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外传 剑姬神圣谭11 三章 神明的素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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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剑姬神圣谭11 三章 神明的素颜

    一柱神与其眷族走在被晨雾包裹的道路上。

    一边是金色头发,相貌端正的男神。

    另一边是有着黑亮的长发和绯红色眼瞳的妖精少女。

    神手里拿着的是数捧花束。以白色为主的大朵鲜花微微地摇晃。

    在道路前方,有个人影在等着他们。

    「……洛基?」

    听见迪欧尼索斯的低语,由作为护卫的蕾菲亚陪着的洛基「噢~」地一声,抬起一只手。

    「你经常来吗,这里?」

    看着男神献花的背影,她投去话语。

    洛基她们与迪欧尼索斯还有菲尔维斯结伴而行,走到了位于都市东南区划的『第一墓地』——通称『冒险者墓地』。

    在为丧命的冒险者们准备的埋葬用地中,排列着数不清的白色墓碑。现在还很早,因此除了洛基她们之外没有其他人,周围一片静谧。

    「啊啊……为了不忘掉这份心情,我总是抽时间来这里。」

    站起身的迪欧尼索斯面前有着数个墓碑。正是收容着他的眷族遗体的坟墓。

    在四个多月前,迪欧尼索斯失去了眷族。恐怕是因为目击到了与『极彩色怪物』相关的事件。

    为了替眷族一雪前耻,他与洛基她们联手追寻着仇敌。

    「……」

    身为神明的洛基知道献花这一行为是没有意义的。

    孩子们的灵魂已经回归了天界。埋在这墓碑下的只是肉块而已,既没有应该平息的遗憾,也没有得到回报的人。迪欧尼索斯的行动只是效仿下界的习惯罢了。

    但是,现在的洛基并不觉得这是无意义的行为。

    因为洛基也同样在人造迷宫中失去了深爱的眷族们。

    「你来这都说些什么?」

    「谢罪。仅此而已。」

    洛基刚想效仿他,向孩子们传达留在地面上的众神唯一能展现的谢罪之意,又停了下来。

    这种类似于感伤的行为,要在将夺去少女(丽妮)们的恶之根源切断之后再做,她如此决定。

    相对地,在旁边的蕾菲亚垂下眼帘,闭上双眼,不让菲尔维斯看出她的感情。

    「洛基,我说过了吧。所有都市中的神都是嫌疑犯,也是孩子的仇人。」

    「……啊啊。」

    「我一定要为孩子们报仇。让策划了一切的神得到报应。」

    注视了一阵子坟墓的迪欧尼索斯像是表明意向一般开口说道。

    这听起来也像是他埋藏在胸中的誓言。

    「洛基,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如何?我的【眷族】会拖后腿,不打算让我参加大概会在最近开始的人造迷宫攻略作战。」

    「……」

    「然而,我就是要说——希望能让我参加人造迷宫的攻略作战。」

    迪欧尼索斯慢慢回过身,他的眼神笔直地射穿了洛基。

    洛基一下子睁开了她那细成一条线的一边眼睛。

    「我听说了乌拉诺斯他们的事情。他们的秘事并不是我所追寻的真相。到最后,我只是一个搅乱事态的小丑罢了。我知道自己不值得信任……但是,希望你能带上我。」

    这既像是恳请,也像是哀求。

    是至今为止都带着甜美的面容,用言行蒙混过关,不袒露内心想法的迪欧尼索斯所揭露出来的强烈的意志。

    他决不会抬高声音,而是将力量灌注进每一句话中。

    「这不仅限于打倒暗派阀残党以及『堕落精灵』。必须将自称『都市破坏者(埃尼奥)』之人的真面目暴露出来才行。」

    「……确实是,要是不击溃根源,今后还会发生类似于这次的骚动呗。」

    「没错。然后,要制裁神明,必须由神来执行。……这事对孩子们来说负担太重了。」

    「……」

    迪欧尼索斯暗示着他自己也要参与攻略作战。

    人杀害神明是最大的禁忌。被视为下界的大罪。

    如果『埃尼奥』的真面目是神之一柱的话,有百分之一百二的可能性会令眷族们犹豫着要不要下手,从而将其放跑。因此要有神同行。

    这出人意料的提议让蕾菲亚和菲尔维斯吓了一跳,抬起了头,迪欧尼索斯则浮现出毅然决然的表情。

    「若不将一切的黑幕暴露出来,将其打倒,就无法达成我的目的……拜托你了,洛基。」

    即使是这被巨大城墙的影子挡住的墓地一角,也有一缕晨光即将映照过来。

    洛基紧紧地盯着片刻都没移开过视线的男神那玻璃色的眼瞳,过了一阵之后,她开口说道:

    「……好吧。」

    他们退出『冒险者墓地』,回到街上。

    洛基他们四个人正走在接纳了一天的开端,众人开始热闹起来的街角上。

    「作战会在什么时候实施?」

    「还没定下具体的日子。只是,做好能够随时行动的准备。毕竟这次不只是菲尔炭,还要借助【迪欧尼索斯眷族】诸位的力量呀。」

    「明白了,立刻进行准备。我会向【眷族】的人们说明大致的情况,没关系吧?」

    两名主神边走边互相确认起各种事项。

    紧跟着走在后面的蕾菲亚抖动尖细的耳朵,聆听洛基她们的交谈,她「咦?」地一声轻轻歪起了头,然后注意到旁边的菲尔维斯念叨着「菲尔炭……」,因自己被定下这种没品的叫法而消沉,又慌忙进行安慰。

