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第四卷 第三章 「铁匠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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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三章 「铁匠的理由」

    「终于来到第11层啦!」

    韦尔夫先生手插着腰,将自己的武器扛在肩上,开朗地这么高喊着。

    诚如他威风宣称的,我们此时就在地下城第11层。

    这间宽阔阶梯从中央伸出的「窟室」是第11层的起点。这层楼延续从第10层开始的构造,一样会产生浓雾,只有我们现在身处的起点不会起雾。

    在维持良好视野的情况下,淹没鞋子一半的草原放眼望去辽阔无边,还有干枯的粗树木「迷宫的武器库(landform)」散布生长在四周。

    「我记得韦尔夫先生到达的楼层也是第11层?」

    「对,没错。不过话说回来,不好意思耶,贝尔。昨天才刚认识,今天就拜托你这种麻烦事。」

    昨天,韦尔夫先生说想加入我的小队,一开始我很讶异,不过听了他的理由后就立刻答应了。

    我们都已经直接订了契约,没理由拒绝人家,而且我本来也在考虑增加小队成员,他提出的要求正是求之不得。

    「不会啦。再说既然你是为了『锻造』能力,跟我也不是完全无关……」

    「你这样讲真是帮了我大忙呢。」

    韦尔夫先生的理由是为了获得发展能力「锻造」。

    有没有这项能力将大幅改变铁匠的实力,据说就算说是会左右铁匠的职业生命也不为过。韦尔夫先生还不甘心地说,跟他同一时期加入【眷族】并【升级】的同事已经跟他拉开好大一段差距了。

    本来不管是哪种派系,探索迷宫时基本上应该都会跟同伴组成小队……

    「我不太想把家丑外扬……但我真的受不了那些家伙,我们一到地下城,他们竟然就单单排挤我一个。你能相信吗?」

    ……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韦尔夫先生似乎在派系内部遭到排挤,就算想为了【升级】而获取更优良的【经验值】,又无法只身钻进更深的楼层——不用说,当然是因为太危险了——只好采取最终手段,找其他【眷族】的小队帮忙。

    为了成为独当一面的工匠,【赫菲斯托丝眷族】的成员——铁匠们据说会在各种过程中自己判断、独力解决问题,并与竞争对手们切磋琢磨。但只有「锻造」能力,也就是【升级】方面的问题,因为这个部分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必须和同一【眷族】,即有着密切来往的同事一起探索地下城,然而……

    韦尔夫先生之所以会例外遭到排挤,他呕气地解释说:「大概是嫉妒我深藏不露的才华吧。」,实际上是什么原因,那就不得而知了。

    也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原本在抓头发的韦尔夫先生垂着眉毛对我笑了。

    「哎,总之,我很感谢你喔,贝尔。人家都说【眷族】是很排外的,看来也不一定呢。」

    「呃,这个……你都已经送我这些东西了,我似乎也不好拒绝……」

    看到韦尔夫先生把我当成朋友一样的笑容,拿了人家东西的我不禁有些歉疚,内敛地笑着。

    穿在脖子以下的这身几乎全新的铠甲正在闪闪发亮。

    「……听您说有新同伴加入,什么嘛——,不就是贝尔大人被东西收买了而已吗?」

    我们正在交谈时,旁边发出一阵不愉快的声音。

    带有责难、不满的口气让我直冒汗,忍不住转过头去,只见莉莉两手抓着背包的肩带冷眼地瞪着我们。

    我很想跟她说「你误会了」,但以旁人的眼光来看,或许真的就是被收买了吧。

    我现在的装备——防具,是韦尔夫先生制作的那套全新轻铠甲。

    这套与之前那件轻装没有什么不同。整套包括保护膝盖的护膝、护胸甲。镶着小颗红玉的手甲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关节下面。看起来好像比之前的时髦了一些?

    铠甲本身还是一样轻巧。韦尔夫先生说这次装甲比上次的厚,但我感觉不到什么重量。换了装备并不会让我觉得不习惯。

    这套还是一样合身的铠甲并没有让我动了贪念,只是……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被打动吧。

    被莉莉半开的双眼瞪着,我只能发出干笑。

    「唉——,莉莉好伤心喔。实在是太伤心了。您只是去买个东西,竟然就能如此不负莉莉的期待,带回这样一件麻烦事……贝尔大人的好意实在是令莉莉感激涕零喔。」

    强烈的讽刺有如腹部重击般连番出拳,连韦尔夫先生的铠甲都招架不住……!

    不,可是,说是麻烦事未免有点……!

    「说得太过分了吧,莉莉!韦尔夫先生又不是想做坏事……什么麻烦事,你误会他了啦!」

    「——哪里误会他了!说什么『只加入到获得能力为止』,莉莉与贝尔大人只是被利用罢了!而且根本就只是个临时队员而已嘛!等到这个来路不明的铁匠先生达到目的、脱离小队后,贝尔大人实际上就又会回到只有支援者的一个人了!怎么能够前进一步又立刻后退呢!一点生产性都没有!就是啊,前途真是一片黑暗啊!」

    面对我的反驳,莉莉吊起眼角,眼神凶恶地回嘴。

    在激烈责骂的炮火轰炸下,我被射成了蜂窝。我一句话都回不出来,差点被莉莉骂得往后摔倒。

    真是太丢脸了……韦、韦尔夫先生的视线……!

    「您为什么不跟莉莉商量,就擅自让人加入小队呢,贝尔大人!」

    「不、不行吗……?」

    「没有不行,是没有不行!可是这种事情还是得跟莉莉讲一声,不然莉莉很伤脑筋的!赫斯缇雅女神可是有交代过莉莉,要好好注意贝尔大人的人身安全啊!」

    是、是这样喔。神仙竟然拜托过莉莉这种事……我到底是多么没信用啊。

    就在我快要垂头丧气时,我看到莉莉气呼呼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生气的原因也许不是出在韦尔夫先生身上。

    该怎么说呢,她好像很想照顾我……或许也不是这样。

    她一定是觉得我很粗心或是怎样,一定要把我管得紧紧的才放心,大概是这样吧。

    「怎么,你就这么嫌我碍事啊,小不点?」

    至今旁观我们对话的韦尔夫先生在这个时候插嘴说道。

    被人家说成「小不点」,本来好像就不太喜欢韦尔夫先生的莉莉,栗色的眼睛吊得更尖了。

    「莉莉不叫小不点!莉莉是有名有姓的,叫莉莉露卡·厄德!」

    「是喔。那请多指教啦,小莉子。」

    「……算了,跟您讲也是白搭!」

    看到韦尔夫先生捉弄人似的(不,实际上就是如此吧)捧腹大笑的样子,莉莉气得别过头去。

    至于韦尔夫先生还是笑嘻嘻的,像是觉得很有意思……总觉得可以想像,今后一定是前途多舛。

    「……呃,莉莉。虽然晚了点,不过还是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韦尔夫·克罗佐先生。他是【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铁匠。」

    我想先把重要的事做完,就将韦尔夫先生的本名告诉了莉莉。因为早上我跟他一起到集合地点时,莉莉的心情便迅速恶化,根本没有机会介绍。

    莉莉的名字刚才韦尔夫先生已经听见了,应该就不用再讲了吧。

    我不期待莉莉会回答,对着她的背影说完——

    「克罗佐?」

    一听到韦尔夫先生的姓,莉莉像被电到般回过头来。

    意想不到的反应让我不禁喃喃「咦」了一声。

    「受诅咒的魔剑锻造师姓氏?那个衰亡的锻造贵族?」

    魔剑,锻造师……?

    更叫我好奇的是,什么是锻造贵族……?

    莉莉所言让我有些愕然,我看向韦尔夫先生。

    只见他神色一变,显得很尴尬,嘴巴也噘了起来。

    「那、那个……『克罗佐』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交互看着不同表情的两人,对韦尔夫先生的姓氏提出疑问。莉莉睁大眼睛转向我,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

    「您什么都不知道吗,贝尔大人……?」

    「呃,那个……是、是啊。」

    否定也没有意义,我老实地点头。

    短短吐出一口气后,莉莉开始简单地说明。

    「『克罗佐』是在很久以前向某个王室献上『魔剑』而获得贵族地位,是名门锻造家族的名字。传说『克罗佐』打造的作品全都是『魔剑』……一般认为他们世世代代赠送给王族的刀剑数量不下数千、数万。」

    「数万……!」

    「即使说他们是魔剑的最高权威、执业界之牛耳也不为过。据说其威力曾经『烧尽大海』,可是……」

    讲到这里,莉莉顿了一下,瞄了韦尔夫先生一眼。

    然后,她先是难以启齿地犹豫一会,才小声地接着说下去。

    「……有一天,他们失去了王室的信赖,如今已经完全没落了……」

    当莉莉结束了越讲越小声的说明后,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向韦尔夫先生。

    胡乱抓了抓头发后,韦尔夫先生用力挥了几下手腕。

    「……好啦,那种事情现在不重要,不是吗?既然已经钻进地下城了,该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个。是吧?」

    「啊……是、是啊。」

    韦尔夫先生用高出我一截的视线高度对我笑了笑,蛮不在乎地转移话题。

    扛在肩上的武器……以宽阔刀刃与攻击距离优势为傲的大刀「咚」的一声刺在草原上。

    我僵硬地点头,莉莉则是用观察的眼光仰望着韦尔夫先生的脸。

    「——?」

    「嗯?」

    就在这个时候。互相面对面的我们听见了「劈叽」一声。

    我们短暂顿了一下。惯于钻进地下城的我们,不需要思考那是什么声音,就察觉到那阵不祥的破裂声从何而来。

    怪兽即将从地下城诞生。

    「呜,哇……!」

    「……这可真大啊。」

    「是『半兽人』呢。」

    我们三人各自做出不同反应,面向前方,地下城的墙壁龟裂,破碎。

    从墙壁内侧硬是掰开土块爬出来的,是一条已经变得油腻腻的褐色粗壮手臂。

    地下城碎裂的一部分像是蛋壳般洒落地面,先看见左臂破坏墙壁钻了出来,再来是右臂,然后巨大的猪头随后跟上。

    「噗叽……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发出喑哑的坠地哭声,半兽人呈现出全貌。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半兽人诞生的模样……)

    大型级怪兽诞生的瞬间让我吞了一口口水。

    庞大身躯突破墙壁的景象只能用惊天动地来形容。

    手脚着地的半兽人以缓慢的动作起身。

    「……还没结束,是吗?就是因为这样,第10层以下才可怕咧。」

    墙壁的龟裂声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才听见周围响起好几阵相同的声音,只见怪兽们从四面八方一口气突破窟室墙壁而出。

    主要从第10层开始,经常有人目睹同一地带瞬间产生大量怪兽的现象。

    一旦发生这个现象,原本空荡荡的地带会在转眼间塞满怪兽。有时候大家会称之为「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

    当然,这是十分危险的现象。尤其是在「窟室」中央碰上这种情况,就会像现在这样一瞬间被怪兽们包围。我脸上不禁浮现出抽搐的笑容。

    「嗯,也不需要那么悲观吧。所幸这间窟室不会起雾,面积也很广。不用担心会立刻被包围,若是真有个万一,回头往第10层跑就是了。」

    莉莉冷静地说着,「嘿咻」一声,重新背好背包。

    与许多冒险者小队共同行动过的莉莉早已来过第11层。虽然【能力值】也许是我们当中最弱的,不过胆量却不小。

    听了莉莉所言,我回头看看位于后方的大阶梯,紧张感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好,半兽人就交给我。」

    「咦,可以吗?」

    听到韦尔夫先生这样提议,我睁大了双眼。

    半兽人的蛮力相当惊人。Lv.1……不,就算是Lv.2的冒险者,一旦直接被攻击打中的话,就很可能因为一击而失去战力。

    相对于惊讶的我,韦尔夫先生反倒是一脸讶异。

    「我还求之不得呢?动作慢,体型又大。凭我的技术也能够轻松打中。」

    啊,原来也可以这样想啊……

    不知道是我胆小,还是韦尔夫先生胆大,总之对他来说,半兽人似乎是个好对付的对手。韦尔夫先生已经朝向前方,嘴角上扬。

    尽管【赫菲斯托丝眷族】是锻造的派系,不过战斗力也很强,大多数成员都是所谓的铁匠战士。韦尔夫先生也不例外——虽然本人说是为了获得「锻造」能力,不得已才来的——我一路上看着他的战斗技巧,觉得就算到了第10层附近,他也绝不会落于人后。我想在Lv.1的冒险者中,他一定算是实力比较坚强的一群吧。

