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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卷 师族会议篇 上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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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元二〇九七年一月二日,魔法协会在正月首三日来到中间点时传来的这个消息,对「相关人士」造成强烈的震撼。

    发布人是十师族四叶家当家──四叶真夜。

    内容是指名四叶家下任当家,以及决定了下任当家的订婚对象。

    这意味著四叶家开始改朝换代。被指名为下任当家的是司波深雪,被选为订婚对象的是司波达也──即使不认识这两人,这个大新闻也令世人预料日本魔法界将进入新时代。

    不过,对于认识达也与深雪的人来说,这个新闻不只令他们对于「新时代」感受到不安与期待这种模糊的心情,而是更具体的打击。不仅两人实际上是四叶家(就某种意义上是如此)的直系后代这个事实,连他们和四叶家的关系也完全遭到隐瞒。所以对他们两兄妹抱持友情、竞争心或是更强烈情感的少年少女们会将这个消息视为「青天霹雳」,或许是理所当然。

    十师族一条家的长男一条将辉,也是大受打击的其中一人。

    ◇◇◇

    一月二日下午四点,拜完年回家的将辉才进门没多久,就被父亲叫去客厅。

    将辉的父亲刚毅难得这个时间就在家。他平常总是在经营表面上的家业,在海底资源采掘公司的各个现场四处奔走,不然就是监督一条家旗下魔法师的训练,没到晚餐时间就不会回家。不过在正月首三日这段期间,他必须以一条家当家的身分接受各方拜会。无论他本人是否愿意,待在家里也是当家的义务。

    在一条家的宅邸,家人用的区域是西式,招待客人用的区域是武士宅邸风格的日式建筑,而从玄关前往和式客厅必须行经一条长长的回廊。

    将辉抵达父亲等待的客厅门前以后,并没有突然拉开纸门入内,而是跪在木板走廊上。

    「我是将辉。」

    「喔,进来吧。」

    纸门后面传来豪爽的回应。这个声音和有贵公子气息的将辉不太像,讲难听一点是粗野,讲好听一点是剽悍。不过相对的,无论音量大小,这道声音都具备震撼身体深处的奇妙力道。

    「打扰了。」

    将辉就这么跪著打开纸门,入内后再跪下关上纸门。虽然父子之间使用这种态度太过恭敬,但将辉很适合这种合乎礼节的行为。

    反观父亲刚毅,即使身穿绣著花纹的短外褂加裤裙的日式礼服,双腿却没有好好跪坐,手肘也撑在扶手上。他的穿著彷佛昭和后期流行的时代剧里的「殿下」,可是散发出的气息却令人能够接受他如此放松。

    将辉坐在父亲面前。这对父子长得不太像。众人公认一条家的儿子与女儿都像母亲,这很明显是毫无虚假的事实。

    今年满四十二岁的刚毅,其外貌只能以「阳刚」一词形容。全身晒得黝黑的肌肤令人不禁想称赞,剃短的头发也被艳阳晒得褪为茶褐色。他的风貌很符合自身年龄,派头十足。相对的,和年龄不符,感觉不到衰老徵兆的躯体尽是紧实的肌肉,感觉比起强壮更像是精实。他的五官也很端正,但一点都不秀气,只给人强烈的粗犷印象。

    「总之,你放轻松点吧。」

    面对坐姿一丝不苟的儿子,刚毅一开口就对他这么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

    为了拜年而穿上正装(学生的正装是制服)的将辉听从父亲的建议放松双腿。刚毅生性不喜欢拘谨的礼仪,但是公私分明。以十师族一条家当家的身分行动时,他可以表现出合适的言行举止。将辉知道,既然他对儿子说「放轻松」,就代表他不是以一条家主人的身分,而是以父亲的身分找将辉过来。

    「将辉,虽然到了你这个年纪,应该很难开口对父母说这种事,但你老实回答我。」

    「怎么了,这么郑重?」

    刚毅难得会讲这种开场白。他平常都是表里如一,直言不讳。而且讲话的对象是他自己的儿子,将辉会感到疑惑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将辉的从容也只能维持到这一刻。

    「总之老实回答我。你认识司波深雪这个女孩吧?」

    「为……为什么老爸要问我这个啊?」

    光是将辉慌张的声音,就等于是对这个问题回以肯定的答覆。

    「将辉,你到底认不认识?」

    然而刚毅却再度询问将辉。不知道他是不擅推测,还是希望将辉明确回答。

    「……认识。」

    这时候,将辉还不知道父亲真正的意图。但他察觉父亲会一直问相同的问题直到他回答,只好认命点头。

    「在何时何地认识的?」

    为何非得回答老爸这种问题不可?将辉好想如此大喊。这句话已经来到喉头,但在即将化为声音的前一刻,将辉又觉得抗议毫无意义而认命。他的父亲个性强硬,却不是没神经的粗人。

    「在上上次的九校战。我在赛前交谊晚会知道她这个人,在赛后的交流舞会认识她。」

    「所以一开始是你单方面注意到她是吗?既然她接受你的邀舞,至少应该不讨厌你。」

    明明只提供最少的情报,父亲却一语道破当时的状况,使将辉感觉脸颊发烫。然而这还只是观望情势的刺拳罢了。

    「所以,你喜欢深雪小妹吗?」

    刚毅迅速挥出这记强力直拳,让将辉差点被打到昏迷。

    「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在问你是不是喜欢她。」

    「所以我为什么非得被老爸问到这种问题不可啊!」

    将辉拚命用他因太过慌张而打结的舌头大喊。这次他终于忍不住如此喊出来了。

    「约三十分钟前,四叶透过魔法协会捎来了一则讯息。」

    另一头的刚毅则以沉重语气回答儿子的问题。他绝对不是在消遣或捉弄儿子的恋情。

    「四叶?」

    将辉也立刻感觉到这一点。刚毅的语气,以及他说出的「四叶」这个名字,冷却了将辉差点沸腾的意识。

    「四叶究竟找我们一条家有什么事?」

    「不是对我们家,是对十师族、师补十八家以及部分百家,也就是日本魔法界的主要各家。总之,就是类似一种问候。」

    「问候?总不可能是那个冷漠的四叶家送拜年的讯息过来吧?他们究竟说了什么?」

    将辉与刚毅观察彼此的双眼。将辉确认父亲即将告知的话语毫无虚假,刚毅也确认儿子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事实。