    「啊,迪欧尼索斯大人!」

    「还真是!没想到早上就能遇到您!」

    就在这时。

    即将交错而过的亚人少女们投来了声音。

    主要是朝着迪欧尼索斯。

    「一大早上就在约会吗?而且是让三名女孩子侍奉着!」

    「还是说,难道是夜不归宿?真下流~!」

    「等、等等,你们等一下小美眉们!不要把咱算进这种蠢货的后宫里去—!」

    「哈哈哈,那样的话我倒会很开心,但很不巧,我和她们并不是这种关系。而且还有大约一名不知是男是女、难以接受的女神在啊。」

    「咱可要揍你了啊!」

    不顾洛基的悲鸣或者是怒骂,迪欧尼索斯停下脚步,展现出甜美的笑容。这令少女们发出尖叫,闹腾起来。

    在闹腾了好一阵子之后,正要去工作的少女们依依不舍地离开,而不知所措的蕾菲亚注意到旁边的菲尔维斯发出从未见过的零度以下的眼神,刺穿主神的后背,她漏出「噫」地一声悲鸣。

    迪欧尼索斯用钢铁一般的精神忽略掉眷族(菲尔维斯)的目光,冲少女们挥着手。

    「喂,刚那是啥。」

    「没什么,就是些和我有过交流的姑娘们。我经常去她们开的花店去买花。」

    「你去死好了……」

    「这是不可抗力啊,洛基。我也是一柱神明。并且仅仅是看起来比其他神明更绅士一点,更有魅力而已吧。」

    「去死啊帅哥骗子。还有大人渣。」

    「为什么改口之后内容还更过分了啊,洛基。」

    他优雅地撩起前发,这时洛基一脸认真地骂了出来。

    但是,这还没有结束。大多数路过附近的居民都过来和迪欧尼索斯搭话。

    这要是只有女性的话,洛基还能骂他是「把不可思议和形迹可疑搞混的帅哥骗子」,然而——

    「啊,迪欧尼索斯大人!好久不见了!」

    「啊啊,甘德。大早上的还真卖力啊。」

    「托了您的福!啊,对了,请务必来尝一杯!我试了试几基亚国的大壶制法,结果味道真是了不得啊!」

    「什么,真的吗?来,让我喝一杯!」

    「迪欧尼索斯大人—!也务必来我的店看看!」

    ——迪欧尼索斯在男性中也很有人气。

    主要是嗓门粗壮,身体相当结实的人类和矮人。

    见到这个,洛基也露出「哈啊?」一样的表情,停下了动作。

    「……真令人惊讶。原来迪欧尼索斯大人,这么有神望啊……」

    「与其说是神望……不如说都是和葡萄酒相关的……」

    蕾菲亚不停眨着眼睛,旁边的菲尔维斯摆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叹了口气。

    视线前方只见迪欧尼索斯眼睛闪闪发光,杯中的葡萄酒在舌头上滚动。他立刻就发出赞叹,语调跟刚才和少女们交谈时比起来似乎还要高昂。简直像小孩子一样。

    看到迪欧尼索斯展现出令人过于意外的表情,刚刚还惊讶不已的蕾菲亚漏出了些许笑声。

    「啊啦迪欧尼索斯大人,您来了呀?」

    「呀,洁娜。苏和荷丽已经五岁了吗?」

    「诶……您还记得我们吗!?」

    「制作美味葡萄酒的酿造家和他们的家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这真是无上的光荣!苏,莉娜,来这边!」

    「啊,是迪欧尼索斯大人—!」

    「那个那个,请让我们加入您的眷族!」

    这里是石板路与石制建筑鳞次栉比的商店街。

    有着各种各样的店铺,似乎很多都是一家人在经营。路边可以看到很多孩子们跑来跑去地玩耍,然后被训斥。生动地体现出平民区这一词语。

    在这里不断有人用开朗的声音叫着迪欧尼索斯的名字。

    无论男女老少,不分种族。

    无论是谁看起来都很仰慕迪欧尼索斯这位神明。

    洛基有一半感到无语,走到终于离开酿造家一家的男神旁边。

    「……真意外啊。说真的。」

    「是在说,我和这些孩子们有交流的事情吗?我也是中小【眷族】的主神,地域活动还是在做的。而且……这种玩耍也同样是下界的妙趣对吧?」

    他耸了耸肩说出前一半话语,后一半则好像带了些尊敬的音色说了出来。

    眺望着热闹的商店街的迪欧尼索斯此时锐利地眯细了双眼。

    「很幸福吧。现在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这副景象。但是,有人却想要毁掉这副景象,正要引发『奥尔奇亚』。」

    迪欧尼索斯说出口的是众神的语言。

    洛基低喃着这个词语的意义。

    「『奥尔奇亚』……狂乱盛宴,是吗。」

    作为地下城『盖子』的神塔(巴别塔),还有迷宫都市本身若是崩坏了,怪物就会再次涌回地面。正如那万物都惨遭蹂躏的『古代』一般。

    到了那个时候,降临此处的毫无疑问会是迪欧尼索斯所说的『狂乱(奥尔奇亚)』。

    男人们成为怪物们那可怜的祭品,女人和小孩哭喊着四处逃窜,逃开逼近后背的爪牙。阿鼻叫唤一般的喊声被血染红,下界中不会再有理性与秩序了吧。

    在洛基旁边的迪欧尼索斯仿佛义愤填膺一般,紧盯着眼前的景象。

    「……不过,比起那种事情,咱首先对你是这条街上的大红人这点很不爽啊~那些前途光明的、可爱的萝莉们是怎么回事嘛!『长大了以后要加入【眷族】~』什么的,那不是仅次于『长大了之后要和神大人(爸爸)结婚~』,位居第二的令人高兴的台词嘛!」

    洛基在众人面前开起玩笑,想要改变话题,然而,

    「虽然很对不起他们,但我会慎重选择加入眷族的人选。……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就更是如此了。」