    「请贝尔大人一个人自由行动。这位铁匠就由莉莉尽绵薄之力进行支援吧。不过坦白说,如果您能偶尔注意我们这边一下就更好了。」

    「哦?怎么,你不是不喜欢我吗,小莉子?」

    「当然不喜欢了。莉莉只是不想妨碍到贝尔大人罢了。」

    莉莉微微一笑,对韦尔夫先生露出满面笑容。我只能苦笑。

    莉莉之所以这样提议,是考虑到我升上Lv.2之后的能力吧。也就是说,她认为如今我已经【升级】,一个人也没有问题了。

    我无意反对。

    ……再说,虽然这样说或许有失体统。

    但我也想试试自己现在的实力。

    「差不多该上了吧。趁小魔鬼之类的还没聚集起来,早点解决吧。」

    「不用您说莉莉也知道。贝尔大人?莉莉想您应该清楚……」

    「嗯,别担心。我会特别小心的。」

    各人带着自己的武器做好准备。

    我站在原地做了一个伸屈动作,然后彻底切换意识,接着一口气飞跃而出。

    「咿耶!」、「咿嘎!」

    我在草原上疾走,跑向业已形成集团的小魔鬼那方。

    在来到这第11层的路上有几次遇到怪兽几乎都是由韦尔夫先生出手解决。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正式开打。

    众多杀气腾腾的视线与发出的威吓吼叫。五对一,敌众我寡。差距还在拉大。

    从地下城诞生的怪兽无以计数。复数的小魔鬼为了对我展开迎击,从周围陆陆续续集合过来。

    ——今天就大胆一点,冲进去吧。

    我让上半身更加前倾。

    彼此距离眼见着越来越短,我右脚使劲往地面一蹬。

    下个瞬间,草原爆发了。

    「——咿耶?」

    小魔鬼出现在我的眼前。

    不对。

    是我缩短了敌我距离。

    不可置信的加速力。风在耳边撕裂开来。

    然而,我的感觉却轻松追上了与至今有如天壤之别的速度。

    趁着小魔鬼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对手(我)吓傻时,我瞬间挥出〖女神之刃〗。

    只听得一道「唰」的爽快声响。

    「!」

    小魔鬼的头颅飞上半空。

    仰望着同伴的脑袋在空中飞的小魔鬼,还有被呼啸而过的蓝紫色光芒吸走目光的小魔鬼,在集团里面差不多各占一半。

    瞬间发生的状况使得怪兽们愣在原地,我保持高速的动作袭向敌人。

    砍倒。

    像羽翼般跃动的轻盈身体有如闪电般穿梭在敌人之间。每当擦身而过时,小魔鬼们就被我切割撕裂,当场倒地。

    一只一刀。〖短刀〗与〖女神之刃〗,白刃与黑刃发光时,矮小的身体就产生一道锐利斜线,小魔鬼们顿时失去战力。

    (好慢……不对!)

    是持续先发制人。面对我如火如荼的攻势,小魔鬼一次也没有反击。

    不是敌人的动作迟钝。

    是对手无法对眼前的动作做出反应——

    (——我已经变得这么快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跟以前的层次不同!

    攻击也是,速度也是,反应也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就是【升级】!

    神的,恩惠!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咿!」

    艾丝小姐亲自传授的回旋踢漂亮命中小魔鬼的胸口,接着便以惊人的速度朝远方飞去。在地面擦撞好几次后,小恶魔怪兽这才瘫软地躺在草原上。

    随便数数也超过十只的一群小魔鬼瞬间遭到全灭。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一种新怪兽发出吼叫急逼而来。

    体格与我相等。用短小的两条腿站立,前肢长有看似坚固的爪子,身体背部就像背负着铠甲,包覆着分成好几条的甲壳,鳞状外皮一直长到头部,再加上有棱有角的形状,好像戴了头盔一样。

    抖动着全身,两头铠鼠(犰狳)怪兽一直线朝我冲过来。

    这是从第11层开始出现的怪兽「硬甲鼠」。

    面对第一次遇上的对手,我就像在脑中翻阅厚重辞典那样开始搜寻埃伊娜小姐替我恶补的怪兽资讯。

    硬甲鼠这种怪兽的特性与杀人蚁相似,虽然拥有坚硬甲壳,不过没有受到甲壳保护的腹部、胸部则是既柔软且脆弱。比起全身以硬壳保护的杀人蚁,它们的弱点容易攻击得多……不过甲壳本身的硬度却远远凌驾在那种巨大蚂蚁之上。

    其防护能力是其他第11~12层怪兽望尘莫及的。换句话说,它们拥有上层最坚实的防御力。

    能够轻松弹回矮人攻击的甲壳真可谓铜墙铁壁。一般认为在肉搏战中,Lv.1冒险者想要单独打倒这种怪兽是不可能的任务。

    基本能力到达标准为B~S的第11~12层,攻略难度可以说是硬甲鼠所造成的。

    「——呼!」

    我们双方从正面对峙,并在互相吊起双眸的瞬间开始起跑。

    我发挥了强劲脚力猛烈加速。

    一头硬甲鼠卷起身体,用旋转运动进行猛烈冲刺。

    背上的那块甲壳不但是坚固的盾牌,也能够当成武器。敌人高速旋转的身体蕴藏着能够将冒险者小队撞得溃不成军的威力,想用蛮力迎击绝对行不通。

    巨大子弹一边转动一边急速逼近。距离在眨眼间消失,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了一被打中就要没命的冲撞攻击。

    先攻击后面的敌人。

    我将脚尖朝向尚未变形成球状的另一只硬甲鼠。

    「吼吼吼吼吼!」

    硬甲鼠举起锐利爪子直线朝我逼进。

    同样的,我先缩短敌我间距,将对方引到不能再近的距离——朝着旁边施展大跳跃。

    「!」

    就在怪兽的眼睛、鼻子前,我刻划出几乎呈现直角的轨迹。

    硬甲鼠跟不上瞬间消失在视野外的动作,追丢了我。

    我趁隙进入对方的死角,也就是斜后方。

    我让紧急煞车的反作用力充分累积在膝盖上面,然后整个身体冲向敌人怀中,反手握着的〖女神之刃〗一挥到底。

    「——嘎啊!」

    大刀阔斧的斩击将硬甲鼠的身躯一刀两断。

    ——砍得动!

    我的攻击连上层最硬的防御也能够贯穿。

    看到自己的攻击透过甲壳将敌人身体切开,我加重了握着刀柄的力道。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剩下一只硬甲鼠再度变成球状朝我冲刺而来。

    我维持着地姿势,身子一转,举起右臂对准高速滚来的怪兽。

    「【火焰闪电】!」

    炎雷怒吼。

    随着一阵前所未闻的爆炸声,更快、更粗的绯红火焰射穿了旋转的球体。

    炸裂。

    在掀起的爆炸波中,只见一团焦黑炭块很快冒了出来。失去了背部一大块甲壳的铠甲球最后漂亮地裂开,身躯无力地倒下。

    全身瘫开的硬甲鼠浑身上下冒着黑烟、沉默不语。

    (魔法,也变强了……)

    眺望着火花大量飞舞的景象,我慢慢将举起的右臂移到胸前。

    威力果然与以往相差悬殊,规模也是。

    不只是魔法(火焰闪电),力量似乎还没能彻底发挥,不过……

    (我确实有跟她拉近距离!)

    脑中浮现的是一名女剑士。

    我正在追上那遥不可及的憧憬,那道金色的背影。

    我拼命压抑住现在才开始剧烈跳动的心脏。

    「——吼喔喔!」

    就在这个时候,半兽人的大吼冷不防地将我拉回现实。

    想起莉莉说过的话,我猛然抬起头来。顺着发出吼叫的方向一看,只见韦尔夫先生与半兽人此时正要开战。

    ●

    「好快……」

    韦尔夫如此喃喃自语。

    他的视野不经意瞥见了贝尔一连串的行动。

    无论是动作、第一波攻势,还是魔法的发动速度,全都快得吓人。

    虽然不知道是谁取的,不过韦尔夫这下明白「兔子」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了。

    「呵呵,请您别顾着发愣被怪兽打扁了喔。贝尔大人会难过的。」

    「小莉子,你的个性我也摸透了。」

    背后传来莉莉的声音,他落落大方地点了头。

    他没有回头看她。因为在只需几秒钟就会接触敌人的位置,有一头发出难听怪叫的巨大怪兽。

    他注意到贝尔的视线转向了自己,笑着抬了抬下颚,叫他不用帮忙。

    「好,解决第二头吧。」

    后方有一头半兽人的尸骸倒在莉莉身旁,韦尔夫背对着它,将身为武器的大刀扛在肩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喀、喀、喀,半兽人慢吞吞地跨着大步靠过来。

    韦尔夫扬起嘴角,自己也大胆地缩短敌我间距。

    「噗咕哇!」

    确认猎物已经踏入攻击距离,赤手空拳的半兽人用力挥动了它有如圆木般的手臂。

    面对随意使出的一记横向殴打,韦尔夫迅速趴到地上,闪开了攻击。

    右手拿着大刀架在肩上,姿势压到最低,左手撑地,这副模样仿佛蓄势待发的野兽一般。

    当敌人的巨腕完全通过头顶时,韦尔夫向上一跃,赏敌人一发巨刃。

    「——喝啊啊!」

    砍裂皮肉的声音。被向上挥动的大刀一斩,半兽人肥胖松弛的肚子抖了一下。

    绿色血沫喷上半空,大型武器造成的惊人冲击逼得怪兽往后一仰,后脑勺先倒在地上。

    「砍掉吧!」

    不给敌人喘息机会,韦尔夫对着草原一踏,在半兽人的头部旁边着地。

    他将双手握住的武器高举过头,对着瞪大受创盲眼的脸用力一砍。

    咚!击碎声轰然响起。

    「小莉子,下一个!」

    「已经来了!」

    离开脑袋被打碎的怪兽,他走向莉莉所指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挥舞着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原是枯树干的棍棒的半兽人。看到怪兽一股脑儿冲了过来,韦尔夫不改脸上笑意,只是发出「啧」的一声。

    「那个就麻烦了!」

    「我知——道!」

    莉莉以画圆方式绕了一大圈,来到与半兽人前进方向呈直角的位置。

    她撩起身上穿的长袍衣摆,使用了装备在纤细手臂上的手弩。

    发射的金属箭射中半兽人的肩膀。

    「!」

    刺入肩膀的隐约痛楚使半兽人停下脚步。猪头怪兽呲牙咧嘴,将目标从原本的韦尔夫换成莉莉。

    瞬时。

    韦尔夫来势汹汹地用左脚踏进注意力涣散的半兽人怀里。

    身上穿着的黑色和服便装有如海市蜃楼般摇曳,靴子紧紧踩稳地面。

    「死吧。」

    扛在肩上的大刀描绘出狰狞的圆弧轨迹。

    仅用右手挥砍到底,卯足浑身力气的斩击,在半兽人身上留下一道斜线轨迹。

    刀法仿佛能够将厚重的庞大身躯一刀两断。两眼满布血丝的半兽人连叫都来不及叫,「哇啊」地呕出一口血,接着便全身僵硬、身体失去色素,最后化为灰烬崩塌了。

    韦尔夫的一击漂亮地砍过了埋有「魔石」的胸部。

    「克罗佐大人,别把珍贵的魔石弄坏了!这样贝尔大人与莉莉的收入会减少的!」

    「有什么办法,做都做了嘛。还有,不要用那个名字叫我。」

    莉莉抓到机会就讲了韦尔夫一顿,让他表情显得有些疲累。

    「你根本没打算分我钱吗?」,还跟大叫大嚷的小人族稍微斗嘴两句。

    草地上只剩下闪耀的蓝紫色结晶。

    「……克罗佐大人!」

    「就说了不要用那个名字……靠。」

    听到莉莉的叫声,他原本想大声喊回去,但他也注意到了。

    两头不同于半兽人的怪兽早已悄悄逼近,包围了韦尔夫。

    「银背猿」。

    肌肉虬结,一身白毛,让人联想到野猿的怪兽。只有头发呈现暗沉的银色,一路长到背后,像尾巴一样伸长。

    这种贝尔曾经在「怪物祭(Monster Philia)」对峙过的对手与硬甲鼠并称为第11层的看板怪兽。它不像半兽人那样力量、敏捷落差极大,体能均衡,而且整体偏高,说得明白点就是非常厉害。

    正当韦尔夫表情不由得抽搐时,背后一株特别大的枯树发出声响。「咚」的一声,又一头银背猿降落在地上。

    「……」

    「叽咿……」

    惨了,韦尔夫喃喃自语。

    多对一,而且还是受到包抄的状态。这是在地下城绝对不能碰上的场面之一。

    (真是失策……这下子岂不是跟单独探索时一样吗?)

    韦尔夫感觉到额头正在冒汗,小心谨慎地环顾三个身影。

    当时被派系同伴排挤,自暴自弃准备了一堆灵药(回复药),自己一个人挑战第10层……结果三两下就被杀个半死的记忆又重新回到脑中。

    (只能开溜了……不,跑得掉吗?)