    「四叶家指名第一高中二年级的司波深雪为下任当家。」

    「司波同学是……四叶家的……下任当家……?」

    将辉即使做好心理准备,依然完全乱了分寸。深雪是「那个」四叶家的人,而且血统纯正到会被指名为下任当家。作梦都没想到的这个事实大幅撼动将辉的心。

    刚毅以带有强烈光芒的视线捕捉将辉的双眼。将辉拉回差点漂流而去的意识,以聆听父亲后续的话语。

    然而在这之后,却又有更强烈的震撼袭击了将辉的意识。

    「将辉,四叶指名司波深雪为下任当家,且宣布司波深雪和她的表哥司波达也订婚。」

    「司波同学订婚……?」

    将辉茫然低语。但他茫然自失的时间只有一瞬间。

    「表哥?司波同学与司波达也应该是亲兄妹才对啊!」

    刚毅微微点头回应儿子这句询问。

    「这方面我也确认了。他们两人至今确实是兄妹,但实际上似乎是表兄妹。」

    「似乎?」

    将辉内心依然大为慌乱,但还是有将父亲的话听进去,并察觉到突兀的部分。

    「司波达也是以四叶真夜的冷冻卵子进行人工授精生下来的,所以是她的儿子。对方还贴心地附上了在去年底修正的户籍资料。」

    刚毅抱持质疑地扔下这番话。

    「确实不是不可能。至少没有证据断定四叶阁下说谎。不过,却也没证据证实四叶阁下说的是真的。」

    「老爸认为……四叶在说谎?」

    将辉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寻求依靠。

    「这件事在这时候不是重点。」

    但是刚毅冷言冷语地斥责儿子。

    「无论他们是兄妹还是表兄妹,同样是近亲结婚。魔法师的基因是国家财产,魔法师们应该避免可能造成损失的近亲结婚。对国家负有责任的十师族自然应该依循这个准则。」

    将辉将不知不觉放松的双腿并拢,端正坐姿。

    「不过这始终是四叶家自己决定的事情,外人不能只因为有这个可能性就插嘴介入。正因如此,将辉,我问你──你喜欢司波深雪吗?你心仪她吗?」

    刚毅像是会射穿人的视线直盯著将辉。他的目光强烈得即使是剽悍的海上男儿,也会不禁畏缩。但是将辉没有任何理由害怕。

    「嗯。我心仪司波同学。一见钟情。」

    将辉没有任何理由对自己的心意感到愧疚。

    「这样啊。」

    对于儿子光明正大地坦承,刚毅满意地点头。

    「那么我身为父亲,就要成就你这份心意。别担心,一条家由茜继承就好,你尽管放下顾虑入赘去吧。」

    「老爸?」

    将辉确实有自信自己是真的爱上深雪,深信自己的这份心意是真的。

    「这下得先阻止这次的婚约才行。为此,也需要传达我们的想法吧?」

    「老爸,等一下!」

    但将辉认为,如果在自己向对方表明心意之前,就由家长告知儿子的情感的话,绝对是错误的做法。

    「现在哪有时间空等,对方已经对外发表婚约了啊。」

    不过刚毅以彷佛说著「你这个窝囊儿子」的眼神当机立断后,将辉便知道父亲的说法合理,因此无法再多说什么。

    ◇◇◇

    一月三日。一条家透过魔法协会,向四叶家昨天发给含数家系主力各家的婚约告知,提出了异议

    对这项异议最感兴趣的不是当事人四叶家,是七草家当家七草弘一。

    弘一将一条刚毅对魔法协会提出的意见书显示在电子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行事还是一样大胆呢……)

    弘一与刚毅是从青年时期就认识的老交情。但是两人并非和睦的朋友,却也不是水火不容。弘一与刚毅个性呈现对比,反而令两人保持适度的距离。「若即若离的交情」应该是最适合形容两人关系的话语。

    两人年龄差了一截,也是性格差异没造成敌对关系的主因。如果以学年为基准,弘一比刚毅大六届。两人初遇的时候,弘一是大学生,而刚毅则是国中生。可能是因为如此,弘一内心某处对刚毅的印象是「老给人添麻烦的调皮小弟」,提不起劲认真和他敌对。关于这次提出的异议,弘一也觉得「他又在乱来了」。

    (明明要是走错一步,会受到批判的交叉炮火攻击的是一条家啊……)

    十师族彼此是对等的同盟关系,无权介入对方的家务事。就算有「宝贵的基因资产可能因为近亲结婚受损」这种理直气壮的理由,依然不许插手他人私下决定的婚约。

    不过,如果自己也是这件私事的当事人就另当别论了。

    这次,一条家当家并非单纯反对四叶家下任当家的婚约。一条家反对母亲是同卵双胞胎的近亲表兄妹订婚,同时也向四叶家申请由一条家长子一条将辉和四叶家下任当家司波深雪订婚。

    向已经订婚的对象提亲──照常理来想,这等同爱上有夫之妇的横刀夺爱。不过在这种状况下有「回避优秀魔法师基因受损的危险性」的藉口可用。

    一条家真正的用意是妨碍四叶家下任当家的婚约?还是支援儿子的恋情?弘一无从知晓。不对,若是弘一,他不可能为了孩子的恋情冒这种风险,但他认识的刚毅却有可能这么做。

    (不过这种事在这时候不重要。)

    弘一早已知道被指名为四叶家下任当家的司波深雪,以及被选为未婚夫的司波达也他们两人的底细。

    司波深雪才就读高一,就已经能熟练使用「冰炎地狱」、「冰雾神域」等强力魔法。不只如此,她在横滨事变时还使用过不明的即死魔法。这个魔法的射程与效果范围完全不得而知。不过七草家的研究员预测,就算这个魔法是对人魔法,威力依然匹敌知名的「流星群」。

    司波达也则是能使用最强的对抗魔法与真相不明的分解魔法,还有只能形容为奇迹的再生魔法。弘一也听过他很可能是造成「灼热万圣节」的战略级魔法师的消息。而且也确定他和国防陆军一〇一旅之中,那个世界上最先将飞行魔法投入实战的独立魔装大队有密切关系。

    弘一也早就知道这两人拥有四叶血统。虽然不知道司波达也是真夜的儿子,但即使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也几乎确定了司波深雪是深夜的女儿。在这两人成为四叶轴心的将来,或许连构成十师族与师补十八家的另外二十七家团结起来,也无法压制四叶家。虽然弘一不晓得,但他其实和九岛烈抱持相同的恐惧。

    司波深雪被指名为四叶家的下任当家,并和司波达也订婚。弘一收到这个消息后大为焦虑。他原本认为达也与深雪是兄妹(虽然这才是事实),所以认为两人之中的某人有一天会离开四叶家,而且应该是达也离开。达也大概不会完全和四叶家断绝往来,但弘一认为只要花时间说服,就能让达也理解到维持国内力量平衡的必要性──说服的时候,弘一当然打算不择手段。

    所以,弘一完全没料到真夜会下司波达也不是司波深雪的哥哥而是表哥,还突然让两人订婚的这一步棋。追究两人是否真的并非兄妹没有意义。既然无法强迫他们进行精密检查,对外公开的内容就是事实。订婚进展为结婚之后,司波达也将和司波深雪一起成为四叶屹立不摇的轴心,而弘一害怕的事态将会在那时候成真。

    这应该已经无从阻止。既然是透过魔法协会通知含数家系各家,就是正式宣告订婚,已经不是可以从旁介入的阶段。如此心想的弘一相当后悔。不过──

    (原来还有这一招。)

    刚毅的反击方式粗暴,却不鲁莽。弘一不晓得他是否真的精打细算到这个地步。依照刚毅的个性,弘一认为他比较可能是没想太深就直觉采取这个行动。

    不过,这无疑是有效的手段。

    随后弘一将女儿们叫到了起居室。

    弘一穿西装,相对的,聚集在起居室的女儿们却身穿华丽长袖和服。三人都不是自愿,而是被迫穿上和服。这当然不是基于家长的喜好。不,其实并不是毫无这种要素,但主要是用来接待访客。在七草家,外出拜年是长男的职责,带领贺年访客的职责则由三个女儿分工执行。此外,真由美她们的母亲目前以疗养名义分居中。