    迪欧尼索斯的反应和刚才展现在孩子们面前的笑颜大不相同,可以称之为冷淡。索性带上了现实色彩。

    洛基并不认为这很无情。

    就算不是神也会运用花言巧语和面具外交,不如说这样倒更像是个神。

    要是有着心中充满慈爱,一直都笑眯眯的,表里如一的神,反而会让人觉得十分可疑。

    「呜啊啊啊啊!打工要迟到了~!?」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就是了。

    「你不管啥时候都是这么吵啊……小不点。」

    「呃呃,洛基!?没想到一大早就能碰见你……难、难道说,你是为了嘲笑我迟到才埋伏在这的吗!?」

    「咱怎么可能闲得干这种事。」

    「今天是去姐妹店帮忙的第一天啊!偏偏挑这时候来嗤笑我,你这个邪魔外道,不对闲神!」

    「咱又不想听,你说明个毛!谁管你那种事啊!」

    内心充满慈爱,彻底地表里如一,不如说无论是笑容还是愤怒全都超直接地甩过来的女神赫斯缇雅,穿着炸薯球摊位制服的她指向洛基。

    「哼,谁知道呢!你这种神,不就是整天沉浸在酒里的闲神的化身嘛!!」

    「虽然基本都没错,咱也没法反驳,但果然还是不许你擅自如此断定,大蠢货!最近咱可是极为忙碌!被卷入决定都市存亡的战斗,每天都从早忙到晚上啦—!」

    「好的骗人~!你撒谎也得说个靠谱点的啊笨~蛋笨~蛋!」

    「还真敢说啊你这个可恶的大奶子~~~~~!?」

    以口还口,仿佛会变成这样是自然道理一般,洛基她们扭打在一起。

    洛基发挥身高优势,「欧拉欧拉欧拉!」地拉扯对方的脸颊。而赫斯缇雅无力反抗,发出「呼缪咕唔唔唔!?」这样的怪声,同时脸颊被拉成年糕一样。蕾菲亚慌忙地想要制止,却无法停下女神们的争执。菲尔维斯则吓得目瞪口呆。

    此时,迪欧尼索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浮现出笑容,施了一礼。

    向着赫斯缇雅。

    「没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你。赫斯缇雅,身体还好吗?」

    「啊,迪欧尼索斯!好久不见了啊!」

    大概是过于敌视洛基,根本没看到其他人吧,按着通红发肿的脸颊的赫斯缇雅终于注意到了迪欧尼索斯。

    而另一边,洛基和蕾菲亚等人也大吃一惊。

    因为那个迪欧尼索斯简直像贵族一样,恭敬地对赫斯缇雅施礼。

    「喂,迪欧尼索斯……你跟小不点是啥关系?」

    「没什么,只是在天界的领地离得近而已。也就是所谓的近邻关系。」

    「说起来……小不点和你是同乡啊。」

    「啊啊,天神峰(奥林匹斯)之荣耀就在此处。」

    说到迪欧尼索斯的同乡,除了赫斯缇雅以外还有组成同盟的赫尔墨斯,以及赫菲斯托斯和德墨忒尔,前一阵子被都市放逐的伊刻罗斯也是如此。最有名的就是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了吧。洛基一想起来就来气。

    这么一想,这欧拉丽里有很多神都和赫斯缇雅她们是同乡。

    「诶~~!?迪欧尼索斯,你和洛基混在一起了吗!?劝你仔细挑选游玩对象比较好哦!哎呀说真的!讲真讲真!」

    「你这可恶的小不点……」

    看到幼女神抬高声音,做出夸张的反应,洛基扬起一只手,那手还在轻微地抖动。

    两人即将再次吵起架来,迪欧尼索斯露出苦笑,为了缓和气氛而开始说明。

    「赫斯缇雅可是很棒的神明。我也是领受了她的慈爱的一柱。在天界时给予我的恩情令我感激不尽。」

    迪欧尼索斯认真说出的话语令洛基猛烈地皱紧了脸,仿佛脸部肌肉崩坏了一般。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非常糟糕的表情,就算是搞错了也不能出现在女神脸上的那种。

    而另一边,赫斯缇雅则双手叉腰,摆出得意的神情。

    「当时在我们的领地中,有着选出十二神……选出代表者的规定。我没能位列那十二席,感到深深的绝望……但就在这时,赫斯缇雅帮了我一把。」

    众神所居住的天界也和下界的各国一样,有着各自的『领域』,及其规则。

    迪欧尼索斯他们的『领域』中,十二神这一称谓似乎是重要到无可替代的地位,而赫斯缇雅则毫无留恋,轻易将其放弃,让给了迪欧尼索斯。

    「没错!是我让给他的!」

    「反~正你也只是想缩进神殿,懒散度日而已吧。」

    「你、你说什么蠢话!」

    赫斯缇雅似乎被说中了痛处,背过脸去,接着感慨颇深地仰头看向迪欧尼索斯。

    「毕竟那时候的迪欧尼索斯浑身是刺啊。现在也感觉随时都会说出『我沉眠于右手中的邪气会将你们这些家伙打飞到破灭的彼岸去噢噢噢—!』这种话呀—。哎呀,那可真是不忍直视~」

    「赫斯缇雅,能别说这种让我的形象粉碎殆尽的事情了吗……不,我说真的,没开玩笑。」

    迪欧尼索斯闭上双眼,唰地一下撩起前发笑了出来,然而那只手却在颤抖。

    真是搞不懂他们到底发生过什么。

    「迪欧尼索斯大人~!过来过来—!」

    就在这时,幼小的孩子们一个劲地叫他过去。

    迪欧尼索斯向洛基她们说着「真是的……失陪了」赔了个礼,然后愉快地向他们走去,似乎还挺开心。

    为了完成护卫的职责,菲尔维斯也陪着一起走了过去。

    「……看这个样子,迪欧尼索斯似乎很有神望啊。」

    「是啊。令人意外也该有个限度诶。」

    与耸起肩膀的洛基相反,赫斯缇雅紧紧注视着男神。

    接着,

    「迪欧尼索斯的『病』,看来是治好了。」

    说出这样的话语。

    「……『病』?」

    突然一下。

    洛基停住了动作,慢慢看向赫斯缇雅那边。

    幼女神既没有露出笑容也没皱紧眉头,更不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仅仅是眺望着男神。

    「……小不点,『病』是怎么回事?你在说啥呢?」

    洛基如此发问之后,赫斯缇雅回过头来。

    幼女神讶异地弯起眉毛,视点矮了一块的视线回看过来。

    「难道不是因为洛基也跟他是一类人,所以才混在一起的吗?」

    「一类人……?和咱?迪欧尼索斯他?」

    「开始我还觉得‘这组合真不可思议啊~’,但马上又想通了。」

    「喂,不对,等下。所以说,你在说啥?」

    洛基注意到自己现在很困惑。

    还有自己心中异常忐忑不安。

    怎么一回事?

