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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集 SS 龙神的俘虏

    〔二〇九六年八月十三日〕

    二〇九六年度九校战,第九天的夜晚。第一高中的晚餐会场笼罩著意气风发的气息,和到前天为止洋溢著紧张感的气氛截然不同。

    「光井学妹,恭喜夺冠。」

    「里美学妹也是亚军,真厉害。」

    「一点都没错。居然包办前两名,根本重现了去年新人赛的情况耶!」

    穗香与昴在三年级女生的环绕之下,接受热烈的祝贺。

    「中条同学也辛苦了。真是了不起。活用了里美学妹专长的调校真是漂亮。」

    「五十里同学,谢谢。不过最后还是输给司波学弟了。」

    「都同队的,没关系吧?何况『他』有点与众不同。」

    梓接受五十里与花音的祝贺与鼓励。

    「司波,辛苦了。」

    「技术还是一样高超啊。」

    服部以不太自然的态度慰劳达也,一旁桐原挂著(应该是朋友立场的)笑容称赞达也。

    不只是女子组的当事人,各餐桌几乎都热烈讨论今天的比赛。考量到背后的原因,场中会散发出些许欢乐气息也是在所难免。

    九校战第四天结束时,第一高中的成绩是三百九十分,排名第二名,和第一名的第三高中相差六十分。

    而昨天,第一高中的成绩是五百七十五分,第三高中是五百八十分。

    然后今天,大会第九天结束时,相对于第三高中的六百分,第一高中的成绩是六百五十五分。从大会第二天就屈居下风的第一高中,终于超越第三高中站上顶点。

    赛前分析就预测「最强世代」毕业的第一高中可能陷入苦战。实际上他们也一直面临艰困的战斗。现在会稍微处于亢奋状态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服部,现在放心还太早了,因为我们明天才是重头戏。」

    三年级的三七上凯利从服部身后搭话。坐在服部身旁的达也端著托盘起身,凯利说声「抱歉了」坐上这个位子。

    「吉田也坐吧。」

    坐在凯利旁边以及服部正对面的泽木,正在慰劳在新人赛大显身手的一年级学生。干比古被凯利叫来,乖乖依照指示就坐。

    「要是我们有个闪失,女生好不容易替我们反败为胜的努力将化为乌有。」

    「我知道的。明天也会顺著这股气势夺下所有胜利,然后由我们亲手定下一高得到总冠军的荣耀。」

    即使在明天的「秘碑解码」夺冠,如果目前总分数第二的第三高中得到亚军,两校的差距会是九十五分。依照今年的规则,这样的分数差距可能因为最终项目「越野障碍赛跑」的名次而逆转,但实际上也是决定优胜的差距。

    而且在「秘碑解码」共十场单循环赛举行到一半,也就是第五场比赛结束时,第一高中与第三高中都是四胜零败。两校各有一场比赛没上场,完全平分秋色。

    「嗯。明天终于要直接和三高对决了。无论如何都要赢。」

    服部语气坚定地说完,凯利也宣称不胜不归,并且转身看向干比古。

    「吉田,就麻烦你照今天的表现上喽。」

    「我会努力。」

    即使话锋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干比古也不慌不忙地稳重回应。他和两位学长一样,必胜的意志都显露在脸上。

    ◇◇◇

    朝CAD注入想子。CAD核心元件──感应石的个别情报体,将经过主体的电流讯号变换为对应的想子讯号,藉以输出启动式,再透过肉体送进魔法演算领域。

    「……嗯,没问题。达也,你的调校依然这么漂亮。」

    「这是我的工作。」

    达也平淡回应干比古的称赞。

    干比古知道达也的态度不是做个样子。他对自己的工作抱持尊严,因此不会无谓以自己的工作为傲。而且这是他的数种专长之一。达也的本领在于更基础的魔法系统建构,CAD调校只不过是建构系统的技术之一。

    「老实说,如果能使用和你惯用的辅助装置相同的介面就好了。使用方式会稍微不一样,你就多忍耐一点吧。」

    「不,这样很够了。别校学生还得使用规格远不如惯用CAD的装置,我和他们比起来是得天独厚。」

    这不是逞强。干比古从去年冬天开始使用的这种扇形法具,是由金属制的符咒组合成扇子的形状,扇轴延伸出来的是刻印魔法使用的感应合金线,合金线连结到缠绕在下臂的想子波振荡器,堪称是符咒加CAD的术式辅助装置。

    符咒上画著的象徵符号对应不同的精灵,术士自己建构相应的指令──也就是魔法式,投射在符咒上操控精灵。这是以往使用符咒发动魔法的机制。

    相对的,这个辅助装置是从刻印在符咒的魔法阵发出相当于启动式的讯号,以线路送入振荡器,再从振荡器经由皮肤接收想子波,送入魔法演算领域。这么一来,对精灵下达的指令就可以半自动建构完成,接下来就以一般程序投射到符咒。藉由这种方式,能让以惯用符咒使用魔法的速度,几乎不输给使用CAD的魔法。

    说来遗憾,从符咒取出想子讯号的程序,会违反九校战的规定。虽然想过以卡片形式的单一起动式特化型CAD组合成辅助装置,但是薄型化所需的元件也违反规定。最后只能改写市售CAD的程式来使用。

    达也对这个结果抱持不满,但干比古觉得这样就够了。干比古在去年的新人赛紧急上场代打时,也是使用达也调校的CAD,如今却彻底理解到当时的CAD只不过是临阵磨枪的产物。干比古去年就体认到优秀的工程师能让辅助装置变得这么好用,但今年用起来更是不同以往,可以非常轻松又毫无压力地发动魔法。