    「父亲大人,请问有什么事?」

    真由美才刚坐到弘一对面就突然这么问。虽然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但是这种穿和服的应酬也差不多令喜欢西式礼服的她厌烦了。

    「虽然还没告诉你们,不过四叶家昨天透过魔法协会,对十师族、师补十八家以及百家的主力家系报告了两件事。」

    「不只对二十八家,也对百家报告?是这么重要的事吗?」

    弘一讲得相当卖关子,令与姊姊相反,不以穿和服为苦的泉美做出父亲想听见的反应。泉美不是真的感兴趣,是偏向于配合父亲,而弘一见状也满意地点头。虽然是双胞胎,但泉美是么女,而且在大人眼中很可爱,所以弘一似乎也会比较宠她一点。

    「对于四叶家或是你们来说,都是重要的事。」

    「对我们来说也是?」

    真由美表达疑问。弘一在这时候没卖关子,说:

    「四叶家指名第一高中二年级的司波深雪为下任当家。」

    「咦!」

    高喊出声的人是真由美。泉美睁大双眼,双手捂著嘴。相对冷静的香澄也一脸顿时难以相信的样子。

    即使是和司波兄妹来往最久的真由美,也顶多只推测达也他们家可能是「四的失数家系」。三人直到前一刻都未曾想像、梦想或幻想深雪是四叶家的一分子。

    「而且四叶家也宣布,下任当家司波深雪和同为第一高中二年级的司波达也订婚。」

    「怎么会!」

    「不会吧,这不可能!」

    「就算是四叶家,兄妹也不能结婚吧?」

    哑口无言的是泉美,吐出轻声哀号的是真由美,冷静批判的则是香澄。

    「他们实际上似乎是表兄妹。」

    「表兄妹?」

    香澄之所以没有陷入慌乱,并不是生性比姊姊或妹妹来得冷静沉著,而是她对达也兄妹没什么情感。掌握女儿们个性的弘一明白这一点,也知道泉美对深雪著迷的程度非比寻常。

    所以最令弘一感兴趣的,是真由美完全乱了分寸的理由。

    「司波深雪的母亲深夜旧姓四叶。司波达也则是四叶真夜以冷冻保存的卵子生下的四叶家现任当家儿子。」

    「达也学弟是四叶家当家的……儿子?」

    香澄以关心的目光看向茫然低语的姊姊──她不看双胞胎妹妹似乎是觉得她应该暂时无法解除僵直状态,决定置之不理。

    「对此……」

    不过,香澄感受到弘一继续说明的语气,隐含至今没有的犀利,便又将注意力放到父亲的话语上。

    「一条家当家一条刚毅阁下透过魔法协会向四叶家提出异议,要求取消两人的婚约。」

    「一条家?」

    真由美听到父亲这番话,疑惑地如此低语。

    「没错。如果只是反对婚约,一条家并没有插手权利,但刚毅阁下向真夜阁下提出申请,希望长男将辉和深雪订婚。」

    「是这么回事啊……」

    看来真由美克服了内心的慌乱。她看起来在思索一条家申请长男和四叶家下任当家订婚的意义,以及背后暗藏的意图。

    「真由美,你有什么头绪吗?」

    在真由美身上,已经看不到由达也与深雪出乎意料的「新事实」造成打击的痕迹了。长女切换心情的速度快,也是弘一欣赏的优点之一。

    弘一徵询真由美的意见,与其说是对于她知道的事情感兴趣,应该说是想知道她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重新振作,又思考了什么事。

    「不,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想起一条将辉学弟一直深深迷恋深雪学妹。」

    「喔……你什么时候察觉这件事的?」

    「在上上届九校战的赛后晚会。应该不只我一个人察觉。」

    不过真由美说出的内容,却意外地成为弘一的参考资料。看来一条家当家的动机,主要是协助儿子成就恋情。

    「这样啊。原来一条阁下不是基于政治考量行动,而是顾虑到儿子的心意。」

    弘一无法使用刚毅这样的思考方式,他无法只为了女儿的恋情,就做出可能害七草家立场恶化的行动。不过他可以理解刚毅的行动原则比较受到女儿们的欢迎。

    「话说回来,就你们所见,司波达也是什么样的年轻人?真由美觉得如何?」

    听到弘一这么问,真由美的双眼再度掠过一丝慌张。

    「就算您这么问……我也只能说他是优秀的学弟。」

    真由美的回答没有任何不妥,但弘一没看漏真由美略微脸红的模样。

    「香澄呢?」

    「我没什么机会私下和司波学长来往,所以只知道他在魔法知识以及魔法工学技术层面极为优秀。」

    香澄以正经的表情说完,便看向泉美。

    「泉美和他在学生会共事,我想她会比我清楚。」

    「原来如此。」

    弘一的视线移向泉美。

    「泉美对司波达也的评价怎么样?」

    眼神空洞的泉美在被点名之后端正坐姿。听懂父亲问题的她并不是假装正经地回答,而是自然绷紧了表情。

    「……凭我的能耐,无从估量司波学长的实力。」

    「喔?」

    面露惊讶的不只是弘一。香澄尽显意外地凝视泉美的侧脸,真由美也是睁大双眼,整个人转向妹妹。

    泉美不畏惧父亲与两个姊姊投向她的视线,挺直了背脊,直直看著弘一说下去。

    「我想父亲大人也记得四月在第一高中进行的『恒星炉』实验。」

    「喔,说起来,那个实验的核心人物就是司波达也呢。」

    弘一想藉由舆论打击四叶的计谋,就是被这个事件给破坏。他不可能忘记。

    「后来的九校战,司波学长也以技术人员的身分大显身手。上上届九校战才公开的飞行魔法得以运用在幻境摘星,听说也是司波学长的功劳。」

    这件事弘一也知道,但他仍看向真由美,寻求确认。

    「这是事实。他以大会限制内规格的CAD成功使用飞行魔法,也开发出还没收录在魔法大全的新魔法。」

    「今年他提供了『无形子弹』与『声子迈射』等高阶魔法的改良版给选手。」

    泉美进一步补充真由美的证词。

    「这真是了不起。」

    女儿们说的内容弘一早就全部知道了,但他自然地表现出吃惊的样子,如同初次耳闻。

    「不过,我之所以觉得司波学长的实力无从估量,并不是因为这种表面上的功绩。」

    但泉美还没说完。

    「司波学长眼中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有著根本性的不同……他和我们位于相同的场所,却活在不同的世界……我经常有这种感觉。」