    眼见包围自己的圈子逐渐缩小,韦尔夫一边感到焦躁,一边绞尽脑汁。

    大略估计起来,自己的实力差不多比银背猿强一点,而且差距不大,在解决其中一头时铁定会被其他怪兽围殴。站在远处,表情僵硬的莉莉也不敢随便行动。向一个支援者求助也未免太残忍了。

    死棋了。但韦尔夫决定无视于脑中做出的结论。他将武器扛在肩上,恶狠狠地瞪着正面的银背猿。

    他决定不顾危险,从包围网中杀出一条血路。滋滋声响在耳边迸开,至今已在地下城尝过无数次的,那种讨厌的紧张感烧灼着韦尔夫的身躯,这个时候他下定决心了。

    现场惊险的空气达到饱和。

    与韦尔夫互瞪的银背猿双眼发出一道凶光。

    怪兽们行动了。

    下个瞬间。

    「——一——二!」

    「咕嘎!」

    「!」

    半路杀出程咬金。

    用惊人气势疾驱而来的贝尔势如标枪,对着银背猿的侧脸就是一记强烈飞踢。怪兽的脸弯出诡异的角度,被踢到一旁同伴的身边。

    出乎意料的发展让韦尔夫与银背猿僵在原地,只有贝尔从刀鞘中拔出了〖短刀〗。

    「韦尔夫先生!」

    他的视线与深红双瞳交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会意了。

    他上半身往旁边一躲,离开了投掷轨道。

    贝尔第一时间出招,用举到头部后方蓄力的右手射出〖短刀〗。

    「咕恶!」

    「——!」

    〖短刀〗命中了韦尔夫背后的银背猿的左眼。

    随着一声惨叫,怪兽的身体一个踉跄,韦尔夫这个时候就像陀螺一般旋转,一回身就将大刀朝着上段飞砍过去。

    银色大闪漂亮命中敌人身躯,将之击败。

    「……」

    怪兽双膝一软,趴倒在地面。韦尔夫维持着挥砍大刀的姿势停在原地,缓缓抬起头来,回头一看。

    正好看见贝尔打倒了第二头银背猿。

    韦尔夫望着他的背影半晌,然后微微一笑,重新将大刀扛回肩上。

    「有同伴(队友)真的很好呢。」

    回过头来的白发少年也笑逐颜开,像是打从心底表示赞同。

    ◆

    「不过,你真是快得夸张啊。我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飞过来的。」

    「我、我其实也有点困惑……」

    结束了与怪兽大军的战斗,我们现在正稍做休息。

    地点仍然是第11层起点的窟室。留有激战痕迹的草原上面散落着地下城墙壁的碎块,还有被拔出的枯树干,样子有点怵目惊心。

    我跟把大刀收回背上刀鞘、双臂在胸前交叉的韦尔夫先生轻松交谈。

    「有个实力高一阶段的人陪同,战斗起来就是比较轻松呢。虽然也不能太依赖你就是啦。」

    「不过,我在战斗的时候也觉得负担比之前轻多了。」

    「这就是组队的好处。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只要少一点负担,动作就会产生变化。对付怪兽的方式也一样。」

    韦尔夫先生谈论着组队的实用性。他好像在不久之前都还是组队探索地下城的,所以他在这个方面比我清楚多了。

    「就临时组成的小队而言,我觉得我们已经算不错了。虽然还不到合作无间,但动作相当契合……这应该是小莉子的功劳吧。」

    「你说莉莉吗?」

    「是啊。虽然做的事情不起眼,不过很有效果。而且,当我们会合后,她还会在我跟你之间做协调,让我们在行动时不会起冲突。」

    这样说可能不太好听,但说得明白点,我们就像是被莉莉推动的。

    或者可以说是受她诱导吧。在后方拉开距离环视战场的莉莉,透过不时的巧妙掩护,让我们的步调得以统一。

    「莉莉很熟悉冒险者的行动方式。」,听到韦尔夫先生这样说,「啊,原来如此。」,我这才恍然大悟。因为莉莉之前除了支援者又兼当盗贼,一直在细心观察冒险者这类人物。

    「不过话说回来,小莉子可真勤快啊。」

    「这种时候会觉得对支援者有点不好意思呢……」

    就是啊,韦尔夫先生笑着说,在他与我的视线前方,莉莉正在忙着进行回收魔石的工作。

    我们屠杀的怪兽数量庞大,因此支援者的负担也不小。我们本想帮忙,但被她一口回绝,还要我们趁现在好好休息。

    她说只有这个是她的工作。

    「话说回来,人也越来越多了,怎么办?等一下要不要换个地点?」

    「嗯——,说得也是……」

    刚才四周还空无一人,此时可以看到有几组小队散布在各处。

    这间窟室因为位于连接两个阶层的位置,因此冒险者出入频繁。而且,因为不会起雾,有不少小队会把这里当成探索的据点,所以想在这里继续狩猎或许有点困难。

    要是开始抢夺出现的怪兽,那可不是闹着玩的。一旦引发争端,发展成【眷族】间问题的话,届时还真是不忍卒睹。实际上就在我们战斗时,的确有小队在对付剩下的怪兽。探索迷宫时尽量避开有其他人的地方,严守互不干涉的原则,这是地下城的不成文规定。

    ……顺便一提,莉莉抢先注意到其他小队的存在,立刻手脚俐落地将我们打倒的怪兽集中到一个地方。意思是说这是我们的份,不许别人来抢。

    该说是一丝不苟吗?只有老经验的支援者才能够做到这样的神速技艺。

    「……既然如此,不如在这里吃午餐如何?人这么多就不用提防怪兽了。」

    「原来如此,白白把地点让给别人太吃亏了,不如就利用一下吧。好,我赞成。」

    虽然觉得有点厚脸皮,不过韦尔夫先生也赞成我的意见。

    我们决定等莉莉回来,就吃顿比较早的午饭。

    (不过话说回来……不愧是第11层,每支小队看起来都好强喔……)

    我不经意地看向四周,心中产生如此感想。

    总觉得在窟室的各处占好位置的小队身上似乎都散发出一股冷静敏锐的气质。

    武器、防具也是。用不着摸摸看,就能够感觉到它们既锋利又坚固。

    背着破碎弓的兽人、将特大战斧放在地上的亚马逊人、装备着白银法杖与长袍的精灵……这些亚人乍看之下似乎各有特色,藏龙卧虎。

    (不晓得有多少人【升级】了……?)

    探索第11、12层的小队应该有很多都是打算攻略近在眼前的「中层」,所以这些人当中应该有几个已经到达Lv.2了。

    ……我真的跟那些人站在同样的位置吗?

    我好歹也Lv.2了,态度应该要再坚定一点,可是……一看到体格强壮的矮人等等,我就会忍不住想屈膝投降。我的目标位于遥不可及的高处,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畏缩不前,可是……

    那些人一定拥有很强的「技能」或「魔法」吧……

    (啊,对了,我的「技能」……)

    我想起自己也学会了一项「技能」。

    【英雄愿望】。至今我一直将它抛在脑后,完全没放在心上,不过……

    (平常战斗的时候好像没发生什么……应该吧?)

    动作更快或力气更大,这应该是【升级】的影响,我想技能并没有发动。

    「积极性行动」、「有意识采取行动」、「不是反击而是攻击」。

    我想起与神仙的对话,试着挑出这些关键词句,但仍然百思不得其解。

    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说起来,在刚才的战斗中,我应该是有意识地采取过行动或攻击才对,但还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或许这表示光采取行动还是不够的。

    就跟需要咏唱作为触发因子的「魔法」一样,是不是需要某个关键动作?

    (追根究柢说起来……)

    ……【英雄愿望】这项技能是怎么出现的?

    是因为【升级】了吗?

    是因为我打倒了那头怪兽——弥诺陶洛斯吗?

    是因为我打从心底不想让艾丝小姐看到我丢脸的模样,不想再继续那样下去?

    ……我,那个时候。

    「我想成为——」

    英雄。

    下了如此的心愿。

    「……」

    就像童话故事里面的角色一样。

    就像是那些能够毫不畏怯地对抗强劲对手的英雄一样。

    就像不顾危险,拯救了许多人的她们一样。

    就像救过我的她一样。

    我真心地,希望能够成为那样的人物,即使只是靠近一步也好。

    英雄,愿望。

    「……喂,贝尔。那是什么?」

    「!」

    突然听见的声音使我沉入内心深海的意识急速浮上表面。

    抬头一看,韦尔夫先生在我的眼前皱着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我还来不及问,顺着他的视线移动目光,看到的是我的右手。

    白色的光粒正在一闪一闪的。

    「……咦?」

    我睁大了眼睛,并发出呆滞的声音。

    一道发出淡淡光辉的纯白光芒环绕着手腕以上的部分。

    比白雪结晶更小的光粒,每隔一段时间就被吸进右手当中,接着又立刻产生新的光粒,然后像时间倒转似的又被吸进手中。

    光的聚集、收敛,不断地重复。

    就像只有我的右手周围下着细雪、卷起旋风似的。

    除此之外,我还发现它发出了一种尖锐、细小的铃铃声。

    就像钟声般以细微间隔频频鸣响。

    「……」

    「……」

    我与韦尔夫先生面面相觑。

    我们的表情分享着一样的混乱与疑惑。就算问他,他也答不上来吧。

    这、这是什么啊……?

    我凝视着自己那只白光汇集的右手,简直想把它看穿。

    后来,或许是看不下去我困惑的样子吧,韦尔夫先生正要开口——就在前一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聋的惊人咆哮在此刻轰然响起。

    「「!」」

    我与韦尔夫先生一起抬起头来。不,不只是我们,窟室里的所有冒险者都对同一方向投以惊愕的眼神。

    地点在窟室的出入口。从通往其他地带的一个通道口有一大片琥珀色的鳞片突破浓雾而出。

    长尾巴、锐利的爪子,以及无数利牙。

    身高约一百五十C(赛尔尺),体长恐怕有四M(米度)以上——是一头小龙。

    「『幼龙』……!」

    不知名冒险者的声音响起。

    这头四脚着地的怪兽是被誉为众多怪兽种族中最强大的龙族。虽然没有翅膀,但包裹着硬质鳞片的强韧肉体一眼就能够看出蕴藏着远远胜过半兽人的潜在能力。血红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着。

    「幼龙」。

    出现在第11、12层,整体数量稀少的稀有种怪兽。

    在辽阔的楼层内想遇到这种数量不到五头的小龙已经不叫稀罕,甚至可以说是幸运了。不过前提是不要把一个初级冒险者集团遭到全灭的报告放在心上。

    在没有「迷宫孤王(Monster rex)」的上层,那种小龙就等于是实质上的楼层主。

    「——!」

    随着一声高吼,幼龙展开行动,用它的长尾巴击飞了附近一名精灵冒险者。那个瞬间,被砸到墙上的男性精灵在瞪大双眼后就像断了线的人偶般,脖子一垂,昏死过去。附近一带随即掀起好几阵惨叫。

    看到那种虽然不如猛牛(弥诺陶洛斯),但有些个体甚至分类为Lv.2也不为过的强大怪兽,所有人只有在这一刻全都舍弃了不成文规定,选择并肩作战。小队间的隔阂消失,好几个人开始咏唱魔法,手持大剑或斧头的亚马逊人与矮人们一齐冲向前去。

    「小莉子,快逃啊!」

    在这当中,韦尔夫先生慌乱地对着一方大叫。

    原本因为龙的出现而吓呆了的我也看见那副景象。

    在遥远的一头,小龙正冲向为了回收魔石而移动到窟室深处的莉莉。

    眼看着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的莉莉,还有步步逼近的怪兽,瞠目结舌的我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我猛然伸出不断发光的右手,使尽浑身力气叫了出来。

    「【火焰闪电!】」

    下个瞬间。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

    纯白的闪光。

    淹没整个视界的白色光辉爆了开来,同时响起像是巨兽咆哮般的激烈巨响。

    从右手爆发的白光中射出的,是火炎雷击,【火焰闪电】。

    只是,规模非比寻常。缠绕着白色光粒的绯红炎雷以足以吞没一个人的厚度与大小往幼龙奔驰飞去。

    转瞬间炎雷打穿了小龙,然后直接命中隔了一大段距离的地下城壁面。

    大爆炸。

    「……嘎,啊……」

    琥珀色的鳞片一片片剥落并掉了下来。

    沦为炎雷饵食的幼龙发出一阵沙哑的哀叫,之后便倒地不起。理应具有火焰抗性的龙皮被烧烂,庞大身躯的周围冒出黑烟,火花残渣在空气中四处飞舞。

    在窟室的最深处留下了宛如猛龙爪痕的龟裂痕迹。地下城的墙壁吃了这招超大的【火焰闪电】,就像遭到雷霆直击般粉碎。

    隔了一会,墙壁的一部分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哗啦哗啦地崩落。

    「……」

    寂静支配着整间窟室。

    暂停动作的冒险者们将视线集中在我身上。莉莉与韦尔夫先生也在其中。

    惊愕、战栗与……敌意。各种感情直接向我扑来,但我做不出任何反应,只能以僵硬的动作将伸出的右手收回。

    我呆滞地俯视着手掌心,只见白色光粒已经散去,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般保持沉默。