    自己和迪欧尼索斯是同族。

    他们有着共同点?

    将人耍得团团转这一点?还是说喜欢喝酒这方面?

    赫斯缇雅,她在说什么?

    她像是口吃了一样,将一句话切成了数段,询问眼前的女神。

    「他曾经想要『互相残杀』啊。让众神之间。」

    「!!」

    「所以我才会说你和他『是一类人』。洛基也曾经设计让其他的众神『互相残杀』了对吧?」

    赫斯缇雅眼神锐利地抬头看向洛基,似乎能听到‘唰’地一声音效。但现在的洛基根本无心顾及她那带着责备的目光。

    洛基在天界时确实煽动过众神互相残杀。

    从现在来到下界,得到【眷族】以后变得圆滑的她身上根本想象不出来,她曾经可是既凶暴,又干出了一些前所未闻的事情,是一名破坏性的神。以至于得到了天界头号捣蛋鬼这么一个落为笑柄的称号。

    这从未听闻的情报令洛基大吃一惊。

    在一旁听着她们交谈的蕾菲亚也是如此。

    「……他煽动其进行『互相残杀』的家伙,你还记得有谁吗?」

    「与其说是谁,不如说想让大家都如此吧?那时候的迪欧尼索斯动不动就发火,逮着谁就冲谁发泄。平时那副温厚的姿态像是骗人的一样。」

    「……」

    「不过,硬是要举例子的话,像是宙斯之类的……十二神以外的话,就是乌拉诺斯了吧。」

    赫斯缇雅没有注意到洛基一言不发,手指搭在纤细的下巴上。

    (这里冒出个乌拉诺斯啊……)

    与洛基联手之前,迪欧尼索斯就盯上了『公会』,说他们很可疑。

    具体来说,是位于其背后的乌拉诺斯。

    以至于直到『异端儿』事件发生前都顽固地不予信任。

    难道是在天界时,迪欧尼索斯与乌拉诺斯之间发生过令他产生了杀意的什么事吗?

    「迪欧尼索斯找乌拉诺斯他们吵架的理由呢?」

    「所以都说是『病』啦。或者该说是『发作』吧。我说过迪欧尼索斯曾经浑身是刺对吧?」

    「……」

    「缠上乌拉诺斯他们也都是因为一些细微的理由。是迪欧尼索斯单方面地发出责难。不过,或许那些人和他之间有着引起『发作』的理由也说不定。」

    那些私人的恩怨就实在是无从得知了,赫斯缇雅漫不经心地说道。

    与此同时,大概是稍微回忆起了当时那杀气腾腾的景象,作为可怜人庇护者的幼女神看着有些悲伤。

    令人意外的是,来到下界之后,因太过无聊而在天界积攒起来的『脓』消失这种事情在众神之中有很多。洛基就正是如此。

    但是,然而,至今为止的迪欧尼索斯从未泄露过哪怕一点这样的气息。以至于连洛基都无法想象他会是那个样子。

    「……在天界时,你看着那时候的迪欧尼索斯,感觉到了啥吗?」

    洛基改变了询问的方向。

    作为同乡,在附近看着他的女神眼里,当时的迪欧尼索斯是什么样子。

    「嗯~……我当时,应该是觉得迪欧尼索斯『很可怕』吧。」

    洛基再次感到惊讶。

    因为赫斯缇雅会用『可怕』这个词十分令人意外。

    这个懒散的女神在奇怪的地方却很有神望。

    有名的就是在天界以固执著称的锻造神(赫菲斯托斯)了吧。还有穷神(珀涅亚)之类的也是如此。就连那位最强最凶,超绝残虐破坏冲动女的女神(赫拉)也是。其他众神虽然开玩笑说她是萝莉神什么的,却都在奇怪的地方有着交流。