    「意思是他和真由美一样,拥有特殊的视力吗?」

    「……不知道,我只是隐约有这种感觉……对不起,父亲大人。」

    泉美自己也无法好好说明自己感觉到什么,消沉地低下头。

    弘一看向真由美。

    真由美也摇头表示没有头绪。

    泉美对达也的印象令弘一很感兴趣,但目前的资讯量不足以做出结论。弘一决定暂时将自己的好奇心放在一旁。

    「那么,若以异性观点来看,你觉得他怎么样?」

    出乎意料的询问使得泉美抬起头,惊讶到睁大双眼反覆摇头。

    「他不是我应付得来的人!……说来很遗憾就是了,非常遗憾。」

    「泉美,这是什么意思?」

    泉美突然厌恶地嘀咕起来,她反常的模样使得弘一的神情与其说担心,更像不安。

    「要是我的能耐足以将司波学长玩弄于股掌之间……!就不用眼睁睁看著深雪学姊落入男人手中了……」

    「泉美,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就算是我,也被你现在这个样子吓傻了啊。」

    这甚至让香澄忘记父亲就在面前,不禁显露本性吐槽。泉美的失常就是如此奇怪。

    弘一一脸尴尬地清了清喉咙。

    香澄与泉美像是触电般颤了一下后,便一同端正坐姿,难为情地低下头。

    「真由美,你呢?以异性观点来说,你觉得司波达也这个人怎么样?」

    弘一没责备香澄与泉美(他很犹豫是否该在此时刺激两人),直接将话锋转向真由美。

    「就算您这么问……」

    明明预料到矛头会指向自己,真由美却慌得眼神飘移。只是她看起来不像是感到排斥。

    也不像是感到为难。

    「司波达也比你小两岁,不过这种差距在年龄上应该不会不搭。既然是四叶家现任当家的儿子,那家世背景也无从挑剔了。」

    「但他是个我实在不觉得年纪真的比我小的人……」

    感觉真由美对达也的态度,比弘一以往介绍给她的任何男性都好。这么一来或许行得通。或许可以配合刚毅的步调,破坏真夜的计画。

    「真由美,如果你有这个意愿,我就对四叶家正式提出交往……」

    弘一如此心想,并且提议。

    「我反对!」

    但香澄打断他的话语。

    「香澄,放尊重一点。」

    香澄的冒失言行不单单只是妨碍到自己,也不是高中生应有的样子,因此这次弘一也立刻出言责备她。

    「……对不起。」

    香澄大概也有自觉态度不好吧。她虽然看起来有点不满,却没有反抗。

    「父亲大人,我认为如果是姊姊,确实可以大方地和司波学长交往,但我依然反对。」

    「泉美,这是为什么?」

    弘一对香澄采取严格态度,对泉美却不会劈头斥责,而是愿意聆听。泉美言行有礼应该是他这样的原因之一,但看来弘一果然是会宠泉美。

    「女方主动追求已经正式宣告订婚的男性这种事情,传出去实在太难听了。一条家能够那么做,在于他们是男性追求女性。司波学长是男性,对于一条先生的介入大概可以一笑置之,但肯定会坏了深雪学姊的心情。」

    「……是这样吗?」

    泉美以女性的感性为论点,弘一也无法确实反驳,他目前顶多只能挤出这句反问。

    「是的!」

    真由美抓住这个机会,以坚定语气回应。

    「向刚宣布订婚的男性要求交往,这事传出去太难听了。而且我年纪比他大。我可不想被谣传是勾引学弟的无节操坏女人。」

    「是这样啊。」

    弘一没有在这时继续提及四叶家公布的婚约,大概是认定形势对自己不利吧。他叮咛女儿们今后面对达也与深雪时要记得两人有四叶家的血统,必须细心应对,然后就放她们离开了。

    ◇◇◇

    到了晚上八点,也没有访客来七草家拜年了。七草家到明天都没有聚餐的预定。弘一和脱下长袖和服后换上便服的女儿们共进晚餐之后,就独自窝在书房。

    他这么做和平常的生活模式差异并不大。虽然难得和女儿一起用餐,不过他平时在家里吃完饭之后,就总是一个人待在书房。十师族当家的工作、企业家的工作,以及不能泄漏给外人知道的工作──在弘一审视这些工作的报告书时,他等待的人来电了。

    『七草阁下,新年快乐。』

    「一条阁下,新年快乐。承蒙您特地打电话过来,真是不敢当。」

    弘一等待的对象是一条刚毅。

    『不,让你久等了,我才要道歉。』

    「我没等很久喔。」

    弘一在两小时前寄电子邮件给刚毅,希望他有空时可以来电。两小时的时间很难断定「没等很久」究竟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

    『那,你想讨论的是四叶家的事情吧?』

    弘一大刚毅七岁(刚毅生日在第一学期开始前,弘一生日在第一学期开始以后),但从刚才开始就使用平辈语气说话的反倒是刚毅。不过会这样是基于「十师族当家立场平等」的不成文规定,所以其实弘一的客气用语才算是不适当。

    不过十师族里也没人顽固到会因为对方讲话客气就吹毛求疵。

    「是的。正确来说,是关于一条阁下向四叶家提出要求的那位儿子。」

    弘一挂著含蓄的笑容说完,画面上的刚毅就蹙起眉头。

    「请不要太早下定论。」

    弘一多少有预料到刚毅这种反应,并不慌不忙地告知:

    「我想声援令郎的恋情。」

    说这样横刀夺爱很荒唐的批判声浪,大概也传到刚毅耳中了。为了顺利推动话题,弘一抢先对一脸不耐烦的刚毅这么说。

    『这样啊,谢谢。』

    刚毅一边道谢,一边露出摸不透弘一真正意图的疑惑表情。

    「其实四叶阁下公布的那个婚约,我也觉得不是滋味。」

    刚毅的表情从疑惑变成理解。与其说弘一同情他的儿子,不如说弘一对四叶家下任当家的婚约有反感,对于刚毅来说会比较好懂。

    『那么,我可以解释成七草阁下也很担忧四叶家想撮合的这场近亲婚姻吧?』

    「嗯,是的。因为我常听女儿们提及获选为四叶家下任当家的司波深雪有多么优秀。」

    这是谎言。弘一和三个女儿的对话频率,没有高到会「常听女儿们提及」。关于深雪和达也的情报,几乎都是弘一自己调查的。

    但要是老实这么说,对方会质疑他为什么在四叶家公开深雪与达也有四叶血统之前,就调查了两人的底细。弘一判断反正刚毅不知道事实,当成女儿提供的情报比较便于行事。

    「我无法忽视那样的天分或许会因此无法继承下去的可能性。」

    弘一这番话是附和刚毅的主张。但是刚毅却出乎弘一的预料,不悦地弯下嘴角。

    『──不只是司波深雪吧?司波达也也是战胜我儿子的魔法师。这么说或许是我太宠儿子,不过光是他战胜将辉的事实,就令他具备很大的价值。』

    「说得也是。您说得没错。」

    弘一洒脱地承认自己失言了。刚毅说他太宠儿子,但达也战胜一条将辉,无疑具备很大的价值。实际上在二〇九五年的九校战,将辉率领的三高队伍败给达也率领的一高队伍时,十师族甚至以魔法协会专用线路举办临时线上师族会议讨论对策。