    ○

    「……呼。」

    将脑袋伸出衣领,像是要吐出全身的疲劳感一般,我呼了一口气。

    换上家居服的我「喀嚓」一声打开门走出淋浴间。

    已经换好衣服的神仙就待在紫色沙发上。

    「贝尔,累了就休息一下没关系喔?晚餐我来弄就好。」

    「不,我没事,我来帮忙!」

    「呵呵,是吗?那就一起弄吧。」

    一个是因为工作关系,一个是因为地下城探索时间延长的关系。比平常晚回到总部的我与神仙开始准备晚餐。时间已经入夜了。

    在神仙的要求下,总部的各项家事都要尽量由两个人一起做。照理来说是不该麻烦神仙动手的,不过她说:「别这么见外嘛,贝尔。」。

    不过,我还是觉得有点惶恐……

    「……欸,贝尔?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在不足以称为厨房的狭窄流理台洗菜时,在我旁边切肉的神仙用有些迟疑的语气这样问道。

    我停下手边动作,看着因为个子较小而站在踏脚台上的神仙。

    「你认不认识芙蕾雅……啊——不是,有没有见过一个银发的女神?」

    「银发的女神吗?没有耶,我想我应该没见过……」

    我一面回想记忆一面回答。

    自从来到这座都市,除了赫斯缇雅女神外,几乎没有其他女神找我讲话,再说银色头发那么显眼,我应该会有印象。

    「嗯,就是啊,说的也是……」

    神仙抬高下颚,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仰望着天花板。她是怎么了?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自从诸神大会结束以来,好像就经常看到神仙陷入沉思的模样。就算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神仙也只是露出苦笑摇着头说:「没什么。」

    虽然有点在意,不过后来我还是专心准备晚餐,不久后便跟神仙一起围着餐桌。

    「哦——,这么说来,那个铁匠先生是个乖孩子啰。」

    「是的。他人很随和,而且也满可靠的。不过我不太了解他跟莉莉感情究竟是好还是坏就是了……」

    「哈哈哈。」

    我一边吃着几乎成为消夜的晚饭,一边与神仙谈笑着。

    我们的三餐最近变得比较丰盛。不,应该说粗茶淡饭变少了。

    桌上总是理所当然摆着两人份的面包,放了肉的沙拉理所当然地盛在盘子里,炸薯球理所当然地堆积如山。

    感觉走到这一步经过的路程似乎很长,又好像很短……应该说,我们稍微脱离了贫穷状态吧。

    「嗯,如果为人那么好,又是男生的话,那就没问题了。我也举双手欢迎。贝尔,你可别让那孩子跑了喔?」

    「是!毕竟韦尔夫先生是个铁匠,而且我听说小队采三人一组的形式危险性也会降低!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能够一直维持下去……」

    「就是啊,你想尽办法也得抓住他。因为只有你跟支援者小姐两个人实在太危险了。」

    看到神仙脸上浮现神清气爽的女神微笑,我也有些兴奋地点头。

    神仙的双马尾也心情愉快地晃来晃去。看来她之前真的很担心我们。

    按照平常的习惯,我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神仙。

    首先是韦尔夫先生。昨天我已经跟她说过我们签订了个人契约,现在则是将今天一整天相处的印象告诉她。

    「不过话说回来,想不到你会跟赫菲斯托丝那边的孩子组队……呵呵,也许这跟你加入我的【眷族】有着某种缘分喔?」

    神仙轻声笑着。

    听说赫斯缇雅女神与赫菲斯托丝女神在天界时就有往来,情同挚友。只是来到欧拉丽之后发生了许多事,再加上双方又是【眷族】的主神,无法再像以前那样轻松来往就是了。

    对于两人之间斩也斩不断的缘分,神仙笑得肩膀直晃。

    「……那个,神仙?关于韦尔夫先生的姓氏『克罗佐』,你有听说过些什么吗?」

    我抓住对话间的空档,鼓起勇气问了一直让我感到好奇的事情。

    莉莉所说的,「克罗佐」关于「魔剑」的故事。

    虽然这样做好像在探人隐私,让我有点介意,但还是无法压抑名为好奇心的感受。

    「『克罗佐的魔剑』,是吗……。这个传说我也有耳闻,不过……我想大概跟贝尔知道的内容差不多喔。」

    「这样啊……」

    听说神仙降临下界还没有多久。就算对下界所知不深……甚至只有跟我同等的知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结果,我还是没能问到韦尔夫先生的身世。

    「……虽然我对『克罗佐』家族不熟,不过关于那个铁匠先生——韦尔夫个人的评价,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一点喔。」

    「咦!」

    「哼哼,贝尔,你忘了我在哪里工作吗?」

    啊!听她这么一说,我马上明白了。

    神仙就在韦尔夫先生所属的【赫菲斯托丝眷族】商店服务。的确,既然她在那里工作,或许就会听过哪个成员对他的一两个评价也说不一定。

    看到神仙挺着过度丰满的双胸,像是在说:「怎么样啊,贝尔!」的模样,我喉咙发出「呜」的一声,红着脸说不出话来。我只好努力挤出苦笑,勉强请她继续说下去。

    据神仙所说,她似乎在昨天听到我提起韦尔夫先生的名字后,就自己跑去收集情报了。

    「听说他身为铁匠的实力不错喔。虽然还没有崭露头角,不过赫菲斯托丝也常常提到他的名字,所以这点应该不会错。」

    「赫、赫菲斯托丝女神,她谈过韦尔夫先生的事情吗?」

    「嗯。就是去喝酒的时候,酒过三巡后不经意提起的。像是哪个人很有才华,哪个孩子真是可惜了——,诸如此类的事情。」

    掌管举世闻名的锻造派系主神竟然欣赏他的才能……该不会韦尔夫先生在【眷族】当中其实是很有希望发迹的人吗?

    「赫菲斯托丝很注意他喔,也很赞赏他的实力,说他有天分。……不过,她也说那个孩子实在是令人遗憾。主要是在品味方面。」

    「……」

    「兔吉」这个名称带着强烈既视感通过我的脑海。

    顺便一提,我现在使用的轻装也继承了祖先的名字。现在这一套是Mk-Ⅲ(第三代)。

    「还没完呢。然而,一到了【眷族】,大家对他的评价却一下子变得很糟,与赫菲斯托丝所说的正好相反。」

    「咦?这是为什么?」

    听到事情有了变化,我问了一下。神仙「嗯」的一声点点头。

    「先从结论说起吧,据说他能够打造『魔剑』。」

    「……!」

    「不是什么赝品,而是真正的『魔剑』喔。听说其品质甚至凌驾于【眷族】已有的魔剑作品……也就是在高级铁匠(high smith)的作品之上。确实不负『克罗佐的魔剑』之名。」

    ——魔剑,锻造师。

    曾经亲耳听到的词开始带有真实感,在脑海中反覆浮现。

    「咦?可是……请等一下。我记得魔剑应该要得到『锻造』的发展能力才能够打造吧……?」

    对啊。在我第一次造访【赫菲斯托丝眷族】店面那天,埃伊娜小姐就告诉过我。她的确有说过。

    她说只有学会「锻造」能力的一小部分铁匠才能够打造魔剑。

    「这个方面我也搞不清楚,总之听说他就是能够打造魔剑。赫菲斯托丝也证实了这点。」

    「……这么说来……」

    「嗯,他是本尊。他身上确实流有正统的『克罗佐』血统。」

    我感受到一股连自己都搞不太清楚的震撼力。

    韦尔夫先生是锻造贵族,虽说已经没落,但仍然出身高贵。

    而且就算没有「锻造」发展能力,他还是能够打造魔剑。

    ……「技能」?

    我突然有了这个想法。也许是因为某种特别技能的效果,使得韦尔夫先生能够制作魔剑。

    不,可是莉莉好像有说「克罗佐」家族的人全都能打造魔剑……。也就是说克罗佐家的人通通拥有相同的技能?

    嗯嗯,这未免说不过去……。我抱着头苦思了起来。

    不行,这样胡乱猜测也没用。

    我将涌出的疑问封藏在心里,决定专心听神仙怎么说。

    「可是,他却从不打造魔剑。」

    「……咦?」

    「他就是不肯制作魔剑,不晓得为什么。照理说只要做了一把,财富、名声就会尽在手中,不过他却不肯打造魔剑,甚至舍弃了高级铁匠末席的宝座,个性顽固得很呢。」

    能够打造魔剑却不肯做。

    光是挥舞就可以发挥等同于魔法效果的魔剑威力强大无比。虽然使用上面有所限制,不过只要拿在手中,谁都可以享有魔法的恩惠、谁都能够轻易获得力量。

    多少人苦苦追求的魔法剑。

    顾客也好,金钱也好,两者都能轻松到手的神秘武具。

    韦尔夫先生,却不肯做……?

    「在我工作的门市里面,大家都说他在『糟蹋才能』。【眷族】团员间也诋毁他,说他是『不成材的克罗佐』呢。」

    因为主神(赫菲斯托丝)不喜欢这样中伤他人,所以没有人敢正大光明地讲出来就是了。神仙又接着往下说。

    ……只有这种事不用听到最后便能够明白。

    商店人员说他糟蹋才能也就算了,跟韦尔夫先生同为铁匠的成员会那样讲他坏话,一定是因为嫉妒的关系。

    嫉妒他只要愿意就能轻易成为高级铁匠的才能,不需努力就能够打造魔剑的血统。

    我开始了解韦尔夫先生为何在【眷族】内部会遭到排斥了。

    「技术一流,但似有隐情……大概就是这样吧,跟你签订契约的铁匠先生就是这么一号人物。」

    「……」

    有所隐情,是吗……

    韦尔夫先生是不是不想让我知道他能够打造魔剑呢?

    一般人并不会跟才认识两天的人说出自己的隐私,再说韦尔夫先生也许其实无意隐瞒。

    我试着回想他今天的态度,总觉得好像是这样。

    「贝尔,不过就是一两个秘密,你得笑着接纳才行喔?就算是神也是有一堆亏心事的,希望你一定要成为胸襟开阔的男人喔。」

    「神仙……」

    像是教孩子般的温柔语气,以及默默守护般的温柔眼神。

    看到神仙两只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蛋,我不禁垂着眉毛笑了出来。

    见我轻松笑起来,神仙也轻柔地笑了。

    「好像讲太久了。把饭吃一吃吧。还是说,你还有其他话想跟我说?」

    看着完全冷掉的料理,神仙这样说着。

    虽然有些迟疑,但我还是决定趁现在讲出来。

    最后,我问了那个力量(技能)的事情。

    「这么说来,你的技能已经发动过了吗?」

    「是……」

    我告诉她当我想起英雄们以及憧憬的存在,技能就发动了。

    又告诉她技能影响所及的部位被白色光粒包围。然后从该部位发出的攻击……积极性行动有着飞跃性的强化。

    照我猜测,可能是蓄力越长,效果越大。

    我将这一切毫不隐瞒地告诉神仙。

    「……贝尔,可以请你站到那里,让我看一下【能力值】吗?」

    「啊,好、好的。」

    看到神仙严肃的表情,我照做了。

    神仙蹦的一下跳下椅子,我走到神仙面前,脱下穿在身上的家居服。

    她的视线专注地研读刻有【能力值】的肌肤。

    「……嗯。」

    神仙的手放到我的背上。

    柔嫩手指滑过的部分,似乎突然发热起来。

    就像肉眼应该看不见的漆黑【神圣文字(hieroglyph)】,在脑中描绘出来那样。

    我的双瞳产生幻视,看见刻在一块碑石上的四个字:【英雄愿望】。

    「好啰。」

    我慢慢转过身去。

    神仙拿起放在椅子上的衣服递给我。

    「让我说说我个人的见解吧。你的这项技能是逆转的力量。」

    神仙说道。

    她维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静静地说着。

    「打倒比自己更强大的敌人所需的力量……拥有打破任何困境的可能性,说得明白点,就是资格吧。」

    泛着蓝色光彩的神秘眼瞳仰望着我,只看见我一人。

    「让一个崇拜英雄的傻孩子能够成为英雄的门票(技能)。」

    ——阿尔戈英雄。

    梦想成为英雄的青年之故事。

    梦想成为英雄,也真的成了英雄的男人轨迹。

    通往英雄的道路。

    「将一切赌在一击上面,将所有力量灌注于那一击上。用这唯一一个渺小的力量来反抗压倒性力量的不合理性。」

    就像是英雄们做到的那样。

    神仙接着又说了:

    「你所获得的是『英雄的一击』。」

    神仙最后说完这句话,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我的眼睛不知不觉盯着神仙的双瞳,我们互相凝视了一会,她戳了戳我的衣服,我才猛然注意到现在的状况。

    我面红耳赤地赶紧套上衣服,神仙则是在一旁看着我乱了手脚的样子。

    最后淡然一笑。

    那不像是她平时的笑容,而是一种在遥不可及的地方露出的,更遥远的微笑。

    从天上默默守护着一个孩子,向那个孩子露出的,遥远而慈爱的笑容。

    这一刻,我第一次觉得。

    意识与心跳,或许都被神仙夺走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时,神仙对我说了「记在心里就好了。」这句话。