    「都这样了还抱怨,我会遭天谴的。接下来不是工程师的责任,是选手的责任,是我应该努力的范围。」

    「喔,Miki,你这番话很有干劲嘛。」

    突然插嘴的声音,引得达也与干比古看向调校工程车的入口。艾莉卡从以露营车改造的工程车门口探头进来。

    「艾莉卡,怎么了?」

    「嗯,因为想子波没有继续释放,想说你们的作业应该告一段落了。要不要喝个茶?大家在等你们喔。」

    「你是来叫我们的吗?」

    「没那么夸张啦,毕竟大家就在这辆车旁边而已。」

    和艾莉卡交谈的达也,转头看向干比古。

    「干比古,怎么样?需要你在场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回房休息也没关系。」

    「不,我去和大家喝一杯吧。毕竟这样应该比较好睡。」

    「收到~」

    艾莉卡将头缩回车外,达也与干比古跟随她的脚步离开。

    下车后的不远处设置著组合桌,摆著折叠椅。上方是从工程车车顶拉出来的遮阳蓬,成为挺像样的露营风景。

    两人的座位已经准备好了。达也两侧是干比古与深雪,干比古两侧是达也与美月。

    「哥哥,忙得这么晚,辛苦您了。」

    深雪朝达也的杯子倒咖啡。

    「那个,吉田同学,请用。」

    美月朝干比古的茶杯倒绿茶。

    「啊,还特地另外准备啊。柴田同学,谢谢你。」

    如干比古所说,只有干比古面前摆著绿茶。

    「不过茶是琵库希准备的。」

    「吉田同学眼里只有美月吧?」

    桌子有两张。因为参加这场茶会的人数一张桌子不够坐。而这段对话是从邻桌传来的。

    「昴!艾咪也一样,不可以讲得这么坏心眼啦!」

    「穗香,她们两人是在羡慕喔。」

    「不……不是啦!咱家才不羡慕喵!」

    「艾咪,你冷静……我搞不懂你是哪里人了。」

    「是说,你这方言是在哪里学的?」

    「这是方言吗……」

    邻桌传来乱七八糟的对话,引得干比古红著脸颊露出笑容。

    「怎么了,干比古,看你很放松嘛。我还以为你会更紧张一点。」

    坐在对面的雷欧说完,干比古笑著摇头。

    「我可没放松喔。该怎么说呢,斗志会自然涌上心头。就算什么都没想,也是维持著必胜的心情。」

    「喔……Miki,你打理成绝佳状态了耶。」

    艾莉卡听完干比古这番话,由衷感叹说。

    「进入这种境界是很难得的事喔。必须真真正正地充实心理层面,才能变成这样。看来明天也可以期待你的表现了。」

    「嗯。我一定会赢。」

    干比古即使嘴里这么说,内心依然有压力。不过回想起甚至无法上战场的那段时光,连这份压力都令他感到舒服。

    (没错。我原本以为自己的心态再也无法如此充实。如果那天没发生那个事件该有多好……我原本一直是这么想的……)

    现在干比古就知道了。那个事件甚至不算是意外,是迟早肯定会遭遇,非得独力通过的考验。如今他可以如此认为。

    魔法科高中入学测验半年前那一天发生的事件,使得干比古变得无法随心所欲使用魔法。虽然没落榜,却没能获得八枚花瓣的徽章,被迫屈居于杂草阶级。这样的自己好凄惨。

    但这是老天爷的安排。正因为成为二科生,自己才能亲近这群同伴,和他们缔结友谊。

    这是出乎意料的幸运。价值远胜于勋章的邂逅。如今干比古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从那天就铺好的路。如今他觉得自己有自信断言,那令他后悔至今的昔日挑战不是错误的决定。

    西元二〇九四年八月十七日。旧历七月七日,七夕的夜晚。干比古抱著深深的感慨,仔细回想那一天的记忆──

    〔二〇九四年八月十七日〕

    西元二〇九四年八月十七日。阴历七月七日。每年太阴历七夕的夜晚,吉田家都会进行重要的仪式。

    仪式名为「降星之仪」。脱离正统宗教的轨道,曾被传统宗教人士批判为「邪教徒」的吉田家,可以单独利用从神道吸收的「降神」技术,唤起能以「国家级」规模操作气象的神灵──也就是大规模独立情报体(或称为孤立情报体),这个仪式就是这门技术的竞赛。这里说的「国家」是导入府县制度之前的「令制国」,几乎等同于导入广域行政区之前的县市范围。至于「唤起」指的是叫出精灵、神灵或妖精(这里的「妖精」是孕育妖怪、妖魔的精气)将其活化。换句话说就是比较各人接触神灵、活化神灵的实力,是吉田门下的竞技会(神道的「归神」属于召唤魔法,「降神」属于唤起魔法)。

    古时会由在这个仪式展现最优秀技术的人获选继承家业。因此这个仪式曾经在某段时期充满血腥味,经过反省,如今基本上是由吉田家的长子继承当家地位。

    不过,即使在仪式无关于下任当家选举的现代,决定门下最优秀的术士依然具备重要意义。而且基于不成文规定,要是弟弟或堂兄弟在「降星之仪」屡次展现出远胜于长子的技术的话,长子让出继承权才算是成人之美。实际上,现任当家──干比古他们兄弟的父亲,就是四兄弟中的老二。

    目前,吉田家的下任当家选定是干比古的哥哥元比古。元比古只有干比古这个弟弟,没有姊妹,然而堂兄弟光是男生就有九人。一家只有两兄弟反倒少得算是例外,重视血统的古式魔法师,兄弟姊妹的人数普遍偏多,尤其现任当家哥哥的儿子们每年都怀抱强烈的斗志参加这个仪式,想从元比古手中夺走下任当家的宝座。