    「司波达也的天分也不能就这样浪费掉。」

    弘一会立刻同意刚毅的说法,并不只是嘴上说说。

    『所以,七草阁下今后有何打算?会为了要求四叶阁下解除婚约,而替小犬声援吗?』

    刚毅表面上说「声援」,不过看他难掩不快的表情,就明显看得出他实际上是在质疑弘一想利用他的儿子。

    对于弘一来说,这并非计算之外,而是在预料之内。

    「其实,我正在思考是否能让司波达也成为真由美的丈夫。」

    弘一在这时候掀开自己的底牌。

    正如弘一的计画,刚毅明显乱了分寸。

    『……令嫒真由美小姐不是在和五轮家的儿子交往吗?』

    刚毅以难掩意外的表情与语气试探弘一。

    「是的,但小女与洋史似乎都兴趣缺缺。我看不出两个当事人有继续交往的意愿,所以正想暂时取消这个安排。」

    『意思是说,如果对象是司波达也,真由美小姐就有意愿?』

    「司波达也对真由美来说是学校的学弟,应该可以确定她不讨厌这个学弟。毕竟真由美今年也即将二十岁,做父亲的我希望她差不多该考虑婚事了。」

    刚毅直觉嗅到弘一打算利用一条家,但他的悟性无法证明这一点。弘一这番话没有疑点,而且对于刚毅来说,弘一无疑是现阶段少有的援军之一。

    「说来见笑,现阶段我还在规劝女儿,不到向四叶家提亲的程度。所以相对的,我希望加入一条阁下这次异议的连署。」

    刚毅觉得自己中了某个巧妙的陷阱。

    『在当家立场上,我也很感谢你的帮忙。』

    不过,他现在只觉得应该接受弘一的提议。

    「谢谢您爽快地答应。除了我家,我也想号召担心四叶阁下这个决定的其他家加入,您意下如何?」

    『如果有这样的人,还请帮忙介绍。』

    刚毅没有全权委托弘一处理,始终维持自己的主导立场。这是他现阶段能够采取的最大预防措施。

    「是的,那当然。」

    弘一笑著点头。要从画面上的表情看透弘一的内心,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的事。刚毅对此早就死心了。

    『那么,我等等就把向魔法协会提出的文件底稿寄过去。』

    「为求谨慎,我会将连署之后的文件寄回,到时候还请您确认。」

    『我知道了。』

    「那就这样行事吧。一条阁下,谢谢您。」

    『不,我才要道谢。那么,就容我说到这里。』

    和刚毅的电话对谈,就这么以弘一满意的形式结束了。

    ◇◇◇

    一月四日星期五,达也与深雪带著水波回到自家。

    关于达也兄妹和四叶家的关系,只有魔法界的最高层有收到通知。不过这个情报大概不需要几天,就会在魔法界相关人士之间传开吧。这间房子的情报尚未外流,然而曝光应该也只是时间问题。听说叶山正在东京准备四叶家的别墅,或许得考虑搬过去。

    不过就算要搬,达也推测应该也有一两个月的缓冲期。他们必须先处理好身边的事。

    在上个世纪,由于年底比较不会有人在家,所以这个时期一般正是全家一起进行大扫除的时候。不过在家事处理上高度自动化的现代住宅中,打扫也是几乎都交给机械就好。在自家吃完午餐之后,达也与深雪就留下水波,前往八云的寺庙──九重寺。

    达也郑重穿上西装,深雪也换上长袖和服。他们这样不能骑机车,直排轮鞋更不在考虑范围内。幸好达也家与九重寺都是能藉由交通管制系统自动驾驶车辆的区域,所以两人不是搭乘通勤车,而是自家的机器车。

    前往九重寺大约要十几分钟。他们出门前有打电话知会过,所以怎么样也不会扑空。

    不过,达也他们抵达寺庙之后,却得等上好一阵子。八云确实在寺庙,不过正在接待客人。虽然对方没有事先告知就在达也他们即将抵达时突然造访,但似乎是不能赶回去的客人。达也也熟识的八云高徒露出非常过意不去的表情告知这件事。

    达也考虑过另外找时间过来,不过经过这名高徒的慰留,最后还是决定继续等待。今天没什么急事,也没心情工作,所以达也也觉得继续等无妨。

    达也兄妹俩抵达寺庙将近三十分钟之后才被叫进去。

    要从僧房前往主殿的达也来到庭院,并在寺庙正门前方看见前一位访客的背影。

    那是名剃发的老人。达也原本猜想是宗派干部,却又立刻抹去这个想法。对方虽是僧侣头,却身穿高级西装与大衣。不对,或许世上真有僧侣穿西装,不过达也觉得那个老人不是僧侣。至少是有种没出家,且在世俗依然掌管大权的印象。

    老人大概是感觉到了达也的视线,往左方转头看向身后的达也。

    他的左眼白浊。

    达也觉得老人的动作非常不对劲。如果左眼视力有问题,一般应该会往右方转头。

    那颗眼珠,难道隐藏著非比寻常的视力吗……

    老人立刻将头转回去,从正门离开。

    「哥哥?」

    在深雪呼唤过后,达也才骤然回神。那名老人就是如此吸引他的注意。

    达也就在仍然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的情况下,把注意力移向他方。

    跪坐在八云面前的达也,没有询问刚才在庭院见到的老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师父,抱歉这么晚才来问候。新年快乐。」

    因为达也认为不应该追究其他访客的底细。而且虽然没根据,但他认为就算询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深雪和达也一同恭敬行礼。

    「新年快乐。我知道你们的状况,所以不用在意。」

    听到八云的回应之后,兄妹俩抬起头。

    「您已经知道了吗?不愧是老师。」

    看见深雪投以称赞的目光,八云笑著摇头。

    「不不不,这不是什么值得佩服的事。因为你被指名为下任当家以及你们两人订婚的消息,以相当快的速度传开了啊。」

    「……已经这么为人所知了吗?」

    面对以不悦语调询问的达也,八云刻意睁大双眼表示意外。

    「当然,这对魔法界人士来说可是大新闻,而且这个话题原本就是充满谜团的四叶家相关情报了,当然会成为注目焦点。不只如此,不久后就要举行师族会议也是原因之一,尤其这次还是决定接下来四年的十师族的甄选会议吧?这时候出现这则新闻,要人保密才是强人所难。」

    达也蹙起眉头,深雪也一脸愁容。虽说只通知二十八家以及部分百家,但他们早知道只要是透过魔法协会传达,就会变得广为人知。这么做原本就是打算让外人知道达也与深雪的存在,在许多魔法界人士之间口耳相传正合四叶家的意。

    不过这始终是真夜等人打的算盘,不是达也他们的期望。先不提社会上流传的传闻,光是想到新学期开始后会在第一高中内面临何种反应,两人就早早忧郁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们居然不是兄妹,而是表兄妹,还订婚了啊……」

    八云咧嘴一笑。

    「我也完全被你们蒙在鼓里啊。恭喜你们。」

    八云的祝福,使得深雪红著脸移开目光。

    不过,深雪这张表情却因为八云的下一句话而僵硬起来。

    「所以,有多少是真的?」

    「我们听说这都是事实。」

    在八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瞬间就微闭双眼、收起表情的达也,则立刻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淡语气如此回答。

    「嗯……你们『听说的』是吧……」

    「我自己不记得,所以只能问别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对,就算是达也,也不会记得刚出生没多久的事。出生前的事更不用说了,那只能间接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么说很合理。」

    八云笑著用冰冷视线看向达也。

    达也默默低头致意,如同承认「正是如此」。

    后来三人愉快地(只)聊一些家常话题,而在大约二十分钟后,达也与深雪站了起来。

    八云理所当然般地起身跟在兄妹身后。达也与深雪都明白这种情况下即使再怎么客气,对八云也不管用。两人夹在刚才带路的那个高徒与八云中间,走出停车场旁边的后门。

    此时达也与深雪转身面向八云,准备再打声招呼。

    不过,八云比他们早开口。

    「达也,明天起我会严格一点地训练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达也不禁睁大双眼。八云刚才那段话的意思,是要他别在意这次的事情,和以往一样前来修行。这表示即使达也身为四叶家一分子的事情公诸于世,八云也同样会继续和达也来往。