    ●

    「嘎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响彻云霄。

    伴随着惊人速度,施展出来的踢击粉碎了怪兽瞠目结舌的脸。

    金属制长靴染满血污,至今踢碎了几百头怪物的头盖骨,呈现受过岩浆洗礼般的外观,但血浆底下隐隐发亮的光泽仍然不减其辉煌。

    不是用来保护腿部,而是着重于武器性能,这双特制金属靴毫无保留地对眼前敌人解放它的威力。

    「伯特,碍事啦!被我砍成两半我可不管喔!」

    「你那慢吞吞的刀子砍得中才怪!」

    「蒂奥涅——!今天的食物是野狼切片喔——!呜哇,好像很难吃——!」

    「想找死吗!」

    「……笨蛋。」

    第44层。

    位在闷热程度有如蒸笼般的地下城深层区域。

    放眼望去,整片地面都是呈现火红朱色,到处滚落着一些歪七扭八的岩块。巴着视野不放的壁面随处裂开发黑,就像化成焦炭一般。龟裂痕迹中隐约散发着红光,在颜色有如黑炭的墙壁上面带来一种骇人的存在感。

    在这种令人误以为被丢进火山的环境里,「远征」途中的【洛基眷族】正在与岩石怪兽「烈焰魔岩」集团展开激烈战斗。

    「那几个家伙怎么一直那么兴奋?」

    「格瑞斯。」

    好像哭笑不得的低沉声音传进了【洛基眷族】首领芬恩的耳里。

    一名矮人向他走来。

    一脸长长的胡须,还有可以透过防具缝隙窥见的钢铁般肌肉。附有披风的坚固重装,加上毫不费力装备着大规格的斧头,那副兼具威严、魄力的姿态正是沙场老将应有的模样。

    被称为格瑞斯的矮人半睁着眼望着前方大开杀戒的伯特等人低声嘟哝着。

    「从中层他们就一直是那样了,那样怎么训练其他人?瞧,劳尔他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嗯——,我也觉得不太好,但却没有办法阻止他们。」

    此时,包围着伯特等人的不只是一大群怪兽,也包括了身为自己人的【洛基眷族】成员们。以Lv.3团员为中心的第二级冒险者们目睹到第一级冒险者层次太高的战斗方式,只能够冒着冷汗、畏缩不前。

    伯特、蒂奥娜、蒂奥涅。眼见着「深层」的珍贵【经验值】全被这三名冒险者抢光,站在隆起的岩石上,双臂在胸前交叉的小人族芬恩脸上也浮现出快要叹气的表情。

    「蒂奥涅也快露出本性了……芬恩,在我跟你们会合之前有发生什么事吗?」

    平常因为介意心仪对象(芬恩)眼光而假装冷静沉着的亚马逊双胞胎姊姊,此时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已经微微上扬。她流露着些许狰狞的战意,挥舞着两把反曲刀(kukri knife),那头又黑又亮的长发也在水蒸气的笼罩下激烈飞扬。

    掀起压得低低的头盔,格瑞斯仰望着站在岩石上的芬恩。

    「没什么,就是来的路上看到一个冒险者,大家好像都被他感染了。」

    「唔?中层有那样活力充沛的人吗?」

    「不,是上层。」

    「什么?」

    根据「远征」的规定,【洛基眷族】兵分二路,其中率领后续部队的就是格瑞斯。为了防止意外状况发生,身为【洛基眷族】最后一个第一级冒险者的他跟在战力集中的先遣队后方,在地下城里面前进,然后在事前决定好的楼层(地点)会合。因此他并不知道先出发的芬恩他们看到了什么。

    琥珀色的双眼微微睁大,格瑞斯露出了惊讶表情。

    「我想恐怕是有人从中牵线,有一头弥诺陶洛斯出现在第9层。后来一个Lv.1的冒险者一个人将它击败了。」

    「Lv.1打倒了弥诺陶洛斯?不,等等,你怎么知道那人是Lv.1?」

    「因为我们有机会看到他的【能力值】,所以才知道的。不过前提是里维莉雅没有误读【神圣文字】就是了。」

    「怎么,你怀疑我的眼睛吗?芬恩。」

    「喔喔,里维莉雅。」

    从后方走过来的精灵女性——里维莉雅加入了芬恩他们的对话。

    光辉闪耀的翡翠色长发。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即使处于这样的热气中却一滴汗也没流。

    身上穿着青色美丽衣裳的她,在芬恩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芬恩,下次我还是也穿长袍好了。仙精(水精)的礼服装备起来太麻烦了。」

    「嗯——。这可是洛基特地买来的,就为了她忍耐一下吧?」

    「嗯。很适合你喔。」

    「光是想起那个人吃豆腐似的视线,我就想把这件衣服扔掉……」

    里维莉雅冷眼俯视着自己的主神一边喊着「里维莉雅,算我求你了,穿上这个吧——!」一边交给自己的单薄礼服。

    芬恩与格瑞斯的防具底下也都穿着材质跟她那件相似的蓝色衬衣。他们跟里维莉雅一样,没有一点怕热的样子。

    他们借由这种装备品——「仙精」的庇护,抵挡了席卷而来的热浪。

    「回到正题,除了我以外,艾丝也能够作证。因为那个孩子也看了贝尔·克朗尼的背后(能力值)。」

    听到话题中冒险者的名字,格瑞斯翘起一边眉毛,将视线投向里维莉雅看着的方向——一个人默默伫立的艾丝。

    「……如果你们说的是真的,那艾丝应该会抢先冲向怪兽才对吧,难道是我多心了?」

    「嗯——?话说回来她是怎么了?因为太乖了,让我都忘了有她呢。」

    「没什么,就让她静一静吧。迟早会恢复原貌的。」

    相对于讶异的芬恩,里维莉雅好像了然于心,露出了近似苦笑的神情。

    艾丝稍稍缩起下颚,维持着像是注视地面的姿势,陷入沉思当中。

    尽管面无表情,不过却好像能够随时听见「嗯嗯」的声音。

    「光听你们描述,我实在觉得难以置信……看到那个冒险者,你们有感觉到什么吗?」

    「战斗技巧还很粗糙,也有许多笨拙之处……不过,这个嘛,我也能够理解伯特他们为什么会按捺不住性子。那个孩子让我想起自己跟他一样都是个冒险者。」

    芬恩晃动着金色发丝转向格瑞斯,如同他那天真无邪的容颜露出了孩子般的柔和微笑。里维莉雅似乎也感同身受,并补充说道:

    「作为【眷族】领袖的身分,我们太习惯于保护自己与同伴的战斗方式了。对于如今绝不涉险的我们而言,那种千钧一发的战斗……看了真的有些耀眼呢。」

    「……听得我都开始觉得可惜了。」

    听着听着,格瑞斯伸手摸摸自己的胡须,低声对自己不在现场这件事表示遗憾。

    无法轻率行动的【眷族】三位首脑的视线前方,只见年轻团员们顺从着身体的热度,正在大显身手。

    「……里维莉雅。」

    「什么事,艾丝?」

    突然听见一个低语,里维莉雅好像早已预料到地做出反应。

    停顿了好一会儿,艾丝开口说道:

    「你觉得,该怎么做……才有办法突破能力的极限?」

    这个问题的含意让一旁听着的格瑞斯、芬恩都感到讶异。

    不过,芬恩好像立刻明白到什么,眯起了双眼,炯炯有神地注视着艾丝她们。

    「那是我们绝不可能踏入的领域。我们只能够达到巅峰,但不可能超越极限。」

    里维莉雅回答了艾丝的问题。

    若以身为魔导士的她为例,她可以将与魔法效果相关的能力「魔力」锻炼到最高评价S,但「力量」、「耐久」这些精灵天生难以锻炼的能力就没有办法得到长足的进步。如同学术、武艺等等,每个人都会有擅长、不擅长的领域,每个人能力值的各个项目也的确有其上限。

    要到达上限值(peak)已经相当困难了,更别说突破天神赐予之恩惠(能力值)的极限(limit),里维莉雅如此断言道。

    「别胡思乱想了,艾丝。我们的身心(器量)在每个阶段(等级)都是固定的。」

    「……嗯。」

    被里维莉雅投以严厉的目光,艾丝陷入沉默。

    最后,只见她好像意识飞向远方般停住了动作——然后拔剑。

    从刀鞘中现出的锋利剑身「咻」的一声斩裂了缠人的热气。

    在里维莉雅等人旁观下,艾丝朝着战场方向走去。

    「……喂,里维莉雅。」

    「没用的。她已经燃起斗志了。」

    就像对说不听的女儿感到疲累那样,里维莉雅忍着不叹气回应了格瑞斯。

    走向伯特等人身边的脚步稳定而坚决。晃起了金色秀发,金色眼眸中燃起沉静火焰的少女,此时她的美貌冷若冰霜。

    艾丝·华伦斯坦的另一个面貌。

    曾经有人这样子称呼她——【战姬】。

    固执于追求力量的少女,不断投身于战场中。

    (……我还能,变得更强。)

    喃喃自语消失在地下城的热气中,艾丝飞向摆在眼前的可能性。

    在众人面前超越极限的少年,其背影至今仍烙印在她的眼中。

    ◆

    一早。

    当太阳升起,并从围绕都市的市墙后方露脸时。

    正打算前去探索迷宫的我被希儿小姐拦了下来,目前正站在酒馆门前。

    「对不起,可以请您稍等一下吗!料理有点小失败……」

    「那个,希儿小姐,你不用勉强啊……我每天都跟你拿便当,今天就休息一天……」

    「不,我一定会准备好的!所以,请您一定要收下!」

    希儿小姐表情吓人地把脸凑过来,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子,我只能点头连声答应。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蛋,三步并两步地冲回酒馆。

    我每天都跟希儿小姐拿便当。看来今天料理的过程出了问题。由于希儿小姐平常很少示弱,所以像今天这样慌张的模样十分罕见,满可爱的,只不过……今天的午餐会有什么样的味道呢?虽然拿人家的东西不好抱怨,但我还是不禁心惊胆跳,冷汗直流。

    「早安,克朗尼先生。」

    「啊,琉小姐。早安。」

    「抱歉占用了您的时间。不过希儿也在努力了……希望您能够等她一下。」

    我正闲着没事时,门上的钟「铿啷」一声响起,琉小姐来找我闲聊。听到她帮希儿小姐讲话,我笑着说没关系,回应她的心意。

    店里在忙,琉小姐却特地抽空出来好心陪我聊天。

    「这样啊。您顺利找到队友了。」

    她上次问过我小队人员的事,所以我告诉她暂且找到一位了。一身女仆制服搭配白色发箍的琉小姐接着对我提出一个问题。

    「克朗尼先生,那是个值得信赖的人物吗?」

    「呃,咦……?」

    「不,抱歉,我并不是在怀疑您,只是其他【眷族】成员加入小队,情况会有点不同。」

    琉小姐用天蓝色眼睛对着我,说除了个人问题外,也必须留意派系间的背景。

    我马上明白她是在关心我。庆祝会那天,她还为了袒护被冒险者们缠上的我而上演一场全武行,这个时候一定也是在为我担心吧。

    琉小姐真挚的心意让我很高兴,我回答她说:

    「对方是隶属于【赫菲斯托丝眷族】,所以跟我们的【眷族】应该不会有问题。而且我们两边的主神感情也似乎很好。」

    【赫菲斯托丝眷族】从各大组织到个人单位都有签订契约,是锻造业界的权威,就这层意义来说相当足以信赖。尽管听说建立在利害关系上的【眷族】往来不堪一击,不过可不能拿【赫菲斯托丝眷族】与那种派系相提并论。

    对韦尔夫先生本人,我当然没有任何意见……只是……

    想起昨晚与神仙的对话,我思忖片刻后,说出了韦尔夫先生的名字,并且刻意观察了一下琉小姐的反应。同时我也搭配些许手势告诉她,他是个技术一流的铁匠。

    我这样完全是在挖人隐私嘛……

    「克罗佐……」

    听到韦尔夫先生的姓氏,她顿时僵住了。她在口中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平常很少看到琉小姐会有这样的反应,微微吃了一惊。

    「你、你知道些什么吗……?」

    「不,与其说知道些什么……应该说『克罗佐』对于一部分精灵来说是个不可忽视的名字。」

    精、精灵?

