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第五卷 第四章 DUNGEON RES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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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四章 DUNGEON RESORT?

    最初感觉到的是无穷无尽的身体倦怠。

    被有如泥淖的倦怠感吞没,我在转醒的境界线上来来回回。就在没有自觉地与令人喘不过气的假寐搏斗时,不久,意识缓缓浮上表面。

    模糊的视野渐渐开阔。

    头脑短时间内一片空荡,我眨了两、三下眼睛,外界事物这才有了清晰形象。

    布制的天花板……大概是在帐篷里面吧。

    我判断自己是躺着的,暂且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好一会儿。

    思绪渐渐变得清楚,也开始有多余精神能够确认周遭环境时——我睁大了眼睛。

    「莉莉,韦尔夫!」

    从中层开始的逃亡过程,出现的楼层主,第18层。我全部想起来了。

    目前的状况,尤其是两个同伴怎么样了?我急着想确认这件事。

    就在我正要跳起来的瞬间,剧烈的疼痛侵袭了身体。

    「——!」

    撑起来的上半身马上又弯成两截。

    喉咙迸出不成声的惨叫。不,发出惨叫的应该是我的全身。

    从起点第13层到这里,被严重摧残得不成人形的身体不是比喻,真的已经是体无完肤。过度滥用身心力量的副作用到了这个时候才缠住了整个身躯。

    我痛得扭动起来,动作看起来像是个疯子。

    「你还好吗?」

    ——我再度睁大眼睛。

    近在身旁传来的美妙嗓音,使我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发疯而产生幻听,接着霍然抬起头来。

    开阔的视野里面有着像是帐篷内的白布墙壁,以及端庄地坐在我旁边的金发金眼冒险者。

    「咦,啊,咦咦……?」

    「……你没事吧?」

    看到我张着嘴发出怪声,她眉毛微微下垂,语气更不安地对我这么说道。

    艾、艾丝小姐!艾丝·华伦斯坦小姐……!

    不是幻觉!是本尊!

    我在心中大声嚷嚷着,正在心想她怎么会坐在我身边,这个时候昏死过去前最后的记忆在脑中复苏。

    模糊不清的眼睛里看见的是散发光辉的美丽金发。

    我将呼吸吞进了喉咙深处。那个时候,我求救的对象……是艾丝小姐?

    我,竟然抓住了这个人的脚……!体内卷起的火势把我烧得惨叫连连,并以震颤的声音问说:

    「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远征』完要回去……停在第18层这里……」

    目前艾丝小姐隶属的【洛基眷族】似乎开拓过深层区域的未抵达楼层,正要踏上归途。现在他们正在第18层这个安全楼层扎营,也就是休息。

    约两个礼拜前【洛基眷族】出发前来「远征」……我想起莉莉说过的话,也许正好碰上他们从「深层」回来的时机吧。

    在艾丝小姐每次说话的模样都让我心跳加速的同时,我心里面这样想着。

    「!我的同伴呢——!」

    我猛然回过神来,肩膀一震,想起莉莉他们。

    ——我的同伴平安无事吗,正想这么问而探出身子时……

    撑在地面的手肘一下子弯曲。

    我睁大了眼睛向前扑倒。遍体鳞伤的身体完全跟不上突然的动作,与意识无关,我失去了平衡。

    我向前倾倒,正要摔个倒栽葱时。

    坐在地上的艾丝小姐挺起身子伸出双手。

    碰。

    「……」

    「……」

    艾丝小姐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我的脸撞在艾丝小姐的胸前。

    冰凉的金属触感包裹着我的鼻子附近。

    保护艾丝小姐胸口的轻装接住了我的脸。

    幸、幸好有护胸——喂,不是这样吧!

    「真是很抱歉!?」

    我用超越了被大巨人(歌利亚)打飞的速度飞向后方。

    我整张脸烧得红通通的,紧急逃离艾丝小姐的胸部。我不理会凄厉惨叫的身体,全力往后仰。

    当然,我整个人翻了过去。我的后脑勺最先摔在地上,眼冒金星。全身还流窜过一阵疼痛,像是在骂我是个大白痴,我两手按住腹肌——偏偏在艾丝小姐的面前——痛得动弹不得。

    正当我因为羞耻、疼痛而扭动时……有个东西轻轻碰到我的头发。

    「啊……韦尔夫。」

    在我倒地的位置前方,韦尔夫让人盖着毛毯躺在那里。我忍着身体疼痛再度起身,环顾四周,在更远一点的位置看到了莉莉。

    看到两人闭着眼睛发出安稳的呼吸,我肩膀顿时放松了力道,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他们俩,都没事……里维莉雅他们,有帮他们治疗。」

