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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剑姬神圣谭 第三章 White Rabbit

    地下城的地形每到固定楼层区域就会大幅改观。

    从直接连结地表的第1层开始常见的标准迷宫构造,到森林、湖泊、荒野等各种型态,楼层内呈现的是难以想象置身于地底的小世界。越是往下层前进,这种自然环境的变化就越明显。

    【洛基眷族】他们如今正在岩窟当中前进。外露岩石形成的通道不仅有无秩序纵横交错的横向洞穴,还有纵向洞穴,正可说是天然洞穴。壁面上方亮起的磷光有如篝火般晃动,照亮阴暗的迷宫内部。

    这是比深层接近地表许多的中层区域,第17层。

    「明明还能够往下走的说——。我还打不过瘾啦——」

    「你很烦耶。收敛一点。」

    「可是,竟然在第50层就折返耶——」

    在第50层进行战斗后,【洛基眷族】放弃前往未踏楼层,改为返回地表。也就是说,本次「远征」事实上已经结束了。

    蒂奥娜嘟着嘴抱怨,蒂奥涅正在规劝她。

    「团长已经解释过好几次了吧?我们遭到那种怪兽袭击,剩下的物资可能会不够用。」

    「食物在迷宫(那边)找就好了嘛……」

    「武器跟道具就没办法啦。尤其是好用的武器几乎都溶掉了,手边只剩下来时路上用过的磨损物品了。」

    特别是你的备用品不是都没剩了吗。蒂奥涅这么说道。

    武器与防具当然都是消耗品。不经过磨刀师或铁匠的维修,刀刃会缺口、变钝——如果是防具的话则会累积损伤、降低耐久性——最后报废。除了一部分的不坏属性外,不管再优秀的武具都无法承受长期战斗。

    无论冒险者的体力再怎么充沛,只要装备派不上用场,就会影响到与怪兽的战斗。

    「呜——,好不甘心喔——。好不容易费尽千辛万苦才到了第50层耶——」

    大伙听从领袖芬恩的指挥,从深层退却以来已经过了六天。

    蒂奥娜已经好几次被同一番话讲到无法回嘴了,她将手在后脑勺交叉。身上没带半件装备品的她,羡慕地看着身旁慢慢步行的艾丝。

    收着爱剑的剑鞘反射着光辉,少女注意到视线,偏了偏头。

    「都是那头怪兽害的……结果那到底是什么东东啊?」

    听到妹妹的疑问,蒂奥涅耸耸肩地说「不知道。」。

    「只能说是未经确认的怪兽吧。……虽然的确有些可疑。」

    说着,蒂奥涅伸手到胸口。她将手指伸进如巨峰般结实累累的双胸之间,取出怪兽的「魔石」。

    蒂奥娜目睹到自己完全没有的深谷,改用恨得牙痒痒的视线瞪着亲姊姊。

    「是说,那个该不会是那种怪兽的魔石吧?蒂奥涅,你是怎么找到的?」

    「把手塞进去直接抓出来的。」

    蠕虫型的怪兽无一例外,死后会以漏出的腐蚀液花时间慢慢溶解全身,连体内的魔石也会一起溶解。蒂奥娜他们辛苦了老半天打倒了那么多的怪兽,却连一块魔石也没有回收到。

    只有蒂奥涅不怕溶解硬上蛮干,才能用破天荒的方法得到魔石。

    「哇,这什么啊。颜色好怪。」

    「是呀……跟普通魔石有点不同呢。」

    隐藏在怪兽胸部内的魔石虽然大小、形状不一,但颜色一律是蓝紫色。

    蒂奥涅手中那块跟小石头差不多大的魔石绽放着从未见过的光辉,中心色彩斑斓,其余部分则是蓝紫色。

    蒂奥娜从旁探头过来看,蒂奥涅将魔石举到头上,对着摇晃燃烧的磷光眯细了眼睛端详着。

    不久,一行人抵达了宽敞的窟室。

    由于此地的通道宽度比起深层区域较窄,因此【洛基眷族】在爬上这第17层之前先将部队一分为二。因为集团规模太大会不易行动,也无法对应怪兽的袭击。里维莉雅管辖的这支先行部队是由包括蒂奥娜等人在内的几十名团员组成,芬恩与格瑞斯他们则是后续部队。

    也因为是远征后的归途,团员们,尤其是担任支援者搬运行李的基层人员,脸上都显露着浓厚的疲惫神色。

    「……莉涅,要不要我帮你?」

    「咦?啊,我、我可以的!」

    艾丝向一名人类少女出声问道,但被对方坚持拒绝,说是「怎么可以」。看得出来她有一种观念,不能让第一级冒险者拿行李。

    虽然几乎只是挂名,但艾丝好歹也是干部——再加上她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几乎所有团员都像这样对她毕恭毕敬的。

    「好了啦,艾丝。少理那些小咖。」

    看到整件事情经过的兽人——狼人伯特插嘴道。

    这是个身高足足有一百八十C(赛尔尺)的高大男子,尤其是那双结实紧绷的腿更是修长美观。从左侧额头到下颚刺着闪电般的蓝色刺青,粗暴的印象盖过了端正的面孔。

    他轻轻踹了一脚支援者团员,把对方赶走,然后转向艾丝。

    「你都这么厉害了,还没搞懂吗。跟那些肉脚纠缠只会浪费时间,管你有什么理由,都不要想去帮他们。」

    「……」

    「尽量瞧不起他们就对了。你只要做实力坚强的你就够啦。」

    伯特用鼻子哼了一声,扬起嘴角;艾丝则是一语不发。

    伯特·罗卡。

    此人身为【洛基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是典型的——不,可以说是过度的——实力主义者。对一流的剑士艾丝有些另眼相看。

    他本性不坏……艾丝是这么觉得的。

    里维莉雅与他常常因为意见相左而演变成激烈争论,艾丝曾经听她发过牢骚,语气有点酸溜溜地说:「那个兽人(男的)不引人误会就不高兴。」

    他跟蒂奥娜也经常吵嘴,也许是他身为孤狼(狼人)的天性使然吧。

    「艾丝,不可以理伯特说什么啦!只会浪费时间而已!」

    「你去死吧,臭婆娘。你才是该去替那些人做杂务咧。你不是手上一件装备都没有吗,白痴。」

    「要你管啊——!」

    才刚说着,伯特他们就吵起来了,不过,

    他们的争吵很快就中断了。

    「——哺喔……」

    一行人正在前进的窟室里,有种狰狞的气息,以及粗重的呼吸步步进逼。

    从好几条通道口的外头出现了大量怪兽。

    「哺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撼岩窟的咆哮响起。

    那种怪兽具有能让一般冒险者吓得逃之夭夭的魄力,肌肉虬结的肩膀与手臂隆起如粗绳。每当它们踏出一步,地面就凹陷出蹄形痕迹。

    浑身肌肉的巨大体魄,与红铜色的体皮。

    代表性的怪兽之一,牛头人身怪兽「弥诺陶洛斯」。

    「你看,都是伯特太吵,把『弥诺陶洛斯』引来了啦!」

    「关我屁事啊。啧,跟一群白痴似的挤上来……」

    一群弥诺陶洛斯陆陆续续进入窟室,围成了圈子,企图包围艾丝等人。

    眼睛布满血丝的猛牛怪兽们身体随着呼吸上下起夫,呈现亢奋状态。

    「里维莉雅,既然有这么多,我们也可以一起打吗?」

    「嗯,可以。劳尔,芬恩有交代,你来指挥,作为日后学习。」

    「好、好的!」

    面对管理机构(公会)依据每个楼层制定的威胁评比被认定为最高的中层最强(三星)怪兽,艾丝等人没有一丝动摇。他们早已探索过比这第17层还深了三十层的深层领域,弥诺陶洛斯与他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力量隔阂。按照规定,原本在比较浅的楼层艾丝这些第一级冒险者不会出手,是由基层团员来累积【经验值】。就算是基层人员,在场团员可都是比中坚【眷族】冒险者们更有实力的强者。绝不可能会输给中层出身的怪兽。

    不过,这次数量实在多了一点。

    有了蒂奥涅的请求,艾丝等人也加入战局。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然后,之后战斗的一连串发展,转向任何人都预料不到的方向。

    「哺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就在他们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解决了半数来袭的弥诺陶洛斯时。

    可能是被差距太大的战力吓到,一头弥诺陶洛斯竟然转身背对艾丝等人。

    接着仿佛是恐慌传染给了其他怪兽,剩下的怪兽全都脚底抹油,一口气……

    展开了意想不到的集体逃亡。

    「咦咦!」

    「喂,是怎样!你们不是怪物(怪兽)吗!」

    这个状况把蒂奥娜、伯特吓了一跳。

    怪兽们争先恐后地冲出窟室,消失在通道深处。

    艾丝的金色双眸也瞪得好大。

    「你们快追!」

    里维莉雅压抑住动摇,发出号令。

    艾丝等人一时之间僵在原地,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开始追赶那群弥诺陶洛斯。

    「我们可是远征回来耶……!」

    「那个,我,不擅长肉搏战……!」

    「用蛮力(法杖)打死它们总行吧!叫你杀你就杀!」

    「知、知道了……!」

    蒂奥涅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一旁的伯特对蕾菲亚则是出声斥责。每个人的表情都不轻松。

    除了艾丝等人之外,地下城里当然也会有其他冒险者。那些能力符合中层需求,并在迷宫探索的人,要是碰上这么大群弥诺陶洛斯冲过来,根本是噩梦一场。如果他们没有解决怪兽,而让许多冒险者有去无回,管理机构(公会)或其他派系铁定会谴责他们的失败,更重要的是晚上会睡不安稳。