    只不过在他们这个世代,唤起魔法的技术足以威胁到元比古地位的人,直到去年为止只有一人,就是元比古的亲弟弟干比古。被称为「吉田家神童」的干比古,在神祇魔法(这是吉田家对于精灵魔法的称谓)的基础,同时也是根基的唤起魔法技术已经凌驾于哥哥,据称甚至逼近当家的水准。实际上在去年的仪式中,干比古的实力就已被公认仅次于当家。

    干比古没有取代哥哥成为当家的欲望。他是个性内向的少年,不适合担任指导者。他也有这份自觉,始终认为应该由哥哥元比古担任当家。

    他的欲望与野心位于其他地方。

    ──位居所有自然精灵顶点的神灵「龙神」。我要亲手完成使唤龙神的法术。

    这是干比古的野心,也是吉田家代代的夙愿。

    相传吉田家的祖先是求雨的祈祷师。不是大名鼎鼎的神道名门「吉田」,是各村庄都会有一人的巫师。唯一的不同点在于吉田家的祖先拥有真正的能力。不是直觉比常人敏锐,或是擅长解读风与云预报气象的这种程度,而是真正具备召云降雨的能力。

    然而那却是微弱的能力。祖先拥有的能力是聚集随风飘动的云,原本顶多将没下雨就飘散的云转变为雨云。对于空气极度乾燥的长期日晒无计可施。祖先居住的村庄到最后因为旱灾灭亡。村人忘记以往的恩惠,怀著对吉田家祖先的憎恨流离失所。

    后来,祈祷师的子孙们凭著透过血统继承的能力,不断摸索著对抗旱灾的方法。

    拦河造池。

    改变地下水的流向,在原本不会有井的地方凿井。

    操纵更大规模的风,从远方唤来云朵。

    吉田家在这样反覆尝试的过程中,得出一个结论。

    ──到头来,只要没有水,任何方法都派不上用场。

    要克服旱灾就必须引水。那么,要从哪里拿水过来?

    日照再久也总是存满水的地方在哪里?

    想到这里,就不难找到答案。

    ──海洋。

    他们凭一己之力得出「水的大循环」这个结论。

    在日本,说到海神就是龙。这是佛教传入后产生的概念,但起源的出处一点都不重要。海神暨水神。在龙宫统治海洋,乘云升天,呼风唤雨的「龙神」。这就是吉田家追求的降雨法则。

    吉田家的祖先遍访祭祀龙的神社,为了学习仙人的驭龙术而向阴阳道与修验道拜师,进入将龙视为守护神的佛门。他们丝毫不顾宗教面的品德或智慧,就只是一味追求通神、通龙之路。最后,「克服旱灾」的首要目的变成次要,找出接触龙神的术法才是目的。结果造就出现今甚至被称为古式魔法名门的吉田家。

    在吉田家现在的教义里,自然现象的化身──精灵的最高阶就是龙神。使唤其他精灵的术法,或是干涉大规模精灵(也就是神灵)的术法,都被吉田家认为是通往最高阶精灵之神──龙神术法的垫脚石。

    总有一天要亲自研发出「通神术法」──这是干比古的愿望,当家地位在这个梦想面前不足为提。干比古反倒认为这个地位很碍事,因为必须拨出分析术理的时间经营吉田家。

    因此,要说干比古对哥哥怀抱竞争心,就只有在这个「降星之仪」能唤起多么高阶的神灵一事上。元比古表演术法的顺序是倒数第三,干比古的前一位。这个顺序是反映去年「降星之仪」的实际成绩而决定的。

    元比古走上祭坛。

    干比古全神贯注地凝视哥哥的身影。

    他们兄弟的感情不差。因为年龄差距较大(元比古比干比古大七岁),所以兄弟未曾吵架,相对的,两人也没有和睦玩乐的经验,但干比古将哥哥视为长辈尊敬,元比古则保护天分优秀的弟弟不被周围的嫉妒伤害。

    小时候,元比古是干比古的老师。

    干比古的才华开始超过元比古的实力时,干比古变得喜欢独自修行。他下意识地避免自己与哥哥的天分被拿来比较,讨厌听到别人说哥哥的天分不如他。

    然而,只有这个仪式不能这么做。

    他必须对众人展示自己正是「通神术法」的最佳人选。

    所以干比古屏气凝神看著最强对手──哥哥的魔法。

    哥哥抬头仰望祭坛设置的镜子。祭坛建造在祭祀场南方深处,镜子调整成会映照出北极星的角度。

    (不是符咒?)

    干比古看见哥哥伸向镜子的物品,感到意外。

    元比古手拿的是杨桐枝,神道献祭使用的玉串。

    吉田家的魔法以神道思想为基础,技术层面则是阴阳道的影响较大。

    然而元比古即将进行的仪式,看起来却是仿照神道的形式。不是直接进行神道仪式,而是试图借用相同形式唤起神灵。

    (是木绵四手吗……?)

    干比古直觉发现,元比古捧在手上的杨桐枝,系在前端的四手不是纸制,是现今几乎不会使用的木绵。而且这里的木绵四手不是用摺的,是贴合而成的。

    (用木绵制作符咒,贴成四手……?)

    干比古认为,这个法器很适合用在毫无操守地只吸收各宗派秘术集大成的吉田家魔法。不只是他有这个感觉,守护仪式的族人们也发出几声感叹。他们和干比古一样,察觉元比古用了什么法器。

    元比古就这么捧著玉串,不是献到神的跟前,而是献给镜子映出的北极星──北辰。北极星是天帝之星,同时「辰」在天干意味著「龙」。

    没有咒语或祝词,甚至没吹气。就只是将「力」(被称为灵力、法力或魔力的精神之力,吉田家单纯称为「力」)注入为了这天而准备的法器。

    (……连结了?)