    看看他们,包括韦尔夫那只左脚的伤势在内,莉莉他们受的伤似乎都治好了。轻伤部分好像只做了简单治疗,包着绷带。

    「这个人的伤势很严重……不过你的伤势,也很危急喔……」

    被艾丝小姐这样说,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头上也包了绷带。她轻轻拨开我的浏海,用纤纤的玉指摸了我的额头。

    怜悯的手指动作还有额头有点痒痒的触感让我转眼间满脸通红。

    最后她在我眼前偏了偏头,好像在问「没事吧?」,给了我最后一击。

    我全身红透了。

    「谢、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真的……」

    任由她摸着头的我,总算退开了身体,向她道谢。

    艾丝小姐收回了手说「不会。」对着我摇摇头。我觉得她好像在对我说「没关系」,并毫无理由地开心起来。

    后来,我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与金色眼眸互相注视了一会儿。

    艾丝小姐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帐篷的出入口。

    「可以动吗?」

    「啊……可、可以!」

    「芬恩……我们的团长,叫我联络他。你要跟着来吗?」

    见我连忙点头,接着艾丝小姐站起身来。

    我赶紧跟着站起来。她伸手要拉我,但我不想再让她看到我丢脸的模样,拿出男子汉的志气婉拒了。害得她看起来好失望。呜啊啊啊……!

    这次我小心注意着别再让人家扶我,好好地站稳。虽然身体开始隐隐作痛,但忍忍吧。追在走出出口的艾丝小姐身后,我也来到帐篷外面。

    「哗……!」

    视野中扩展开来的是大规模的野营风景。

    在疏落生长着翠绿树木让人联想到开阔森林一隅的场所设置了好几个帐棚。中间围绕出一个空旷的空间。在一棵树下堆满了搬运物资用的货物箱。

    矮人、兽人、精灵……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女性团员好像比较多,其中亚人们散布各处,神情认真或轻松地交谈。兽人二人组坐在覆盖着青草的地面上,男女矮人与人类有的靠着树干双臂抱胸,有的则是比手划脚地谈笑……尽管他们身上的武器、防具都有伤痕,看得出磨损的倾向,不过就像显示了装备者们的实力,强而有力,锋利且带有光泽。

    欧拉丽之中被誉为最强【眷族】的小队……面对实力高过我的冒险者们,我知道自己的身体顿时僵硬起来。他们还不到吵闹的嘈杂声环绕着我。

    【洛基眷族】的团员们开始意识到我们的存在。

    他们看看艾丝小姐,又马上看看我。那些视线大多数并不友善。想想一般派系之间的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可是……该怎么说呢,总觉得里面混杂了明确的杀意。艾丝小姐也是一脸不解。

    该不会是因为这个人——亲切勤快地——照顾我的关系吧。就在我一边冒汗一边思索时,艾丝小姐向前走去。我赶紧跟上,以免走散。

    暴露在如坐针毡的好奇视线下走了一会儿。我仰望昏暗的头顶上,觉得这里真的很像森林。枝桠与大量绿叶形成了圆顶。

    从树叶细缝之间洒落着阳光。

    照亮脸颊的光线的确温暖。不只如此,从无数树叶的深处还能看见些微蓝色。

    照理来说,这里应该是日光照射不到的地下迷宫(地下城)才对啊——我仰望着被树叶遮住的头顶上方,同时感到困惑不已。

    在那树木的屋顶上方难道有天空?有太阳吗?

    「怎么了?」

    「啊,没有,那个……」

    我动摇的模样似乎被艾丝小姐察觉了,她转过头来看我。

    产生混乱的我犹豫一下后,无法抑制好奇心,忍不住问了她。

    「这里是第18层……是地下城对吧?怎么会有这种光线……」

    我一边仰望着上头一边这么说。对埃伊娜小姐之前没有告诉过我——她应该也没料到我才第一天进入中层就会跑来安全楼层(这里)吧——的事情,我简直是一无所知。艾丝小姐盯着我瞧。

    像在模仿我的动作,她也抬起了那纤细的下颚。

    「……要不要,绕去其他地方看一下?」

    艾丝小姐再度注视着我,我瞠目结舌,僵硬地点头。

    从目的地暂时改变前进方向,位置也渐渐离开野营地。未经人手整顿的森林里面,树木长得很高,林木间隔也很宽,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有一股很强的开放感。