    「等一下,那边是!」

    弥诺陶浴斯们冲上通往第16层的阶梯。蒂奥娜白惨叫了,一群怪兽消失在上面的楼层。

    「连我都可以猜到会有多麻烦了……!」

    一行人发出乱糟糟的脚步声,跳越阶梯,不管三七二十一往前冲,只希望不要造成人命伤亡。

    艾丝等人疯狂地追赶弥诺陶洛斯。

    一层楼,一层楼,再一层楼——

    猛牛怪兽的狂奔马不停蹄,有如破竹之势。它们在各个楼层到处乱跑,还有些弥诺陶洛斯离开了团体四处分散,结果扰乱了艾丝等人的追逐。对他们来说,运气最差的是怪兽们总是能找到连接上面楼层的道路,一层一层地往上前进。完全被伯特说中了。

    为了处理四散于各个楼层的弥诺陶洛斯,团员们一个接着一个从追逐队伍中消失。当他们越过中层冲进「上层」——直接连结地表的第1层到第12层层域——到达第6层时,队伍里面只剩下艾丝与伯特了。

    「噫咿!」

    「让开!」

    伯特在千钧一发之际打倒了正要袭击冒险者的弥诺陶洛斯。

    「上层」是距离地表最近的楼层区域。这里只会出现低级怪兽,都是些弱小的种族,也是新手等初级冒险者们的活动范围。要是他们碰上弥诺陶洛斯,根本无从抵抗,瞬间就会遭到残杀了吧。

    现在的状况下,什么时候会出现牺牲者已经不奇怪了。

    (追丢了……!)

    艾丝也成功击败了另一头弥诺陶洛斯,然而却让最后一头跑了。

    在选项(路线)不胜枚举的迷宫中,她缺乏变化的表情下隐藏着焦躁。

    「过来,艾丝!」

    伯特鼻子嗅了一下,毫不犹豫地向前跑。兽人种族出身的他嗅觉格外敏锐,想必是找出了弥诺陶洛斯留下的气味吧。

    艾丝跟在他后面跑过通道,不久就看见了肌肉贲起的红铜色背部。两人想做个了结而加快速度,却还是让它逃到楼上去了。

    「……!」

    第5层。

    冲上阶梯的前方通往窟室中央。淡绿色壁面构成的迷宫呈现暴风雨前的宁静。四方形大厅的四面各延伸出一个通道口,总共四个。没有看见其他人影。

    两人凝神细听,迅速环视四周。就在这个时候……

    「咘咘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听见了。

    那个声音。

    「!」

    她一口气冲出去。

    艾丝比伯特抢先一步,奔向叫声与咆哮合而为一的方向。

    她立刻就发现了弥诺陶洛斯,以及那个人物。

    让人联想到初雪的纯白头发。随时可能渗出眼泪的眼睛是深红色的。具有乍看之下像只兔子的外貌,是个人类少年。

    他背对着追上来的赤色猛牛拼了命地逃跑。

    「根本是个大外行嘛!」

    穷酸的防具一看就知道是管理机构(公会)的配给品。就连一个逃走的动作都随处流露着自学自用的笨拙。

    菜鸟中的菜鸟。

    对弥诺陶洛斯来说岂止是猎物,根本只是饲料。

    双脚使力疾驰,想要缩短彼此的距离。

    艾丝追逐着白兔(少年)。

    「哺姆!」

    「欸?」

    弥诺陶洛斯的牛蹄。

    来自背后的一击虽没有踹中那细瘦的身躯——不,是在千钧一发之刻躲开了——但踏碎了泥土地面正好波及到少年的立足点。

    少年被绊了一跤,翻滚后倒在地下城的地面。

    「——」

    艾丝的身影模糊了。

    她抛下伯特,轻巧无声地朝视线前方的景象加速。

    被追到窟室角落的少年仰望着弥诺陶洛斯的巨大身躯,嘴角扭曲,露出抽搐的笑容。

    满是尘土的白发、泪腺决堤的红眼。只能等着扬起的铁臂砸在自己身上的可悲小兔子。

    那让她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艾丝追上那副光景,挥剑一闪。

    「咦?」

    「哺喔?」

    少年与弥诺陶洛斯发出呆笨的声音。

    她从背后对胴体施以音速斩击,手不停息地在怪兽全身刻上无数线条。

    最后的剑闪亮出一道银光。

    「咕哺!哺,哺哞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仍然维持原形的巨大身躯,仿佛现在才想到似的,沿着斩击轨迹滑落。

    伴随着临死惨叫喷出血沫,弥诺陶洛斯化为好几个肉块,崩毁落地。

    然后,两人四目交接。

    呆滞瞪大的深红双眼与清澈明亮的金色双眼。

    在倾倒的弥诺陶洛斯面前,少年与艾丝邂逅了。

    正面对着跌坐地面、全身僵硬的少年,艾丝轻柔地向他说:

    「……你还好吗?」

    被从正面俯视着自己的艾丝这样问,少年动都没动。

    他好像变得不会说话,无言地抬头看着艾丝。

    她有些困惑地,又问了一遍:

    「那个……你还好,吗?」

    没有反应。

    艾丝表情不变,心里却伤透了脑筋,重新端详了一下坐在地上的少年。

    他被弥诺陶洛斯洒出的血喷个正着,浑身血淋淋的,让她感到非常过意不去。收起眼泪的双眸再度变得湿润,直勾勾地仰望艾丝的脸庞也像得了热病似的,肌肤一点一点地泛红。

    看到少年好像要发烧了,艾丝觉得担心,将剑收进剑鞘,伸出了手。

    「站得起来吗?」

    少年正好要说些什么的嘴唇,顿时冻住了。

    他的视线一瞬间停在对自己伸出的手上,然后再次仰望艾丝端正的相貌。

    转眼间,他的耳朵、脖子,每一寸肌肤都涨红了。

    「哇——」

    「哇?」

    不给艾丝疑惑的时间,少年猛然跳了起来。

    下个瞬间。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卯足全力从艾丝面前逃走了。

    「……」

    艾丝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地站在那儿。

    从少年逃走的通道深处传来他怪叫的回声,她露出了从没让任何人看过的呆愣表情。

    「……!……!……咯咯!」

    回头一看,伯特一边发抖一边抱着肚子,拼命忍着笑。

    他弯着腰露出后脑勺发出「咿——咿——」的怪叫,上气不接下气。

    「……」

    艾丝红着脸,就像年轻少女该有的那样。

    用凶巴巴的眼神瞪着兽人青年。

    虽然经过一段迂回曲折。

    艾丝等人的长途远征就这样落幕了。

    ※

    迷宫都市欧拉丽。

    以广大面积为傲的圆形都市,围绕着坚固的市墙。

    从修缮痕迹可以看出,它的设计并没有把迎击外敌列入考量,证明了与壁垒本来的目标相反,这道障壁是用来抵挡内部涌出的怪物的。让人感觉到悠久岁月、沉默不语的巨岩墙壁还保有「古代」当时地下城要塞的影子。

    与外界隔绝的市墙内侧并列着大小各色建筑,而在都市中央的位置矗立着直达天际的白墙巨塔。

    这是作为阻塞地底大洞——地下城入口的「盖子」而建造的摩天楼设施「巴别塔」。

    以这座巴别塔,也就是地下城为中心,欧拉丽至今依然繁荣昌盛。

    黄昏即将降临,街上挤满从迷宫回来的冒险者,满街都能听见庆祝招待他们生还的酒店欢闹声。许多人类与亚人把酒言欢,一部分得意忘形的天神一手拿着啤酒杯闯入其中。将种族隔阂与敬意都抛诸脑后,他们之间响起的笑声正是这座都市——这个世界的缩影。

    一盏一盏开始亮起的街灯,「魔石灯」的光辉逐渐点缀着这座喧嚣声不绝于耳的都市。

    「终于回来了……」

    都市北部,北边繁华大街之外的马路旁。

    一栋比周围一带建筑高耸得多,又长又大的宅第坐落于此。

    好几座高层塔楼重叠而成的宅邸既像剑山,紫铜色的外观又让它像是旺盛燃烧的火焰。诸塔之中最高的中央塔上竖立着小丑旗帜,此时正染上了枣红色。

    这里是【洛基眷族】大本营(总部),黄昏馆。

    「啊——,累死了——,真想吃一大堆肉——」

    「我比较想早点冲澡。」

    「啊哈哈……」

    听了蒂奥娜姊妹所言,蕾菲亚露出苦笑。

    从地下城回到地上的艾丝等人此时来到了总部前面。三十人规模的冒险团各自抱着、拖着物资抵达正门前。

    一男一女的两名团员——看门人向众人敬礼。

    「我们回来了。麻烦帮我们开门。」

    在芬恩的一句话下,门打开了。

    建造在面积狭窄用地的总部似乎是觉得,既然不能往旁延伸,那就向上伸展吧,因此走进大门后,前方的庭园当然也没有很宽敞。运用大门与宅第之间的空间,真的只设置了一座小小庭园。栽植的少许植物与各色花朵在风儿轻抚下摇曳生姿。

