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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Quest × Quest

    晴空万里。

    近来天候较为安定,欧拉丽这几天总是晴朗无云。

    和煦的阳光从天上洒落人间,大道上面开始出现市民身影,三三两两地携带着自己的东西来来往往。

    有人将盛装水果的篮子顶在头上扶稳,有人把看似待洗衣物的衣服夹在腋下,有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商人,穿着作工精美的服饰。人群逐渐变大的喧嚣声被驶过道路中央的马车声响所掩盖。

    生气勃勃的街景混杂着人类与各种亚人,虽是老调重弹了,但还是让我感受到满满的异国情调。

    「今、今天也累翻了……」

    看着街上的景象,我步履蹒跚地走在西大街上。

    自从向艾丝小姐请教战斗方式以来,今天是第三天了。

    每天太阳还没升起,在四下黑暗的时段与那位小姐进行的特训总是在前往地下城探索前就把我的身体打得遍体鳞伤。甚至可以说,在地下城与怪兽的战斗或许还不如锻炼中累积的损伤来得大。

    在听得见笑声的大道上,我一个人暗自带着伤,用力地踏在石板上。

    这都是为了变强。

    为了追上我拜师求教的她。

    我如此告诉自己,拖着疼痛的身体,为了探索地下城,前往莉莉等候的集合地点。

    「贝尔……贝——尔……」

    只听见一个缺乏抑扬顿挫、拉得老长的声音。

    我发现有人在叫我,停下了本来要踏出的步伐,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很快就找到了出声呼唤的人物。

    隶属于【米赫眷族】的兽人团员,身为犬人(Chienthrope)的娜扎小姐。

    她伫立在两栋建筑物间从大道通往后巷的巷口,手在胸前挥啊挥的。她跟平时一样穿着左臂是短袖、右臂是长袖的奇特上衣,右手还戴着皮手套,长裙中伸出的毛绒绒狗尾巴也缓缓摆动着,她摆出眼睛半开的模样要我过去。

    我稍微瞪大了眼睛看看左右,确认没人走过来后,才走向她的身边。

    「呃,早安。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嗯,有点事……」

    我是第一次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遇到她。

    我正偏着头时,娜扎小姐乍看之下好像很爱困的表情不变,只动了动嘴唇。

    「我在等贝尔呀。我想说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碰到你……」

    我从总部前往位于都市中心的地下城时总会经过这条西大街。看来娜扎小姐似乎猜中了我会经过这里,而在此处等我。

    至于最重要的问题……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羊皮纸,拿到我面前。

    「冒险者委托。可以麻烦你跑一趟吗……」

    「冒险者,委托……?」

    「嗯,当然我会支付酬劳的……。希望你可以帮我弄到写在那张备忘录上的东西。」

    我看看被她叫做备忘录的羊皮纸,又看看娜扎小姐的脸,她轻轻低头示意。

    「就当作是帮我跟米赫神一次……拜托。」

    「呃,喔……」

    「我不设期限,不过越快越好……那就拜托你了。」

    最后娜扎小姐顺理成章地快速举起一只手跟我示意,就回到她原本背对着的后巷口去了。望着往【米赫眷族】的总部方向消失的背影,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呃,也就是说,我受人委托了吗……?

    我再度低头看了看写着怪兽名称等等的羊皮纸。仔细看过用流畅文笔书写的通用语与画在底下的浪线后,我一只手抓了抓头,同时决定先去跟莉莉会合,并重新迈出脚步。

    ○

    「冒险者委托?」

    莉莉愣愣地回问我,我「嗯。」的一声点点头。

    在距离摩天楼设施不远的中央广场(Central park)一隅。这里也是我们约好碰面的地点。这里种植着阔叶树,周围还有用砖头做的凳子。

    脸颊一带沐浴着透过头上树叶缝隙洒落的耀眼阳光,我将刚才与娜扎小姐的对话内容告诉了莉莉。

    「真是难得。就算派系之间交情再怎么好,通常也不会直接找初级冒险者承接委托的。」

    「是这样吗?」

    「是的。虽然也要看情况,不过与【眷族】相关的冒险者委托一般来说都会是高级冒险者才能够承接的。」

    身为支援者老手的莉莉比我更熟知地下城的诸多知识与小常识,而且也精通冒险者的情报,听我所言似乎觉得有些不解,说:「可以借莉莉看一下吗?」,并从我手中拿了羊皮纸去看。

    「嗯——,好吧,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委托Lv.1的冒险者也不奇怪……」

    羊皮纸上写着希望能够代为收集掉落道具「蓝魔蝶的翅膀」。

    莉莉噘着嘴,用一双大眼睛仰望着我。

    「贝尔大人。您该不会是被人家利用了吧?您应该也没有确认过能领到什么报酬吧?莉莉觉得人家好像只是把麻烦事推到您身上……而且还想省钱。」

    「没、没那种事……」

    ……好像也很难说。

    想起至今娜扎小姐强迫我购买的各种商品(灵药),或许有点失礼,但我一瞬间差点听信了莉莉的指责。

    为了掩饰流出的汗水,我故意换个话题。

    「呃,那个,冒险者委托究竟是什么?我是觉得好像有听过……」

    我记得刚开始的时候,埃伊娜小姐好像有提醒我说:「不要上了可疑冒险者委托的当喔?」,但自从遇到艾丝小姐以来,我只顾着攻略地下城,完全无心处理其他事情。

    听了我的问题,莉莉手指抵着下颚,陷入沉思。

    「也是,今后贝尔大人或许也有机会碰到这种状况……这样吧,我们今天一整天就试着把时间花在冒险者委托上面好了。」

    后面半句话是对着我说的,莉莉看着我微微一笑。

    「咦?可是……」

    「况且这也是个好机会。莉莉看贝尔大人最近好像很累……」

    仿佛看穿了我内心为了追上憧憬的她而舍不得休息,莉莉又接着说。

    她侧眼偷瞄我的视线让我有些狼狈。因为我感觉到她似乎在暗中责怪我,没有告诉她我早上都在跟艾丝小姐进行特训。

    「偶尔也该休息一下喔,贝尔大人?今天就当作是喘口气,试着执行这件冒险者委托吧。」

    「……说的,也是。那就这么办吧。」

    我觉得自己完全被莉莉牵着鼻子跑,不禁苦笑的同时,却也乖乖答应了她为我着想的提议。

    况且我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那么我们首先到公会去吧。为了作为日后参考,莉莉认为您应该稍微学一下冒险者委托的知识。」