    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得到关于「克罗佐」的情报,这点让我相当吃惊。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呢?我很想了解韦尔夫先生的事……」

    「……好吧。不过,您想知道的可能不是这种情报吧。」

    琉小姐先声明清楚,然后开始说道:

    「我想您应该听过『克罗佐的魔剑』,那您知道他们这些魔剑锻造师替什么人工作吗?」

    「不,我不晓得。」

    「他们的雇主是一个称为『王国(拉几亚)』的国家。距离我们欧拉丽算是比较近。」

    拉几亚……来到欧拉丽之前,当我还在乡下的时候,就好像常常听到这个名称。

    像是「那个国家又开战啦——」,或是「听说这次要去某某地方远征喔——」之类的。

    「拉几亚本身就是一尊天神君临天下的国家类【眷族】。克罗佐家族为了获得地位,而向这个君权神授的国家提供了大量『魔剑』。」

    到这里跟莉莉告诉我的内容大致上是共通的。我点点头。

    「基于自称战争之神的主神的神意,拉几亚是个相当好战的国家。直到现在,他们仍然只要一有机会就会与其他国家、都市开战。」

    (真的是这样啊……)

    「在过去一再重复的战争中,『克罗佐的魔剑』毫无保留地发挥了它的威力。」

    我感到接下来的内容即将进入核心,屏气凝息地侧耳倾听。

    「克朗尼先生,您能够想像一支连区区兵卒都握有魔剑的军队吗?」

    「……该不会……」

    「没错。当时的拉几亚运用魔剑,以惊人的火力为傲。那种压倒性的火力强到连计谋都不需商定就可以将敌军赶尽杀绝。」

    连战连胜,无败无敌,不败神话。

    当时坐拥魔剑恩惠的拉几亚军真可谓气势万钧、无人能敌。

    「拉几亚做得太过火了。我听说滥用魔剑导致每一个战场的地形产生变化,化为寸草不生的焦土。……而那些战火也波及到我们同胞(精灵)居住的森林。」

    自从神仙降临下界以来,人类与亚人们的交流变得更加频繁,但直到现代,仍然有些人抱持着封闭思维。

    最明显的例子就是精灵。虽然只有一小部分,不过据说他们自尊心极强,不愿意与其他种族交流,因此在深邃的森林里面建立村庄,闭关不出。

    这么说的话,也就是……

    「精灵被逼走了吗?因为受到战火波及而离开居住的森林吗?」

    「正确来说是被烧光了。村庄及整座森林。」

    村子被烧光了。

    这句话使我倒抽一口气。

    她后来又说,失去村子的精灵们后来借助某位神仙的力量……也就是领受了「恩惠」,并加入【眷族】,然后攻打了拉几亚。

    当时业已失去魔剑力量的王国蒙受极大损失,精灵们的复仇也暂且平歇。

    「任意扩大被害范围的终究只是拿着武器的士兵们。怨恨被人使用的魔剑,进而怨恨『克罗佐』家族,这样或许是搞错对象了……不过似乎还是有很多人无法释怀。」

    「……」

    「就是这个意思,对精灵而言,『克罗佐』是个无法忽视的名字。」

    「……对琉小姐也是吗?」

    「不,我还好。」

    听到琉小姐干脆地这样说,我内心相当讶异。

    我听说很多精灵都非常自傲,种族内部的同伴意识也很强。

    虽然琉小姐说这终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也不是自己的村落直接被烧光,可是……该怎么说呢,我还是难掩惊讶。

    希儿小姐她们自不待言,我与她认识才没多久,她就已经这么关心我了,所以我以为她是个相当重视亲朋好友的人。

    「贝尔先生——,让您久等了!」

    「……时间好像到了呢。那么克朗尼先生,探索迷宫的时候还请千万小心。」

    「呃,我会的……」

    看到希儿小姐从酒馆走出来,琉小姐向我轻轻一鞠躬道别。

    她与希儿小姐擦身而过,渐渐走远,我沉默寡言地目送她的背影。

    「拖了一点时间呢……」

    我步履轻快地在西大街上奔跑。从街道东方传来晨钟的声响,市民们开始出现在路上,有点迟到的我朝着莉莉他们等候的摩天楼设施(巴别塔)前进。

    尽管我移动双腿,不过意识却是往其他地方飞。琉小姐告诉我的话萦绕脑海,使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从正面走来的人物。

    「哦,真的来了。」

    啊,我略为睁大眼睛。只见韦尔夫先生举起一只手朝我这边走来。

    我觉得奇怪。我应该有告诉他,集合地点跟昨天一样啊……还是说,他是特地来接我的?

    「唷,贝尔。早啊。」

    「早、早安。呃……韦尔夫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

    「喔,小莉子有话要我转达你。她今天好像不能一起探索地下城了。」

    「咦!」

    韦尔夫先生说他一个人在巴别塔等着时,莉莉飞快似的冲了进来跟他说明原委。说是因为最近太忙,寄宿处的地精店主累倒了。莉莉说没有其他人可以照顾他,还低头道歉了好几次。

    听到我会从西大街过去,韦尔夫先生才会自己跑来通知我。

    「怎么办,就我们俩去地下城吗?」

    「呃,嗯……」

    一旦身为支援者的莉莉不在,收集魔石与掉落道具的效率将会大幅下滑。但如果就此暂停探索,今天一整天又会闲着没事做……最好避免这样的情况发生。

    既然如此,干脆像单独探索时那样,由我装备起背包,兼做支援者好了?

    「……贝尔。不然这样好了,你借我今天一天的时间,好吗?」

    「嗯?」

    听到韦尔夫先生提出的要求,我偏着头。

    他微微扬起嘴角,随意挥了挥手。

    「不是说好了吗?我说会替你弄一整套新装备的。」

    ◆

    「我、我还是只穿这件轻铠甲就好了啦,韦尔夫先生……」

    「别客气。铁匠说到做到。」

    韦尔夫先生跨着大步往前进,我无奈地追在他身后。

    虽然我曾经答应过他,但如今重新听到人家说要免费提供装备品,还是不免感到过意不去。

    尽管我想要婉拒,但韦尔夫先生只是若无其事地说:「交给我就是了。」,说什么也不肯让步。他一身黑色的和服便装随着步伐摆动,威风凛凛地走在大道上。

    「贝尔,我这样讲也许太自以为是,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再贪心一点喔?冒险者这一行,谁也无法预测明天会怎样。为了以防万一,应该做足当下最好的准备,不是吗?」

    「呜……」

    有道理。我完全无法回嘴。

    要是死掉就没有意义了,埃伊娜小姐也才跟我说过。

    我之前也跟神仙约好,不会抛下她一个人。或许有所节制很重要……但不能弄错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吧?

    我烦恼了半天,最后还是决定接受韦尔夫先生的好意。

    我深深地一鞠躬,说「麻烦你了」,韦尔夫先生也对我笑着说「好」。

    「话说回来,韦尔夫先生。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我的『工作室』。」

    工作室?我重复了一遍,于是韦尔夫先生向我解释。

    所谓的「工作室」,就是韦尔夫先生身为铁匠的工作小屋。他说那里凑齐了所有锻造需要的道具与设备,韦尔夫先生都是在那里打铁、制作武具。

    他又说「工作室」是由【眷族】提供的……据说每个成员都能拥有个人工作室,这是【赫菲斯托丝眷族】的特权。

    「既然说是特权,那也就是说一般铁匠都不会获得自己的工作室啰?」

    「应该没有吧。设置共用工作室比较省钱,工作效率也比较好。」

    「那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不让其他铁匠(同伴)看到自己的技术。这样每个人的技巧就不会外流了。」

    这是专业师傅的天性……该说是身为铁匠的矜持吗?

    【眷族】里面的所有同伴都是竞争对手。我头一个想到的是这句话。

    「你可别觉得我们很阴沉孤僻喔?这也是赫菲斯托丝女神的方针。」

    韦尔夫先生半开玩笑地说着,稍微加快走路速度。

    我们现在正走在东北大街上。我环顾四周,心想着自己还没有来过这个方向呢。

    大道两侧是栉比鳞次的大小商店。不是酒馆那类,主要是贩卖工具等等的专门店。路上行人身穿各种工作服,一看就像个工匠。似乎也有很多不是【眷族】成员,而是无眷族(free)的市民劳工。道路另一头可以看见几栋箱型的大型建筑……是工厂。

    我记得身为欧拉丽主要利益来源的魔石制品好像就是在这条东北街上制造的?

    第一个浮现在脑中的词汇是「工业区」。

    「前面转弯。」

    我的目光被扛着粗重圆木、步伐沉重的矮人吸引,但还是跟在韦尔夫先生身后。

    离开大道后,接着走的路越来越窄。虽然还是一大早,不过太阳光照射不到的石板路颇为阴暗、凉爽。抬头可以看见亮丽的狭窄蓝天。

    高耸的巨大市墙渐渐在视野里面逼近,最后当我们来到都市边缘时,韦尔夫先生停下脚步。

    「哇……」

    弯过几条细窄小巷,那栋建筑物出现了。

    一栋小巧的平房建筑。

    虽然很多地方都发黑了、看起来脏脏的,但整体给人一种传统打铁铺的感觉。屋顶上面伸出一根烟囱,看起来颇为亲切可爱。

    「也许你知道,这附近一带都是工匠的地盘。像这种工作室、工厂多得是。我们的总部也在附近。」

    当然,这些事情我通通不知道,只能含糊其词地说:「这、这样啊——」,并观察着周遭景观。

    韦尔夫先生的工作室位于远离大街的地方,景观跟我们总部那条后巷很相似。周围显得有点昏暗。

    不用侧耳倾听,就能够听到周围响起敲打某种物体的声音……金属的打击声,感觉得到铁匠们就在身边。

    听说【赫菲斯托丝眷族】利用这片工业地带为团员们准备了好几间工作室。

    虽说团员必须自己负责管理……不过还真是大方呢。

    「别站着发呆,我们进去吧?」

    「啊,好的。」

    我小声说着「打扰了」,终于走进韦尔夫先生的工作室门口。

    首先感觉到的是浓厚的铁味。韦尔夫先生一拉开百叶窗,原本阴暗的室内立即变得透亮,呈现出它的全貌。

    许多铁器挂在墙上。铁锤、钳子,总之不胜枚举,全都是些我从未看过的工具。

    角落有座大火炉,旁边有铸钢制的台子。我记得好像叫做铁砧?

    在没有任何隔间的屋里摆满了锻造用工具与设备的景观。

    这是真正的铁匠工作室。

    「不好意思,屋子很乱。可以请你忍耐一下吗?」

    「不、不会,没关系!」

    反而还想多参观一下呢……。我兴奋地摇头。

    韦尔夫先生苦笑着搬来一把椅子请我坐。

    「总之,让我替你量个尺寸吧。之后的事情我会自己处理。」

    「量尺寸吗?」

    「是啊,就像是客制服务啦。既然要做,当然是做你的专用装备比较好啰。」

    在武器店贩卖的装备品是以大众为对象,所以大小经常不是那么吻合。误差我们冒险者可以自己调整,不过听说还是为使用者准备专用的武器、防具才是最理想的。

    「我是想做双护胫甲(greave),贝尔有什么想要的吗?」

    「嗯,这个嘛……?」

    「如果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装备品,那也可以。例如没有盾牌不行之类的。……也好,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韦尔夫先生转身背对我,从挂在墙上的各种工具中选了几种拿在手里。

    听着铿锵声响,我坐在椅子上苦思。

    我特别喜欢的装备,大概就只有短刀与轻装?我不想表现得太厚脸皮,可是突然要我想个新的装备,一下子也想不到。

    嗯……盾牌是不用了,不过如果是轻量的护具,再用用看也不错吧?

    (啊,大剑……)

    无意间,我看见房间的一个角落有一个固定在墙上的柜子。

    里面靠墙立着几种武器。一定是韦尔夫先生过去的作品吧。

    看到其中一把特别大的武器,我想起与弥诺陶洛斯交战时的情形。

    「……韦尔夫先生,这个是不是不能拿来用?」

    我像是被吸引般走向柜子,端详着未附剑鞘的大剑。

    没有华丽装饰。只有作为武器的能耐,清晰地浮现在那面银色刀身上。

    真像是韦尔夫先生的风格,就跟他为我做的防具一样。

    「是没有不行……可是那把是店家卖剩了退货的喔?」

    「可是,我想用用看这把剑。」

    我问韦尔夫先生可不可以拿起来看,正在犹豫的他慢慢地点了头。

    我使劲一拉,让大剑浮空,并抓起刀柄。我让对着地板的刀尖转了一圈,轻轻举向天花板,刀刃散发出一道银色的闪亮光泽。我不禁面露笑容。

    我直接稍微挥了挥。果然跟我想的一样重,还是无法像匕首那样灵活运用。

    「……」

    「……?怎么了吗?」

    我试着挥了两下,发现韦尔夫先生停下了动作。

    我问他怎么了,他盯着我瞧,嘴角微微上扬。

    「你都不说想要魔剑呢。」

    他掀起嘴角,用真诚的笑容对着我。

    「咦?」

    「没有,我只是实在没想到,你不但绝口不提魔剑,还跟我要卖剩的剑。」

    看到韦尔夫先生有点高兴的样子,我自言自语地「啊」了一声。

    对了,「克罗佐的魔剑」……我只顾着注意这间工作室与武器,完全把这件事情给忘了。我顿时变得坐立难安。

    我正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时,韦尔夫先生坏心眼地笑了。

    「所以,人家跟你说了些什么?你那边的主神……赫斯缇雅女神是怎么说我的?」

    「!」

    「是在巴别塔工作的员工告诉我的。说店里雇用的小女神在到处打听我的事。」

    面对娓娓道来的韦尔夫先生,我的脸色霎时变得铁青。

    我偷偷挖人隐私的事情都被他知道了!