    由芬恩带头,艾丝等人鱼贯踏入宅第的土地。

    「——你们回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

    好像算准了艾丝等人走进大门的时机,一个人影从宅第那边跑来。

    摇晃着朱红色头发的她看都不看男性一眼,一直线冲向艾丝她们这群女生。

    「大家都平安吗——!唔喔——,想死你们了——!」

    她伸出双手扑向女孩子们,艾丝、蒂奥娜、蒂奥涅都不当一回事地轻松躲开。

    排在最后的蕾菲亚惨遭波及,一边发出「咦,等等,呀啊——」的惨叫一边被抱住,接着被压倒在地。

    「洛基,这次远征没有人员牺牲;不过到达楼层也没有增加就是了。细节之后再向你报告。」

    「嗯嗯……了解啦。欢迎回家,芬恩。」

    「嗯。我们回来了,洛基。」

    玩味过精灵少女玉体的女性抬起头来,对他咧嘴一笑。

    让见者联想起黄昏时分的朱红色头发,眯细的眼睛此时弯成月牙,随着端丽的容貌一起破颜微笑。她看芬恩的眼神,正是为孩子平安返家而高兴之天神所应有的模样。

    厌倦了天界的堕落生活,追求娱乐而降临下界,我行我素的天神之一。

    与人族、怪兽都属于不同次元的超越存在(Dcus·Dea)。

    她就是与艾丝等人缔结契约的【眷族】主神,洛基。

    「洛基——,你给蕾菲亚造成困扰啦,放开她好不好——?我们都很累了耶——」

    「喔喔,对不起喔,蕾菲亚。我一时太感动了。」

    「不、不会……」

    「话说回来……唔呼呼,你咪咪是不是稍微变大了?」

    「才、才没有呢!」

    看到自己主神的下流笑容,蕾菲亚满脸通红地大叫。

    尽管散发出来的气质与人不同,带有别种神威,不过她总像个中年欧吉桑的言行却糟蹋掉这一切。下界之人艳羡的完美脸庞只有在这个时候丑陋得不忍卒睹。

    洛基虽然是位女神,不过却有着性好女色的麻烦嗜好。

    透过她的劝诱(发掘)而达到今日规模的【洛基眷族】,先不论男性团员,女性团员确实是美女如云,大大反映出她的兴趣。

    「是说啊,蒂奥涅,你缠在胸部上的……是芬恩的缠腰布吧!难不成,你难不成在地下城走光了吗!你说啊!」

    「你很吵耶——。热死人了,不要靠过来啦。」

    不理会急躁逼问蒂奥涅的洛基,团员们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从大家对她的随便态度中看不出一丝崇拜,一眼就看得出来,没有人把她当成神来敬畏。

    全知全能的力量受到封印,岁数不会增加也不会衰老,堪称是超越人智的存在。面对这位女神,众人对她所抱持的反而该说是家族间的安心与情感。

    每个人都觉得回到了自己的家,疲惫的神情也自然和缓了一些。

    「艾丝也是,欢迎回家——」

    「我回来了,洛基……」

    洛基缓缓将脸转向艾丝,艾丝也清楚地回答。

    脸上露出有些欣喜的酒窝后,女神略微睁开她的眯眯眼。

    「嗯。你身体在抽痛喔——。得好好休息才行,知道吗?」

    「……」

    过度使用魔法而发出呻吟的身体状况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仿佛能够看透一切的朱红色神眼。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对着沉默的艾丝一笑,接着便转过身走去找其他团员了。

    「艾丝,怎么了?又被洛基上下其手了?」

    「没有……没什么。」

    艾丝一边回答蒂奥娜,一边注视着主神对一脸厌烦的里维莉雅死缠不放的模样,然后离去。

    留在总部的团员们接过远征组带回来的行李搬并搬至别处。艾丝等人经过他们身边,听着他们笑容可掬地说「您回来了」等欢迎话语,走进宅第里面。

    入口大厅运用少许空间硬是做成宽敞设计,所以颇具开放感。尽管因为这样而占用到其他房间与通道空间,不过艾丝还满喜欢这种狭窄、杂乱的总部构造。

    接到「手边有空的人先去洗澡」的指示,大家心照不宣地让艾丝、蒂奥娜等人先使用浴室。事事得到优待——尽管考虑到自己的地位也许是理所当然的——但还是让她觉得很不好意思,不过有效率使用浴室才能够赶快换其他人用,所以她也就接受了大家的好意。

    艾丝先回到自己的房间取下爱剑、脱掉防具,然后让蒂奥娜等人带着前往楼上的浴室。

    「……艾丝的服装其实挺大胆的耶……」

    「因为洛基说如果我不穿,她就要咬舌自尽……」

    听到蒂奥娜这么说,艾丝一边脱衣服,一边微微低垂着眉毛如此答道。

    单薄的衣物背后开着大洞,一旦脱下铠甲,整个背部到腋下连接乳房的曲线,水嫩的肌肤一览无遗。蒂奥娜本来觉得奇怪,照艾丝的个性不应该会穿这么暴露的衣服。听到她的回答后,这才「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地恍然大悟。

    主神对事情有莫名的坚持,团员就得多多担待,这在每个【眷族】里面都是一样的。

    「蕾菲亚,快把衣服脱一脱。后面还有人在等。」

    「啊,是……」

    相对于毫不吝惜露出裸体的蒂奥涅,蕾菲亚慢吞吞地褪下衣物。

    毫不害臊的亚马逊人,还有极力不在人前暴露肌肤的精灵,种族上的性情差异在这个时候如实呈现。这也是不同种族在同一屋檐下生活的【眷族】所特有的光景之一。

    艾丝望着她们,从腿上抽掉紧身裤与内裤,自己也前往浴室。

    说是浴室,其实只要有十个人进来就挤满了,说是淋浴间也不为过。虽然里面有个石砌浴缸,但只能提供寥寥数人使用。

    「我说艾丝啊,你是不是有点沮丧?」

    「……?」

    「总觉得啊,自从去追弥诺陶洛斯后,你看超来就有些阴沉耶——」

    被蒂奥娜这么说,艾丝内心相当讶异。心想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老实说,她的确有点沮丧。

    伯特一直在笑她,连艾丝也没有碰过「救了人,对方却一边惨叫一边用最快速度逃跑」的情况。如果是交锋过的敌人(对手)夹着尾巴逃走,这样的状况倒是多到数不清……

    把弥诺陶洛斯大卸八块的自己真的有那么可怕吗——想到这里,她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难过。

    不是譬喻,那个兔子般少年涨红的脸庞——就像是吓得魂不附体的表情——烙印在她的眼里。

    站在莲蓬头前,淋着水势强劲的热水,肌肤染成淡红色,她不被任何人发现地悄悄叹口气。许多水滴从她细致的裸露肌肤上滑落,沿着纤柔的颈项、凹陷的腰围、修长的大腿流了下来。

    四道水流声哗啦啦响了一会。

    「……唔唔唔。」

    「你在鬼叫什么啦。」

    蒂奥娜没有理会她姊姊,一边冲澡一边凝视着自己与其他人的胸部。

    大、中、小。

    从右边依序是蒂奥涅、艾丝、自己。三人胸围的落差让她咬牙切齿起来。瞄了一眼左边,只见蕾菲亚大小适中的酥胸,随着搓洗手臂的动作柔软地变形。

    「蕾菲亚这个叛徒……」

    「咦咦!」

    「别理她,蕾菲亚。」

    就在蒂奥娜怨恨地哀叫时,随之而来地,

    「哗啦!」一声,门突然被打开,一个野兽般的人影窜了出来。

    「唔喔——!放心吧蒂奥娜——!我来帮你把它揉大——!」

    「今天晚餐吃什么呢——」

    蒂奥娜轻松闪开来自后方的奇袭,使出一记扫腿。

    袭击者被看不见的速度「刷!」一腿绊倒,脑袋,「咚!」的一声撞在磁砖地板上。

    「嗯呜……你、你进步了,蒂奥娜。」

    「洛基,别挡路——」

    「咕呜呜呜,为什么这样对我——蕾菲亚你来安慰我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等一下,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丝等人早已见怪不怪,离开了浴室。

    面对连衣服都顾不得脱就闯进浴室的女神,她们多少觉得有点危险,于是便拿后辈当牺牲品。

    在阵阵令人想入非非的声音与求助尖叫当中,艾丝她们决定先换衣服再说。

    「好过分喔……」

    「抱歉抱歉,我们也懒得应付洛基嘛——」

    大餐厅里面摆着好几张长方形餐桌。

    艾丝等人洗过澡后先回到自己的房间,然后才来用晚饭。

    在洛基「饭要大家一起吃」的方针下,早、晚饭都会等到巡逻以外的团员到齐才用餐,所以餐厅里面总是挤得水泄不通。要在椅子之间移动都得耗费一番工夫。

    由于才刚远征回来,大家没有吵闹的力气,不过面对期盼已久的酒食,团员们大快朵颐、和乐融融。他们把这次远征的英勇事迹说给留守的人听,每张餐桌都聊得很起劲。

    到了这时候,大家才好不容易打从心里放松下来。

    「蒂奥涅。等一下有没有要讨论今后的计划?」

    「团长说今天就好好休息。有事情明天再处理。」

    「真不愧是芬恩!」

    用餐完毕的人先开始收拾餐具,一个接着一个离开大餐厅。

    这个时候正在晚酌一杯的洛基忽然想起某事,站了起来。

    「差点忘了。如果有人今天想更新【能力值】就到我房间吧——。明天一次全部处理太累人了。我想想,今晚就选前十名吧!」

    面对主神发挥任性本色、欠缺计划而随口乱讲的联络事项,大家早已听习惯了,更没有人会抱怨。

    本来转头看着洛基的蕾菲亚这个时候看向艾丝等人。

    「各位要今天更新吗?」

    「我还是算了吧。我想好好睡一觉。」

    「我还没决定耶——。也没其他事要做,但好像也没赚到多少【经验值】,让【能力值】一下子增加一大堆……想到的话就去一下好了。蕾菲亚呢?」

    「我今天也不要好了……」

    「艾丝……就不用问了吧。」

    「嗯。」

    蒂奥涅视线瞄了艾丝一下,她颔首回应。

    艾丝跟她们说一声后,一个人离开餐桌。确定洛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她走出餐厅。

    【洛基眷族】总部是由许多塔楼集合而成。塔的下半部连结在一起,上半部延伸出连接两座塔的石砌长廊,互补其不足。上下左右复杂交错,毫无秩序可言。

    走在可俯视中庭、模样朴实的空中长廊上,艾丝抬高自己纤细的下巴。晚霞早以消逝,苍蓝夜空浮着满天星斗与金色明月。往城市方向一看,炫目灯光从建筑物之间满溢而出,同时还有欢乐喧嚣乘着弦乐器的音色隐约传来。艾丝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接着才又往前走。