    无论是好的意义,还是坏的意义上,赫斯缇雅都很一视同仁。不歧视任何人,也不区别对待。当然,对待像洛基这种来吵架的或是笑话她的人,她还是会明确地发怒就是了。

    也有她自身的权能的原因,似乎乌拉诺斯,甚至还有那个宙斯都另眼相看。

    虽然很不起眼,但是她司掌着令圣火永不断绝的『不灭』,其神格本就很高。

    而这样的赫斯缇雅她……说迪欧尼索斯『很可怕』。

    「所以在因为十二神的席位争执的时候,我也说与其要因为这个吵架,不如我退出吧。那种紧绷的空气,很讨厌啊。」

    当时的赫斯缇雅似乎是咻地跳下椅子,然后说道「大家要好好相处—」,接着迅速离开了十二神的神殿。这轻易就能想象出来的景象令洛基不禁感到脱力。

    但因为她退出,空了一个席位,才使得迪欧尼索斯当时的『病』没能发作。

    「但是,当时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也说不定是我误会了。」

    赫斯缇雅如此总结。

    只要抬起脸,向前看去,就能看到迪欧尼索斯被孩子们的笑容围在其中。

    「不过那副样子的话,看来是不用担心了。太好了。」

    站在旁边的洛基什么都没能回答。

    相对地,她张开嘴,想要问出其他的情报,然而,

    「喂小不点,再说详细——」

    「不对,啊啊啊啊!?糟了,打工要迟到了~~~~!?」

    赫斯缇雅想起自己的状况,发出了悲鸣,然后咻!地离开了。

    「只说完自己想说的就跑了……」

    看着那没来得及拦住,逐渐缩小的背影,洛基无力地垂下伸出的手臂。

    被留下来的洛基与还在不知所措的蕾菲亚一起重新看向迪欧尼索斯那边。

    贵公子一般的男神现在也一副泰然的样子,同时却也在怜爱地和孩子们玩耍。

    时值太阳从中天开始向西倾斜的午后。

    都市主干道上人山人海。

    来回走动的种族各异的亚人看起来似乎比平时要多。作为证据,贫民街出身的人们正抱成一团,购买最低限度的物品。

    因『武装怪物』的出现,『代达罗斯街』化为战场这件事还鲜明地留在人们心中。以管理机关(公会)和【迦尼萨眷族】,以及【洛基眷族】为中心的人们正在进行修复工事,而迷宫街居民则分到了直到修缮完成为止的暂住居所。他们被迫离开贫民街,在主干道上进行生活。

    然而,以迷宫街居民为首,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脸上却看不见苦痛与悲叹之色。

    来到地面上的怪物造成的威胁消失,他们因安稳的日常归来而感到安堵。

    没错,无论是谁都享受着和平。

    没有注意到真正的威胁——一刻不停地逼近的『都市崩坏的时限』。

    「没想到,在天界的迪欧尼索斯大人是个危险的神大人……」

    蕾菲亚呆呆地眺望着绽放笑容的人潮,喃喃自语。

    在大型魔石街灯下方,零落下来的声音碎片被人潮吸收,消失不见。

    (菲尔维斯小姐她,知道这件事情吗……?)

    在她回想起女神赫斯缇雅说过的话,考虑起这种事情时,

    「抱歉,蕾菲亚。等很久了吗?」

    「啊……菲尔维斯小姐!」

    妖精本人穿过人潮,来到了眼前。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不是的,没什么。」

    迪欧尼索斯的事情瞬间闪过脑海,蕾菲亚露出苦笑,将其蒙混过去。

    蕾菲亚想着,这种话题会令敬爱他的菲尔维斯心情不快。而且也理解到,高洁的她无论主神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会继续支持着主神吧。

    「对不起,非要让你空出时间……」

    「没事的,我也想和你说说话。在人造迷宫作战开始之前。」

    压低声音说完最后那句话,同时她们离开作为碰面地点的大型街灯下方,走了起来。

    在结束交谈的洛基回到会馆之后,蕾菲亚卸下了护卫的任务。刚才是在等着菲尔维斯将迪欧尼索斯送回根据地。

    虽然是自己发出的邀请,但蕾菲亚并不是有什么想要商量的事情。

    只是因为最近很忙,没什么说话的机会,因此想要久违地和菲尔维斯悠闲地聊聊天。

    她提议要不要去哪个茶馆(咖啡厅),而菲尔维斯摇了摇头,带着蕾菲亚走了起来。

    穿过市区之后,她们到了一个能够环视街道的高台。

    没有人影,不需要担心被人听到,这样的一个地方。

    「在刚刚,似乎正式决定我之外的团员……【迪欧尼索斯眷族】会参加作战了。」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

    听见环视着街道景色的菲尔维斯的话语,蕾菲亚深深地点了下头。

    这次作战中需要人手。虽说战斗能力无法与【洛基眷族】相提并论,但人数众多的【迪欧尼索斯眷族】参加作战也是理所当然。

    不像至今为止都是只有菲尔维斯一个人。迪欧尼索斯也动真格了。

    「蕾菲亚……你也会参加这次的作战吗?」

    「……?是的,当然了。」

    菲尔维斯保持背对的姿势问道,蕾菲亚的眉毛弯成讶异的形状。

    与此同时,她也生出一股既视感。

    没错,那是大概四个月前,在『远征』前的特训中,对方也问过同样的事情。

    那个时候,菲尔维斯将障壁魔法(至神·救世圣杯)赠予了蕾菲亚。

    然后现在——

    「——蕾菲亚,不能离开欧拉丽吗?」

    她提出这样的建议。

    「什……」

    「直到这个作战结束之前,哪怕都市外面也行。去哪个遥远的城镇,或者是同胞的村落也无妨。如果不想自己一个人的话,没办法,我也和你一起吧。虽然不想卸掉迪欧尼索斯大人的护卫一职,但既然同伴(奥拉)们会参加作战,也可以交给她们。【洛基眷族】的话,就算少了你一个人也不会有太大损失——」

    「等、等等。请等一下,菲尔维斯小姐!」

    回过神的时候,蕾菲亚已经大声喊了出来。

    她朝看都不看这边,不停说着的菲尔维斯探出身体。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虽然我可能确实不能独当一面,但决战前一个人逃跑这种事,我做不到!我也一样是高洁的种族(妖精)!」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令她陷入混乱,不明白对方在说什么,询问其发言的真意,。

    菲尔维斯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回头看向蕾菲亚。

    「你,会死的。」

    「诶……」

    「上次入侵时,我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她眼神变得锐利。

    菲尔维斯挥去认真的气氛,眼睛眯起一半,用责备的目光紧盯着蕾菲亚。

    「啊、啊咧?」,滴下汗水的蕾菲亚知道菲尔维斯指的是什么。

    在第一次侵入人造迷宫时,蕾菲亚相当地『乱来』了一把。

    那是导致同行的菲尔维斯大骂了她一顿的事情。当然,那之后又是撞见敌人派阀的主神塔纳托斯,被包围起来,又是和雄牛型『精灵分身』对峙,就算往小了说,也是死掉都不奇怪的场面。