    我跟着摆动着金色长发的她,一会儿后,突如其来碰到一片夺目的光景。

    是水晶。

    蕴藏着透明的苍蓝光辉,美丽的水晶。

    有长在脚边的小株水晶,也有宛如巨人的短剑、能够把我整个吞没的大水晶。形状也有丰富变化的蓝水晶遍布在森林的各个角落。

    我无法阻止自己东张西望。寂静无声的森林里,许多水晶的集合体不规则反射着细碎日光,将整座森林染成淡蓝色。分割地面的大树树根上也黏附着青苔与苍蓝碎片。

    神秘且充满幻想的景致。

    使我不得不惊叹。

    侧耳倾听,能够听见潺潺流水声。森林里面还有小溪流过,【洛基眷族】团员们正在汲水。

    一名精灵少女注意到艾丝小姐,对着她挥挥手。

    据说精灵的聚落位于远离尘嚣的森林深处。

    我明明没有亲眼见过,不过周围的整片美景却让我有了这种感触。

    「啊……」

    走出森林了。

    树林变得稀薄,开出一个半圆形的出口,艾丝小姐走进那溢满白光的前方。我也跨越昏暗森林的境界线,顿时被眩目的光明所包围,反射性地闭起双眼。

    我慢慢睁开眼睛,只见眼前……

    「……太惊人了。」

    是一片大自然的景色。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称得上雄壮辽阔的大草原。连在地上都不容易看到的一片苍翠大地占据了大半视野。各处移动的小影子似乎是怪兽。这片景色当中也到处散布着许多水晶。

    左手方向有片沼泽……大到可以说是湖泊,就是这么宽广的一片水池。水面染成了鲜艳的深蓝色,使我的喉咙不禁发出声响。湖的中心浮着一块硕大岩石——不,是一座「岛」。

    右手方向是连绵不绝的树木群,看得出来这也是一座广袤的森林。位于正面远方的大草原正中央附近高耸着一棵巨大树木,连树洞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视线也被这棵直达天际的大树引导着。