    洛基的个人房间位于其他塔楼围绕的中央塔顶层。艾丝爬完整段塔楼设置的螺旋阶梯,来到房间前面,轻轻敲了门。

    「进来没关系——」

    她打开木制的门,走进室内。

    洛基正在整理房间。她搬着一张圆板凳说:「抱歉,再等我一下下喔。」,对艾丝笑了笑。

    室内塞满了杂七杂八的物品。最多的是在房间角落准备了小型保存库的酒类。色彩形状五花八门的酒瓶放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还有喝到一半的酒。

    桌旁放了看似相当昂贵的羽毛笔,还有带着淡淡七彩颜色的白色结晶(水晶),旧鞋子与帽子挂在墙上,还有堆积如山的厚重书本与短剑,就连床上也都被淹没。就算有一、两样稀有道具混杂其中似乎也让人觉得不奇怪。

    「好,可以啰。」

    诚如洛基所说,她很快就整理好了。

    她坐在床上向艾丝招招手,艾丝坐在圆板凳上。

    「我就知道是艾丝第一个来——。大概大家也想你先来吧——」

    「是吗。」

    「你可以自己去确认呀,跟人家讲讲话嘛。来,衣服脱掉。」

    艾丝背对着洛基,照她说的把上衣脱了。

    她把及腰的金色长发束在一起、放到肩膀前面来。没有一丝伤痕,细致美丽的背部暴露在洛基眼前。

    「咈唏唏。不好,我有点醉了,搞不好一个不小心手就一滑……!」

    神的视线在肌肤上游移,不安分的双手蠢动起来。

    感觉到危险气息,艾丝借用一把短剑,从将一半剑身拔出鞘,发出「锵」的一声。

    「啊,我酒已经醒了,没事了。」

    「请你快点。」

    「呃,是。」

    冒着汗的洛基即刻展开作业。

    她从放在床上的整套器具中取出一根针来,戳了一下食指指腹。

    红色鲜血从伤口冒出,她用这根食指碰触了艾丝的背部与颈根附近。

    接着她以熟练的动作开始移动手指,就像签名一样,在艾丝的背上画出血红色轨迹,最后「嘿」一声,画出一条纵线。

    瞬间,就像是开锁一样。

    艾丝本来应该没有任何图样的背部迅速浮现出仿佛碑文般的朱红色文章。

    「我是有上锁啦,不过除了神以外好像也有人能用神血(ichor)来解锁(撬锁),所以不可以随便让人碰你的背喔?虽然已经讲过好几次就是了。」

    「是。」

    「不过以艾丝美眉来说,大概没必要担这种心吧。」

    用横书形式书写的成串复杂文字。

    那既像石碑又像纹章的刻印,这正是诸神刻在眷族身上的「恩惠」——【能力值】。

    以神血为媒介,将诸神使用的【神圣文字】刻在眷族背上,就能够发掘出各种能力与可能性,借此产生出一种明确现象。每个刻在背上的【能力值】也可说是代表眷族能力的生命线,无一例外,因此【眷族】的主神们全都费尽心思想隐匿这份情报。

    「刚来到下界的那些神啊,好像也有人不知道怎么上锁就是了——。要是一被看到背后就通通露馅,那个孩子岂不是很可怜吗?艾丝美眉,有我这个主神真是太好了喔——」

    「应该很少有人看得懂【神圣文字】吧……」

    「啊,这倒也是啦。」

    为了不让艾丝无聊,洛基一边讲话一边进行作业。

    她再让一滴神血渗进艾丝背上,这个时候一如字面所示,背上产生了圆形波纹——涟漪,扩散到整个刻印。确认写在上头的【神圣文字】已经变淡,洛基又写上新的文字,借此覆盖掉旧有部分。

    艾丝等眷族累积的【经验值】会经由诸神之手抽取出来。诸神会以这些【经验值】为材料刻上【神圣文字】,使其化为【能力值】,借以改变成长的基石。

    主要被称为「更新【能力值】」的行为几乎都是神一个人手工作业。因此,拥有众多团员的【眷族】都会决定日程,或是更新对象的优先顺序等等,以应付人数庞大的需求。

    「嗯,好了。我写在纸上,等等我喔。」

    「好的。」

    替艾丝背后上锁,让【能力值】消失后,洛基用羽毛笔把更新过的【能力值】概要记在羊皮纸上。

    刻在背上的【能力值】就算用镜子也看不清楚。再加上【神圣文字】对大多数孩子们来说难以解读,因此神会将其翻译为下界一般使用的通用语。

    艾丝穿起上衣乖乖等待,没多久作业就结束了。

    「喏。」

    从洛基手中接过羊皮纸,艾丝扫过上面的文字。

    艾丝·华伦斯坦

    LV.5

    力量:D549→555耐久:D540→547灵巧:A823→825敏捷:A821→822魔力:A899

    猎人:G 异常抗性:G 剑士:I

    能力项目分成S、A、B、C、D、E、F、G、H、I等十个阶段,显示能力的高低。

    只有代表基础能力值的五个基本能力项目有熟练度概念,0~99是I,100~199是H,会随着S到I的各能力阶段而变动。冒险者必须尽力运用该项能力,熟练度才会上升。举个例子来说明,如果是「魔力」的话,就必须咏唱好几次咒文,有耐性地一再使用「魔法」,而且还要对目标发挥更强的效力。

    除此之外,只有当战斗对象的实力与自己相等或比自己更强时,才容易获得更高级的【经验值】,各项能力的高低与熟练度才容易提升。说得明白一点,打倒再多弱小的怪兽,对提升能力数值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除了这些之外,再加上LV.上升时可以任意学会的——例如艾丝是「猎人」、「异常抗性」等——发展能力、魔法、技能,这就是【能力值】的全貌。

    「……」

    看了更新的【能力值】后,艾丝压抑着感情进入沉思。

    太低了。

    约莫两星期,透过「远征」屠杀了那么多栖息于深层区域的强敌(怪兽),各项能力的熟练度却完全没有上升。

    照这样下去,就算砍倒几千、几万头怪兽,熟练度顶多也只能增加一、二点吧。

    (已经到顶了……)

    熟练度的极限值(封顶)为999。能力评价越接近S,数值的成长幅度也会急速缩小,不过造成这次更新结果的原因恐怕不只这个。

    现在的艾丝已经没有成长空间了。

    目前的【能力值】就是艾丝的能力极限,不再有发展的余地了。跟擅长、不擅长的领域无关。

    到达LV.5已经过了三年。

    名为上限的透明墙壁挡在艾丝的面前。

    「……」

    无法期待有更进一步的成长。

    艾丝放弃了现阶段的自己,开始估量往下个阶级转移。

    LV.的上升。往更高器量的升华。跨越高墙,超越极限。

    更强。要更强。贪婪地变强。

    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为了到达遥远的高处。

    为了实现宿愿。

    艾丝人偶般的表情消失,在心底隐藏着强烈的意志。

    「艾丝……」

    一旁默默看着她侧脸的洛基缓缓开口。

    艾丝回过头时,洛基静静地告诉她:

    「跌跌撞撞地一个劲往前跑,总有一天一定会摔跤。我常这样说,对吧?今后我还会一直提醒你的。所以,你可别忘记啰。」

    「……」

    「你可以回去啦。晚安。」

    她的视线从微笑的洛基身上移开,转身背对她。

    走出房间时,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后,只回了一句:「晚安。」

    洛基对着她挥挥手,一直持续笑着。

    「……」

    她离开房间,步下螺旋阶梯。

    各座塔的窗户倾泄出光芒与谈笑声,艾丝一个人走受到昏暗笼罩的长廊上。她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一直线走到自己的房间,打开门。

    这是间冷清的房间。只有桌子、床、窗帘。家具很少,比起洛基的房间,一点装饰感都没有。窗户照进来的月光将黯淡的室内染成深蓝色。

    艾丝横越房间,倒在床上。她的身体陷进白色床单里,靠在窗边的一把剑映入她转横的视野。

    收在剑鞘里的剑反射着月光,绽放出冷艳且孤傲的光采。

    「……」

    艾丝无言地慢慢阖上眼睛。

    她将全身交给逐渐飘远的意识,落入深沉的黑暗当中。

    ▲

    有个少女。

    有个感情丰富的少女。

    欢笑、惊讶、悲伤、喜悦。

    她的表情变化多端,有时染红了双颊,无邪地展露笑靥。

    眼前摊开着书本,有人在头顶上述说着故事。

    在一整面安稳的洁白中,少女频频催促故事继续说下去。

    朗读故事的声调显得结结巴巴,而且满怀着慈爱。

    靠在胸怀里的少女抬起头来,一名女性对着她微笑,美丽的金色长发随之摆动。她像婴孩般无垢,与幼小少女没有任何不同。她们如同一对姊妹。少女也笑了。

    最后故事说完了。

    永远沉睡的公主被关在幽暗森林的深处。

    一名年轻人使她苏醒过来。

    她冻结的心灵因为拯救自己的年轻人而冰释,两人长相厮守,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她得救了。