    干比古确实感觉到哥哥和「某物」连结。

    比人类意识巨大得多的某种物体。

    元比古的气色因为过度集中精神而变得苍白。为了唤起未曾接触的巨大神灵,他拚命维持与增强接触。

    起风了。

    元比古的祭服、头发与手捧的玉串丝毫没晃动。干比古、干比古的父亲、守护祭坛的所有族人也一样。

    在物理层面没有起风。

    然而,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风。

    众人内心感受到风势逐渐增强,最后成为暴风席卷一切。

    「风神……?」

    在轰然作响的风声幻听之中,传来某人的低语。

    「这阵『风』,该不会是风神的吧……?」

    这句话引得干比古仰望夜空。他右边与左边的人也都仰望天空。

    他们看见了幻象。风形成巨大的漩涡,从头顶上空覆盖到天空的尽头。

    「他唤起了风神吗……?」

    低语成为喧嚣,扩散到祭坛各处。

    庄严的气氛笼罩著周围。身在其中的干比古就这么仰望夜空,感受到令自身动弹不得的沉重压力。

    不久,风停了。

    元比古就这么不断起伏肩膀,气喘吁吁地转身,以精疲力尽的模样朝族人行礼。

    现场响起欢呼声。原先受克制的狂热纷纷赞扬元比古。

    有人说,元比古远超过他的预料。

    有人说,元比古不愧是下任当家。

    有人说,今年最优秀的术士确定是元比古了。

    前两个意见,干比古也完全赞同。

    然而,最后那句话引起他的反弹。

    (哥哥的法术确实高超。法器也加入独特的巧思,很明显有为今天做好了万全准备。)

    协助仪式进行的年轻女弟子扶著元比古走下祭坛。干比古看著这样的哥哥如此心想。哥哥将力量绞尽到无法好好行走,成功唤起风神。

    能够在重要的仪式发挥全力。光是这样,哥哥就是个值得尊敬的人。干比古老实地这么认为。所以他──

    (我也要投注我拥有的一切,以我的一切,让今天成为「这一天」。)

    干比古平复浮躁的内心,研磨内心。判断可以充分集中精神之后,就从准备席起身。

    喧嚣声停止了。聚集在仪式会场的族人们目光,集中在走向祭坛的干比古身上。

    仪式在野外进行。这座特别祭祀场设置在远离人烟的深山,偶尔吹起的晚风夹杂著草叶摩擦声与虫鸣。然而这个时候,聚集参加仪式的人们只听到干比古走上祭坛的声音。

    干比古调整呼吸,从袖子取出一叠符咒,张开为扇形。不是一张符咒,是要以九张符咒连动编织出单一术法。这是他花费三个月画出的成品。

    「慢著,干比古。」

    在异常气氛震慑族人的状况下,说话的是吉田家当家,干比古的父亲幸比古。阻止正在进行仪式的术士──即使是当家,这也是难免被批判为草率的奇异行径。

    干比古看起来没被严重扰乱精神,他收起符咒转身。

    「父亲大人,请问怎么了?」

    但他就这么留在祭坛上回应,显示他内心并非完全平静。依照原本的礼仪,不应该以俯视的角度对当家说话。

    「你正准备唤起谁?」

    不过幸比古也没责备这一点。他同样没能压抑慌张心情。

    干比古犹豫片刻,然后毅然回答这个问题。

    「我打算唤起龙神。」

    一片喧嚷声响起。一半是表现出「不会吧?」的惊讶,另一半则是暗藏「这一刻终于来临了」的期待。

    「收手吧。」

    幸比古对此的回应,是断绝众人的期待。

    「为什么?要唤起的对象,应该是由参加仪式的术士各自决定吧?」

    同意干比古这番反驳的人不只是一两个人。术士是孤傲的存在。即使是家长,也不应该侵犯这份孤独与骄傲。

    幸比古也熟知这个道理,但他依然阻止儿子。

    「干比古,你真的打算不靠『水晶眼』的引导就唤起龙神?」

    当家这番话再度引发骚动。

    「这……我不需要那种东西。」

    「干比古,龙神具备的情报量,绝非其他神灵可以比拟。」

    听到幸比古说出「情报量」这个词,场中零星看得到有人板起脸。

    吉田家的魔法不以特定宗教为背景,所需的技术都一视同仁地吸收。其中也包含被视为邪法忌惮的技术,但他们照样毫不犹豫地采用(相对的,他们在吸收技术之后就会除掉邪法师,多亏这么做才没在魔法世界被视为「邪教集团」排挤)。

    不过,把到了这个世纪才建立体系的现代魔法,视为避讳的族人绝对不在少数。这是自卑显现出的另一面,但包含这点在内,不认同现代魔法的风潮确实存在。

    幸比古不顾族人内部的情绪反弹,积极吸收了现代魔法的知识。「我们一族的魔法原本不就是这种作风吗?」他对表达反对意见的族人如是说。

    即使如此,对于现代魔法的反感依然残留在族人心中。因此,幸比古想以现代魔法理论制止儿子的这份态度引起了某些人的不悦。

    「龙神是水之大循环的独立情报体。包含水之理、风之理、火之理,而且是以这三方面极为广域的情报建构而成。要驾驭龙神,必须以『眼』在情报的大海引路。」

    要驾驭龙神……不,光是要接触龙神,只靠单一术士不足以达成。进行唤起与控制的术士,一定要有另一个向导辅助,引导前往神灵核心的部分、突破口的部分、力量薄弱的部分,进而通往神灵的中枢部分。这是吉田家现阶段的结论。

    「父亲大人,恕我直言,这一切只不过是假设。」

    然而干比古公然质疑前人的研究成果。

    「再说,前往龙王所居住的水晶宫的引路人──也就是拥有『水晶眼』的人本身就只是没确认过的传说。水晶眼的拥有者,吉田家不是已经找了两百多年吗?在下认为是时候踏出最后的一步了。」