    菲尔维斯记恨着,不对,是害怕着当时的事情吧。

    「你会轻视自己。然后,会付出牺牲。」

    「那、那种事情……」

    「不,我能明白。你……一定会绝望。」

    这时,菲尔维斯第一次显露出感情。

    在蕾菲亚听来,那声音中既带有悲观,也包含着恳求。

    「从那天开始,我第一次…………没错,是第一次,觉得失去很恐怖。明明我本应只执着于迪欧尼索斯大人……但会失去你这件事,令我很害怕。」

    蕾菲亚察觉到所谓的那一天是指『27层的恶梦』。

    被污蔑为『报丧妖精』这种令人忌讳的名号,心灵冰封起来的菲尔维斯已经变得如此挂念蕾菲亚。

    「求你了,蕾菲亚……你能答应我的请求吗?」

    好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但是。

    面对着菲尔维斯迫切的目光,曾一度垂下脸庞的蕾菲亚抬起了头。

    带着毫不动摇的意志。

    「对不起,菲尔维斯小姐。」

    「……」

    「我,不会逃。」

    菲尔维斯的绯红色眼瞳悲伤地眯了起来。

    这令她胸口一疼,同时蕾菲亚猛地吊起了眼角。

    「而且——那个人类也变成Lv. 4了!」

    「哈……?」

    「是贝尔·克朗尼!贝尔·克朗尼!!甚至获得新的外号,定下来要进行『远征』的强制任务!人们说他是『冒险者的期待之星』,真是令人想笑!那个人类才不是那样的!那个男的是更加,更加……!!菲尔维斯小姐也听说过传言之类的吧!?」

    「啊、啊啊……」

    「其实倒也没什么!?我要是去拜托洛基也立刻就能升级到Lv. 4!所以绝对不是被超过了!虽然确实是被追上了……!!还、还没完,比赛才刚刚开始!」

    「蕾、蕾菲亚……?」

    「正是如此,所以我绝不能逃避!那个人类,就算以那个黑色猛牛作为对手也没有逃跑!非常热血,强大,高尚到令我气得不行!就、就算是我,那种程度的……!还是说怎么,菲尔维斯小姐也觉得,那个人类做得到的事情,我却不行是吗!?」

    「我、我可没说!」

    「就算是我!只要想做!也一样做得到!不对,要做给你们看!!」

    她气愤地跺着脚,喊了出来。

    同时紧闭双眼,双手握拳,脸庞涨得通红。

    从中途开始,愤怒和懊悔再次不可抑制地熊熊燃烧,但这是她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看到同族那发起脾气,重新确立了志向的身姿,本应在恳求的菲尔维斯流下汗来。

    「……所以。」

    最终。

    脑袋终于冷静下来的蕾菲亚注视着面前那绯红色的眼睛,最后说道:

    「我要成为艾丝小姐她们的力量。无论是恐怖还是绝望,都要与其对抗……拯救大家。」

    那也是作为魔导士的矜持。

    既想成为拯救守护自己的冒险者们的剑,也想成为他们的盾。

    里维莉亚和艾丝对她说过的话语,现在变成了蕾菲亚的『誓言』。

    和某个少年一样,大幅成长的少女拒绝了菲尔维斯的愿望。

    这瞬间,有风吹过。

    丝滑的亮黑色头发与山吹色发丝一齐在空中摇摆。

    在远离街道喧嚣的高台之上,过了一会,菲尔维斯笑了。

    「你真的是又任性,又顽固……而且十分高尚的妖精。」

    「啊……」

    那笑容简直像是早就知道蕾菲亚的回答一般清澈,同时也有些虚幻。

    「那样的话,就由我来守护你。只有你,我决不会让你死掉。」

    「菲尔维斯小姐……」

    「哪怕要献出这副身体。」

    曾几何时,似乎听到过一样的话语。

    与蕾菲亚一样,菲尔维斯也有化为『誓言』的事物。

    献出这副身体什么的,请不要说这种话。蕾菲亚刚想这么说,马上又闭上了嘴。那绯红色的瞳孔在说只有这点不容退让,就像自己那样。

    所以蕾菲亚垂下眉毛,露出了笑容。

    「赢下来吧,这场战斗。然后要两个人好好地……回到这里。」

    「……是啊。为此而尽力吧。」

    听到很像她风格的回答,蕾菲亚回以微笑。

    在蓝天之下,蕾菲亚和菲尔维斯同时走了起来。

    离开谈论过决意的高台,开始向前迈进。

    「但是……去都市外面这件事,或许很不错呢。」

    「诶?」

    她们并肩走着,同时蕾菲亚突然如此说道。

    看见菲尔维斯摆出意外的表情,她展现出笑容。

    「毕竟从认识菲尔维斯小姐之后,就一直在战斗。所以在这场战斗结束之后,两个人一起去旅行吧?」

    「蕾菲亚……」

    「要去的话不如去我的村落里看看如何?再稍微等一阵子,大圣树就会有『光冠』寄宿在上面了。那似乎是『维榭之森』的特色,其他村落里看不到的,非常漂亮哦!像是戴着一顶花冠一样,光芒的碎片亮闪闪地散落下来……」

    「……像是极东的樱花那样?」

    「是的!而且还有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花园!那里也是美得令人大吃一惊!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她讲述起身为故乡的『维榭之森』。

    蕾菲亚打算两人一起看的那个珍藏的景色一定很美妙吧。说不定花园那边已经被谁发现了,但那也无妨。因为在那里作出的回忆应该是只属于蕾菲亚与菲尔维斯两人的事物。

    要跨越这场战斗。

    然后一定要去看看。

    蕾菲亚提出了约定。

    「啊啊……」

    在笑靥如花的蕾菲亚眼前。

    菲尔维斯绽放出透明的笑容。

    「等一切都结束后,就去吧。约好了。」

    【芙蕾雅眷族】的根据地『战斗荒野』,正如这个名字一般,团员们每日每夜都在重复着『炽烈的战斗』。

    要说是模拟战,这战斗又过于激烈,这是名为锻炼的『互相残杀』。为了赢得主神芙蕾雅的宠爱,无论是谁都想要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剑戟激烈地交错。