    莉莉似乎有些开心地笑着,拉着我的手走出去。

    ●

    「所谓的冒险者委托,简单来说,就是请冒险者办事的总称。」

    我俩走在西北大街上。

    比起其他大道,这条大街的道路格外地宽,如同它「冒险者街」之名,能够看到许多冒险者的身影。

    「您可以当作是许多委托人(client)请冒险者代为解决他们的各种问题。委托人会准备合乎委托内容的报酬,冒险者则是完成冒险者委托,然后领取报酬作为回报。」

    「呃,那是不是很像赐予我们『恩惠』的神仙与我们的关系……?」

    「是呀,借神仙们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公平交换』。」

    石板铺设的道路上足音杂沓。

    时间还是早晨,应该是接下来要去探索地下城的冒险者造访公会本部或是各家道具店(item shop),在各自进行准备工作吧。

    我的目光不禁被身穿美丽衣裳与防具的精灵小队吸走,结果惨遭莉莉捏了一下大腿。我一再向鼓起腮帮子的她道歉,然后专心倾听她接下来的说明。

    「在这座欧拉丽中的冒险者委托,比较典型的例子……就是冒险者代替无力战斗的委托人钻入地下城深层收集资源吧。」

    「听起来真有迷宫都市的味道呢。」

    「呵呵,就是呀。」

    不久,跟着冒险者人潮移动的我们,眼前看到了以优美白色石材建造而成的巨大建筑物。这就是外观宛如大神殿的公会本部。

    穿过前院、踏进宽敞的大厅,可以看到这里也有大量冒险者摩肩擦踵地进进出出。

    精明地「变身」为兽人小孩的莉莉不时摇动着头上的猫耳,在大型告示牌前停下脚步。

    「大多数冒险者委托都会经由公会张贴出来。这就是目前正在征人的冒险者委托一览。」

    大块告示牌上面贴满了无数羊皮纸,其中虽然也有公会提供的地下城或冒险者相关官方资讯,不过大半都是莉莉所说的冒险者委托书。

    每张羊皮纸上写着委托内容与报酬,再来就是证明为委托人本人的亲笔签名或【眷族】的徽章。

    「我看看……『征求收集地狱犬的獠牙×10』……『愿用以下报酬交换第24层·宝石树的果实』……『讨伐楼层主·募集临时队员 ※注·加入条件为到达Lv.3』……」

    念着念着,我能够感觉到脸颊在微微抽搐。

    如果这些委托有所谓的难易度的话,每个几乎都不是现在的我可能达成的。勉强可能办到的,大概只有这个「采集半兽人皮×30张」的委托吧。

    但也绝不可能在一朝一夕完成……想必得花费一番工夫。

    「诚如您所见,与地下城相关的冒险者委托几乎都是以『中层』以下的楼层为目标。」

    「中层」……也就是从第2层起,Lv.2以上冒险者们的领域。

    经过【升级】的冒险者一律统称为「高级冒险者」。

    「为什么没有几个『上层』的委托?」

    「这是因为只要是一般的【眷族】或冒险者大多可以自己去呀。除非真的很没有冒险天分,不然只要组队慢慢花时间进行,都可以走到上层第7层左右的。」

    啊,原来如此。

    听说欧拉丽的冒险者有一半都是尚未【升级】的Lv.1。

    说大多数的【眷族】都可以到达「上层」,但进不了「中层」,这点不难理解。正因为能够到达「中层」以下楼层的冒险者有限,所以与该层相关的委托自然就会比较多了。

    莉莉方才说的「冒险者委托的内容大多适用于高级冒险者」,原来是指这个意思。

    「不过,公会张贴的冒险者委托,委托人只限【眷族】或商人,也就是对冒险者们来说比较有吸引力的内容。」

    「?」

    「说得明白点,就是确定可以拿到合理报酬……最重要的是有信用。」

    当我还一脸不明就里时,莉莉再度开始移动。

    她离开告示牌前,走出了公会本部。

    「意思是说,也有一些冒险者委托是有问题的。像是隐瞒委托人的名字,或是委托内容怎么看都不对劲这样。」

    「……呃,比方说拿了东西不给钱,之类的吗?」

    「啊,一针见血呢,贝尔大人。您反应变得这么快,莉莉真是高兴。」

    莉莉面露微笑,像是对学生的成长感到欣慰一般。

    「顺便一提,莉莉也有用过这招喔——」,听到她笑眯眯地说出这番话,我发出了干笑,嘴角抽搐。

    你究竟是有多么厌恶冒险者啊,莉莉……

    「总之,信用太低而无法获得公会认可,或是一般人所提出的委托,这些委托都会聚集在那类的酒店里。从各种意味来说,那里的尽是些千奇百怪的委托。」

    莉莉指着盖在西北大街旁的一家酒店这样说。

    据她所说,那是一家酒店的【眷族】,除了公会外,那里也会替客户斡旋冒险者委托——硬要说的话就像是私营机构一样。的确定睛一瞧,可以看到门上挂着像是【眷族】徽章的看板。

    顺便一提,听说那类酒店的【眷族】还会向来店客人积极收集情报,也有着身为情报贩子的一面。

    赚取冒险者委托的仲介费,贩售取得的情报来经营【眷族】……可真是会想呢。

    由此可见,世上真的有五花八门的各式【眷族】。

    「简而言之,未经过公会认可的冒险者委托建议您最好别碰,以免吃亏上当。……就算是有交情的【眷族】直接拜托您也一样。」

    ……我明白莉莉想说什么了。

    她只是想教我,娜扎小姐的冒险者委托没有经过公会,信用度不够,本来是不应该承接的。

    可是,如果是陌生人也就算了,毕竟是熟人的请求,应该不用那么怀疑吧……

    「所以贝尔大人才会被说成滥好人。虽然莉莉没资格说您,但您这样善良只会被人趁虚而入,动不动就被骗好玩的。」

    ……我的想法也许表现在脸上了,被莉莉无情地讲了一顿。

    加上我自己也有点自觉……。嗯——,我无话可回。

    「算了,反正只要莉莉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欺骗贝尔大人,您尽管放心吧。——好啦,冒险者委托的基础知识(说明)就讲到这里,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呃,好。」

    我们慢慢走在大道上,我再次拿出那张羊皮纸来。

    我重新读过一遍确认,仔细掌握了娜扎小姐的冒险者委托内容。

    嗯——,不过话说回来,要找「蓝魔蝶的翅膀」啊……

    「蓝魔蝶,应该是那个吧?大家都说那是『稀有种』……」

    「是的。它们的出现楼层是属于『上层』,所以对现在的贝尔大人来说并没有危险……不过要找到它们可能得花费一番工夫。」

    「我想也是……」

    虽然娜扎小姐说不设期限……不过我接下的这件冒险者委托看来可能真的有点棘手。

    想着想着,我的脸上不由得浮现有些担忧的表情。为了消除我的不安,莉莉对我微微一笑。

    「请放心,贝尔大人。莉莉有个主意。稍微做点准备一下,接着就到地下城吧。」

    ……我真的总是在麻烦莉莉呢。

    对于这个总是能弥补我一切不足的支援者,我感到歉疚,同时也觉得她非常可靠。

    ◆

    「蓝魔蝶」。

    据说这种蝴蝶怪兽会在地下城的第7层出现。

    它们拥有透明的四片蓝色薄翼,蝶翼洒落着淡淡发光鳞粉飞行的姿态,听说优美到连冒险者都会不禁伫足、欣赏得出神。

    蓝魔蝶有着不像是怪兽的美丽模样,同时也是因为极难邂逅而闻名的「稀有种」。

    在各楼层数量稀少且鲜少现身的怪兽,我们称之为「稀有种」,蓝魔蝶也属于这个分类。不用说,不容易发现的「稀有种」掉落道具珍贵,附加价值也高。

    我有听说蓝魔蝶的遭遇率比起其他「稀有种」还算高的……但即便如此,按照平常的探索方式,想找到这种怪兽铁定得花上一段时间。到今天为止,我连一次都没有看过它们,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回想起以前埃伊娜小姐逼我熟读的怪兽图鉴,我一开始以为,这件冒险者委托可能无法在一天之内办成。