    数名徒弟点头同意干比古这番话。族人之中明显露出赞同表情的也不在少数。

    他们等很久了。

    等待至今怎么找都找不到的水晶眼拥有者登场。

    「世间的人们原本认为魔法只存在于传说中,以『无法确认』为理由觉得魔法不存在。」

    幸比古以平淡语气,委婉反驳干比古的意见。

    「这是因为……我们藏匿知识……」

    「但魔法确实存在。我们自己就是证据。不知情的人们认为魔法是传说,如今所有人都知道魔法实际存在。干比古,你为什么敢断言传说提到的水晶眼不存在?」

    干比古没有理论能顶撞父亲这番话。

    「假设确实存在,要是找不到就没意义了。如果我没能在有生之年遇见,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既然水晶眼的拥有者现在不在这里,我认为换一条路绝对不是错误的选择。」

    所以干比古转换了话题。

    「父亲大人,这场『降星之仪』是做什么的?我们吉田家的目的是什么?」

    干比古以冠冕堂皇的名义强压道理。正因为幸比古位居当家地位,所以才无法否定干比古的论点。

    「……元比古,你也对干比古讲几句吧。」

    幸比古不是以当家身分,而是以父亲身分向长子求助。

    「父亲大人,我对干比古没什么好说的。」

    但是元比古没回应幸比古的要求。

    「原本应该由我挑战唤起龙神的术法,但我没这个能耐。我光是唤起单一属性的神灵就落得这副德性。」

    元比古说完,对身体依然不稳的自己露出自嘲的笑。

    「而且,这场『降星之仪』是术士对族人表现己身实力的舞台。就算我是他的哥哥,也不能妨碍他。」

    「哥哥……」

    出乎意料的掩护射击使得干比古语塞。

    「但是干比古,别勉强啊。这里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实力,也明白『通神术法』难如登天。只要觉得做不到,就要立刻中断法术。」

    「……知道了。」

    干比古也明白,元比古讲这种话不是想获得「今年第一术士」的名声。

    哥哥只是在担心自己而已。怀抱反感是丑陋的心态、丢脸的态度──干比古确实地理解著这一点。

    然而,「绝对要成功」的意志同时在干比古内心萌芽也是事实。

    干比古转身面向祭坛的镜子。

    已经没人出声阻止他了。

    干比古重新取出符咒摊开,从符咒绘制的文字与纹样读取建构魔法的程序。若是以现代魔法学用语来形容,就是将想子注入符咒,依序将回传的讯号送入魔法演算领域,以各个元件建构魔法式。

    建构完成的魔法式投射到符咒上重叠,符咒因而成为精灵──也就是独立情报体的控制装置。即使独立情报体的规模过大,无法达到完全控制,也可以成为传达术士意志的通讯机。

    总归来说,精灵是记录自然现象的想子情报体。不具备物理定义的「能量」。只记录自然现象的机制,没有作用点或作用方向的情报,所以无法就这么以现象形式来显现。

    对这种想子情报体赋予作用点与作用方向的情报,独立情报体再藉此改写事象,这就是精灵魔法与SB魔法的真面目。「唤起魔法」是用来连结想子情报体,将想子情报体活化为可以输入作用点与作用方向情报的状态。

    要唤起精灵,首先必须找到目标精灵。只不过这次不必寻找目标精灵的下落。「龙神」是「水之大循环」的独立情报体,如此巨大的情报体不会找不到。

    接下来才是问题。

    要连结情报体,并不是胡乱接触就好,必须像收音机调频一样调整波形。这个步骤当然比收音机复杂得多。波长、频率、变动的法则。与其说是调频,更像是类比曲线密码的解码程序。愈是大规模又复杂的独立情报体,必须配合的波形变化就愈多。

    即使成功解读波形,术士接下来还得面临另一种考验,也就是情报量造成的压力。人类精神具备的情报量庞大到足以凌驾于自然现象的情报量,但浮现在意识表层的情报量只是冰山一角,只凭这点程度会被自然现象的情报量压垮。大多会在意识毁损之前昏迷,断绝连结。因为接触独立情报体而成为废人的案例非常罕见,但以魔法来说算是失败。

    调整波形,承受压力,进而支配对方,并至少进入可以引导的状态。此外,当然也必须让情报活化到可以显现为现象。

    如果拥有水晶眼的人真实存在,应该可以轻易完成调整波形的同步程序。但是到头来,承受压力与赋予活力的步骤,还是得由术士自己进行。干比古认为既然水晶眼只能让同步变得容易,就不是必备条件。

    与其只为了水晶眼而原地踏步,不如亲自完成所有程序给大家看。干比古下定决心,将注意力集中在化为控制装置的符咒。

    干比古很快就捕捉到龙神的气息。到这里都正如预料。但他迟迟没能同步。即使读取到波长与频率,却会立刻变化。波形变动的模式过于复杂,光是同步就会逐渐消耗气力。

    即使如此,干比古依然以不负「神童」之名的专注力与持久力,让自己的想子波配合龙神的想子波。旁观者大概也感受到成功的徵兆,围绕祭坛的人墙不时发出喧嚷声。

    最后,喧嚷声变成这样的声音。

    ──要连结了。

    ──要连结了。

    ──要连结了。

    高阶术士说出这样的话语。

    (……捕捉到了!)

    在干比古感觉到波形完全同步的这时候……

    《填满吧……》

    如同深山回音、如同大海波涛声──来自远方的这种声音传到干比古这里。

    (幻听?)

    这明显不是以耳朵听到的声音。

    干比古无视于这个声音,为了让自己和龙神的连结更为确实,发送同步完成的己身想子波,将对方的想子波拉过来。

    《填满吧……》

    听到的这个声音,比刚开始近。

    《填满吧……》

    干比古愈是用力将龙神的想子波拉过来,这个声音也愈是增强。

    《填满吧……》

    (难道这是……龙神的声音?)

