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式農村,種蔬菜,故一年四季取不盡,吃不竭。但為了配合葷腥,調節口味,除了現拔現摘、現炒現吃的新鮮園蔬外,戶戶在冰雪嚴寒的冬,醃製鹹菜菜乾。在春夏曬菜,便隨時補蔬菜不足。
菜乾就是乾菜(我鄉土話許名稱倒一,例拖鞋稱鞋拖,罩袍稱袍罩),滬杭人稱乾菜為霉乾菜。顧名思義,是略經發酵,才會轉為深咖啡色或黑色,越烏黑的越香。這是母親一雙「魔手」特有的技藝。所夏裡,左鄰右舍,來我點烏黑油亮的菜乾炒末稀飯吃,非常爽口。
菜乾的醃製過程,不像鹹菜那麼簡單。先整理均勻的青菜,一棵棵布擦淨,一片片撕開,加適量的鹽揉透,鋪在簟吹風至半乾後收入甕中,待若干時日後,開啟時聞一股觸鼻的霉酸味,再取切碎,置蒸籠中蒸熟,再取在太陽曬乾,乾跟茶葉一般,那就放久不會壞了。有的人為了省錢,曬不蒸的。
我的菜乾特別烏黑,特別香軟,原因何在呢?那是因為母親在鹽搓揉時,加入少許「老酒汗」。老酒汗又是我鄉一種等酒的名稱,是拿製的黃酒火蒸,滴來的蒸汽就是「酒汗」,就是「白干」,比國的「約翰走路」香了。次一等的叫燒酒,那是由酒糟蒸的,酒烈,遠不及酒汗來醇厚。酒汗有防腐功。此外,母親還加進一些黃砂糖,幫助發酵,這是外公教的。外公說,這兩樣東西,別是捨不的,這才是「潘宅菜乾」的特色。
三四月裡,田裡的油菜最時,母親還曬嫩嫩的油菜。那是將尚未開花的油菜摘嫩頂,洗淨後在滾水中撈一,取瀝水鋪在竹草讓烈日曬乾,完全像現在的脫水菜。後理齊齊整整,一捆捆紮,再布袋包了,寄遙遠的北平給父親嘗新。母親一針針縫布袋時的神情,不是在做一件工,是一縷縷、一絲絲思念遠人的情意,在嫩菜裡了。
母親做完乾菜菜乾,一副滿意足的樣子。乾菜是煨吃的,己很少吃,貴客來了才燒,因為太吃了,總是吃光光的,我倒點滷汁拌飯吃。
外公來時,母親就一定煨一碗給他老人享受,我跪在長凳外公口口吃菜。我問:「外公,你為什麼不吃吃?」外公說:「娘邊的女兒,邊的菜,邊菜最吃,娘邊的女兒最享福。」
直現在,我每吃邊菜就會幼年時偎在母親身邊的幸福時光。
菜乾煨當是一菜。鄉人儉省,除了過年時才煨,平時是油渣炒菜乾,炒一缽子吃十半月不會壞。記有一次鄰居吃嘗新酒,一盤豬肝一片片乾翹來,底全墊的菜乾,豬肝發霉了。原來鄉規矩,豬肝是擺樣子,不吃的,等嘗新酒的一陣熱鬧過後,才拿來炒豆乾,還當一名菜呢。因為鄉人一年養一條豬,一條豬有一副肝啊。
母親說:「一副肝,兩副肝,我是不吃這樣血腥東西的。」吃最的是菜乾炒豆乾末,炒香噴噴的。有時還菜乾沖湯喝,像泡菜似的。一邊喝湯,一邊就唸「菜乾經」。
菜乾經的詞兒,我一字不漏記,是這樣的:「菜乾菜乾經,撮菜乾泡碗湯,喝裡妙蕩蕩。西方路有金橋,有福人橋過,無福人橋過。妻呀妻,伸手來、帶我。當初奴拜佛,剃掉了頭髮輪飛飛。你搗碎了我的經盤,又撕破了我的粗布衣,該有罪過啊,你……」
「外公,什麼人剃掉頭髮,什麼人撕掉粗布衣呢?」我傻呼呼問。外公摸著鬍子呵呵笑:「問你媽媽吧。」母親總是笑不答。
此情此景,歷歷在目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