    「……我们是不是走到很里面了?」

    「是的。就快到楼层的南端了。」

    地点在第7层。我们先去过道具店,然后才钻进地下城,来到蓝魔蝶会出现的这个楼层。

    按照莉莉的指示,在构成迷宫的细长通道上面不断前进,算起来大概过了一小时吧。我们大幅偏离了通往下一层楼梯的正规路线,走进第7层的边缘地带。

    在地下城,我只会往下层(下)走,从没有往楼层的角落走过。陌生的路径使我有些紧张,并以〖女神之刃〗与〖双刃短剑〗迅速解决出现的怪兽。

    莉莉也迅速从我打倒的「杀人蚁」身上摘出「魔石」。

    「莉莉,楼层这么里面的地方会有什么啊?」

    「有地下城的粮食库(pantry)。」

    粮食库?几乎在我回问的同一时间,道路景观开始有了变化。

    淡绿色的壁面、磷光如灯的天花板与脚下的地面渐渐产生凹凸不平的表面。越往前走,迷宫就越失去规矩工整的形状,使人开始产生一种误入洞窟的错觉。

    在我惊讶地一直眨眼时,天花板的磷光不知不觉间转淡,逐渐失去亮度。

    (光……)

    取而代之,构成洞窟状通道的转角深处流泄出朦胧的神秘绿光。

    我停下脚步,无言地回头看向莉莉,她也没说什么,只对我点点头。我屏气凝息,慎重地踏进洞窟深处。

    略为加快的心跳震动着肺部。

    自从习惯钻入地下城后,好久没有这种面临秘境的感受了。尚未踏入的领域——「未知」的预感,就连成为冒险者时日尚浅的我,胸中都被极度紧张感与平静的兴奋感所填满。

    聆听着周围回荡的跫音,我慢慢地向转角探出头来,前往绿光真相即将揭晓的终点。

    「——」

    一脚踏进该处的瞬间,该说的话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那是个宽敞的空间。

    即使在更深的楼层,也从没看过这样宽阔的大空洞。

    首先吸引我目光的,是屹立于正面的绿色石英。

    巨大的绿水晶柱直达阴暗大空洞的天花板,与背后的壁面融为一体。各处隆起结晶的扭曲表面令人联想到树皮,整根水晶柱就好比一棵石英树。

    倾泄的绿光,就是这棵水晶树绽放的光芒。

    (那些怪兽……)

    从水晶树木中渗出透明液体,滴落的汁液在树根附近汇集成一大潭泉水。

    为了舔舐这种液体,「杀人蚁」与「紫飞蛾」贴在树木上,「针刺兔」则是在泉水旁伸出舌头滋润喉咙。

    「吓一跳吗?」

    「莉莉……」

    「这里是粮食库……是地下城赠与怪兽们的给养空间。」

    我还愣在原地,莉莉有些欣喜地问我,而且还附上解释。

    每经过一段时间,从地下城诞生的怪兽们便会自然地感到饥饿。据说其中有些怪兽会猎捕冒险者为食,或是自相残杀,不过大部分的怪兽似乎都是摄取地下城这个母体所提供的那种液体来填饱肚子。

    这个宽敞的空间,对怪兽们来说就是营养来源。

    地下城的粮食库之名果然不假。

    「……我们是要在这里找蓝魔蝶吗?」

    「是呀。与其漫无目标到处乱找,莉莉认为在这里埋伏还比较有可能遇到。」

    这下子我全都明白了。

    听说除了前面第1、2层外,各楼层都有着两、三处粮食库。只要在其中一处盯梢,不需要在大得要命的楼层里面到处乱晃,肚子饿的蓝魔蝶也许自己就会送上门来,让我们捉个正着。

    埋伏好等猎物上钩,这就是所谓的狩猎吧。

    「好了,贝尔大人。别一直呆呆看着,赶快躲起来吧。要是被怪兽们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

    「啊……对、对喔。」

    我呆站在通道口,莉莉推了我的腰。

    除了我们经由的路线外,这个大空洞还连接了十几条通道,随时可以看到怪兽成群结队从那些通道现身。要是被它们发现,就得被迫与这个空间的所有怪兽交战……我想都不敢想。

    我们无声且迅速地前往大空洞的角落。

    「那么,失礼一下喔。」

    莉莉放下背包,手脚俐落地从中取出一大块布。这块布染成了浅绿色,配色看起来好像能与第7层的淡绿色壁面融为一体。

    莉莉一下子摊开了这块有如巨大披风的布,盖在我与她自己的头上,把我们都裹了起来。

    「买这块布是为了这个啊……」

    「是的。第7层没有嗅觉敏锐的怪兽,只要我们待着别动,有这块布就能够藏身了。」

    这样道具是莉莉说要准备,在前来地下城之前买的。我那个时还不懂要用来干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们裹着与墙壁颜色及景观完美融合的伪装布(camouflage),怪兽们自顾地觅食,丝毫没有察觉我们的存在。

    「那、那个,莉莉?会不会贴太紧了?」

    「不会不会。因为还要盖到背包,所以没有那么多空间。没错,我们得再贴紧一点!」

    被莉莉娇小的身躯不断贴近,我不禁动摇起来。

    莉莉像是依偎又像是靠着我,紧紧抱住我的右半身。身体柔软的触感隔着衬衣传了过来,使我不由得脸红。

    她说得有道理……但我总觉得她看起来好像很开心,是我想太多吗?

    我在布底下慌张地扭动,频频与她交头接耳。

    「……对、对了,不是有种可以引诱怪兽的血肉(陷饼道具)吗?既然有粮食,那些怪兽怎么还会上钩呢……」

    为了掩饰身体互相紧贴的羞耻心,我向她搭话。

    开心得只差没像小猫一样「呼噜呼噜」叫的莉莉立刻回答了我的问题。

    「贝尔大人老吃一样的东西难道不会吃腻吗?」

    「啊……」

    「呵呵,就是这么回事。那些怪兽也是美食家呢。」

    又学到一个知识的同时,我趁此机会将所有不懂的地方向莉莉问个清楚。

    我问为什么这样一个冷门的狩猎地点都没有看到其他的冒险者,莉莉回答那是因为粮食库的位置实在太远了。虽说每个层楼都有一个以上的粮食库,但全都位于楼层最外围的地带,搞不好比再往下走两层还花时间。与其花几小时到这里狩猎——如果身手好到能在这粮食库对抗怪兽大军——还不如前往下一层去打倒魔石品质较好的怪兽,这样还赚得比较多,也比较有效率。

    最重要的是,一旦走错一步,敌众我寡,就有可能敌不过来自整座地下城的大量怪兽。

    基于以上原因,冒险者才很少拿粮食库当战场。

    (……也许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不想破坏这片美丽的景致吧。)

    我盖着布,眺望眼前光景,兴起了这样的想法。

    照亮广大空洞的温暖绿光。

    树木散发出来的水晶光辉真的很美,而且透澈。树下的泉水恍如反射着月光,静谧的水面闪闪发亮。

    泉水池畔绽放着好几朵蓝色花茎的白花,白兔(针刺兔)不时从中拨开花草探头出来;在它们的头顶,紫蛾(紫飞蛾)贴在发光的石英上休息,让翅膀被绿光染色。「啪唰啪唰」的水声是一群默默踏过泉水往树木走去的巨大蚂蚁(杀人蚁)所发出的。