    干比古认为不可能有这种事。「龙神」只是他们为求方便的称呼,实际上那应该是「水之大循环」的独立情报体才对。

    然而,实际状况和干比古想的不同。

    干比古如此心想的下一瞬间……

    特别响亮又清楚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轰然作响。

    《填满吾吧!》

    「呜哇啊啊啊啊啊!」

    干比古从喉头放声惨叫。

    他对此没有自觉。

    干比古痛到意识快被烧断,而且灼热的感觉更胜于痛觉。

    自己的魔法泉源,现代魔法学所说的「魔法演算领域」正在被迫高速运作。干比古不知为何知道自己处于这种状况。

    在认知到这一点的剎那,干比古忘了这一点。

    记不住了。

    想子彻底从他体内消失。

    被抢走了。他心想。

    被吃掉了。他心想。

    干比古无法承受丧失想子的痛楚,失去了意识──

    〔二〇九五年一月某日〕

    吉田家道场对侧的后院,一名少年以熟练的动作,操作行动终端装置型态的CAD。

    少年敲打双手用大型终端机的动作行云流水。少年已经习得了必须重复数百次、数千次相同动作才能获得的流畅技术。

    少年前方摆著火把。他注视著──瞪著这根没点火的火把。

    少年操作CAD结束之后约一秒。

    火把一口气点燃。

    「可恶!」

    少年咒骂说。

    「好慢!太慢了!我为什么变得这么慢吞吞的!」

    高中入学考将近的少年──干比古,如此责骂自己,为此叹息。

    五个月前举办仪式的那一晚,昏迷的干比古清醒之后,变得无法好好使用魔法。

    可以发动术式。准度与威力也随心所欲。

    只有速度没能随心所欲。

    无论重复多少次都觉得慢。自己使用魔法的速度明明可以更快……这种感觉留在意识中,无法抹灭。

    父亲说「是你多心了」。

    哥哥也说「是你多心了」。

    两人拍胸脯保证,干比古是以一如往常的速度使用法术。应该是因为仪式失败而变得神经质吧──哥哥元比古如此安慰干比古。

    然而干比古无法接受。

    他很焦急。

    ──自己应该可以更快完成法术。

    ──自己应该可以更自由地使用法术。

    因为内心焦急而乱来,结果不如预期又更加焦急,久而久之,干比古就真的无法好好使用魔法了。

    父亲幸比古命令干比古暂停修行,告诫说唯有鲁莽蛮干绝非进步之道。

    干比古停止在道场修行,前往魔法补习班学艺。

    他认为学习现代魔法学,或许可以得知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原因。他变得不相信明明自己无法和以往一样使用魔法,却只说他一如往常的父亲与哥哥。

    然而,魔法补习班也没能回应干比古的期待。说起来,以应付魔法科高中入学考为目的的魔法补习班,是禁止传授高阶魔法的。魔法补习班能教的,只有发动系统魔法相关的基础理论与实践、CAD的基本操作,以及如何实际使用CAD发动基础的单系魔法。

    干比古以自学的方式,读遍魔法理论的文献。他使用旧型CAD反覆练习唯一学到的基础单系魔法。

    练习数百次、数千次。

    即使如此,他依然没有回复实力。

    干比古使唤水之精灵熄灭火把的火,命令精灵消散水气,然后回到原位准备重复练习。

    他正要操作CAD的时候,后方传来哥哥的声音。

    「干比古,上学时间到了。」

    干比古不死心地瞪著火把,但是不久之后,他放松肩膀力气转身。

    「哥哥,抱歉麻烦您特地过来通知我。」

    干比古不会对家人宣泄情绪,也没有乱发脾气。始终彬彬有礼,表现得像是建立一道隔阂,如同对待外人。

    「干比古,别太勉强自己。任何人都会陷入低潮。」

    面对元比古由衷担心弟弟的这番话,干比古也只有默默行礼回应。

    「有些时候,即使折磨自己也不会有成果。」

    「我知道。」

    干比古只以表面话回应,假装接受了哥哥的建言。其实,元比古也在超越自己的极限唤起了「风神」之后,被「魔法力一下子就会用尽」的后遗症所苦,但干比古没看见。他以为只有自己受苦。

    「别焦急。有时候绕路也会成为捷径。」

    「谢谢哥哥的建议。」

    干比古朝哥哥行礼之后前往主屋。

    他到客厅露面,向父母道歉说今天没时间吃早餐,在简单打理仪容之后上学。

    〔二〇九六年八月十四日〕

    「达也,早安。」

    「早安,干比古。睡得好吗?」

    「哈哈,睡眠充足,身体状况万无一失喔。」

    「看来确实是没问题。」

    达也的视线一如往常,彷佛看透干比古的一切。干比古对此觉得不太自在,同时对达也抱持确实的信赖。

    (这么说来,去年的九校战就是我脱离低潮的契机啊。)

    昨晚他回想起那段苦恼的日子。这段记忆不知为何不会令自己难受。对干比古来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他反倒对于自己当年的误解,以及自我封闭、不信任家人的那段日子感到羞耻。