    ——然而在那一天,【芙蕾雅眷族】的团员们都停下了动作。

    在四壁包围的原野之中,他们虽然全副武装,却呆站在原地,看向同一方向。

    时值西方的天空染成茜色的黄昏。

    他们均被那场『战斗』夺去了目光。

    「呶!」

    「咕!?」

    一声轰响扬起,大地剧烈起伏。

    金发金眼的少女被冲击吹飞,身体游荡在迸飞的花草与泥土之中。

    艾丝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了猪人高高挥下的攻击,接着还没来得及对这粉碎原野的一击感到战栗,就被迫应对瞬间从侧面逼近的追击。

    「哼!」

    她朝逼近而来的大剑叩下爱剑《Desperate》。

    面对眯细双眼的奥塔,艾丝进行加速,壮烈到夺去了周围观战的【芙蕾雅眷族】们的呼吸,砍杀,交错,刀剑不停交锋。

    与奥塔之间的『锻炼』。

    这向都市最强的Lv. 7提出的训练,今天也在激烈的旋律中不停地奏响。

    进行特训的奥塔并不会向艾丝提什么建议。

    只是一个劲地对打。仅此而已。

    严苛的实战形式。剑与剑的交错仿佛在说着从和我的战斗中学到一切。虽然与少年(贝尔)进行锻炼时,不善言语的艾丝也采取了同样的形式,但这可远远不是那种可爱的东西。

    因为奥塔没有引导她的意思。

    仿佛艾丝自己开辟出道路是理所当然的一样,猪人武人只是将那过于强大的力量打过去而已。武器也不是什么卷了刃的,要是大意了就会瞬间失去性命。而实际上,只要艾丝犯下无聊的失误,奥塔大概就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一刀两断。

    艾丝连着几天都是伤痕累累。

    特训在日出之前就开始,日落之后仍然在持续。只有日期变化的那段时间,她才被允许躺在地面上,仰望着月夜。一天结束后就躺在地上,在片刻间放开意识之后,到了清晨又要开始训练。甚至连床都没有。要不是那位身为芙蕾雅侍从,名为海伦的少女实在看不过去,为她换了身衣服,擦了擦身体的话,大概她连身体都不会洗吧。

    从特训开始算起,现在已经是第七天。

    艾丝发现她正处于和昔日的白发少年相同的立场上。

    本来的话,这会令她觉得很可笑,心中发痒,然后轻轻笑出来,但现在连这份余力都没有。

    面对着持续逼近的刚击风暴,她不断闪动着右手的剑。

    「太慢了。」

    「~~~~~~~~~!?」

    强力的一击打了过来。

    没能防住,被吹飞的艾丝在地面上滚了数圈,终于止住了势头之后单膝跪在地上。与抖动着肩膀大口喘气的她相反,奥塔连汗都没流,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

    艾丝的『风』早已消耗殆尽。

    训练开始时发动的【风灵疾走】在上午就耗光了精神力,现在正上演着纯粹的白刃战。强力的『魔法』带来对身体的负担,只有这点被她不断地用奥塔强塞过来的堆积如山的万灵药蒙混过去。

    即使到了现在,奥塔那深不见底的强韧程度仍然值得惊叹。

    无论这边有没有缠上『风』,都能彻底压制住艾丝那份压倒性的实力。

    艾丝脸上渗出了懊悔,同时用手臂粗鲁地擦了擦满是伤口和污泥的脸颊。

    「……【剑姬】。」

    「……?」

    就在这时。

    奥塔解开了架势,很少见地,不如说是在锻炼中第一次投来了问题。

    「让你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也要战斗的对手,强到什么程度?」

    大概是奥塔也认同了在至今为止,日复一日的特训中,艾丝那份拼死挑战过来的觉悟与魄力了吧。

    都市最强的Lv. 7第一次对和自己的特训的前方等待着的『目标』产生了兴趣。

    「……我不知道。看不到,对手的极限。」

    听到这个问题,艾丝说出了坦率的感想。

    脑海中回想起了晃动着鲜血一般的赤发的怪人。

    升华为Lv. 6时刚刚将其超越,又以正所谓是非人般的速度追过艾丝的『强化种』。如果她像是在艾丝眼前干过的那样,将『魔石』吸收,获得更强大的力量的话,那根本就无法轻易地推测她的战力。

    在这前提下,艾丝数次欲言又止,然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是,如果论纯粹的能力……一定,比现在的你,要强。」

    「……」

    艾丝回顾起在人造迷宫的战斗时她的力量,奥塔眯细了双眼。

    简直像是显露出了自己的对抗意识一般。

    令人恐惧的是,眼前的猪人还不是『全力』。

    这名武人别说是『魔法』,连一个『技能』都没有使用,单凭纯粹的能力就能与艾丝交锋。只靠这副肉体就将艾丝的『风』,甚至是艾丝的必杀都压制下来。

    利用着基于猛烈的战斗经验而产生的压倒性『技巧与策略』。

    最关键的是——从奥塔的『种族』上推测,艾丝确信他还有『杀手锏』。

    「怪人,是吗……倒是从塔木玆那里听说过……」

    突然落下的低喃之中冒出了怪人这一字眼,令艾丝吃了一惊,而奥塔则毫不在意,继续说道:

    「【剑姬】。和你交手过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

    「在对人战上,你没有自己认为的那么优秀。」

    「!?」

    突如其来的这个评价使得艾丝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她也‘咣!’地一下受到了冲击。

    虽然还不至于自恋,但艾丝姑且还是有着努力至今的自满,或者说周围将自己称为【剑姬】,自己也有着类似于自信的感情。

    而这要是被比自己层次更高——都市最强的男人给否定了,受到的冲击可不是一般的大。

    「和周围的人比起来就会非常出众。你十分强大。……但是,和我或是芬恩他们比起来,还太嫩。」

    「……!」

    「我们的时代里有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那是一群毫不在意我们的反攻的怪物们……。在那个时代,那个欧拉丽里的人们都被迫不由分说地进行对人战。」