    沐浴在绿光下的所有景色看起来都好温柔。

    不知为何,本应凶暴的丑陋怪兽们现在看起来却很美。

    虽然我心知肚明,那是人类的敌人,是怪物。

    我知道只要展开对峙,它们便会毫不讲理地袭击而来,是危险的生物。

    但只有这片景色,我很想保留下来。

    环顾着用柔光照亮的幻想空间,我不禁产生这种有些做作的想法。

    「……!贝尔大人!」

    「!」

    莉莉的肩膀瞬间紧绷,抓住我的上臂摇了一下。

    一时恍神的我猛然一惊,身体跳了一下,顺着莉莉紧盯着不放的视线朝前方看去。霎时,我瞪大了双眼。

    优雅振翅的蓝色蝴蝶。

    几只身为冒险者委托目标的蓝魔蝶聚成一团徜徉在空中,在这座粮食库里面现身了。

    「特地跑来粮食库没有白费了呢。」

    「是、是啊!」

    我们都有些兴奋地开始准备,以便随时可以动身。

    不输给这间大空洞美景,那些蝴蝶怪兽也很美丽。它们的身体构造比紫飞蛾还要纤细,四片蝶翼晶莹娇艳。在空中描绘出来的蓝色轨迹确实美得教人感叹。

    蓝魔蝶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但相对的,从翅膀洒下的蓝色鳞粉具有治愈怪兽伤口的疗效。娜扎小姐想要蓝魔蝶的掉落道具,一定也是有助于灵药的开发工作吧。

    「不好在这里动手。我们等它们离开粮食库后再追上去吧。」

    「嗯,好。」

    我将意识转回到冒险者委托上,与莉莉暂且继续藏身,屏气凝神地等候。

    ●

    舒爽的空气呼呼吹来,抚过脸颊。

    一走出摩天楼设施,我闭起一只眼睛感觉风滑过肌肤,对身旁的莉莉笑着说:

    「幸好进行得很顺利。」

    「是,而且运气很好,掉落道具也收集到了,而且还这么多呢。」

    莉莉也欣喜地对着我笑。后来,我们追逐着那群蓝魔蝶,成功将它们一次解决,现在回到了地面。

    诚如莉莉所说,打倒的蓝魔蝶全都留下了掉落道具,非但减少了耗费的工夫,而且还能够大赚一笔。

    总共五枚翅膀……这样的话,委托我的娜扎小姐一定也会满意的。

    「光是将这些翅膀拿去公会,换到的钱绝对不少于九千法利的。重要的是翅膀本身没有伤痕。不,如果交涉顺利说不定还能换到更多!……嗯——,有点可惜呢——」

    毕竟得到的是「稀有种」的掉落道具,莉莉似乎难掩喜悦之情,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用,讲话好像有点兴奋。我对情绪亢奋的同伴露出苦笑,两人一同前往中央广场西边的大街。

    (好像成功地转换心情了呢……)

    目睹那片美丽的景观,让我感觉心灵受到了疗愈。

    没想到能够趁此机会休养身心。我感到全身上下充满了愉悦的疲劳感,也踏着畅快的步调。

    「不好意思——,午安——」

    「……贝尔?」

    经过后巷,我们来到【米赫眷族】的总部叨扰。

    柜台后面的娜扎小姐看到我从门口走进来,半闭的双眼微微睁开。

    「你该不会已经完成冒险者委托了吧……?」

    「是。刚刚才完成的。」

    我打开夹在腋下、有小型盾牌那么大的包裹,让她看里面的东西。

    看到发出青色亮光的「蓝魔蝶的翅膀」,娜扎小姐难得地露出被狐狸捉弄似的表情,然后立刻高兴地微笑。

    尖端对着地板的狗尾巴晃得比平时还要大力。

    「谢谢你,贝尔……。你真行,我这次真的服了你了。」

    「不、不会啦……」

    「我就知道贝尔做得到……」

    我忍不住害羞起来,娜扎小姐轻轻拍拍我的头。

    「抱歉打扰两位,是不是可以拿东西换报酬了呢?」

    这个时候,至今一语不发的莉莉如此开口说道。

    娜扎小姐停下动作,移动视线俯视着莉莉,只见她笑容满面,好像天真无邪。

    娜扎小姐似乎认为初次见面的莉莉是我的队友,便顺从地点点头说了「……也是。」,并走到柜台后头去了。

    「贝尔大人,请您不要一副色眯眯的样子。」

    「我、我没有色眯眯的啊……」

    「听好了,请您记清楚,冒险者委托要等领了应得的报酬才算是结束喔。」

    「……咦?」

    听到一句好像格言的话,使我不禁「咦」了一声,但莉莉仍只是面朝向娜扎小姐,脸上笑眯眯的。

    正当我不解时,没过多久,娜扎小姐抱着两个木箱回来了。

    「这是报酬……灵药两打。」

    「两、两打!」

    我在【米赫眷族】购买的灵药,最便宜的也要五百法利,所以二十四支就是……一万两千法利!

    听到娜扎小姐说「包括工资在内」,我几乎要感到惶恐了。

    初次领到的报酬让我立刻有些高兴起来,正要把「蓝魔蝶的翅膀」的包裹交给她时——「啪」的一声。

    从旁伸出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莉、莉莉……?」

    「可以请您稍待片刻吗?贝尔大人。」

    莉莉视线仍停留在娜扎小姐身上,用迅速且自然的动作伸手去碰她抱着的木箱。

    她从中取出一支装满蓝色溶液的试管。

    「恕莉莉失敬了。费用待会再付。」

    「咦?你……」

    莉莉不由分说地拔掉栓子,将小巧的鼻子凑向试管。

    她确认过香味,又端详了色泽。不顾娜扎小姐看似有些狼狈,莉莉迅速滴了一滴灵药在自己的手背上舔了一下——接下来的瞬间。

    「——呵呵,这支灵药要五百法利?真是好赚啊,实在是太教人羡慕了。」

    她继续装出天真孩童的笑容,但语气中流露出怒气。

    「「——」」

    「这瓶溶液应该稀释过了吧?这下效果恐怕也只有原本的一半以下。灵药特有的甜味好像也是添加调味料做出来的,嗯,真是老套的技俩。」

    遭到揭露的惊人事实。

    我与娜扎小姐都哑口无言,眼睛盯着依旧笑容可掬的莉莉。

    「顶多能卖两百法利就不错了。看来人家一直把您当凯子呢,贝尔大人。——当然,这次的报酬更是完——全不划算。」

    娜扎小姐早已脸色苍白。

    她依旧半闭着眼睛,只是冷汗激烈地流个不停。尾巴也别向离谱的方向。

    我还没能从打击当中振作起来。

    「好啦,您打算怎么解决这事呢?」

    莉莉的眼睛迅速睁开一条线,有如小恶魔般温柔地微笑,如此逼问她。

    ●

    「对不起!」

    米赫神深深一鞠躬。

    被窗外枣红色夕阳照亮的室内回荡着他响亮的声音。

    在他身边的,则是被抓着后脑勺强迫弯腰的娜扎小姐。

    「都是我监督不周,真的很抱歉,贝尔!至今我们骗了你多少钱,全都会还给你!」

    「呃,别这样,米赫神,没事的,请您抬起头来吧……」

    我不知所措地请他别在意,米赫神沮丧地抬起头,又再一次说了「对不起。」来谢罪。

    高瘦的体格、群青色的头发以男性来说偏长,有种贵公子般的印象。穿在身上的灰色旧长袍反而发挥了突显俊美容貌的效用。

    娜扎小姐的主神——米赫神那副无愧于超越存在的端正五官,此时正因为沉痛而显得阴郁。

    「也给赫斯缇雅惹麻烦了。竟然做出从你们的怀中诈取金钱的行为……」

    「哎,事情都过去了,再追究也没用。只希望你能够负起责任,让这种事情不再发生。米赫总是帮了我很多忙,就算是扯平了吧。」

    「嗯,我答应你……」

    莉莉毫不留情地谴责了娜扎小姐一顿。我们就在【米赫眷族】的总部,加上神仙与米赫神,派系所有成员召开了一场非正式的道歉会。

    米赫神似乎对娜扎小姐至今的……呃,灰色行径并不知情,对我们一再道歉。

    娜扎小姐被按住后脑勺,到现在还不准抬起头来。

    「不过话说回来,支援者小姐,真亏你能发现这次的问题。看来你把贝尔照顾得很好,我放心啦。谢谢你。」

    「哪里哪里。能帮上贝尔大人与赫斯缇雅女神的忙是莉莉的福气。」

    照、照顾……?