    你喜欢这个故事吗?女性问道。少女点点头。

    那妈妈(你)呢?少女回问。女性也点点头。

    我因为有了他,所以也很幸福。她无忧无虑地笑了。

    眼中怀抱着羡慕与憧憬,少女将视线落在书本上,然后再度抬头看她。

    女性也无邪地微笑。

    「希望你也能够遇到美好的对象。」

    少女绽放笑容,欣喜地点头。

    场面一换。

    周围瞬间遭到危险的昏暗包围。

    怪物的狂吠响遍四周。

    无止无尽地回荡,凶暴吼叫在那片景象中源源不绝。

    天空遭到遮蔽,飘散着潮湿空气的此地有着复杂的通道交错,到处都狭窄难行,沉默无语的冰冷墙壁在周围绵延。

    在地下迷宫中,少女遭到丑陋怪兽袭击。

    泪流不止的双眼带着恐惧。玉肌擦伤累累,衣角也被泥土、尘埃弄脏。如同断了线的人偶,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逃跑都办不到。

    黑影在眼中越变越大。在她嘤嘤啜泣之时,怪物正缓缓逼近。

    在无力的少女眼前,只看到歪扭的爪子朝自己一挥。

    下个瞬间呼啸而过的,是锐利的银光。

    怪物在发抖的少女面前倒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纪尚轻的青年。

    黑色围巾、轻薄的防具与银色长剑。少女睁大了双眼,扑向他身边。

    青年抱住少女,将手放在她的头上。

    生疏地抚摸头发的手没有任何责备之意,只是那么温柔。泪如雨下的少女抬起头来,他笨拙地微笑。

    少女的双眼顿时变得湿润。她在青年的身上仿佛看到那个在故事里的年轻人,抱他抱得更紧了。

    青年跪了下来,让视线与少女齐高,说:

    「我无法成为你的英雄。」

    因为我已经有你的母亲(妈妈)了,他接着说,慢慢眯起眼睛。

    「希望有一天,你能够遇见属于你的英雄。」

    以这句话做结。

    一切光景逐渐远去。

    ▲

    「……」

    意识逐渐清楚起来。

    映入模糊视野里面的不是梦境的后续情节,而是已经看惯的单调房间。

    慢慢撑开眼睑,艾丝眨了两三下眼睛。

    就这样发呆了一会儿,然后她慢慢用手撑起躺在床上的身体。

    她用还没有完全清醒的头脑环顾四周。

    昏暗遁形,房间里很明亮。

    阳光从白色窗帘的细缝间透进室内。

    早上了。

    (……真令人怀念。)

    看了看放在墙边的穿衣镜,她轻轻擦拭眼角。

    好久没做这个梦了。

    这几年她从未想起,那段行将风化的遥远记忆。

    她好奇为什么现在会做这个梦,不过立刻就找到了答案。应该是昨天帮助了那个少年,将自己的境遇与他重叠了吧。

    从那个白发男孩身上,她看见了自己的幼小心灵。

    「……」

    她想起令人印象深刻的深红眼睛。

    那个男生的风貌就像只兔子。也许是因为发生了很多事,他的形象奇妙地残留在心里面。

    也许是那只白兔为自己把梦送来的,艾丝的嘴唇无自觉地描绘出柔和的小小笑意。

    「艾丝——?起床了吗——?要吃早餐啰——」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蒂奥娜的声音。

    自己好久没睡得这么沉了,看来似乎是睡过头,都过了起床时间了。

    是因为远征的疲劳,还是拜那段追忆所赐的呢?

    无论如何,艾丝感受到直到昨晚从没享受过的安详。回了蒂奥娜一声后,她开始抒理仪容。

    ▲

    用过早餐,艾丝等人开始处理远征的善后事宜。

    从地下城带回来的战利品得拿去换钱,还得维修、重新购买武具,道具也得补充等等,远征回来后该做的事堆积如山。由于事情实在太多,因此所有团员都出动了。

    所有人分配到负责的工作,在正门做好准备的艾丝等人从总部出发。

    「晚上有庆功宴喔——!不要迟到——!」

    在洛基的目送下,他们经过马路来到闹区——西北大街。

    欧拉丽有着八条大街。巨大的街道从都市中央呈现放射状,分别朝北、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这八个方位延伸出去。又因为都市形状为圆形,从上空俯瞰的话,看起来一定像是切成八等分的大蛋糕吧。

    艾丝等人前往的西北大街一般又被称为「冒险者街」,在欧拉丽当中聚集了最多冒险者人潮。包括都市……或者该说是地下城的管理机构「公会」本部在内,为数众多的武器店、道具店、酒店等冒险者必用的商店栉比鳞次。在大街上稍微转弯走进后巷,这里也挤满了老旧且诡异的商店。

    时间刚过早上九点。因为这个时段会有很多人准备前往地下城,所以大道上面尽是为了替迷宫探索做准备的冒险者人潮。扛着大剑的兽人消失在武器店里,小人族魔导士在道具店忙进忙出地,还有很多背着背包跟着冒险者的支援者。

    其中身为【洛基眷族】的艾丝他们尤其吸引周围众人目光。她们的实力在欧拉丽当中首屈一指,没有人不认识她们,各种不同的羡慕、嫉妒眼光投向她们,其中最明显的是畏惧的目光。一行人组成的集团,没有任何人敢挡他们的去路。

    艾丝等人面前自然开出一条路。

    「感觉好差喔——。伯特搞不好会开心就是了。」

    「伯特也没那么低级喔,蒂奥娜。他那个人也有自己身为第一级的骄傲与自觉。」

    「咦——,格瑞斯,你怎么替伯特说话啊?最好是啦——」

    「以他的想法,蔑视与自大似乎是不一样的。」

    「有听没懂——」

    顺便聊到被迫待在总部处理杂务的青年时,艾丝等人来到建在大街旁的公会本部门前。

    白色柱子建造而成的万神殿只能够用庄严两字形容。它拥有设置了纪念碑的宽广前院,此时正好可以看到许多冒险者在此出入。

    一手担负欧拉丽营运的公会顺理成章全权负责地下城与其相关事务的管理。除了登记成为欧拉丽的居民,借此获得一定地位与权利保障的冒险者登录手续外,为了利用从迷宫回收的利益来发展都市,他们积极地向冒险者们公开地下城的诸般知识与情报,而且还会在探索方面进行协助。

    在攻略迷宫方面,他们的协助是不可或缺的。

    「我和里维莉雅、格瑞斯拿『魔石』去换钱。大家按照预定行程,现在各自前往自己的目的地。换来的钱可千万不要自己偷偷抽成喔?听到了吗,劳尔?」

    「小、小的那次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啦!小的真的不会再犯了,团长!」

    「哈哈。那么,大家先解散吧。」

    从地下城回收的资源,可以拿去请公会或【眷族】买下。

    尤其是从怪兽体内取出的「魔石」,包括买卖权在内都受到公会垄断,因此一定是拿到他们那边换钱,无一例外。

    「魔石」经过加工后可以制成「魔石灯」等各种魔石制品。不只是灯具,魔石制品还有点火装置、冷冻器等广泛的运用方式如今已经成了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存在。当然,全世界的需求量也很大。

    从无限涌出怪兽的地下城能够无限度回收魔石,公会借由独占魔石的利权,累积起了巨额财富。

    无庸置疑,欧拉丽是世界第一的魔石制品出口都市,它享有地下城的恩惠——魔石产业带来的利益,发展比大陆的一个国家还要蓬勃。

    也因为如此,人们才会称它为世界的中心。

    「好啦,我们也走吧。可不要迷糊到半路被人摸走『掉落道具』喔。」

    「应该没有人会找【洛基眷族】的麻烦吧……」

    「小心为上嘛,小心为上。蕾菲亚。」

    毕竟分量很多、金额也不小,因此「魔石」就交由芬恩等首脑阵容去换钱,其他团员各自组成小集团分头行动。艾丝等人也在蒂奥涅的率领下前往目的地。

    「掉落道具」主要是当成武器、防具的素材。尽管也能在公会换钱,不过只能换到一定的市场价格,也就是能够换到的最低价位。虽然不用担心受骗上当,安全值得信赖,但大多数冒险者还是会希望能够有更高的卖价,因此有不少人都会拿去找商人或商业类【眷族】估价。

    当然,这样会有吃亏的风险,不过如果对自己的交涉能力有自信,跟这些人交涉看看也不失为一种手段。——顺便一提,大部分的新手冒险者都会在这种地方冒险,而且大多数人都会迎接惨澹的下场。一开始还是拿给公会处理会比较保险。

    「劳尔他们都会好好交涉,换到好多钱喔,真厉害。要是我铁定会被骗——」

    「他们也吃过不少苦头,所以才学到很多啊,是团长指示他们这么做的。你只是什么都不肯学而已。」

    实际上,光是搬出【洛基眷族】的面子、名号就可以在交涉时派上用场了。因为他们是少数能够从深层取回珍贵资源的派系,商人还有各家【眷族】都很怕得罪艾丝他们而被列为拒绝往来户。