    「师父,今年也请您多多指教。」

    达也是不至于露出慌张的模样。

    「老师,谢谢您。」

    不过深雪却是眼眶稍稍噙泪。

    ◇◇◇

    前往九重寺拜年的隔天,达也将深雪留在家里,前去造访前茨城县土浦的国防陆军一〇一旅基地。

    目的地是独立魔装大队总部。此行的目的不是训练,是拜会风间等人。

    达也不是穿军装,而是西装,但他拥有的ID卡效力和正规军官一样。他只透过机械读取卡片并核对生体特徵就顺利通过闸门,徒步前往大队总部所在的建筑物。他原本想直接去找风间,却在地上地下各有三层的坚固大楼玄关看见熟悉的身影,便往对方那里走去。

    「大黑特尉,新年快乐。」

    「藤林『中尉』,恭喜。」

    达也与藤林相互敬礼贺年。不过达也的「恭喜」不只是针对新年。

    「特尉,谢谢你。我真的很高兴能加薪呢。」

    藤林半开玩笑地回应。达也感觉这番话深处隐含复杂的想法,却没当场说出口。

    「我也想向『中校』打声招呼。」

    「嗯,队长也在等你喔,我们走吧。」

    藤林嫣然一笑,转身前进。

    达也随即跟在她身后。

    「我是藤林。」

    「进来。」

    风间回应藤林的敲门声,准她入内。队长办公室内只有一个人的气息。

    「打扰了。我带大黑特尉过来。」

    「你们坐在那里等一下。」

    风间一边说,一边操作桌上的仪表板。入口对面墙壁其中一块区域往前倒,并在水平位置静止,成为椅面。

    达也与藤林并肩坐在临时摆出的长椅上。长椅表面装有垫子,坐起来的舒适度不错。

    风间检视倾斜十五度的萤幕,以触控笔签名核可。他在进行这项工作数次之后抬起头。

    藤林与达也起身站到收纳萤幕的桌子前。达也站得比藤林向前多出半步,向风间敬礼。

    「队长,新年快乐,也恭喜您升官。」

    「嗯。特尉,今年也期待你的表现。」

    「是。谢谢队长。」

    风间放松表情起身。

    达也与藤林后方的地板打开,沙发便从那里的地板下方膨胀出来。

    「总之,你们坐吧。」

    风间说完就坐上简式的气垫沙发。达也也坐在正对面靠门的沙发。

    天花板下降到两人中间,成为了一张悬吊式的桌子。桌面上已经备好了热水瓶、茶壶、茶盏与茶托。

    依然站著的藤林拿起水瓶朝茶壶注入热水,等待片刻之后便从茶壶倒茶到两个茶盏内,随后连同茶托分别摆在风间与达也面前。她露出笑容回应对自己道谢的达也,移动到风间的左侧。

    「记得没有特别委托你什么事,难道你今天是专程过来问候的吗?」

    风间拿起茶盏询问达也。虽然里头不是滚烫的开水,不过薄薄的青瓷茶盏照理说还很烫,风间却丝毫没有被烫到的样子。

    「听到队长升官的消息,在下可不能漠不关心。」

    达也同样笑著回应风间不拘小节的提问。那虽然是客套笑容,却不是毫无诚意。他单纯只是没选择露出正经表情,而是笑容。

    「就算说升官……」

    风间也以笑容回应达也的客套笑容。但他的笑容是苦笑。

    「但是几乎没加薪,而且在同届之中,我的晋升速度是倒数前几名。不过我升官之后,部下们的官阶也不再被卡住,我倒觉得是好事。」

    正如风间所说,以一月一日人事令晋升的不只是风间。如同达也刚才提到的,藤林从少尉成为中尉,真田与柳也从上尉成为少校,各自晋升一阶。

    风间年轻时参与的作战惹得中央不高兴,使他一直被压在和功绩、实力与名声不符的低等阶级。他就任独立魔装大队的队长时,由于一〇一旅旅长佐伯少将的积极奔走,才终于晋升为校级军官,不过负责军政的高阶官僚们不打算让风间继续晋升。

    但是防卫省也无法忽略他在横滨事变立下的战功。中央反过来利用独立魔装大队是秘密部队的事实,以「要是立刻晋升,大队干部的身分将会曝光」这个歪理将他的晋升拖延到去年一月,再延到去年七月,不过最后因为再也无法抵抗众人要求风间立功必须得到回报的声浪,便在前几天发布了风间晋升为中校的人事令。

    晋升速度被拖慢的真田、柳与藤林三人,也随之各自晋升一阶。

    「晋升应该是有益无害吧。收入能多少增加一点,我想是再好不过了。」

    「说得没错。不过听特尉谈收入,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在下的收入也没有高到多夸张。因为CAD等魔法工学领域产品市场不大。」

    达也与风间同时轻声一笑,并且同时板起脸来。

    「中校,防谍措施怎么样了?」

    「万无一失。」

    风间点头回应达也的询问。

    达也轻轻吸一口气。

    「中校,独立魔装大队的编制有变更吗?」

    「这次没有变更。我们独立魔装大队被定位为特殊部队,所以旅长认为就算阶级对应职务分配的状况有别于一般部队也没问题。」

    「知道了。」

    达也以特务军官的身分隶属于独立魔装大队,但这个身分主要是基于他和风间与真田的私人交情。要是部队高层变动,就必须考虑今后交流的方式。

    现在的达也是真的基于自身立场,一定要尊重四叶家的利害关系。如果非得在他自己无法信任的人物底下接受指挥,就必须考虑是否要和军方断绝往来。但这次看来不用担心这种事。

    「达也,可以认定我们能和以往一样得到你的协助吗?」

    这次风间以僵硬表情询问达也。

    「可以。」

    达也简短做出肯定答覆。

    「四叶家不是赋予你新的职责了吗?」

    「那并未和独立魔装大队的利害关系产生冲突。」

    达也回答风间的询问时,刻意不讲「国防军」,而是「独立魔装大队」。

    「至少现状是如此。」

    他补充「现状」这两个字的意思,风间也确实理解了。

    「这样啊。」

    风间说到这里先是停顿片刻。

    「这几个月里,包括国内,整体世界情势迅速变得不太稳定。我们预测即使不到再度爆发连续战争的程度,在不久的将来……具体来说在一年内,东亚地区很可能再度发生中等规模的军事冲突。」

    「您说的『我们』是指陆军参谋部的见解吗?还是统合参谋总部的见解?」

    二十年世界连续战争爆发没多久,国防军就经历了大幅改组。防卫省设置统合军令部,军令部统括国防陆军总司令部、国防海军总司令部以及国防空军总司令部,此外还设置统合幕僚会议当作统合军令部直属的非常设机构,并由统合军令部长兼任统合幕僚会议长。而在紧急状况下,将会即刻召开统合幕僚会议,作为国防军的最高意思决定机关来运作。

    比方像是去年的横滨事变,统合幕僚会议就在遭到侵略的两小时后开始运作,在会中决定使用「质量爆散」。

    现阶段,陆海空三军的总司令部底下都有各自设置参谋部,当作情报处理与作战规划的专业部门,不过统合军令部也另外设置了参谋总部,作为横向军事情报的分析与顾问部门。达也这个问题是在询问风间的推测是出自哪个层级的分析。

