「人生識字憂患始,姓名麤記休。」項羽這種英雄人物,當不喜歡讀書。劉邦不喜歡讀書,甚至不喜歡讀書人。不過劉邦會讀書人,項羽有范增不會,漢勝楚敗,這是一個原因。蘇軾這兩句詩倒不盡是戲言,因為一個人書讀認真了,就忍不住說真話,說真話常有嚴重的後果。這一點,坐牢貶官的蘇軾當深有體會。在社會主義的新社會裡,一個人甚至不必舞文弄墨說什麼真話,就憑他讀過幾本書的「分」,已經憂患無窮了。
這種「讀書有罪」的意識加於讀書人的身份壓力,在資本主義的社會裡,感覺。海外的知識分子裡,有一些人因己讀過幾本書忸怩不安,甚至感罪孽深重。為了減輕頭的壓力,他們盡量低抑己知識分子的形象,或者搬弄幾個十九世紀的老名詞來貶低其他的知識分子,示彼此有別。
其實在目前的社會,知識分子與非知識分子間,早已愈來愈難「劃清界限」。義務教育愈來愈普及,眾媒介少在推行社會教育,各行各業的在職訓練不失為一種專才教育,所在年輕人裡找絕對的非知識分子,已經很難了。且舉一例,每年我回臺北,覺計程車司機的知識水準在逐漸提高。從駱駝祥子三輪車夫,從三輪車夫今日的計程車司機,這一行在這一方面顯頗有變化。其他行業,或或少,莫不此。中國陸,從前的批鬥學者、紅不專、焚書銷書、白卷主義,目前的宣傳尊重知識分子,幹部學文化,人民學禮貌,學者國深造等等,顯示了反知主義的重錯誤。今,我們應該承認,無論在什麼社會,是讀過書的人劃為一個特殊的階級,使它其他的人對立來,甚至加羞辱、壓抑,絕非健康舉。
讀書其實是友的延長。我們友,時人為對象,且朋友的數量畢竟有限。但是靠了書籍,我們廣異時異的朋友;說擇友,那就更由了。一個人的經驗當親身來的最為真切靠,是直接的經驗畢竟有限。讀書,正是吸收間接的經驗。生活至論者說讀書是逃避現實,其實讀書是擴現實,擴我們的精神世界。就算是我們的親身經驗,不妨聽聽別人對相似的經驗有什麼法,資印證。相反,我認為不讀書的人才逃避現實,因為他生活在一種空間。英國文豪約翰生說:「寫的唯一目的,是幫助讀者更享受或忍受人生。」倒過來說,讀書的目的在加強對人生的享受,果你意;或是對人生的忍受,果你失意。
在知識爆炸的現代,書,是絕對讀不完的,果讀書不其法,則一味讀並無意義。古人矜博,常說什麼「於學無所不窺」,什麼「一物不知,君子恥」。西方在文藝復興的時代,通人,即所謂Renaissance Man。十六世紀末年,培根在給伯利勳爵的信中竟說:「學問皆吾本分。」現代的學者,誰敢講這種話呢?學問的專業化與日俱進,書愈愈,知識愈積愈厚,所愈後代,愈不容易做學問世界的亞歷山了。
不過,知識爆炸不一定就是智慧增高。我相信,今人的知識一定勝過古人,但智慧則未必。新知識往往比舊知識豐富、正確,但是真正的智慧卻難分新舊。知識,收就行了。智慧卻需再三玩味,反覆咀嚼,不斷印證。果一本書愈讀愈有味,所獲愈豐,概就是智慧書了。據說《路歷程》的者班揚,生平熟讀一部書:《聖經》。米爾頓是基督教的詩人,當熟讀《聖經》,不過他更博覽群書。其結果,班揚的就不比米爾頓遜色少。真善讀一本智慧書的讀者,離真理總不會太遠,無論知識怎麼爆炸,會魚忘筌的吧。
叔本華說:「是重的書,就應該立刻再讀一遍。」他所謂的重的書,正是我所謂的智慧書。考驗一本書是否不朽,最靠的試金石當是時間。古人的經典已經有時間為我們鑑定過了;今人的呢,是否經一讀再讀。一切創中,最耐讀的恐怕是詩了。就我言,「峨眉山月半輪秋」「岐王宅裡尋常見」,我讀了幾十年,幾百遍了,卻並未讀厭;所趙翼的話「至今已覺不新鮮」,是說錯了。其次,散文、說、戲劇甚至各種知文章等等,是傑,耐讀。奇怪的是,詩最短,應該一覽無遺,卻時常一覽不盡。相反,卷帙浩繁、令人讀來廢寢忘食的許偵探故武俠說,往往不引人二遍。凡情節取勝的品,真相白後就完了。真正的說,很少依賴情節。詩最少情節,就連敘詩的情節,比說稀薄,所詩最耐讀。
