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愛，數寫孩的文字在歌頌他們，讚童純真無邪等等。寫的人的發點約歌頌星光、鮮花、青春……一樣，愛的是這些東西表相的純喜，至於童裡頭真有些什麼，說時恐怕未必。
其實，所有人有的東西，孩的的裡必一應俱全。因此孩是怖的，他們是所有不知的未來的決定者，純的表相隱藏著無窮或善或惡的。
當，孩還別有憎處。「烏有市」的劉紹銘教授有過名言，說不曾為人父母的，沒資格寫說，因為「還沒有真正經歷過人生的苦難」。他己，在我所熟知的人當中，是對孩的喧鬧最深惡痛絕的一位。孩的惹嫌古已，《紅樓夢》時代禮教豈不森嚴，九回書塾裡代儒不在時諸童打鬧的一場戲，恐怕即使主張由放任的育嬰專司潑克，搖頭咋舌。《東坡集》裡有一個對付孩吵鬧的辦法：「塗巷兒薄劣，為其所厭苦，輒與數錢，令聚坐聽說古話。」這段話，不但為當時的街巷說書留了一個難的記錄，證明童來就是「不古」的，戲嬰圖裡那些肥嘟嘟、一團氣的孩，是千古年來人們從沒有實現過的夢。
孩的愛並不保證他必人愛，他們這樣無避免的「薄劣」，又是鮮花似的柔弱，一旦落不是己父母的人手裡，會有什麼境遇真是全憑機緣造化。迭更斯、雨果筆那些苦兒並不全是寫來賺人眼淚的，人世間的孩子落那樣境便會有那樣遭遇。我們在說孩子愛的同時，實在未必己真面對一個孩時會有愛他。
文人當中特別喜歡孩特別「厭苦」孩的有。前者寫《愛麗絲漫遊奇境記》的路易斯卡羅，後者年底過世的英國詩人拉肯。卡羅一生結了無數的朋友——差不是女孩。有四十年久，他在任何場合麗的女孩便千方百計找機會認識們們的父母，邀請孩們散步戲，裡則搜集了無數動物、玩偶、音樂匣等玩具來取悅們。日後為不朽的愛麗絲故，便是他說給他最鍾愛的一個叫愛麗絲的女孩聽的故發展來的。拉肯則正相反，「孩是怕的」，他說，「他們無非、吵鬧、殘忍、粗俗的混蛋。」生命對於他，是一代代悲慘傳遞，有一首詩裡他便勸人「及早抽身，莫留後患」。他的生前摯友說金斯萊艾米斯的兒子馬丁艾米斯最近有一篇追記他的文字，記述己從四、五歲時開始這位冷峻無趣的父執往的印象，讀使人莞爾。
巧合的是，極喜愛孩子罷，極不喜歡愛孩子罷，卡羅拉肯有許相似的方：兩人口吃，生羞怯，有反社會的傾向。拉肯是戰後英國最重的詩人，卻曾拒絕了桂冠詩人的榮銜。他的飯桌前據說從來沒有過一張的椅子，因為生怕有椅子坐，客人會留來吃個便飯。卡羅則有時刻坐立不安的毛病，使他幾乎不有正常的社，有面對朋友時他才諧趣在。
兩人更的相似是，他們終生未婚。固各有他們的理由，但，許，識了孩子的真相——不管是最愛的還是最不愛的——就臨近了生命的真相；這，使人在面對由己來延續生命的時，會悚驚裹足不前吧。
（一九八六年八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