    看着落落大方地点头的神仙与恭敬地一鞠躬的莉莉,我冒出些许冷汗。怎么好像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两个人缔结了某些关于我的契约……?

    「……娜扎,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回答我!」

    米赫神一声怒喝。

    娜扎小姐后脑勺重获自由,站直了身子,将头往旁一扭。

    绑成公主头的发丝在空气中起舞。

    「【眷族】的账簿一直是入不敷出……什么都不懂的兔子正好是送上门的肥羊。」

    米赫神与我的表情同时一阵抽搐。还又是兔子又是肥羊的……

    半闭双眼的表情与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看起来跟平常的娜扎小姐并无两样……但腰部长出的尾巴却好像害怕的关系而颤抖着。

    「你怎么这么傻啊!骗到一点小钱又能怎样!娜扎啊,在下界靠的是信用与信赖,这对做生意来说尤其重要。你可是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差点就失去了这些人的信赖啊!」

    真是愚不可及,米赫神加重了语气与视线如此说道。

    娜扎小姐微微低着头,在咬紧牙关后横眉竖眼地瞪着米赫神。

    我第一次看到娜扎小姐露出那种表情。

    「米赫神只会说好听话,您还不是不挑对象,笑脸迎人的到处免费送灵药!都是因为您这样,成本一点都回收不来!而且您自己不知道,您那些甜言蜜语拐骗了多少女孩子,并引起误会……都不晓得我替您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你、你在说什么啊!什么拐骗,不要说这种会让人误解的话!」

    遭到娜扎小姐意想不到的反击,米赫神惊愕不已。神仙与莉莉的视线多少变得冰冷了一些。

    米赫神好像真的常常用他那贵公子般的笑靥让女生羞红了脸……但本人似乎毫无自觉,此时正一脸困惑。

    「我是很对不起贝尔……但是再这样下去,欠债非但永远也还不清,而且还会越积越多……!」

    咦,我睁大了双眼。

    我不禁将视线移向一旁,赫斯缇雅女神也弯着双眉,一脸讶异。

    欠债……?

    夹在米赫神尴尬的表情与娜扎小姐懊恼的神情之间,我变得手足无措。米赫神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呢?

    ——就在我正这样想的时候。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来打扰啦——!」

    伴随着直击鼓膜的呵呵大笑,店门被踹破了。

    「!」

    「我来收这个月的债款啦,米——赫——啊——」

    来者是一位头发与胡须带有灰色色泽,看起来像刚步入中年的男神。

    虽然感觉得到年老的特质,不过依然是一副英挺的容貌……只可惜整个人呈现的氛围似乎把这一切都糟蹋了。

    不怀好意的邪笑与妄自尊大的眼神。服装是金银刺绣的豪华长袍,说不上来,总给人一种把米赫神的装扮弄成豪华版的印象……

    「迪安……!」

    「等你半天都不现身,我只好亲自跑一趟啦。你们可得感谢我啊,穷人们,呼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好像了解这位神仙的个性了。

    「这家店还是一样,灰尘超多的!待在这里会害我生病,我就长话短说吧!况且今天穷人的数量还比平常还多哪!」

    娜扎小姐的眼神好像在看着弑亲仇人般凶恶,米赫神也一副有苦难言的表情。顺便被酸了一句的赫斯缇雅女神也因为受到震撼的关系说出了「啥咪!」。

    「那位是迪安凯特神。」

    「莉莉……」

    「他率领着治疗与制药的【眷族】,在冒险者之间享有声誉。对于贩售灵药的米赫神来说……应该算是生意上的对手吧。」

    听了莉莉对我耳语的情报,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米赫神他们会露出明显的敌意,而迪安凯特神的言谈、动作总是带有挑衅意味,这些都是因为双方之间有着复杂的纠葛吧。

    「所以,这个月的款项准备好了吗,米赫——?」

    「这……!」

    「哼哼,我看是没准备,还没准备好对吧?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万年欠钱不还的东西!」

    ——呜咕咕咕咕,米赫神与娜扎小姐不约而同地咬紧牙关,紧到了不能再紧的地步。

    「慈悲为怀的我至今已经饶过你们无数次了,然而你们反覆无常的态度实在让我再也看不下去。你们若是到明天之前还缴不出本月的款项,这次我就要把你们撵出这家店,把这间破烂总部给卖了!皮给我绷紧一点!」

    迪安凯特一边喷口水,一边狂妄地放声大笑。

    「呼哈哈哈哈哈哈!我们走,阿蜜德!」

    「是。」

    迪安凯特神背后待命的女性团员之前似乎一直站在门前,直到此刻才有了动作。

    个子娇小、容貌有如精致洋娃娃般的她,在对我们一鞠躬后,便随着阔步狂笑的主神离去。

    只剩暴风雨之后的沉默遗留在我们当中。

    「迪安凯特跟我在天界时就处得不好……」

    米赫神慢慢谈起自己的过去。

    事已至此,怎么能够什么都不问就离开呢。我们倾听着【米赫眷族】的问题。

    「降临下界,建立了【眷族】后,我们仍然事事起冲突。再加上派系的活动又有重叠,好几次互相较量……」

    「但我把这一切都搞砸了。」

    当米赫神开始难以启齿时,娜扎小姐从旁插嘴说道:

    「我以前,也曾经是个冒险者。」

    「咦……」

    「就像现在的贝尔一样,我也曾钻进地下城赚钱……然而有一天,我失败了。我被怪兽打得落花流水,右手臂被吃了。」

    我还来不及提出疑问时。

    娜扎小姐此时穿着那件左右非对称上衣,她卷起了只有右臂特别长的奇特袖子。

    下个瞬间,我说不出话来,不禁屏住了呼吸。

    「银制的,义肢……?」

    「这是米赫神为了失去手臂的我,所准备的……为了这只手,他向那个【迪安凯特眷族】低头拜托了不知道多少次。」

    莉莉惊愕地叫出声来。

    诚如她所说,娜扎小姐的那只右手臂是用银块制成的。

    有如磨利刀剑般平滑的金属光泽。形状虽与人类手臂十分接近,不过关节部分埋入了宝石,内部构造一览无遗。

    拿下戴在右手的手套一看,直到指尖都是银制的。

    「【迪安凯特眷族】是治疗与制药的【眷族】。除了贩卖灵药外,也会依据冒险者们的需求提供专门治疗或道具。这只『银臂(Agateram)』也是他们的产品。」

    她伸出左手,用力握紧了银制右臂,发出因挤压而产生的声响。

    「米赫神为了我一个人而买下这只义肢,因而负了债。当时除了我以外,其他团员都承受不了巨额债款,对米赫神死了心……全都离开了。」

    ……她说【米赫眷族】以前曾经拥有中坚级的规模与力量。以诊疗所【眷族】来说,实力甚至不亚于【迪安凯特眷族】。

    然而,因为娜扎小姐出了一场意外,使得【眷族】一口气瓦解、沦落。

    结果,米赫神身边只剩下再也不能冒险的冒险者与高额债款,娜扎小姐平淡地如此断言。

    「现在的我已经不敢跟怪兽战斗了。幸好前辈们教过我制药的知识与技术,才能够转职为药师……但也赚不了几个钱,根本无法还债。我是个废物。」

    「娜扎。」

    「我们会跟那些家伙借钱,就是因为这样。全都是我害的。」

    「娜扎!好了,别再说了。」

    米赫平静的语气,让原本还想继续责备自己的娜扎小姐住了口。

    接着是一阵沉重的寂静。

    得知娜扎小姐原来曾经是冒险者,而且右臂是义肢,太多未知事实带来的冲击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赫斯缇雅女神似乎也没有听说米赫神原来有过这样的不幸遭遇,此时双臂交叉胸前,一语不发地闭着双眼。莉莉则是神情冷静地注视着娜扎小姐他们。

    也许娜扎小姐的确骗了我的钱……但如果我站在相同的立场,说不定也会像她一样,染手某些非法行为。

    主神(神仙)从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还总是伸出援手,而自己竟然却恩将仇报。

    光想到这点就让我好心痛。

    痛到让我想哭喊。

    「……那么,这下该怎么办?我已经明白米赫你们的状况了,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眼前的问题吧。迪安不是说要卖掉这间总部吗?」

    神仙打破沉默,问他们明天要还的指定金额有没有着落。

    对于这个问题,米赫神面色凝重,只将目光转向娜扎小姐那边。

    娜扎小姐先是视线游移,然后低下头去。

    「办法不是没有……」

    然后用细微的音量,轻声说:

    「但凭我一个人……只有米赫神跟我,是办不到的……」

    夕阳光反射在玻璃窗上,渗透似的闪耀。

    应该位于远方大道上的喧嚣,有如呢喃耳语般传到此处。

    娜扎小姐低垂着头,好像无脸见人。对于一直以来瞒骗我们的她,「救救我们」这样一句话,却比什么都还要遥不可及。

    寂静再度造访。我坐立难安地看了好几次其他人的脸,最后带着哀求的意味看向神仙。

    赫斯缇雅女神用带有神秘蓝彩的眼眸回望着我,与我互看了一会,然后无言地问我:你想怎么做?

    她那样做,就像是允许我自己做决定。

    面对神仙仿佛守护孩子般温柔的眼神,我胸中一紧,在心中用力点头。

    我拼命斟酌着字句,故意大声说话,想抹除这样的暗沉气氛。

    「啊,那个……莉、莉莉。回到刚才的话题,你会不会想再多接一点冒险者委托啊?光那样一个总觉得不过瘾……还、还有,也为了作为日后参考嘛。」

    我用别脚的演技,装模作样地找莉莉搭话。

    莉莉睁大了双眼,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意。她苦笑着,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于是帮着我一起演戏。

    「说的也是,莉莉与贝尔大人现在活力充沛,真想找点事做,不知道有没有哪位人士能找我们承接冒险者委托呢?」

    莉莉闭起眼睛,微笑着赞成我的意见,米赫神与娜扎小姐看了,表情都相当惊讶。

    赫斯缇雅女神也轻轻一笑,抬头望着米赫神。

    「事情就是这样,米赫,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工作?就当作是帮助这两个精力旺盛的小孩子吧。别担心,无论是麻烦事还是还债,我们都会帮忙喔?」

    「赫斯缇雅,你……不,真是抱歉。我欠你一份人情。」

    米赫神道着谢,一旁的娜扎小姐好像无地自容地看着我。

    「贝尔,真的可以吗……?我……」

    「……因为我与莉莉都受过娜扎小姐的帮助啊。」

    被杀人蚁群包围的那一天。

    无论事情经过如何,总之她所制作、送给我的一支魔法灵药(精神力回复药)的确解救了我们的困境。

    就算不提那件事,我也无法对一直与我们互相帮助的这两个人见死不救。

    我垂着眉毛笑了,娜扎小姐瞪大双眼,然后压低了脸。

    「对不起……谢谢你。」

    小声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她弯腰行了一礼。

    ◆

    【冒险者委托】接案。

    ·委托人:【米赫眷族】。

    ·报酬:新药成品。

    ·内容:收集怪兽的「蛋」。

    备注:「一起加油吧。请多指教。」

    ●

    隔天一大早,我们出了都市。

    我昨天就知道今天要外出,所以提早结束了与艾丝小姐的晨间特训,到米赫神他们那边帮忙准备一些东西。向商人借了马车,载好行李后,稍微晚到的神仙与莉莉与我们会合了。

    两尊天神与三个眷属。马车载着别处看不到的特殊小队,在日出的同时从都市出发。

    「贝尔,辛苦你了,起得这么早。你好像一大早就去帮米赫他们喔?」

    「哈,哈哈哈……」

    跟莉莉一样,我也没有告诉神仙自己在跟艾丝小姐进行训练。要是穿帮了一定会很惨。

    我在心中不断重复道歉,想趁被抓包前转变话题,于是向娜扎小姐搭话说:

    「呃,娜扎小姐。所以今天就是要照昨天说的……」

    「嗯,因为今天之内就得筹出钱来,所以时间紧迫。因此我们要开发能够扭转局势的新商品,直接推销给【迪安凯特眷族】……」

    身穿轻便旅行装束的娜扎小姐,不带抑扬顿挫地回答我。

    处理过有些繁杂的手续,马车通过迷宫都市(欧拉丽)的东门,在花草繁茂的大草原上面前进。

    「昨天听了您的说法,莉莉就很想问了,这真的能够成功吗?说要制作新商品,说得简单……」

    「没问题,那件事情已经有着落了……」

    面对莉莉的疑问,娜扎小姐表现出莫名的自信。她眼睛半闭,表情看起来很爱困,但尾巴却是缓缓地左摇右摆。

    「还没问你们目的地呢,这辆马车要驶往哪里?」

    「瑟欧路密林。距离用不到长途跋涉,不过有一段路。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在抵达之前,双方先交流一下感情吧。」

    这次换米赫神回答赫斯缇雅女神的问题,最后一句话则是对莉莉说的。

    木制马车坐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拥挤。每次滚动的车轮晃动全身时,肩膀就会轻轻撞到身旁的人。顺便一提,我们所坐的位置是:米赫神坐在车夫座附近,旁边依序是我、赫斯缇雅女神、莉莉与娜扎小姐围成一圈。

    晨曦洒落在既无车顶也无帷幔的车上,我们如同米赫神所说的,聊得相当起劲。

    「娜扎大人。听您说您是从冒险者转职为药师,那么您应该拥有『调合』能力啰?」

    「嗯,有……。好像是透过帮忙制药累积了【经验值】,幸运学会的……」

    「呃,什么是『调合』啊……?」

    「就是能够在制作灵药等药剂时提升其品质的发展能力啦,贝尔大人。」

    据她的说法,【升级】时依照【经验值】的倾向而可学会的「发展能力」当中,似乎有种叫做「调合」。这种能力是制药专门的,听说能瞬间使伤口愈合、有如魔法般的回复功效也是这项能力带来的效果。