    「干比古,怎么突然笑了?」

    「咦?我在笑?」

    「回忆往事的笑?你这家伙真恶心。」

    「……达也,听你这么说,我会感觉自己真的害人觉得恶心,可以不要这样吗?老实说,你这么讲会害我很消沉。」

    「我当然不是说真的。」

    达也以一点都不像是开玩笑的语气回应,让干比古真的消沉了起来。

    对于回忆起当时事件的干比古来说,为这种小事沮丧的现在何其珍贵。

    去年的「降星之仪」,干比古甚至没被允许参加。父亲说「去看看你原本应该列席的地方吧」,将他强行送到九校战会场。

    今年的「降星之仪」是在九校战结束之后,阳历八月二十四日举办。但是干比古今年也打算退出仪式。他没做好参加仪式应有的准备。现在九校战这边比较重要。

    「玩笑开到这里,进行最终调校吧。」

    在达也的催促之下,干比古的意识从沉思回到现实。他移动到调校装置前方,戴上测量用的护目镜,将手放在面板上。

    「……看来你说身体状况良好不是谎言。不过情绪有点激动。」

    「咦,连这种细节都知道?」

    干比古惊讶的模样引得达也轻声一笑。

    「情绪波动属于灵子的领域。美月或许知道,但是不可能以机械直接测量。不过可以从想子波形推测,因为思考也难免受到情绪的影响。」

    「哇,真厉害。」

    「干比古,现在不是佩服的时候喔。」

    出乎意料的高阶技术,使得干比古率直表达佩服之意,却被达也如此告诫。

    「过于投入和松懈一样都不是好事。维持平常心究竟有多么重要,你们古式魔法师应该比较清楚吧?」

    达也这番话使得干比古苦笑。

    「说得也是。古式魔法确实比现代魔法容易被心理状态影响。」

    干比古调整气息。这么说来,被人指出自己的魔法跟呼吸比以前更自然,也是去年九校战的事情。当时他没想到会从艾莉卡口中听到这种话而吓了一跳,但现在已成为美好的回忆。

    「这样如何?」

    干比古再度将手放在测量面板询问。

    「没问题。这么快就能调整回来,了不起。」

    了不起的人可是达也你喔──干比古并未将这句话说出口。他害怕要是说出来,听起来或许很假。

    干比古之所以能够脱离低潮,是因为和达也组队参加「秘碑解码」。正确来说是在「秘碑解码」使用了达也调校的CAD。

    如今他知道自己状况不佳的原因。认为自己失去魔法力的那段时期确实如哥哥所说,只是陷入低潮。

    仪式当晚,使用唤起魔法时听到的那个声音。

    ──填满吾吧!

    那个声音确实是「龙神」的声音。他当时连结的巨大独立情报体,要求更快的情报处理速度补足维持连结所需,是唤起魔法的逆流现象。在那个时候,「龙神」要求超过干比古实力的处理能力,使得魔法演算领域下意识地运作过度。他当时感觉想子枯竭,是魔法演算领域超越他自己的意图持续吐出魔法式的副作用。

    之所以认为自己的魔法发动速度变慢,是被当时强迫加速的感觉拖累,当然会觉得慢。既然以超过自己实力的速度作为判断基准,觉得魔法演算领域平常的运作速度慢也是理所当然的。说穿了,这就跟开车刚从高速道路回到一般道路的时候,明明以正常速限前进,却会误以为是放慢行驶的错觉是相同道理。

    而且,魔法演算领域明明正常运作,干比古却无谓地试图改变,所以状况变差同样是理所当然。错误的努力甚至毁掉以往正确努力的成果。父亲说得对,当时停止修行是正确解答。

    第一高中其他学生恐怕没察觉(会察觉的人,也只有「深雪同学」而已),达也认真改良的启动式,会强制激发魔法师的极限能力。因为完全去芜存菁,调校到彻底配合使用者的魔法特性,因此魔法演算领域也是在毫不马虎的状态下运作。干比古心想,因为自己不是依赖启动式下意识建构魔法式的现代魔法师,而是即使效率不佳,依然习惯自行建构魔法式的古式魔法师,才会察觉这件事。

    在去年「秘碑解码」使用达也调校的CAD的干比古,魔法演算领域也在非自愿的状况下被迫全力运作。以达也改良的启动式发动魔法的速度,比「龙神」强迫吐出的魔法式建构速度还快。干比古在自己能力的极限体验到更胜于当时的速度,才终于摆脱「龙神」给予的错觉。

    「干比古,我试著微调了,你试试看吧。」

    「……已经结束了?该怎么说,好快啊。」

    干比古说完,负责服部的工程师以及负责凯利的工程师露出苦笑。他们也已经连一点嫉妒的样子都没有了。

    干比古从达也手中接过CAD套在左手。CAD的拇指位置下凹,方便以单手拿著,且虽然面积大却是又轻又薄。背面有加装皮带固定拇指以外的手指,即使动作激烈也不会弄掉。按键共五个,以圆弧状排列,内侧食指的位置是决定键,是比起启动式数量,更重视使用感的设计。

    干比古展开启动式,在魔法即将发动的状态停止。虽然不曾担心,但干比古一如往常地感觉无比契合,甚至后知后觉地冒出惊讶的心情。

    「没问题。看来今天也可以发挥全力。」

    挂著笑容的工程师学长们,大概没有正确理解干比古这番话的意思吧。干比古说的是「看来今天也会不容分说地被激发全力」。

    「注意步调的分配啊。唯独这部分只能由魔法师自己调节。」

    「我知道的。幸好今天上午的第二场次不用上场。打完第一场,休息一场之后打第二场,再来又是午餐休息时间,然后下午打两场。不用担心体力分配的问题。」

    「说得也是。比赛顺序得天独厚。」

    「运气也是实力之一。」

    服部与凯利附和干比古的话。在「秘碑解码」正规赛,第一高中代表队放松得恰到好处。

    第一场比赛,一高与六高在草原战台对决。

    老实说,在视野辽阔的草原战台上,干比古没什么发挥的机会。三七上凯利「藉由相互抵销让魔法失效」的高超技巧,使得秘碑的防守万无一失。干比古顶多只要协助阻止对方的第一记魔法,然后服部趁隙攻进敌阵,以拿手的复合魔法一口气击倒六高的守备人员。

    第二天的第一场比赛,以第一高中的稳定胜利收场。

    第三场次,对于一高来说的第二场比赛,终于要和死对头三高对决了。幸好依照今年的规定,选手不能同时参加「越野障碍赛跑」以外的项目。报名「冰柱攻防」的一条将辉,无法在「秘碑解码」上场。

