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澄江融溶的雪◆黃碧端篇 時光的聲音

馬佛的一首名詩,寫給他的矜持的情人,說倘若世界無盡時間無窮,矜持便不其為病,「我的愛,縱早於始,你一直拒絕末日。」這情的詩人,說他並不在意他的癡愛綿長幾千年,來一一讚過情人眉眼身體的每一部分,最後一個世代才終於達的。「是」,詩人峰迴路轉,圖窮匕現:

背後我總聽

時光神駕著有翼的馬車

飛馳來:

在你我前方遙遙橫亙的

卻是永恆的無邊荒漠。

在那「荒漠」,詩人預言,貌消失,歌聲歇止,固守的貞節無非饜了黃土的蟲虺,情愛灰。

所,馬佛他的情人,語氣一邊是脅一邊催促,「當青春在你的容顏留駐朝露」,當熱情正熾,且及時行樂吧,「歡樂衝決生命一扇扇的鐵門。」

時間轔轔的馬車飛來,我們聽它的聲音了。兩千年前的一個不知名的詩人,許在長安市,許在洛陽酒坊,不曾聽這聲音覺人生寄,興嘆「不飲酒,被服紈與素」麼?,一個類似的感悟,有時會導向兩個完全不同的決定:在哀生須臾的同時,有人及時行樂、酒紈素,有人則發憤進惜取寸陰;正同樣了悟了繁華易逝,賈寶玉選擇的是斬斷情緣,遁入空門,甄寶玉卻立志功名重整業。

有人不僅人生寄,時光的馬車轔轔來,且整部人類文明的歷史是西移日,黑暗等候在盡頭。近代國詩人麥克希。曾一首發歷史悲情的詩冠這樣囂張的題目——<你.安德魯馬佛>。詩裡,西風殘照一寸寸被夜色取代,漸長的日影古波斯、克特,一路掩襲過北非南歐。——「終至夜沉,面再無低垂的慘淡的光,海無長日照耀。」對於時間,人做的,麥氏覺,不過是:

在陽弋俯身

感覺那快速隱匿的

夜的陰影來臨……

這首詩,馬佛的關聯許在隔代的兩個詩人同樣感受時間對人的無情。在對抗這無情時,馬佛抓住短暫的歡樂青春,麥克希卻見歷史終點的沉黑,連悲願不暇抒發。「你,安德魯馬佛」,怎麼了呢?「永恆的無邊荒漠」籠罩著的無非是夜的陰影麼?

果給那位勸人「莫待無花空折枝」的詩人寫這樣一個回應,「嘿,杜秋娘」許是個醒眼的題目。

卻說什麼呢?

我們比麥克希領會過更興衰的滄桑,知空枝許再發花,黑夜過後仍有黎明。

惜這似乎不是那人惜取少年時的詩人所關切的。一樣的感悟總帶來不一樣的決定。

(一九八七年七月二一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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