    团员们很清楚那几个老主顾需要什么,带着各自的「掉落道具」前往西北大街上的各个地点。艾丝等人则是来到一栋巨大建筑物前。

    统一用洁白石材兴建而成的建筑装饰着象征【迪安凯特眷族】的光球、药草徽章。

    「欢迎莅临,【洛基眷族】的各位。」

    「阿蜜德,好久不见——」

    一位少女出来迎接艾丝等人,蒂奥娜爽快地向她举手打招呼。

    身为人类的她,容貌让人脑中立即浮现「精致人偶」这个词汇。不到一百五十C的娇小个头更加强了这种印象。

    头上的银白色细柔长发随着鞠躬而散落,一双大眼睛旁长着如梦似幻的长睫毛。服装是以白色为基调的【眷族】制服,会让人隐约联想到治疗师。

    阿蜜德·特亚萨纳雷。

    她是隶属于【迪安凯特眷族】的团员,跟艾丝等人也都认识。

    「今日是为了之前请托各位的冒险者委托一事而来的,对吧?」

    「嗯。现在方便吗?」

    「没有问题。这边请。」

    在阿蜜德的带领下,前来报告冒险者委托已经完成的艾丝等人在建筑物里面前进。

    【迪安凯特眷族】是治疗、制药的【眷族】。派系活动内容主要包括贩售自家开发灵药(回复药)等等,此外也提供专业治疗术与道具。

    不仅会贩售其他商店、【眷族】没有办法弄到手的高级药品,甚至还会提供复原丧失视力的高等治疗术,这些服务都颇受好评。尽管客层有限,不过却广受中坚以上阶层的冒险者们支持。

    设施内分成药品贩卖部、治疗病患的诊疗室、候诊室等区域。建筑物内门庭若市,看得出来生意兴隆。艾丝等人被带到了服务台的一个角落。

    「非常抱歉。现在商谈室有人使用,在这里谈好吗?」

    「无所谓。那就进入主题吧。这是冒险者委托所要的泉水。应该有达到指定分量了。你确认一下吧。」

    蒂奥涅将盛满泉水的瓶子放在柜台上。

    阿蜜德拿起水瓶,确认过一遍后点点头。

    「确认无误……。感谢各位完成委托。我代表【眷族】向各位致谢。那么,报酬在此。还请收下。」

    对方准备了二十份万灵药。这些在【迪安凯特眷族】贩售的商品中品质是最好的,单价不会低于五十万法利。对于报酬的内容,蒂奥涅的小口张得圆圆的,蕾菲亚则是盯着它们目不转睛。

    这些小瓶子被密封在水晶箱里面,艾丝坦率地觉得发出淡淡光彩的七色液体很美。

    「阿蜜德,其实我们在深层取得了很珍贵的掉落道具。可以麻烦你顺便鉴定一下吗?如果你们能够开出好价钱的话,那就在这里卖了。」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

    「那么,艾丝。」

    在蒂奥涅的催促下,艾丝走到柜台前。

    她打开手上的长筒容器,将卷起来收在里头的掉落道具交给阿蜜德。

    「……这是……」

    「『卡德摩斯的皮膜』。在进行冒险者委托时,运气好顺便入手的。」

    阿蜜德无声地表示惊叹。

    面对市场上少见的掉落道具,她戴起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肉眼检查。

    「卡德摩斯的皮膜」是优秀的防具素材,同时也能当成回复类道具的原料。对于商业类【眷族】来说,如此稀少的掉落道具足以让他们垂涎三尺。

    「……看来是真货。品质也无可挑剔。」

    「是吗。那么,开价是多少?」

    「那就用七百万法利买下吧。」

    「一千五百。」

    ——蒂奥涅逮住机会狮子大开口。

    蒂奥娜与蕾菲亚都吓得瞪大眼睛,就连艾丝都有点错愕,不过她却露出胆大的笑容。

    尽管阿蜜德有如人偶的表情不变,但肩膀震了一下。

    「您真爱说笑。我最多可出到八百。」

    「阿蜜德?诚如你所说的,我也觉得这块皮膜的品质无可挑剔。我甚至敢说它比至今在市场上面流通过的任何一块都要上等……一千四百。」

    热烈而平静的交涉揭开了序幕。

    突然在台面下展开的激烈交锋让艾丝等人瞬间感受到震撼。

    「那、那个,蒂奥涅?」

    「团长可是全权托付给我们,要我们『尽量抢钱』喔?我才不会贱价脱手呢。」

    「团长没说成那样吧!」

    使命感——或者该说想得到心上人赞美的企图心——让蒂奥涅血脉贲张。

    少女只有在这时候才像个亚马逊人般忠于本能,无论是亲妹妹的声音还是精灵的呼喊都听不进去。艾丝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注视着这幕景况。

    蒂奥涅手肘撑在柜台上面探出身子,阿蜜德也目不专睛地盯着她看。

    「八百五。价格没办法再高了。」

    「这次与我们厮杀的那头强龙活力太旺盛,差点没命了。要是可以把我们削灭的寿命一并算进来的话就好了?一千三百五。」

    真有脸说……

    蒂奥娜等人知道「卡德摩斯的皮膜」是怎么到手的,用各有所思的视线投向蒂奥涅。

    「……我无法擅自决定。请稍待片刻。我去请示迪安凯特神。」

    「哎呀,那就不要在这里换钱好了。我们时间也有限,虽然很可惜,不过还是拿到其他【眷族】请人家买下吧。」

    阿蜜德顿时冻住了,蒂奥涅对她微笑。

    艾丝等人完全被抛在一旁,只见人偶般的少女像是死了心,轻轻叹了口气。

    「一千两百……就用这个价格买下吧。」

    「谢谢你,阿蜜德。在外就是要靠朋友呢。」

    听到蒂奥涅得寸进尺地说着,阿蜜德再度叹气。

    她从柜台后方呼叫其他团员过来,很快就准备好了全额现金。

    蕾菲亚惶恐地接下一只大麻袋,大量法利金币在里面锵啷作响。

    「对不起,阿蜜德……」

    「不会,毕竟是我们先看你们不好拒绝而提出冒险者委托的。」

    在交涉的时候不宜道歉,但艾丝还是忍不住这样说,阿蜜德苦笑着请她别放在心上。「就当作是双方都吃了亏,扯平了吧。」,她这样说。

    她冰雪聪明,同时也心地善良。作为治疗师,她也为艾丝这些冒险者做过许多治疗,艾丝她们都对阿蜜德没有戒心,阿蜜德也很信任艾丝她们,这跟【眷族】的利害关系无关。

    艾丝笨拙地回以微笑,买了一点远征中消耗的高等灵药(high potion)给自己使用,算是意思一下。蒂奥娜与蕾菲亚也跟她一样。

    走出设施时,娇小的少女就像出来迎接时那样深深鞠躬,目送艾丝等人离开。

    「啊——,以后看到阿蜜德会不好意思耶……蒂奥涅做得太过火了啦。」

    「不拿到这点金额怎么划得来。阿蜜德也很清楚的。」

    「搞不好在阿蜜德不知道的时候,又会有难以处理的冒险者委托送来呢……」

    「呜哇,很有可能耶!那里的神真的有可能用这种方式出气!」

    包括报酬在内,抱着足够的金钱,艾丝等人走在西北大街上。

    时间离正午尚早,不过冒险者可能都已经去了地下城,街上人数少了很多。只剩下今天或许休息,身上没穿装备的同业们。他们到处看看武器、防具,似乎只是纯粹在享受购物乐趣。

    宽阔的大道两旁塞满了大量商店。聊得起劲的蒂奥娜她们,还有光是在旁聆听的艾丝,店面擦得光亮的橱窗反射出她们横越而过的身影。

    「那就赶快把报酬(这个)拿去总部吧。拿着到处走实在有点害怕。」

    「……蒂奥涅,不好意思,我可以去维修武器吗?」

    「啊,你要去【古伯纽眷族】?我也去——!大双刃坏了嘛!」

    艾丝客气地一问,蒂奥娜也马上说要同行。

    除了【眷族】为了远征而准备的备用武装外,各团员平常随身携带的专用武器当然都是自己管理。托付性命的武器就像是自己的分身,没有一个冒险者会交给他人处理。

    「真是没办法。」,蒂奥涅说。

    「那就我跟蕾菲亚把东西拿去总部放吧。我可不想平白惹什么麻烦。走吧,蕾菲亚。」

    「啊,好的。艾丝小姐、蒂奥娜小姐,晚点见。」

    两人与慎重拿好万灵药的蒂奥涅,还有抱着金币袋子的蕾菲亚分开。

    蒂奥娜对艾丝笑着说「那就走吧?」,而艾丝也点点头。

    【眷族】的活动内容十分多样化。

    欧拉丽不愧享有迷宫都市之名,以探索迷宫(地下城)维生的探索类【眷族】占了大半,不过像【迪安凯特眷族】这种商业类的派系也不少。只要踏出欧拉丽一步,还可以发现王国、帝国等建立起大国的国家类【眷族】。

    因为主神之间互相仇视经常引发造成动荡的势力之争,所以应该说为了避免争端吧,派系都会充实自身的战力,这几乎是每个派系的共通点。

    可以说【眷族】的行动理念兼顾了主神的兴趣以及实际利益。

    「这个地方还是一样灰暗耶。总觉得阴森森的。」

    「呃,嗯……」

    「啊哈哈,抱歉抱歉。来,我们进去吧。」

    艾丝与蒂奥娜造访一间石砌平房。

    地点位于夹在北大街、西北大街之间的区划。由于位在后巷极深的位置,房屋排列毫无章法,而且通道既细且窄,气氛实在称不上华美。说「只有内行人知道」听起来好听——不过说白了,就跟蒂奥娜讲的一样,既阴暗又潮湿。