朱光潛說他拿一本新書,往往選翻一兩頁,果發現文字不,就不讀了。我買書時,是此。這種態度,不斥為形式主義,因為一個人必須清楚,才寫清楚;反,文字夾雜不清的人,思一定混亂。所文字不的書,不讀罷。有人立刻會說,文字清楚的書,有一些淺薄不值一讀。當不錯,是文字既清楚,淺薄的內容就一目了,無久遁。倒是偶爾有一些書,文字雖不夠清楚,內容卻有其分量,未一概抹煞。某些哲學言便是此。不過這樣的哲學,我稱為有份量的哲學,無法稱為清晰動人的。果有一位哲學的哲學與唐君毅的相當或相近,文字卻比較清暢,我寧讀他的書,不讀唐書。一位果在文字表達不為讀者著,那就有一點「目無讀者」,就不怪讀者「目無」了。朱光潛的試金法,頗有理。
凡是值讀的智慧書,值精讀,且再三誦讀。古人所謂的「一目十行」,是修辭的誇張。「一目十行」有兩種情形:一是那本書不值讀,二是那個人不會讀書。精讀一本書或一篇品,有兩種情形。一是主動精讀,那當由很。二是被迫精讀,那就是該書或該文為評論、翻譯或教課的對象。一本書論、譯、教,怎不加精讀?所評論(包括編者、選、注)、翻譯、教師等等是很特殊的讀者,被迫的精讀者。這種讀者一方面為勢所迫,許讀通,不許讀錯;一方面較有專業訓練,當讀更精。禁這批特殊讀者再三精讀的書,必是佳。禁他們讀幾十年幾百年的書,一定為經典了。普通的讀者呢,當有他們的影響力,但是往往接受特殊讀者的「意見領導」。
世界的書太了,就算是智慧書讀不完,何況愈後代,書的累積愈。一個人沒有讀過的書永遠於讀過的書,淺嘗一定於精讀。不說陌生人寫的書了,就連己朋友寫的書,沒有辦法完,不是不完,是根本沒有時間,何況歷代還有那麼的書,早就該一直沒有的,正帶著責備的眼色等你?對許人說來,永遠有很少的書曾經精讀,頗的書曾經略讀,更的書是聽塗說,絕數的書根本沒聽說過。
略讀的書單獨來似乎沒有益處,但一加來就不同了。限於時間機緣,許許的書略加翻閱,不深。不過這種點頭十分重,因為一旦需深,你知該哪裡找他。很深是這麼從初變的。略讀網撒愈廣愈。真正會讀書的人,一定深諳略讀,即使面對千百書,知遠近緩急分。點在於:妄人常略讀當深,智者才知那不過是點頭淺笑。有些書不但不宜精讀,且亦不必略讀,備讀,例字典。據說有人讀過「英百科全書」;這簡直是網汲水,除了迂闊外,不知還證明什麼。
有些人略讀,為精讀的妥協,許學者不免此。有些人會略讀,因為他們沒有精讀的訓練或毅力。更有些人略讀,甚至掠讀,為了附庸風雅。這種態度當會產生弊端,常被識者所笑。我倒覺附庸風雅不全是壞,因為有人爭附風雅,正顯風雅當,風雅有「善勢力」,逼一般人來攀附,未必服,卻至少口服。換了是野蠻當,野蠻擁有惡勢力,文革時期,燒書丟書來不及,還有誰敢附庸風雅呢?
附庸風雅的人半是後知後覺,半知半覺,甚或是不知不覺,但是他們不學野蠻,卻來學風雅,總算見賢思齊,有向善,無厚非。有人附庸風雅,才有人來買書,有人買書,風雅才風雅。據我來,附庸風雅的人不圖書館借書,書店買書。新書買來了,握在手裡,提在口頭,陳於架,才有文化氣息。書香,不不靠銅臭。
當,買書的人並非在附庸風雅。文化發達,書業旺盛,實質靠前述的那一撮核分子的特殊讀者來推波助瀾。一般讀者正是那波瀾,至於附庸風雅的人,就是波瀾激的浪花,更顯波瀾壯闊姿。致說來,有錢人不買書,就算「買點文化」來做客廳風景,是適止。反過來呢,愛書的人往往買不文化,至少不放手暢買,精神的奢侈饜足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