    即使三高队里没有一条将辉与吉祥寺真红郎,依然是一高最强的对手。

    场地是溪谷战台。特徵是两侧高耸的山崖,以及细长又大幅度弯曲的水池。

    (水吗……)

    水属性的最高阶神灵,是干比古陷入低潮的原因。但干比古最拿手的属性也是水。

    「吉田,用去年新人赛那招吧。」

    确定场地是溪谷战台之后,凯利立刻挂著想恶作剧的笑容如此提议。

    去年的「秘碑解码」新人赛,一高在溪谷战台和九高对决时,干比古以浓雾结界覆盖整个区域,完全没交战就获得胜利。

    「三七上,三高应该也在提防那种作战吧?」

    服部主张慎重行事,很像他的作风。

    「我觉得就算对方有提防,这个作战也很有效。司波认为呢?」

    凯利不是询问干比古本人,而是将话锋转向达也。这使得达也和干比古相视苦笑。不过学长这样点名,干比古也决定交由达也回答。何况干比古也想听听达也的想法。

    「我认为必须稍微修改,不过应该有效吧。」

    「要怎么改?」

    服部问完,达也开始说明作战。

    比赛一开始,整座溪谷战台就覆盖浓雾。

    观众席一阵哗然。直接来到九校战会场的观众,大多记得去年新人赛的事。

    三高应该早就预料会这样了吧。他们以秘碑为中心,架设半径十五公尺的反物质护壁,阻止浓雾入侵。

    设为秘碑「钥匙」的无系统魔法,射程距离是十公尺。反物质护壁的功率压低到不会消耗魔法力,因此无法阻止一高选手入侵。然而三高选手知道护壁被突破的瞬间,敌方是从哪里接近。三高的三名选手围著秘碑,摆出持久战的阵容。

    三高的想法绝对不算错。按照常理,范围这么广的魔法不可能维持太久。实际上在去年的新人赛,一高使用这个作战对付九高的那场比赛是以五分多钟分出胜负。

    然而即使经过五分钟,经过十分钟,雾依然只是愈变愈浓。

    三高的选手们不清楚SB魔法──精灵魔法的性质。精灵魔法是透过独立情报体改变事象,花费愈多时间就能聚集愈多的独立情报体,强化法术。

    设局进行持久战的其实是一高。

    达也并不是准确猜到三高的作战。他提出的作战是以树状图方式呈现的内容。列出三高对于「雾之结界」的发动可能采取何种应对方式,再针对各种预测的方式决定这边如何行动。

    达也做的事情不特别也不非凡,是理所当然的作战计画。预测敌方行动,拟定对策。只不过是他的预测正确,对策也非常妥当罢了。

    不过以结果来说,他的作战漂亮命中红心。三高选手轮流架设反物质护壁,但在经过十分钟后,选手的消耗程度开始变得明显。而且一高选手这边并不是只有干比古在努力,服部也逐渐做好攻坚的准备。

    在干比古法术的辅助之下,身处浓雾依然确保视野的服部,接近到三高阵地前方三十公尺处,然后在不会接触到三高反物质护壁的护壁外围洒下乾冰雨。落地的乾冰著实弄湿地面的小石头跟零星的杂草,最后融入浓雾水珠中消失。

    乾冰粒落地的声音,由凯利制造打雷般的声音掩盖。在溪谷回荡的雷声,也确实地削减了三高选手的精神力。

    凯利在制造轰声的同时粉碎岩石,或是将石块砸向山崖,这样的表演让观众开心不已。观众的欢呼声也引发三高选手猜忌。

    经过十五分钟时,耐不住性子的三高终于展开行动。他们展开两层反物质护壁,解除外层护壁,接著原本负责攻击的选手便走了出来。

    紧接著,他就被沿著地面来袭的电网捉住。这是服部擅长的复合魔法「迅袭雷蛇」。对方衣服没有湿透,所以没能得到完整的效果,但服部相对花较多时间准备,加强的威力用来弥补效率还有剩。

    就在距离反物质护壁外侧极近的地方闪烁的电光,使得护壁内的三高选手慌了。没发现敌人接近到不远处,也令他们失去平常心。

    反物质护壁变得不稳定,此时,夹带石粒的强风吹向护壁。是服部的魔法「砂尘流」的变化型。也可说是「砂石流」的这个魔法,摧毁了三高的反物质护壁。

    突破护壁的石粒,被融入二氧化碳的浓雾水珠完全沾湿。雷蛇发现新的通道,蹂躏著三高秘碑的周围地带。一鼓作气流入的雾也饱含二氧化碳。

    架设绝缘护壁蹲下的服部前方,有美丽又残酷的雷光缠绕在三高选手身上。

    战胜三高的服部、凯利与干比古,并排在一高的加油席前方。

    全队朝著看台挥手。

    干比古在加油的学生中,发现开心鼓掌的美月。

    ──吉田家花费两百年也没找到的,拥有水晶眼的少女。

    ──如果有她,两年前的仪式会成功吗?

    ──如果有她,自己能完成「通神术法」吗?

    干比古轻轻摇头,将这个「杂念」赶出意识。

    这不是现在要思考的事。秘碑解码还没结束,九校战还没结束。

    这不是干比古该独自思考的事。必须先对她说明「水晶眼」以及「通神术法」,让她答应协助再说。

    这仍是将来的事。

    干比古不知道自己与美月将面对何种未来。甚至不确定是否能维持「好朋友」的关系。

    比起这个,现在先回应她的期待吧。干比古如此心想。

    协助他取回实力的达也;(虽然不想承认)担心他并且在各方面照顾他的艾莉卡;像这样为他加油打气的朋友们。现在先全力以赴,为他们获得胜利吧。

    干比古在内心如此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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