    【古伯纽眷族】。

    经手武器、防具等装备品维修以及制作的锻造派系。

    尽管知名度、势力规模远远低于同行的大企业【赫菲斯托丝眷族】,不过制作出来的武具性能可以说不相上下,可以称得上是朴实刚毅的【眷族】。大部分他们接到委托后才会制作武器,拥有许多核心冒险者(粉丝)也是其特征之一。

    装饰在门边的徽章刻有三把锤子。

    「有人在吗——」

    「在吗……」

    走进入口,两人进入与「工房」这个词十分相衬的建筑物内。

    室内与外头一样昏暗,有铁匠占据火炉旁的位置,有人则是运用工具雕刻金属,好几位工匠各自投入自己的作业。

    「欢迎光临……哇,天啊!是【大切断(亚马逊)】!」

    「是蒂奥娜·席吕特!」

    「我说啊,可不可以不要用绰号(那个)惨叫啊……」

    看到对方好像遇上怪兽的反应,蒂奥娜半瞪着眼闹别扭。

    【古伯纽眷族】的团员们一下子慌乱起来。

    「师傅——!破坏狂(crasher)出现啦——!」

    「该死,今天你又想怎样啦!」

    「我来找你们再做一把武器的。」

    「乌、乌尔加怎么了!那可是我们用上多到不行的超硬金属(坚钢),不眠不休锻造而成的专用武器(客制品)耶!」

    「溶掉了。」

    「Noooooooo——!」

    师傅——,师傅——!众人惨叫连连,艾丝自顾自地走过他们身边,进入里面的房间。

    房间里面有一尊老人外貌的男神。

    刻着皱纹的容貌端正,鼻梁也很高。他一头白发,还蓄着长度刚好挡住口部的白胡子。魁梧的身材没有一点赘肉,肌肉结实,让人隐约联想到矮人。

    仔细磨着短剑的神——古伯纽侧眼瞄了一下艾丝。「怎么啦。」,男神用低沉的声音向她问道。

    「我是来请您维修武器的。」

    艾丝提出的订单通常都会先交由主神古伯纽过目。

    不晓得是不是特别赏识艾丝,总之他严令团员,在艾丝提出委托时一定要先通报他一声。

    「……你又这样乱用啊。」

    细细端详过交到手上的〖绝望之剑〗,古伯纽嘟哝道。

    尽管不坏属性的剑绝对不会毁坏,不过锐利度、威力仍会下降。

    普通用法不太容易发生这种状况,只可惜艾丝并不是普通人。

    「刀刃劣化得很严重啊,砍了什么?」

    「能够溶化任何物体的液体,还有吐出那种液体的怪兽,砍了好几次……」

    沉默寡言的锻造神眯细了眼睛,持续观察着〖绝望之剑〗。艾丝也不是个能言善道的人,于是寂静的景象持续下去。

    古伯纽似乎透过了绽放暗沉光泽的剑身正确研判出磨损的征兆。

    「要恢复到原本的锐利度得花点时间。我拿一把代替的给你,暂时将就点用吧。」

    听到古伯纽的提议,艾丝大吃一惊,正打算说武器她会自己准备。

    不过古伯纽的眼神阻止了她的发言。

    「反正水准不够的武器三两下就会被你用坏了,你就别跟我争了吧。」

    「……」

    找不到话反驳,艾丝就这样被迫收下了代用的剑。

    古伯纽站起身来,到别的房间拿了一把细长的细身剑。跟其他细身剑相比,它的剑身格外地长,整体装饰较少,不过剑格部分则是做成护手甲的样式。

    艾丝将细身剑从剑鞘里面拔出。

    她注视着经过彻底磨亮、发出淡淡光辉的剑刃,知道这是一把上等好剑。

    单就威力而言,想必比〖绝望之剑〗更强吧。

    「我会让团员们(那些家伙)尽快维修。五天后再来吧。」

    「好……谢谢您。」

    封印了「神力」的古伯纽,只有铁匠的技术,没有任何特别力量。负责作业的终究是团员。艾丝向他一鞠躬,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回到了原本位置去处理他刚才的工作。

    看到他一如往常的反应,艾丝也抬起头来客气地离开房间。拿着细身长剑,她与还在跟人拌嘴的蒂奥娜会合,走出了建筑物。

    佩带在腰际的剑似乎比爱剑重了一些。

    ※

    远征后举办盛大酒宴是【洛基眷族】的惯例。

    透过慰劳眷族的名义,由嗜酒如命的洛基率先大摆宴席,团员们也只有这一天能够尽情玩乐。

    等到远征善后处理告一段落,天色已经变暗,东方天空开始带有夜晚的苍蓝。总部就交给没有参加远征的部分团员留守,在他们羡慕地目送下,艾丝等人前往西大街。

    欧拉丽的西区不同于西北大街,住着许多一般市民。

    以全世界魔石制品交易为主要产业的欧拉丽雇用了许多负责生产制品的劳工。在公会裁夺下产生的雇工,据说这些人的数目比探索地下城的冒险者还要多。当然,这些劳工也居住在都市里头。

    没有加入【眷族】的无眷族(free)劳工大多定居在西区这里,并跟他们的家人一起过生活,因此形成了大规模的住宅区。

    不用说,最繁华的大街上面有许多像酒馆、旅店的店家比邻而立,还有不少冒险者会来这里追求纯朴且自然的镇上姑娘。

    「我不太常来,不过这附近也很热闹,真是不错呢。」

    「嗯,比起只有冒险者的西北大街,我比较喜欢这里呢。」

    不过是脱下危险装备的人群,营造出来的气氛就显得轻松许多。

    结束一天工作的劳工们畅快饮酒,纯朴的店花们正在招揽客人。当精悍的冒险者出言调戏这些女孩时,她们似乎也半推半就,不过当地青年们可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介入了双方之间,两边互瞪了好一会儿后……竟然开始用拼酒的方式一决胜负。遮着小口、捧着肚子的店花们与周围的客人也来凑热闹,尽情狂欢。

    看到魔石灯光照亮的大道上盛况,交谈到一半的蒂奥娜、蕾菲亚都忍不住笑了。

    「蜜雅妈妈——,我们来啰——!」

    当夕阳余光消逝,夜晚完全降临时,一行人抵达了洛基事前预约的酒馆。她一呼唤酒馆女店主的名字,女服务生打扮的店员立刻出来迎接艾丝等人。

    这条西大街上最大的酒馆「丰饶的女主人」是洛基特别中意的一家店。想必是清一色女性店员与那套女服务生制服触动了她的心弦,这点艾丝他们早就明白了。

    「各位的座位分成店内席,还有这边的露天席。还请包涵。」

    「嗯,知道了。谢谢。」

    酒馆设置了露天咖啡座。

    应该是考虑到店内无法容纳艾丝他们所有人,所以才这样安排的。芬恩向恭敬有礼的精灵店员表示了解,在进入酒馆前先让半数团员在露天席就座。

    其余的艾丝等人则是被带往店家入口。

    「欢迎光临——!」

    酒馆里面坐满了人。许多种族的人们喝酒欢闹;相衬之下,艾丝等人预约而空着的座位显得很不自然。很多客人都跟洛基一样,是专程为了店员来的,看着那群美少女服务生,一副想入非非的德性。

    不过她们与外头的店花似乎不太一样,被调戏时有时候会四两拨千斤,有时还会反击,让对方吃不完兜着走。洛基也一下子就遭到兽人(猫人)店员的迎击。

    店内都是用木板构成,内部装潢比其他酒馆沉稳许多。

    天花板上的魔石灯也减少亮度,呈现出些许时尚氛围。

    「这里的料理好好吃喔——。每次都不小心吃太多——」

    「你这婆娘哪一次不是吃个不停……」

    看到【洛基眷族】来店,冒险者客人们照例脸色大变,开始窃窃私语,不过蒂奥娜等人不以为意,入席就座。

    艾丝也感觉到许多视线盯着自己的脸,不过她没做任何反应,不予理会。

    她早就习惯他人好奇的目光了。

    「……?」

    无意间,她感觉到一个性质不同于周遭的视线。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率的眼神。没有带刺的感觉。

    尽管很在意,不过蒂奥娜跟其他人都在催她,因此她也不再追究,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地下城远征,大伙儿都辛苦了!今天是宴会!喝吧!」

    洛基站起来带头干杯,接着所有人一起互撞啤酒杯。团员们气氛渐渐热络,艾丝也略为举起酒杯,与蒂奥娜还有其他人干杯。

    店员带领艾丝等人就座的是位于店内角落的座位。旁边隔着窗户就是露天座,可以开门自由进出。送上的料理和酒全都美味可口,团员们伸手的动作也自然地加快。尤其是清爽的水果酒与香草烤鸡堪称绝品。