    这跟「锻造」能力好像有共通之处,似乎只要拥有「调合」等等具有专业属性的发展能力,就可以间接强化武具或药品。

    就算用相同的方法与材料做出同一样道具,也会因为能力的有无造成性能方面的大幅差异。

    「而你拥有发展能力,也就是说……」

    「嗯,我是Lv.2……」

    我眼睛睁到不能再大。

    原、原来娜扎小姐拥有高级冒险者等级的实力啊……

    「我到达了中层,却在那里被怪兽焚烧全身……双手双腿都被吃得血肉模糊。」

    「啊——」

    「左臂与双腿还能勉强恢复原状,但被吃到连骨头都不剩的右臂就没有办法了。……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我再也不敢跟怪兽战斗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怪物(对手),光是站在它们面前……我就会颤抖不已。」

    听到她描述当时的惨状,我背脊为之冻结。

    全身飘散的烧焦异味。

    仰躺在地上,被怪兽一拥而上,撕裂手脚的感触。

    娜扎小姐说,鲜明烙印在脑中的恐怖记忆至今仍然折磨着自己,在她心中深植了对怪兽的致命性心理创伤。

    「……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吓你的。」

    「啊,不、不会……」

    「总之,探索地下城时最好小心点……。我花了六年才【升级】……但不管变得多强,失去总是一瞬间的。」

    我喉咙发出「咕嘟」一声,将娜扎小姐的这份教训铭记在心。

    「不过你这只义肢做得真好啊。活动起来是不是很灵活?」

    「是,可以自由活动……」

    「虽然迪安跟我狮子大开口,但我跟他要到的是最好的产品。说起来有点不甘心,不过他【眷族】的力量值得信赖。」

    神仙们不落痕迹地转换话题,改变了有些沉重的气氛。被坐起来实在称不上舒适的马车摇晃着,我们讲话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轻松。

    欧拉丽的东部是一片平原,青翠草原一望无际。世界唯一也是最大的魔石制品出口国欧拉丽与各地区的贸易往来自然相当繁荣,条条通往都市的陆路都整顿得相当完善。我们马车行经的这条道路也是用白色石材铺成,没有任何高低落差。

    「米赫神一点都没有察觉我的心意……虽然其他女孩的热情视线他一样不以为意,这点是很好……可是他实在太迟钝了,会让人怀疑这个人真的是天神吗……」

    「啊——,我可以体会。我家的贝尔反应也很迟钝,每次都让我欲哭无泪啊。」

    「呵呵,我想赫斯缇雅女神应该是因为人家觉得高攀不起,根本没把您当成女性看待吧?劝您还是接受事实吧。……不过莉莉也被他当成妹妹看待就是了。」

    「「……」」

    不知不觉间,三名女性成了姊妹淘,让两个男人感到如坐针毡。面对三个人讲着悄悄话不让我们听见,米赫神与我面面相觑,没来由地缩成一团。

    在贯穿广大草原的宽幅人工道路上,与前往欧拉丽的马车数度擦身而过。

    当太阳升上中天时,我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这里就是……」

    「哦——,不愧被称为密林呢。」

    初次看见眼前的景观,我与神仙都受到了震撼。

    「瑟欧路密林」。

    从欧拉丽笔直地朝东前进,位于奥尔布山脉山脚下的大森林。

    构成森林的树木全都高得吓人,树干也很粗。包括野花、苔藓在内,植物也抢眼地欣欣向荣,使我脑中浮现了「绿色王国」这四个字。

    我们下了马车,迅速开始准备,各自背起随身物品。

    让雇用的车夫在较远处等我们,我们踏入了密林当中。

    「我们要去拿怪兽的『蛋』,对吧?」

    「对,不是掉落道具,是怪兽的『蛋』……」

    我们来到这座瑟欧路密林,目的似乎是为了某种怪物所生的「蛋」。看来娜扎小姐好像是想用那种「蛋」当成材料来调制新药品。

    在久远的「古代」来到地表的怪兽们,各自采取不同生殖行动来繁衍后代,它们的后裔直到现代仍然栖息在全世界。如果这样想的话,生「蛋」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现象……不过现在的我在探索迷宫时已经习惯了「怪兽是从地下城诞生」的状况,所以总觉得好奇怪。

    我一边注意着怪兽的存在,同时偏了好几次头。

    「……贝尔,停下来。」

    以我走在前头,我们组成队列往森林深处前进时,娜扎小姐叫住了我。

    她眯细眼睛朝前望去,只见那里有处空旷的洼地。

    她立即做出指示。首先她要赫斯缇雅女神与米赫神留在原地,并请莉莉保护两位神仙。

    接着,她对我招招手示意,要我跟她过去。

    「贝尔,这个给你。」

    我们压低姿势靠近洼地时,娜扎小姐将她搬来的装备品交给我。

    是一把十分老旧的大剑,与放了某些东西的背包。

    「这、这要用来做什么?」

    「我想至少也要有这点程度的武器,不然很难对付它们……那个背包你先背着。」

    惊悚的台词把我吓出一身汗,这个时候娜扎小姐在一处树阴下停住脚步。

    距离洼地只剩些许距离。娜扎小姐用鼻子频频嗅了又嗅,头顶上的犬耳竖了起来。

    我感觉到气氛变得很紧张,自己也不断地提高警觉——突然间,娜扎小姐毫无预警地展开行动了。

    她把手伸到我背后,打开了封得紧紧的背包袋口。

    「呜……!」

    一股刺激鼻腔的冲鼻臭味顿时弥漫四周。

    有些熟悉的恶臭使我不禁发出呻吟,至于娜扎小姐,则是快速举起一只手。

    「那么,加油吧,贝尔。抱歉。」

    我才刚「咦」了一声,娜扎小姐就迅速离开了这个地点。

    不愧是Lv.2的速度,不发出一点声响就穿过树木与树木之间,扔下我一个人。

    两只眼睛变成两个点,我愣在原地……突然冷不防地,只觉一阵湿黏黏的触感。

    「……欸?」

    湿答答的黏液落在我的头上。

    肌肤感受着恶心的透明液体,我慢吞吞地转过身,抬头一看。

    「唔唔……」

    滴滴答答地淌着大颗唾液的恐龙与我四目相接。

    我的血液以排山倒海之势往下流,脸色变得铁青,这才明白背包发出恶臭的来源。

    背包里放的是引诱空腹怪兽用的血肉。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与惨叫重叠在一起。

    我转身背对进逼而来的巨大下颚,全速拔腿就跑。

    「这、这不是大型级的怪兽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贝、贝尔——!」

    「血、『血龙』……!」

    接在赫斯缇雅的大叫之后,莉莉也惊愕地喊道。身高不下五M的红色肉食恐龙(怪兽)。

    它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叫声,一边追赶又哭又叫的兔子(猎物)。

    「请、请等一下!那不是到第30层才出现的凶恶怪兽吗……!」

    「不要紧。地面怪兽的能力比迷宫的怪兽差多了。」

    相对于动摇的莉莉,返回大家身边的娜扎冷静地说道。

    「趁现在到洼地去。怪兽被贝尔引开了,现在正是好机会。」

    娜扎带着赫斯缇雅等人前往洼地。

    没有树木的空间四处都有着数十颗「蛋」聚成一团,让大家知道这里就是怪兽的巢。

    「就没有更稳当的办法了吗……」

    「没有。如果要对付所有血龙集团,就会保护不了米赫神与赫斯缇雅女神的。」

    「我对不起你,贝尔……」

    「好啦,可恶,少说废话,所有人快动手!贝尔要被吃掉啦!」

    赫斯缇雅等人一边说话,一边手忙脚乱地看到怪兽的「蛋」就拿。

    每个人各自将「蛋」塞进自己的背包里,能塞多少就塞多少。

    「娜扎大人,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地上的怪兽们从远古时代重复生殖行为至今,胸腔中的『魔石』几乎已经耗光了。」