    「真、真对不起!神仙没有恶意,那个,她只是担心我,才会打听韦尔夫先生的事……所以其实都是我不好!」

    「没关系啊。毕竟自己的团员要跟其他【眷族】的人组队嘛。当然会在意了。」

    我倒觉得她是个很好的主神喔,韦尔夫先生毫不在意地说。

    我这才放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

    「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因为知道了我的身世……就改变态度了。抱歉,我这样好像在测试你。」

    韦尔夫先生有些歉疚地露出苦笑。

    ……也就是说,他想看看我会不会提到「魔剑」?

    会不会想利用魔剑锻造师出身的韦尔夫先生以获得「魔剑」?

    毕竟「克罗佐」这个姓氏好像很有名,难免会变得神经质吧。

    猜测着韦尔夫先生话中的意思,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离题了,回到重点吧。除了大剑之外,还有没有想要什么?」

    「啊,是……呃——」

    被他一问,我再度考虑起来。我想难得有这个机会,就请他帮我做把短剑好了,想再参考一下韦尔夫先生的作品,于是又看向柜子。

    这个时候我背对着韦尔夫先生。

    「……欸,贝尔。我一直很好奇,那个是掉落道具吗?」

    「咦?啊。」

    韦尔夫先生指着我的腰,那里挂着〖女神之刃〗与〖短刀〗,还有「弥诺陶洛斯的角」。

    「这个……对,是弥诺陶洛斯的掉落道具……不知道为什么就舍不得脱手。」

    各处染成了鲜红色的尖锐独角。我没打算把它当成护身符,但又觉得不该轻易卖掉。

    ……也许我是不想轻视那头怪兽,以及那件事情吧。

    至少,我会想像这样留下一个纪念。

    虽然拿着这种东西也派不上用场……

    「……要不然就用它来做如何?」

    「咦?」

    「用那只角当材料做成装备品。因为从弥诺陶洛斯身上取得的任何掉落道具都可以做成武具。」

    我睁大了双眼。

    原来如此!我现在有了签订个人契约——专属的铁匠,可以将掉落道具交给他,请他帮我制作武器!

    韦尔夫先生的提议听起来仿佛天启。这样就不用脱手,也不会浪费掉难得入手的掉落道具了。我猛然欠身道谢。

    「麻、麻烦你了!」

    「那就决定啰。」

    决定了一项关于材料的方针,我把「弥诺陶洛斯的角」交给他。

    韦尔夫先生细细端详了掉落道具一会儿后,用双手开始检查。

    「……『弥诺陶洛斯的角』本来就是红色的吗?」

    「咦?」

    「不,没什么。……我看看,破损情况轻微,硬度也比一般高。照这样看来,我想只要研磨一下形状就足以当成武器使用了……」

    韦尔夫先生热心地观察着「弥诺陶洛斯的角」。

    他紧皱眉头念念有词,不久抬起头来看我。

    「贝尔,加工过程交给我决定可以吗?我想稍微费点工。」

    「请、请便。我不是铁匠,也做不出什么建议……」

    「不好意思,谢了。然后就是如果只以这个掉落道具制作武器,能做的东西有限……」

    短剑一把,或是短刀两把。

    这是韦尔夫先生判断能以「弥诺陶洛斯的角」制作的选择(menu)。

    如果是短剑的话,刀刃会变得相当薄,所以韦尔夫先生建议我选择后者。

    先不论〖女神之刃〗,公会配给的这把〖短刀〗……我自己也觉得实在该换了。它在武器当中恐怕是属于最低等级,在今后的战斗中,也就是对付中层的怪兽时能否派上用场,这点实在令人存疑。

    也许这是个好机会。我决定让这两个月来用习惯的武器功成身退。

    我请韦尔夫先生替我制作短刀。

    「好,我明白了。总之这次就先只做一把短刀。剩下的材料嘛,嗯,就请你期待我得到『锻造』能力后再好好运用吧。」

    「啊哈哈……」

    看到韦尔夫先生故作得意的表情,我垂着眉毛笑了。

    紧接着,我们开始量尺寸。韦尔夫先生替换着用了铁桶里面的好几样工具,替我衡量身体的尺寸。

    脱掉鞋子具体测量双脚形状的步骤尤其令我印象深刻。

    「这个弄完后,你就可以回去啦。」

    「那个,韦尔夫先生,关于这件事……」

    「嗯?」

    「我可以留下来参观韦尔夫先生工作的样子吗……?」

    当韦尔夫先生检查我握住武器的手掌时,我小心翼翼地询问。

    我想旁观锻造的过程,这是我的真心话。他把我带到这样的一间工作室,彻底激发了我有如孩子般的好奇心。我的肩膀附近还在阵阵发痒,也很想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样的光景。

    我坦承不讳地说出心里的想法,韦尔夫先生听了,有些伤脑筋地笑了,说:「真是个怪人。」,并答应让我留下来参观。

    我跟他发誓绝对不会妨碍他工作,也许是因为兴奋,我的脸颊不禁发热。

    「屋里等会会变得超热,脱掉防具会比较好喔。」

    「咦?啊,好的。」

    我不太了解他的意思,总之先照做了。

    我把脱下的轻装放在房间角落,只剩下一件衬衣,韦尔夫先生接着走向屋里设置的火炉……然后开始准备生火。

    「你、你在做什么啊?」

    「我要替掉落道具加热。」

    「要用火烤怪兽的角吗!」

    我才刚说过不会妨碍人家工作,这下子却忍不住大叫起来。

    动物的角不就跟骨头差不多?不,我是不太了解……总而言之,如果用火去烧的话不会变成焦炭吗……?

    「怪兽的爪子或角当中有些是具有金属性质的。」

    「金属……?」

    「对。有没有听过『坚钢』?」

    「坚钢」……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有。

    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一种稀有金属……

    「坚钢是只能在地下城采到的矿物,是武器的高级材料。硬度超高喔。」

    「能、能在地下城采到吗?」

    「对啊,就是从也会生出怪兽的那个墙壁『碰』的一声掉下来,真的很稀有。我听说在上层也有看到,不过带回来的通常都是下层或深层的坚钢。」

    只能在地下城采到,换句话说,就是只能在欧拉丽取得。

    听说坚钢是这座迷宫都市的特产,而且这种矿物又不容易发现,因此价值不是魔石能够比拟的。

    「……该不会在地下城诞生的怪兽也带有这种坚钢的性质……?」

    「哦,反应挺快的嘛。没错。不过比起整块采到的原始矿石,怪兽身上的坚钢强度差多啦。」

    既然同样是在地下城产生,那么怪兽的结构会带有这种金属的性质或许也不足为奇。

    听韦尔夫先生告诉我,只有一小部分的怪兽在牙齿、爪子这些能够当作武器的器官会显现出金属属性(adamant)。

    ……这让我想起,那么厚重的一把剑就是被这只角折断的。

    「『弥诺陶洛斯的角』也具有金属的特性。加热之后就能够直接加工了。」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简而言之,就是要替与金属同样性质的「弥诺陶洛斯的角」加热、加工……做好锻造的前置作业。

    我脑中浮现出经过加热,钢铁变得像红色糖浆的画面。

    就像打铁那样,韦尔夫先生也要用这样的方式锻炼掉落道具吧。

    「不好意思,贝尔。可以帮我把百叶窗、门通通打开吗?」

    「好、好的。」

    将手巾缠在头上的韦尔夫先生如此对我说。

    我照着他说的,把所有百叶窗、门都打开。

    视线移回去一看,韦尔夫先生正把火种投入火炉里。那是以怪兽「烈焰魔岩」的火炎石(掉落道具)做成的点火剂……由于效果太过强,我记得是不卖给一般民众的。

    「跟坚钢一样,这个家伙的角用普通高温是无法加工的。」

    韦尔夫先生视线紧盯火炉说道。

    转眼间大型火炉中已经熊熊燃烧起来,使得室内整体温度大幅飘升。就连距离火炉有段距离的我都满头大汗。难怪他会叫我脱掉防具。

    后来,韦尔夫先生就专注于调整火炉。我也坐在椅子上旁观他的工作。

    距离正午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与希儿小姐她们告别直到现在应该还没过一个小时,所以这个时候的巴别塔应该渐渐挤满了前往地下城探索的冒险者们吧。

    屋内以及百叶窗外的景色都被后巷特有的昏暗所笼罩。

    相衬之下,炉口逐渐染成深红色的火炉给人一种神秘感。

    韦尔夫先生不苟言笑的侧脸被燃烧的火光静静照亮。

    「看你的表情,好像想问我什么啊。」

    「欸!」

    「可以啊,想问什么就问。我跟你已经订了契约,我不想有秘密。」

    就在过了一段时间后,也许是手边工作告一段落了,韦尔夫先生从炉前抬起头来。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不,是被他说中了心事,使我吓得直翻白眼。

    与其说是想问,毋宁说是我一直感到好奇。每次听到关于韦尔夫先生的事,小小的疑问就堆积在心底,满到了一不小心就会说出口的地步。现在连本人都察觉到了。

    从韦尔夫先生身上散发出一种柔和的气氛。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看着我的眼睛也映照出着信赖的色彩……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稍微咽下唾液,决定往韦尔夫先生的内心踏入一步。

    「韦尔夫先生为什么不愿意打魔剑呢?」

    我想起了他获得我这个客人时的高兴模样。

    只要打造魔剑,这种客人、钱财想必是要多少有多少。

    能够轻易赚取财富与名声的魔法武器。「克罗佐」的看家本领。

    我问了韦尔夫先生之所以不打造魔剑的理由。

    「哎,原因有很多啦,不过……」

    韦尔夫先生面露苦笑,暂且将视线移回火炉。

    「最大的原因,是我讨厌魔剑。」

    然后,他对魔剑表示出明显的反感。

    「老实说,我虽然说过作品都卖不出去,其实我客人曾经多到不行。……不,其实现在也还有客人。」

    「咦……」

    「说起来简单得气人。那些人看见我摆在店里的武具,一看到『克罗佐』的签名,就会冲进这间工作室喊着『替我打魔剑吧!』。」

    韦尔夫先生操纵着脚下的工具,一边将空气送进炉子里,一边继续说道。

    「他们对我的作品根本不屑一顾,满口魔剑、魔剑、魔剑……除了你以外,其他人就只会讲这两个字。好吧,我很清楚我的技术还不成熟……可是,也实在太那个了吧?我也会感到厌烦的啊。」

    韦尔夫先生凝视着大红色的火焰,嘴角挤出略感厌倦的皱纹。

    那种魔剑据说能够烧尽大海,威力恐怕是举世无双。那些人要的是那种「克罗佐的魔剑」,不是韦尔夫先生的作品。

    造访此处的客人没有人去注意韦尔夫先生的实力……只看得见「克罗佐」血统的价值?

    目的,是魔剑。

    「这么说来,韦尔夫先生……呃,那个……」

    「是啦,我就不干了。想要魔剑的家伙,我都对他们说:你们这些王八蛋,谁要帮你们打造武器啊。」

    「哈,哈哈哈……」

    我还在难以启齿时,韦尔夫先生已经帮我说下去,我一边干笑,心里也算是明白了。

    那是对那些不肯欣赏自己作品的人产生的反感。不,也许是对自己体内的「克罗佐」血统的反感也说不定。

    我能明白。虽然能够明白……可是。

    「那个……就只因为,这样吗?」

    我总觉得好像还有什么原因。

    自称讨厌魔剑的这个人,话中是否还有某些深意?