    「不,是佐伯阁下的分析。」

    风间的回答不在达也的预料当中。看来是仅止于一〇一旅内部的非官方分析。不过,可能发生军事冲突的这个预测,在达也心中的可信度反而提升了。

    这是资深优秀专家在无须顾虑政治家的情形下所做出的判断。当中不存在介意舆论反应的政治力偏误,堪称最真实的分析结果。达也丝毫不希望预测成真,但他也不是能毫无根据地抱持乐观想法的人。

    「十师族是用来保护魔法师权利的组织,却不会逃离国防的责任与义务。在这一点上,四叶家与国防军的利害关系一致。」

    「我没想过要在无关国防目的的地方要求你尽到义务。达也,今年也期待你的表现。」

    风间重复今天说的第一句话,结束他和达也的对话。

    达也原本打算在拜会过风间之后,也前去拜会真田、柳与山中。但是山中不在基地,真田与柳忙到无法脱身。要找个地方等?还是直接回去?达也正犹豫该怎么做时,帮忙确认三人状况的藤林邀他到军官专用的咖啡厅。

    现在时间是十点五十分。这时间吃早餐有点早,却恰好适合小憩。可能是因为现在还是过年期间,整个旅还没正式开始进行训练,军官咖啡厅挺热闹的。

    虽然是过年期间,由于正在值勤,所以军官们全穿著制服。藤林也是穿后勤用的女性制服。相对的,达也却是三件式西装这种非军装衣著。要是披上他用单手抱著的风衣,或许就不会那么格格不入,但他现在的模样在咖啡厅内莫名显眼。

    藤林以觉得有趣的眼神,看向默默感到有些不自在的达也。

    「……原来你也会像这样害羞啊。」

    达也没有嘴硬,但还是一脸不悦地看著藤林的双眼。

    「我不喜欢引人注目。」

    藤林听到达也的回答后,便露出差点笑出声的表情。

    「那,这次的事件对你来说还真是一场灾难耶。」

    「这是逼不得已。我没有办法选择拒绝。」

    藤林对达也投以想探查心底想法的目光。

    「婚约的事情也是?」

    「当然。」

    「你不愿意?」

    「是逼不得已。要我和至今一直视为妹妹的对象订婚,我也不可能立刻整理好自己的心情。我知道深雪需要订婚对象的道理,所以没有违抗,可是……」

    达也这番回应是表面话。其实他没有违抗不是因为深雪需要订婚对象,而是无法回绝深雪的心意。

    知道兄妹交情的人就想像得到这点,所以藤林应该也不难看出达也的真正想法。但藤林没有出言捉弄达也。

    「需要订婚对象是吗……」

    达也朝藤林投以疑惑目光。

    但他没有发问。因为考量到藤林的年龄,很容易推测家人在催她结婚。

    「……最近他们很啰唆,一直要我差不多该结婚了。」

    不过,藤林却主动提及达也贴心回避的话题。

    「我也知道自己老大不小了啦……」

    从现代要求魔法师早婚的风潮来看,不难想像藤林在家族之中会觉得无地自容。所以达也没对藤林说些什么。

    达也知道她不结婚的理由,所以更无法贸然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自己差不多该整理好心情了。知道就算自己一直眷恋那个人,那个人也不会高兴。」

    但今天的藤林却主动去踩达也回避的各个地雷。如今比起其他军官不时投过来的好奇视线,聆听藤林的话语更令达也感到不自在。

    藤林在二〇九二年的冲绳防卫战失去了即将结婚的未婚夫。虽然是双方父亲决定的婚约,她却一直忘不了这个人。

    当时她的未婚夫刚任官,并在首度派任的地点冲绳阵亡。

    原本走上研究员之路的藤林会改为迈向军人之路,正是因为未婚夫的死。或许她没有因为失去未婚夫而憎恨军方,而是想代为完成未婚夫的职责。这部分达也也没问得这么深入。

    达也只知道藤林依然忘不了已故的未婚夫,且她身边的环境已经不允许她这么做了。

    「啊,对不起!我真是的……就算听我发这种牢骚,也只会让你很为难吧?」

    藤林察觉达也正感到不知所措,连忙尴尬地道歉。

    「不……我认为您的家人是在担心您。」

    对于这样的藤林,达也只说得出这样的话语。

    ◇◇◇

    正如八云所说,达也他们的传闻迅速在魔法师之间传开。

    「雫,这是真的吗?」

    「……确定没错。」

    原本坐在桌子另一头的穗香站了起来。

    「深雪是四叶家下任当家?」

    「嗯。」

    穗香瘫软无力地回座。

    两人面前摆著红茶,以及一口大小的各种饼乾。

    雫把视线移开她身上,难以启齿地这么回答。

    今天是一月六日,星期日。雫与穗香正在北山家的饭厅享受餐后茶──不过已经失去「享受」的气氛了。

    穗香难得来玩(正确来说是雫邀请的),雫个人也不愿意对穗香讲这件事,但她认为与其在见面时突然得知,不如预先知道这件事。

    正如雫的预料,穗香内心受到了重创。坐在椅子上的她陷入眼神失焦的状态。

    「深雪她……原来如此……」

    不过,穗香恍神的时间意外的短。她以一副释怀的样子低语,定睛看向雫。

    「虽然吓了一跳,但我总觉得可以接受这个事实。既然是十师族,而且是四叶家的人,我就能理解她为何拥有那样的天分与实力了。」

    穗香以落寞却舒畅的表情对雫投以笑容。

    「雫,刚才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伯母?还是伯父?」

    「听说是四叶家透过了魔法协会,通知含数家系主要各家的当家。是我妈用以前的管道打听来的。」

    「这样啊。如果爸爸在家,他可能会先告诉我吧。」

    穗香的父亲在有力的含数家系底下工作。这个消息没有被指定为机密事项,所以很可能在职场传开。

    雫第一次庆幸穗香的父亲经常不在家。穗香的父亲不知道女儿恋爱,很可能会在闲聊中提到达也与深雪的事,还不会安抚穗香。

    「穗香。」

    「嗯,什么事?」

    但即使是雫,也很难处理这件事。她自知不善言词,所以更觉得心情沉重,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穗香。

    (不过……这件事得由我告诉她才行。)

    穗香或许会哭。不,肯定会哭吧。在这种时候,只有我能让穗香老实地哭出来──雫鼓起了这份使命感。

    她感觉自己不这么做,就会刻意逃离这个话题。

    「其实,我听妈妈说的消息还有后续。」

    「后续?究竟是什么样的后续?」

    雫轻轻吸口气。

    「听说深雪与达也同学不是兄妹,是表兄妹。深雪与达也同学似乎都不知道这件事。而且,达也同学还被选为深雪的未婚夫了。」

    她一口气说完。

    「不会吧……」

    穗香表情变得僵硬,却立刻笑出声。

    「讨厌啦~雫,别开这种恶质的玩笑,愚人节还有三个多月喔。」

    穗香在等待雫笑出声,或是以毫不内疚的表情回应「穿帮了」。

    但雫只以沉郁的表情注视穗香的双眼。

    「等一下,雫,不要开玩笑啦。」

    穗香的眼中掠过一丝畏惧。但她还是挂著笑容,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催促雫揭露真相。