    娜扎一边继续捡蛋,一边回答莉莉的问题。

    离开母体(地下城)的怪兽顺着本能留下子孙以繁衍种族。

    群体的强化也就意味着个体力量的衰退。个体能力原本达到巅峰的怪兽们,削减自己的核心「魔石」分给子嗣,借此补救繁殖上面造成的不足。

    经年累月之后,怪兽体内蕴藏的「魔石」体积越来越小,其力量也比当初来到地表的先祖(original)低落许多。

    「地表的血龙大概只比地下城的『半兽人』强一点吧……」

    娜扎边说边望向贝尔。

    三头血龙一心一意地追赶着猎物。数量变多了。贝尔的惨叫分贝也跟着水涨船高。

    娜扎站起身来,取出装在背后的武器。

    那是一把几乎与自己身高同高的长弓(longbow)。她用直达肩窝的银制义手拿住弓,以左手搭箭上弦。

    距离够远,身体不至于因为心理创伤而颤抖。树叶间洒落的阳光沾上了娜扎旅行装束外的左右非对称轻装,她双眸紧盯前方一点,高速射出箭矢。

    只见她手一抖,以惊人速度飞出的箭矢贯穿了血龙的眼睛。

    「——!」

    轰然尖叫震天动地。

    失去平衡而踉跄的怪兽连同并肩奔跑的另一头血龙一起摔倒在地。

    震动密林的地面撞击声响起,贝尔回头一看,瞪大双眼,然后猛烈拔出带在身上的大剑。面对剩下的一头血龙急逼而来,他相信娜扎会进行掩护,自己也跟着展开突击。

    「——这样的情况真教人高兴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扎微笑着射出箭矢,挥舞着大剑的贝尔一边呐喊一边砍向怪兽。

    箭矢百步穿杨,命中了怪兽的一只眼睛,趁它畏缩的瞬间,大剑强袭一闪。

    血龙的脖子被砍断一半,鲜血如涌泉般喷出,膝盖一软,当场倒地。

    不擅长大剑的贝尔也落地失败,跟着摔在地上,这次则是让娜扎忍不住笑了出来。

    「娜扎,我们都好了。」

    「是……」

    听到米赫的呼唤,娜扎仍带着笑容转过头来。

    看到莉莉与赫斯缇雅都背着塞得饱饱的背包后,她的双眼再次望向贝尔。

    少年站起来,用大剑代替拐杖,并以可怜兮兮的视线询问:已经可以了吗?娜扎点点头。

    「我们回去吧,贝尔。」

    ◆

    在群星璀璨的夜空下。于门户大开的大豪宅前,装满深蓝色液体的试管被递了出去。

    「这是我们【眷族】的新商品。我可以保证它的功效。」

    「唔、唔唔……!」

    迪安凯特低声呻吟,接过了米赫推到自己面前的试管。

    他先亲眼仔细确认过,然后再交给身旁待命的成员阿蜜德,由她鉴定。

    迪安凯特紧张万分地看着,直到她试喝过,点了个头,他顿时变得垂头丧气。

    「这是回复体力与精神力(mind)的『双属性灵药(dual potion)』……是以往没有的新药。只要在你的【眷族】贩卖,想必能获得相应的利润吧?也很符合贵派系随时满足冒险者需求的方针。」

    「呜、呜呜呜呜……」

    「总共二十支。用来支付这次的款项应该绰绰有余了。请你买下吧。」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粗着嗓门的怒吼一路升上夜空。

    围绕豪宅的四面高墙外,贝尔等人听见这个大叫,就知道这笔生意谈成了。

    「好像成功了呢……」

    「那个老头也不是笨蛋,不会白白拒绝赚大钱的机会的。只可惜他整不到我们了……活该。」

    对于莉莉的低语,娜扎暗笑着说。

    站在围绕【迪安凯特眷族】豪宅(总部)的巨大围墙前,贝尔等人此时正在等待独自入内的米赫回来。

    「哎呀,不过真是累死我了——。忙了一整天呢。」

    「啊哈哈……」

    顺利收集到「蛋」后,贝尔等人从瑟欧路密林回来,但一行人还得跟时间赛跑,赶着开发出足够分量的双属性灵药。娜扎与米赫像是发疯似地拼命进行制药工作,而贝尔等人也担任他们的助手与杂役,忙得不可开交。

    看到赫斯缇雅抱怨着累趴了,贝尔不禁苦笑。

    「不过,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在那种紧急状况下完成新药。」

    「欧拉丽的人只顾着注意地下城,从来不去探索都市外的可能性……。只要能将眼光向外看,应该就会有很多收获。」

    怪兽的「蛋」与「蓝魔蝶的翅膀」。组合了从迷宫与外界获得的材料,才能够完成这次的新药,娜扎回答贝尔。

    「啊,米赫。都搞定了吗?」

    「嗯,都谈妥了。」

    半晌后,米赫走出大门,回到贝尔等人身边。他告诉大家,不用担心他们会被赶出总部了,面露微笑,视线依序扫过赫斯缇雅等人的脸。

    「容我再度向大家道谢。都是因为有你们帮忙,很感谢你们。」

    「你们能稍微偿还债款,这样我就很高兴了。」

    「努力有代价了呢。」

    赫斯缇雅与莉莉对他回以微笑,贝尔也仿效她们。

    米赫眯起双眸看着大家,最后转向面对娜扎。

    「娜扎。」

    「是……」

    「昨天,你说过自己是个废物。」

    「……是。」

    「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注视着娜扎睁大的双眼,米赫如此告诉她。

    「身为天神的我不知道被你帮助过多少次。纵使我们沦落得身无分文,只要有你,我就什么也不缺。所以,千万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这是命令吗?」

    「不,是恳求。是深爱着孩子(你)的神(我),发自内心的请求。」

    米赫站到娜扎眼前,摸摸她的头。

    对于主神眼神温柔微笑的模样,娜扎双颊泛红地低下头去。「真迟钝……」,她小声地喃喃自语,让主神抚摸自己的头发。

    不久,看到米赫持续着引人误会的言行,赫斯缇雅笑嘻嘻地跑去挖苦他,莉莉也兴味盎然地追随在后。看着他们一边是取笑人,一边是被取笑,贝尔置身事外地苦笑。这个时候,娜扎一个人抽身出来。

    「贝尔,今天谢谢你。真的……真的,很谢谢你。」

    「娜扎小姐……」

    她再一次深深表达感谢,然后抬起头来,从怀中取出一支试管,拿给贝尔。

    「咦,这是……」

    「双属性灵药……。抱歉,我只能多准备这一份……就当作是冒险者委托的报酬,还有谢礼。」

    对于惊讶的贝尔,娜扎半闭着眼,只有嘴角弯成微笑的形状。

    「遇到什么困难时都跟我说。我至今给贝尔造成许多困扰,以后我会帮你作为补偿的……」

    看到娜扎露出淡淡的微笑,贝尔这才不再惊讶,回以笑容。

    他从娜扎手中稳稳接过了报酬。

    贝尔漫长的冒险者委托,此刻终于大功告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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