    「……」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

    韦尔夫先生不再看着炉子,走向放着「弥诺陶洛斯的角」的台子。他双手拿着像是钢钻的工具与铁锤,开始切割掉落道具。

    尖锐的敲打声响了快要五十下时,「弥诺陶洛斯的角」总算折断了。韦尔夫先生拿起两段当中较短的一截,再度坐到火炉前。

    「你知道克罗佐家族为什么能够做出魔剑吗?」

    他以远望也能看出是特别制作的钳子,夹起那块牛角,伸进充分加热的火炉当中。

    我望着专心进行作业的韦尔夫先生,只应了一句「不知道……」。

    「克罗佐原本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后代子孙们才拿来当成家族姓氏。我们称那个男人为始祖。那是在神还没有降临下界的时代。」

    神仙还未来到地表的时代,我们称之为「古代」。距今已经千年以上。

    谈到「克罗佐」的起源竟然有那么古老,令我暗自感到讶异。

    「传说始祖原本是个无人问津的铁匠。当然也打不出什么魔剑。然而,始祖的确奠定了『克罗佐』家族的繁荣基础。」

    停了一拍后。

    「始祖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了某个遭到怪兽袭击的种族。」

    「某个种族……」

    「就是『仙精』。」

    ——什么!我的声音孤寂地落在地板上。

    对于神色惊愕的我,韦尔夫先生没做什么反应,淡然地接着说下去。

    「获救的仙精想尽办法,希望能够救活受到濒死重伤的始祖。于是那个仙精切下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将自己的血分给了始祖。」

    「这、这么说来,『克罗佐』身上……?」

    「没错。我们流着仙精的血。」

    ——仙精。

    这种下界居民又称做宁芙、素灵、元素、魔精……其他还有着各种称呼。比起其他种族数量极少,是一种神秘的种族。

    「最受神宠爱的孩子」、「神的分身」。

    许多人类与亚人对这种存在众说纷纭,总之唯一清楚的就是:仙精是最接近神仙的种族。

    「喝下仙精血液的始祖以这种名符其实的奇迹之力完好无缺地复活了。而且,自从这件事以来,始祖虽然是个人类,据说却能够使用魔法。……也变得能够打造魔剑。」

    仙精的潜在能力远远超越其他种族。

    他们与精灵并称为代表性的魔法种族(magic user)。能引燃劫火、呼唤暴风,既能在森林中创造湖泊,也能炼制金银宝石。

    或许可以说他们的力量有一部分与神仙的能力相当。

    换句话说,他们能够引发「奇迹」。

    「『克罗佐』难道是英雄一族吗……?」

    「喔,没那回事。因为听说始祖从好坏两方面来说都是个极为平凡的庶民。」

    仙精时常在许多物语,尤其是英雄谭——祖父告诉我很多的英雄谭而非创作,而是以真实事迹为原型改编而成的故事——当中登场。

    仙精们以他们的奇迹之力引导英雄们,有时候会伸出援手帮助他们达成肩负的使命。

    具体而言,就像现在韦尔夫先生的故事这样,会提供人类魔法,或是授予强劲的武器。我记得应该有些仙精也会将自己的身体变成武器。

    仙精的力量与英雄们的伟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有做出重大贡献。

    在众神尚未来到地表之前,他们的恩宠正可说是「神的恩惠」的代理版。

    「始祖不但因此延年益寿,而且也许是因为有了仙精的力量,使得他的血脉直到千年之后的现代仍然绵延不绝。再加上有从看见一切的神作证,我们是始祖的正统子孙,这点应该是不会错了。」

    自从神仙降临下界以来,原本高不可攀的仙精也不例外,开始与其他种族交流。话虽如此,仙精似乎是个反覆无常的种族,或者可以说自我意识薄弱吧,除了一部分外,交流情况总是停滞不前。

    其中就属地精最能够融入我们人群。一般来说,外貌像是老人的他们能够制作贵重的金属或宝石,或是运用一双巧手成为我们生活的无形支柱。

    如今众神赐予的恩惠(能力值)普遍流行,仙精带来的益处不再像以前那样可贵,不过他们这种神秘莫测的身分仍在各种层面上成为人类或亚人的憧憬,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尽管我们继承了血统,不过仙精的力量原本并没有显现在始祖的子孙身上……直到几代前的『克罗佐』领受了神的『恩惠』,这种力量才显现出来。」

    「……是技能吗?」

    「对。纯粹只用来制作魔剑。家族当中有许多人无条件地获得了等同于这种效果的技能。」

    以【能力值】为契机,沉眠在「克罗佐」家谱中的可能性觉醒了。

    这正是穿越时代,仙精力量苏醒的瞬间。

    「之后就跟小莉子说的一样。『克罗佐』将威力远超过旧有作品的魔剑拿去推销给王室。」

    家族也是从那个时候成为王国的一员,韦尔夫先生这样说着。

    归纳起来,就是第一代克罗佐得到了仙精的力量,在领受「神的恩惠」之前就能够打造魔剑了。而「克罗佐」被称为魔剑锻造家族……继承血统者之所以都能够打造魔剑的原因,都是因为体内保有仙精之血的缘故。

    克罗佐繁荣的基础是名为血统的素质。

    「据说他们功成名就之后可说是为所欲为呢。家族制造的魔剑让国家打仗所向披靡,赞誉与王室的褒奖源源不绝。每天美酒佳肴享用不尽,一路沉沦……铁匠摆出一副贵族模样,真不知道他们想怎么样。」

    说着听起来像是在自嘲的话,韦尔夫先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炉子里的烈火。

    话题到此中断。

    有好长一段时间,工作室里面只有响起火焰燃烧的声音。

    「……『克罗佐』变得妄自尊大。他们忘了体内血脉的存在,以为魔剑的力量就是自身的力量……利欲薰心,轻率地持续量产魔剑。」

    ——所以受到了诅咒。

    韦尔夫先生如此清楚地说着。

    「『克罗佐』效忠的王室……王国在战争中暴虐无道,烧掉了精灵们的村庄,因而招致怨恨……」

    「这、这个我有听说。」

    「他们招来的还不只是精灵的怨恨。也包括了将血分给始祖的仙精们。」

    「!」

    「仙精喜欢定居在绿意盎然的土地上。魔剑的力量导致山脉变貌、湖泊干涸、森林焚毁……如同精灵失去了村子,仙精们也被迫离开了家园吧。」

    琉小姐告诉过我,克罗佐与精灵曾经有一段过节。

    就像是恩将仇报一般,原来仙精们珍爱的事物也被「克罗佐的魔剑」夺走了。

    「精灵们将愤怒对准王国。而仙精们的愤怒则是对准了魔剑与『克罗佐』。」

    「……」

    「在一场战争中,用在战场上的所有魔剑都毫无预警地碎裂了。还没使用就化成了飞灰。不用说,一直以来仰仗着魔剑的王国军在那场战争中溃不成军。」

    「那是仙精们造成的吗?」

    「一定是了。同一时期,『克罗佐』再也做不出魔剑。整个家族被仙精们诅咒了。」

    所谓的受到诅咒原来是这个意思……?

    不自觉间,我肩膀紧绷起来。

    「王国之后一样连战连败,而变成废物的『克罗佐』被迫负起败战责任,地位遭到剥夺,就是所谓的没落贵族啦。在我出生的时候,家族已经完全没落了。」

    从天堂跌入地狱。要说是报应的话也算是啦……

    奇怪了,可是……等一下喔……?

    「那个,『克罗佐』已经不能制作魔剑了,对吧?可是,你说你能够打魔剑,这是……?」

    「是啊。我能够打造。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是诅咒时效过了,还是仙精们气消了,又或者是只有韦尔夫先生比较特别的关系?

    虽然原因不明,总之听起来,整个家族里面目前只有韦尔夫先生一个人能够制作「克罗佐的魔剑」。

    可是韦尔夫先生说自己不理会「克罗佐」家族的制止,离开了土生土长的故乡……漫无目的地流浪时,被赫菲斯托丝女神收留了。

    「虽说是为了振兴家族,不过我还是很感谢老爸他们教导我的锻造技术。因为有他们,我才能够体会到亲手制造武具的喜悦。」

    我觉得体感温度好像上升了一个阶段。时间的感觉早已变得暧昧,只见韦尔夫先生从炉子里面取出掉落道具,移到铁砧上面。

    「弥诺陶洛斯的角」保持着原形染成红色,仿佛随时都会融化。

    「我其实并不讨厌在满是煤灰的破旧工作室里面像个助手一样待在老爸或老头身旁。」

    我听见他低声说,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让他打铁的触感。

    声音中隐约有种忧郁的味道。

    「然而……老爸他们一知道我有天分,就逼我制作魔剑,说是要取回『克罗佐』的荣华富贵。」

    韦尔夫先生手拿着榔头,呼吸了一下。

    接着他竖起眼角,将嘴唇抿成一直线。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韦尔夫先生身为铁匠的样貌。

    我一时之间停止呼吸。

    「……他们竟然敢说要我打造能够讨好王室的工具。」

    说完,韦尔夫先生手握铁锤一口气敲下去。

    「不对吧,武器不应该是这样的东西吧。」

    金属敲击的重响。开始锻造了。

    韦尔夫先生敲打着铁锤,就像是捶上自己的心意一般。

    「武器既不是政治工具,也不是飞黄腾达的手段,而是使用者的左右手。」

    捶打的动作虽小,不过冲击声却尖锐得吓人。

    有了能力的「力量」加成,每一下锤都隐藏着过人的威力。

    「即使持有者孤军奋战,不管身处何种困境,只有武器绝不能够辜负主人。从握住刀柄的一刻开始,这个玩意就与使用者身心合一了。」

    也许是施力大小有别,每次挥动铁锤的方式都有着程度上的差异。

    有时候重重捶下让金属延展,有时候则是细微敲打以调整形状。

    也不需要两个人交替敲打,眼见红色的金属块形体渐渐产生变化。

    「铁匠(我们)必须制作出那样的作品。」

    投注的是对武器的热情。仿佛韦尔夫先生自己化成了火焰。

    过于真挚的专心一志。

    「透过升温至极限的热度竭尽全力与铁块交手。我们必须和铁块正面对决,最后才有办法完成一件武器。怎么能当成副业来做?怎么能利用血统来铸剑?怎么能忘了锻造的初衷?」

    心无旁骛地打铁。

    气势逼人,有如鬼神附身一般。

    韦尔夫先生在那火红燃烧的金属深处看到了什么呢?

    「我讨厌魔剑。抛下主人绝对会碎裂的。」

    迸散的火花。鲜红的闪光。

    每当榔头命中掉落道具,烧烫的细小金属片便飞向空中。比起冒险者的防具,韦尔夫先生所穿的黑色和服便装并不逊色,红热粒子遭到弹开,掉落在地上。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

    这个人身上褴褛般的和服便装其实是工作服。

    那烧焦般发黑的色泽与老旧的外观正是经过了多不胜数锻造作业的铁证。

    「我恨透了魔剑。那种东西的力量会使人腐败,无论是使用者的矜持,还是铁匠的骄傲,还有其他各种事物。至少我们(克罗佐)打造的剑就是这样。」

    连身为制作者的锻造家族都无法避免堕落的命运,强悍无比的魔剑。

    「受诅咒的魔剑锻造师」。

    我似乎可以稍微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意了。

    「我不打造魔剑。就算打造了,也不卖。」

    不顾汗水滑落脸颊,韦尔夫先生举起了铁锤。

    打击声阵阵响起,毫无间断,火热且激昂的旋律淹没了整间工作室。

    目睹那副模样的我也忘了擦掉流出的汗水。

    走进这间屋子时感受到的铁味。

    让人不禁想要掩鼻的那股强烈气味,现在却变得如此遥远。

    韦尔夫先生只看着面前,一再敲下手中的铁锤。

    ◆

    就在百叶窗外的景观开始染上暮色、天色完全变暗时。

    韦尔夫先生的工作宣告结束。

    「……完成了。」

    「哇……!」

    韦尔夫先生从工作室后头走了出来,把双手拿着的浅盒子放在桌上。

    我探出身子望向里头,只见盒子里面有一把正在散发着绯红色光辉的短刀。

    锐利的刀身具有透明感。长度大概比〖女神之刃〗稍短。鲜艳的色彩里面留存着「弥诺陶洛斯的角」风貌。

    刀柄的色彩与刀刃相近,呈现红铜色,想必有照着我的手掌调整过。

    「这、这把短刀应该相当不得了吧……!」

    「我想是材料好吧。在我至今的作品中,它绝对是最好的一件。」

    韦尔夫先生流露出畅快的疲劳感,眼睛弯成月牙般笑了。

    讲得谦虚,其实韦尔夫先生应该也对自己的技术感到满意吧。不然就不会说出「最好」这个字眼了。

    我兴奋难平,不断对韦尔夫先生低头道谢。

    「啊——,抱歉。来不及准备刀鞘。我明天内会弄好,今天先随便拿一个暂用一下,可以吗?」

    「没、没关系的。其实不用赶着明天完成……今天都这么晚了。」

    「不,这种事情最讲究打铁趁热。」

    就跟打铁一样,韦尔夫先生转动着右肩这样说着。

    我心想「真像个铁匠」,又想起他本来就是个铁匠,不禁对自己的想法露出苦笑。

    工匠是不是都像韦尔夫先生这样呢?我一边微笑,一边漫不经心地这么想。

    「好。该来取名字了吧。」

    当我带着微笑看着韦尔夫先生,他一下子探出身来,俯视着绯红色短刀。

    他右手抵着下颚、眼睛迅速眯起。

    韦尔夫先生发挥着难以置信的集中力缓缓开口说道:

    「牛若丸……不,牛短刀(牛弟弟)。」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第一个名字就很好了吧!」

    「嗯?贝尔比较喜欢牛若丸吗?」

    「不用烦恼了!」

    我神色大变,情绪激动地对着韦尔夫先生大喊。

    经过我几乎是哀求的死命劝说,韦尔夫先生才用极为遗憾的口气说:「这样啊……」,勉勉强强答应了我。

    「那,拿去吧。」

    「好。真的很谢谢你,韦尔夫先生。」

    韦尔夫先生拿其他作品的刀鞘代用,一只手将短刀递给了我。

    我最后又道谢了一次,才伸出手来……他却冷不防地稍微高举短刀。

    我的手一下子挥了空,「欸?」一声露出了愚蠢的表情。

    「那个叫法。」

    「什、什么?」

    「别再用那个僵硬的称呼叫我吧。」

    听到他对我这样说,我睁大眼睛。

    「我们认识还没有多久,我不会要你全盘信任我。只是,我希望你也能够像小莉子那样,叫我叫得那个一点。」

    「就像同伴那样。」,韦尔夫先生说……不对,韦尔夫笑了。

    我带着笑容回应。

    「我知道啦,韦尔夫。」

    这次,我稳稳地收下了递出的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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