    「穗香。」

    然而,雫的语调非常正经,违背了穗香的期待。

    「……这是……真的?」

    穗香以颤抖的声音询问。

    「……嗯。」

    雫以难过的声音回以肯定。

    「怎么会这样……!」

    穗香站了起来,想跑离餐桌。

    「穗香!」

    雫从后方抱住她。

    「放开我!」

    穗香用力扭动身体。她不知道是谁抱住她。不只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对,是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她只是在一种生存本能驱使下变得想远离恐惧的对象,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奋力逃跑。

    她试图甩开束缚的双手,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呀啊!」

    哀号。人体撞到桌子的声音。桌脚嘎吱作响的声音。椅子翻倒的声音。叉子散落、餐具破碎的声音。

    「……!」

    以及强忍痛楚的呻吟声。这些声音一起将穗香的注意力拉回当下。

    穗香连忙转身一看,就发现雫躺在翻倒的椅子旁边。打破的杯子与蛋糕盘碎片,散落在她头上不远处的地板上。

    「雫!对……对不起!还好吗?」

    穗香甚至忘记哭泣地──面露由不同理由造成的泛泪表情,连忙蹲到雫身边。

    「我没事。」

    雫轻轻抓住穗香想拉她起身的手,几乎是靠著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只是稍微摔到而已,没受伤。」

    这句话是对穗香说的,同时也是对因为听到吵闹声而赶过来的数名侍女说的。

    起身的雫如同是在证明自己这番话,没展现疼痛的样子。她顶多只看向身上连身裙的衣襬,微微蹙眉。

    「果然被泼到了。我回房间换衣服。」

    刚才溅出的奶茶,将连身裙衣襬弄脏好大一块。

    「那个,我来帮──」

    一名侍女才提议到一半,就被雫面无表情地打断。

    「不用。不提这个,这里就拜托你们了。」

    「遵命。」

    不过,侍女们知道这个家的「大小姐」不喜欢别人协助换装或入浴,因此没有继续劝雫接受自己服务,很乾脆地听从她的命令。

    「穗香和我一起来。」

    「啊,嗯。」

    将雫甩到桌子与地板上(这么说有点夸张)的打击,盖过了刚才听到那个消息时的打击,使穗香什么都没想地就照著雫的话做。

    「那个,雫……刚才对你那么粗暴,对不起……」

    抵达雫房间的时候,穗香的心情已经大致恢复了平静。在只有两人的房内,穗香首先说出口的是对雫道歉的话语。

    「不用在意。毕竟没受伤,应该也没瘀青。」

    已经脱掉连身裙的雫一边这么说,一边把细肩带衬衣丢到地毯上,同时让穗香看她刚才摔到的左腰、肩膀与手肘。雫的雪白肌肤确实只有手肘部位稍微发红,看起来也没严重到会瘀青。

    「穗香,你随便坐一下。」

    雫正在换穿下襬宽松的连身长裙,并对依然站著的穗香这么说。

    穗香环视室内,然后浅浅坐在宽敞床铺的边缘。

    「久等了。」

    换好衣服的雫稳稳坐到她的身旁。穗香身高比较高,而这点也反映在坐下来的高度上。

    雫自然变成是以从下方窥探的视线面对穗香。

    「穗香,你还好吗?」

    这句话唤醒了穗香内心的悲伤。

    穗香的双眼泛出泪光。

    雫坐著探出上半身,搂住穗香的肩膀。

    「你说达也同学与深雪是表兄妹,是真的吗?」

    「嗯。」

    「那你说达也同学与深雪订婚……也是……」

    穗香询问的声音中夹杂著呜咽。

    雫将好友的肩膀用力搂过来,当作对这个先前已经得出答案的问题的回答。

    「怎么这样……太过分了……」

    穗香泪水如同决堤,开始抽抽搭搭地哭泣。

    「达也同学……明明说是兄妹……深雪……明明说我们是朋友……」

    雫不发一语地将单边膝盖抬到床上,把穗香的头抱进怀里。

    等到穗香的哭声减弱之后(不是停止哭泣,而是哭累了),雫就将嘴唇凑到依然抱在怀中的好友耳边。

    「穗香有三条路。」

    穗香身体出现不同于呜咽的反应。雫确认穗香有将她的话语听进去后,便轻声细语:

    「第一条路,是放弃达也同学。这么做应该最不会受伤。」

    穗香没有反应。她在等待下一个选项。

    「第二条路,是不死心地继续追求达也同学。我认为达也同学是真的将深雪当成妹妹。而且无论是达也同学还是深雪,应该都对他们不是兄妹的事实大吃了一惊。」

    「……是吗?」

    穗香含泪低语。

    「嗯。」

    雫刻意没使用「应该」或「我认为」之类的说法,直接简短断言。

    「深雪从以前就将达也同学视为一个异性爱恋,但达也同学的情感始终是对妹妹的亲情。所以达也同学突然知道自己和深雪订婚,应该也很为难才是。」

    「可是,他们订婚了啊……」

    「那是因为拒绝不了。既然不是打心底接受这个婚约,你的机会就不是零。」

    雫不是说「有机会」,而是说「机会不是零」。

    即使是现在这个状态的穗香,也很清楚这句话的意思。

    「……第三条路呢?」

    雫轻轻吸气,把回答和犹豫一起吐出口。

    「……第三条路,是成为达也同学的情妇。」

    「情妇!」

    大概是因为这个词过于意外,穗香抬起了满是泪水的脸注视雫。

    「当然不是现在就当。毕竟深雪也不是立刻就会成为四叶家当家,结婚应该也还是很久以后的事。而我说的是在达也同学和深雪结婚之后。」

    「可是,居然要当情妇……」

    「穗香一定要独占达也同学才满意吗?」

    「怎么可能!……是有一点啦,不过,也总比不理我来得好……」

    穗香红著脸低下头,雫再度将她抱进怀里。

    「达也同学拥有非常特殊的魔法天分。四叶家应该也希望多一点子孙继承他的基因。」

    雫怀里的穗香手紧紧一握。

    「……第一条路最不会让穗香受伤。第二条路也是,只要在失败的时候放弃,就不会伤得更深。如果选择第三条路,就算顺利,也会抱著一辈子无法痊愈的伤活下去。不只是穗香,深雪也是一样。」

    「…………」

    「我希望你选第一条路。不过做选择的是你。」

    雫也知道这个问题很残酷。但要是就这么置之不理,穗香可能会在悲伤的深渊中越陷越深,再也无法挣脱。这是雫害怕的结果。

    要是就这么置之不理,穗香可能会因为过度悲伤而自愿走上毁灭之路。雫更害怕事情会演变成那样。

    雫不再多说,等待穗香的答案。

    「……我放弃不了。」

    这是穗香得出的答案。

    「我『现在』还放弃不了。不过,我也不希望自己得不到最多的爱。虽然我可以做出和深雪相互伤害的觉悟,但我一定没办法这样长久伤害下去。」

    雫的心很痛。但是内心某处却松了口气。

    「那么……」

    「我选择第二条路。我会不断追求他,直到可能性变成零……不过我应该没办法立刻行动就是了。」

    穗香最后说出的丧气话让雫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而皱起眉头。

    「……有时候也需要稍微休息一下喔。」

    「谈恋爱要休息?」

    「恋心要休息。」

    穗香在雫的怀里噗哧笑出声。

    雫放开穗香在床上坐好,难为情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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