    武人那沉浸于昔日记忆中的话语刺穿了艾丝的胸膛。

    芬恩他们也拼搏过来的那个激烈动荡的时代。都市的『黑暗期』——持续到和暗派阀的斗争终结为止的残酷时代。

    果然积累起来的『经验』是无法颠覆的吗。

    难道无法作为冒险者赢过蕾维斯吗,艾丝想着这种事情,紧咬着嘴唇。

    「但是,不要误会了。你的本领并不在这里。」

    然而就在这时,奥塔改变了口吻。

    然后如此宣告。

    「你那剑的本质不是『与人战斗的剑』——而是『杀死怪物的剑』。」

    「!!」

    她大吃一惊。

    抬起头来,只见那里仍然是一双紧盯着艾丝的红褐色双眼。

    「我见过好几次在地下城战斗的你。然后通过这次锻炼,我确信了。你的剑是只为了斩杀怪物而特化出来的技艺。……不断追求效率,排除杂念,不顾伤口,将执念提升到极致。在这一点上,你超越了我还有芬恩他们。」

    只为了斩杀怪物而挥出的剑技。

    屠戮众多怪物,堆起怪物之山的杀戮剑刃。

    只有这一点,就连他们都会落后于她,奥塔如此说道。

    艾丝瞪大了眼睛,心中不住动摇,而同时,她也预测到了奥塔接下来说出的话语。

    「你在和那个怪人战斗的时候,难道不是将对手当成『人』了吗?」

    「……!」

    没错。

    艾丝至今都是将蕾维斯当做与自己想通的冒险者——或者说是『剑士』,用剑与其交锋。

    这完全是因为她看起来像是个人。因为双方能够沟通。

    即使知道其真面目是怪人以后,艾丝仍然将蕾维斯当做战士,与其对峙。

    「只要你确实将身为『怪物』的敌方当成了『人』,那就不会有赢的机会。」

    如此断定的话语令她握着的剑颤抖起来。

    奥塔不可能知道艾丝的『能力』。

    也不可能知道她刻在背后的『技能』全貌。

    确实,要是对蕾维斯发挥这份力量的话,或许交战情形会和至今为止都不一样。

    但现如今,艾丝那份『力量』的根源——『执念(技能)』的力量正在迷茫。

    正是因为看到了在月光之下战斗的少年的觉悟,以及龙之少女的泪水,导致其失去了目标。

    看到艾丝浮现出比刚才还要深刻的懊恼,奥塔锐利地眯细了眼睛。

    「……和『武装怪物』对峙,令你正在动摇吗。」

    「!」

    这个武人(人),到底察觉到何种地步——

    她的内心所想全都被看穿。

    艾丝冒出汗水,喉咙发干,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动起了打结的舌头。

    「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事情……」

    「我才不知道你什么情况。虽然不知道,但我能明白。正是你的剑将你那犹豫不定的意志映照了出来。」

    武人说,溅出火花,互相冲突的剑告诉了他一切。

    艾丝的视线垂向手边。

    那里是映出了她迷茫相貌的银色剑身。

    「我没有能让你的纠葛得到解决的答案,也没有方法。本来我也不感兴趣。但是,要说有什么可以说的,那就是——」

    比艾丝还强的都市最强冒险者说道。

    「——不将自己的一切都灌注进去,怎么能打倒比自己还要强大的敌人?」

    这句话语给艾丝带来至今为止最为强烈的冲击。

    艾丝正在迷茫。准确地说,是将问题拖到以后解决。将『异端儿』这一存在。将怪物是否应视为必须毁灭的绝对的罪恶这一问题。

    然而,眼前的武人觉得就连这些都是些『小事』,将其舍弃。

    既然有着应该超越的『壁垒』,那就用自己的一切去跨越它,他传达了这个意思。

    在下一瞬间,奥塔周身的氛围一变,猛烈地踏步上前。

    大睁眼睛的艾丝好不容易将《Desperate》挥起,承受住这强力的一击。

    「你有着『火焰』。踏错一步,说不定就会毁灭自身的『黑色意志』。」

    「……!」

    「不要被其吞没。控制住它。然后,回想起来。」

    与毫不留情的剑击,与无尽的冲击一起,言灵传递过来。

    朝着面露惊色的少女,猪人男性将那『真理』叩了进去。

    「你即将面对的难敌——仅仅是一个『必经阶段』而已。」

    「!!」

    在艾丝的脑海展现出一副景象。

    荒芜的冬日景色。一名失去了一切,哭喊着的少女。

    还有仅仅一个,必须要达成的『悲愿』。

    「——!!」

    艾丝吼了出来。

    轰鸣奏响,同时她弹开奥塔的一击,如烈火一般展开了反击。

    后背好疼。刻在背上的神之文字隐隐作痛。

    但是,那并不是吞噬艾丝的破灭之焰。

    而是朝着她瞳孔前方紧盯着的『目标』——一名敌人所发出的战意的猛火。

    不要被吞没,去控制它。

    千万不要搞错了。

    不是因为憎恨,才要毁灭。

    而是为了守护同伴,为了家人(眷族),为了这座迷宫都市——才要获得胜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丝的意志燃烧起来。

    她用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卷起了剑之风暴。

    「这样就好——」

    这是只有奥塔才做得到的『激励』。

    是知道艾丝『过去』的里维莉亚或者加雷斯,芬恩还有洛基无法传达到的话语。

    若不是跟少女没有关系,更是身为【猛者】的他,就无法教给她的『决意的手段』。

    艾丝的剑技加快了速度。

    她紧紧盯着应当讨伐的敌人。

    将眼前的武人与一个女人的身影重合。

    奥塔对此眯细了眼睛,仅仅是用自己的力量做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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