    「团长,我为您斟酒。请用。」

    「嗯,谢谢你,蒂奥涅。不过你从刚才就用非比寻常的速度灌我酒呢。把我灌醉以后,你想对我做什么?」

    「呵呵,我没有别的意思呀。来,再一杯。」

    「这个娘们真的永远都一个样……」

    「唔喔——,格瑞斯——!跟我比喝酒啦——!」

    「哼,可以,让你知道老子的厉害。」

    「顺便一提,赢的人可以获得自由处置里维莉雅咪咪的权利作为奖品!」

    「小、小的也要参加!」

    「我也要啊啊啊!」、「我也要!」、「还有我!」、「嗝。啊,那我也参加吧。」

    「团长——!」

    「里、里维莉雅大人……」

    「随他们讲吧……」

    在闹成一团的同伴身旁,艾丝维持自己的步调吃着东西,不过想也知道当然会受到波及。也许是有了三分酒意,都失去了自制心,平常客客气气的后辈团员们好像希望艾丝也开心点——抓准了这个机会增进感情——递出酒杯,让她伤透脑筋,不由得微微苦笑。

    「好了,你们。不要灌艾丝酒。」

    「……咦,艾丝小姐不会喝酒吗?」

    幸亏有里维莉雅出面解围,不过坐在左侧的蕾菲亚向她问道。

    当艾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时,在右侧把端来料理不断塞进口中的蒂奥娜仰头灌了一口杯中物。

    「嗯咕……噗哈。让艾丝喝酒会很麻烦喔,对不对——?」

    「……」

    「咦,什么意思?」

    「该说她不会喝酒,还是说发酒疯都不够形容……洛基曾经差点被她宰了呢。」

    「蒂奥娜,拜托……别说了。」

    「啊哈哈!艾丝脸好红喔——!」

    她红着脸颊低下头去,被蒂奥娜从旁边贴了上来。慌张失措的蕾菲亚与笑个不停的蒂奥娜,逗得艾丝也抬起红通通的脸露出一丝微笑。

    无论是店内还是露天座,大伙儿的声音越来越开怀。酒与料理转眼间被一扫而空,女服务生们的动作也变得更加俐落。

    周围客人也笑声不断,众人度过一段堪称愉快的时光。

    「对了,艾丝!把你那件事情讲给大家听听嘛!」

    过了一会,就在大家以洛基为中心聊着远征话题聊得正起劲时。

    坐在艾丝斜正面似乎有些醉醺醺的伯特催促她讲出某件事情。

    艾丝看着心情愉快的他,偏了偏头。

    「就是那个啊,回来途中让几头弥诺陶洛斯跑了!最后一头你不是在第5层解决了吗?就是你那个时候遇到番茄小子的那件事嘛!」

    ——艾丝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自己搭救的,那个白发少年。

    「你说的弥诺陶洛斯是在第17层袭击我们反被我们击退,立刻集体逃跑的那一群?」

    「就是它们!真不知道是什么奇迹让它们一直往上层跑,害得我们措手不及,追了半天的那群!那时候我们可是回程耶,累得半死还玩这种把戏——」

    蒂奥涅确认了一下,伯特把啤酒杯往桌上一砸,一边点头。

    他讲话的声调比平常亢奋,让艾丝有种不好的预感。

    洛基等人都专心倾听,伯特详细阐述起当时的状况,然后讲出了这句话:

    「然后啊,就看到那里有个一看就知道是刚出道,软脚虾的冒险者(小鬼)!」

    ——别说了。

    艾丝反射性地在心中喃喃自语。

    「真是笑死人了,跟个兔子一样被逼到墙边!浑身抖个不停,看了真叫人可怜,表情还在抽筋咧!」

    「哦?结果那个冒险者怎么了?得救了吗?」

    「艾丝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弥诺牛砍成碎片了,对不对?」

    艾丝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胸口深处的焦躁情绪。为什么自己的心情会被打乱?她向脑海角落的昨天那个白发少年问道。

    她将自己的幼小心灵、那段珍藏于内心的记忆(梦)与少年重叠,对自己问道。

    「结果那家伙,全身被那头臭牛的血浇个正着……变得跟颗红通通的番茄一样!咯咯咯,咿——,肚子好痛……!」

    「呜哇……」

    蒂奥娜皱起眉头呻吟。

    光是这样就伤了艾丝的心。

    「艾丝,你那是故意的吧?是吧?拜托你告诉我,你是故意的……!」

    「……不是的。」

    面对笑到眼泪快掉出来的伯特,艾丝只勉强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

    其他客人偷听发出的窃笑,咬着艾丝的耳朵不放。

    「而且啊?那个番茄小子竟然一边鬼叫一边跑走了……噗!我们的公主殿下救人,却把人家吓跑了!」

    「……嘻。」

    「啊哈哈哈哈哈!那真是有意思——!吓到冒险者的艾丝美眉好萌——!」

    「呵,呵呵……对、对不起,艾丝,我实在忍不住了……!」

    周围顿时哄堂大笑。

    蕾菲亚、洛基、蒂奥涅,所有人都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她感到只有自己的周围开出一个大洞。

    只有自己被抛下,世界离自己越来越远。

    「啊啊啊,唉呦,不要摆出那么可怕的眼神嘛!可爱的脸蛋都变丑啰——?」

    蒂奥娜凑过来看她的脸时,艾丝很想问她。

    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眼神?

    为了那个少年(梦),自己能摆出了什么样的眼神?

    「不过啊,好久没看到那种窝囊废了,我心里实在很不痛快。明明是个男人,还那么爱哭。」

    「……唉呀——」

    「实在太难看了。真是,那么爱哭的话,一开始就不要当什么冒险者啊。看了就恶心,是不是啊,艾丝?」

    放在桌子底下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忽然间她感觉到一个视线,眼睛转过去一看,只见里维莉雅噤口不语,闭着一只眼睛,注视着艾丝。

    艾丝察觉到,在身边这些人中,只有她表面保持沉默,心情越来越不愉快。

    「我是觉得就是那种人降低了我们的格调啦,实在很想叫他们像样一点。」

    「你啰嗦够了没有?伯特。让弥诺陶洛斯逃走是我们的失误。我们本来应该向那个遭到波及的少年道歉,而不是拿来当成酒席话题。你应该懂得知耻。」

    里维莉雅将视线从艾丝身上移开,柳眉倒竖。

    听到她平静的责备语气,本来还笑得花枝乱颤的蒂奥娜等人都尴尬地别开视线,只有伯特仍然不肯罢手。

    「哦——哦——,不愧是伟大的精灵,真是高尚啊。但是啊,拥护那种没救的家伙对你有什么好处?只能用来掩饰你自己的失败,自我感觉良好而已吧?说垃圾是垃圾有什么不对。」

    「喂,伯特,里维莉雅,你们都别说了。酒都变难喝了。」

    洛基看不下去,当起和事佬,但他还是一样出言不逊。

    被里维莉雅一激,伯特过度强烈的自我个性完全着了火,他毫不掩饰嘲笑之意,视线再度看向艾丝。

    「艾丝,你怎么想?那个在你面前只会发抖的窝囊废,竟然跟我们一样自称为冒险者喔?」

    「……我觉得在那个状况下,怪不得他。」

    「什么嘛,装什么乖啊。……那,我换个问题吧?那个小鬼跟我,你比较想跟哪个凑一对?」

    这个强硬的问法让芬恩有些讶异。

    「……伯特,你喝醉了吗?」

    「啰嗦。喂,艾丝,快选啊。身为雌性的你比较想跟哪个雄性摇尾巴,想跟哪个雄性翻云覆雨一番啊?」

    只有这个时候,艾丝对伯特产生了明确的厌恶感。

    她毫不犹豫选择了脑海里面的那个少年,而不是眼前的青年。

    「……我只知道,我绝对不要跟讲这种话的伯特一起。」

    「真是丢人现眼。」

    「闭嘴,老太婆。……那是怎样,要是那个小鬼胆敢当着你的面说喜欢你啊、爱你什么的,你难道会接受吗?」

    「……」

    激动的感情被浇了一桶冷水。

    这个她办不到。

    不可能。

    艾丝没有多余精神去理会弱者。

    她无法为了在遥远后方的人停下自己的脚步。

    艾丝的眼睛总是看着前方、朝向高处。

    在那个前方,有着非得实现的愿望。

    艾丝已经无法变回过去弱小的自己。

    「哈,当然不可能啦。比你自己弱小、软弱、无可救药,空有干劲却没有成果的小角色根本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不用别人来说,你也不会同意。」

    「一个小角色是配不上艾丝·华伦斯坦的。」

    当他说出了艾丝无法否定的这句话后。

    紧接着,

    一个人影在店内角落站了起来。

    「贝尔先生!」

    随着少女店员的叫喊,一个少年飞奔而出、冲向店外。

    当少女追上去时,艾丝的眼睛清楚看见了那个少年的容貌。

    (——)

    一瞬间她说不出话来,然后霍然起身。

    突然发生的状况让周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艾丝不理他们,自己也跑向外头。

    (他是那时候的……)

    初雪般的白发,还有水滴……懊悔眼泪闪闪发光的深红双眼。

    全部被他听见了。

    被艾丝搭救的那个少年听见了。

    她出了店门口,环顾大街。艾丝发现少女店员跑向右手边通往地下城的都市中心,但她却无法挪动脚步。

    她无法跟着追上去。

    ——贝尔。

    她轻声念出少女店员呼喊的名字,一再回味。

    艾丝昨天搭救的冒险者的名宇。艾丝今天所伤害的少年名字。

    为艾丝送来一场梦,让她想起那个梦境的白兔。

    「……」

    背后传来团员们连声呼唤自己的声音,她只是站着不动。

    如果是以前幼小的自己,一定会勇敢追上去吧。

    一定有办法去追逐那个恐怕正朝着地下城,那个大地洞穴前进的少年吧。

    然而,现在的自己无法追过去了。

    现在的艾丝已经无法追逐白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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