    顺着它仰望位置极高的天花板,就看到……

    「……那、那是……」

    「嗯,全部,都是水晶喔。」

    艾丝小姐回答看傻了眼的我。

    正如她所说,第18层的天花板填满了光辉灿烂的水晶。

    就像绽放的菊花,数不胜数的水晶长满了每一个角落。颜色分成两种,中间是仿佛太阳般的白色,它的周围则是让人联想到天空的苍蓝。

    并不是地下城里面有蓝天。

    而是那无数的水晶发光形成了蓝天。

    「水晶的光会随着时间经过而消失……这里也会有『夜晚』。」

    听到这个说明,我目瞪口呆。

    据艾丝小姐所说,水晶的光量好像会随着时间变化,现在算是「白昼」。虽然听她说跟真正的天空似乎有着时差……

    简直像是地下城模仿地上所准备的。我默默地仰望着水晶天空,心里面如此想着。

    「……」

    安全楼层第18层。

    充满水晶与大自然的地下世界。

    别称「迷宫乐园(Under Resort)」。

    我与艾丝小姐站在一块览观大草原与湖泊,以及顶着天空的壮阔景观。

    □

    设置在森林里面的野营地深处,有个比周围帐棚大了一圈的帐幕。

    在这一旁插着【洛基眷族】徽章旗帜的帐篷里。

    我与几位知名人士会面了。

    「虽然艾丝已经向我报告过了……不过真没想到竟然是你被抬进我们营区呢。」

    跟艾丝小姐的发色有点相似,柔软的黄金色头发;还有如湖面般藏着深青色的碧眼,此视线柔和,也像是在苦笑。

    面对眼前对我微笑的小人族少年,我全身变得硬梆梆的。

    不,不只是对他。我的视线与意识也一再受到在他两旁守着的亚人吸引。

    「哦,此人就是你们所说的那个冒险者啊,里维莉雅?」

    「是啊,格瑞斯。他就是贝尔·克朗尼。」

    肌肉隆隆的矮人与绝世的精灵美女。他们的言行像是在对我品头论足,让我的紧张感直线攀升。

    【洛基眷族】的领袖,也是小人族的勇者,芬恩·迪姆那;矮人族的健壮老兵,格瑞斯·蓝德罗克;以及迷宫都市最强的魔导士,里维莉雅·利欧斯·阿尔弗。

    这三个人通通都是代表欧拉丽的第一级冒险者。

    「这、这、这次承蒙各位相助,真真真真真的很谢谢你们……!」

    对于才刚成为高级冒险者的我来说,他们是高不可攀的存在——虽然艾丝小姐也一样——这点不会错的。

    为了避免疏忽而失礼,我提醒自己讲话要低声下气,但怎么说呢,现在的我连话都说不好,也许只会惹得他们不开心。陪在我身边的艾丝小姐用奇怪的表情看着我这番没出息的模样。

    鲜红的火精织布(salamander wool)衬衣底下,全身已经发烫到了极点。

    「别这么拘谨,请放轻松。虽然我们都是冒险者,不过碰到这种特殊情况,就互相帮助一下吧。」

    芬恩·迪姆那先生如此说道,做了个耸肩的动作。

    「再说,我明知道你是艾丝的熟人,要是还敢对你见死不救,她可是会恨我的。为了晚上睡觉能够高枕无忧,说什么也得帮你才行。」

    听到他恶作剧似的说法,我愣了一下,等我注意到时已经被逗笑了。我赶紧收起笑脸,不过肩膀也像是放下了重担一般。

    我从肩膀附近感觉到艾丝小姐无言的抗议,就像在说「不要说奇怪的话」,更让我觉得好笑起来。

    我的紧张情绪就这样舒缓了,芬恩先生对我露出了符合外貌年纪的笑容。

    「我想我大致了解你们的状况,不过还是可以请你说明一下吗?我也会告诉你我们的现况,来交换情报吧。」

    「啊,好的。」

    虽然觉得被对方漂亮拿走了主导权,但我一点都不生气。这一定就是团长(他)的手腕吧。我答应下来,先从我开口讲起。

    我把来到这第18层避难的经过毫不隐瞒地告诉他。

    「哇哈哈,初次进入中层的当天就到了第18层啊!原来如此,芬恩、里维莉雅,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确实有意思!」

    「格瑞斯,这里不只有我们自己人。请你克制一点。」

    精灵族的里维莉雅小姐闭起一只眼睛,提醒放声大笑的矮人格瑞斯先生注意点。

    其实说起来,是因为有莉莉的想法,我才能够下定决心来到这里……不过矮人大战士对此毫不知情,并说出「干得好,竟能逃出楼层主的虎口!」这番话,好像在祝福战士一样对我赞誉有加。我装出一副笑容,嘴角不停地抽搐。

    「诚如你所见,我们正在此地休息。本来就算是『远征』的归途,我们也不会在第18层停留,总是一口气回到地上……不过这次在回程的路上不巧中了怪兽麻烦的『毒』。」

    据芬恩先生所说,【洛基眷族】在途中的楼层遭到某种怪兽的强袭,除了第一级冒险者(艾丝小姐)他们外,很多所谓的基层团员好像都中了「毒」,而且还严重到自己难以移动。

    他们正在「远征」的归途上,物资有所消耗……也就是说手边的道具快用完了,因此无法替所有受中毒的人解毒,事实上也让他们陷入了无法行动的状态。

    「我已经让伯特……【眷族】中脚程较快的人先到地上拿些解毒剂了。快的话也许明天就来了,在他回来前,我们预定在此暂时停留。」

    地上似乎有治疗恶性「毒素」的道具,前去采购道具的人好像正好是在我们逃进第18层前出发的。

    看来他与利用纵向洞穴来到这里的我们正好错过了。

    「包括粮食在内,物资所剩不多。能够分配的量有限,这点希望你能够谅解。」

    「不、不会!能够请各位分给我们已经很好了!」

    就连借给我们的帐篷,应该也是在不断有人因「中毒」症状而昏睡,帐棚数量有限的状况下硬凑出来给我们的。他们的慷慨盛情真是令人感到惶恐。

    「虽然只有短暂期间,不过我会把你们当成客人招待。只要不跟其他人起争执,那个帐篷可以任凭你们使用。我也会亲口告诉团员的。」

    「……真是不好意思,受到各位无微不至的帮助……谢谢您。」

    我用言词表达最诚挚的谢意,向他道谢。

    「就当作欠我们一份人情吧。」,芬恩先生笑着对我这么说。我再度向芬恩先生等人致谢,然后就与艾丝小姐一同离开帐幕。

    ●

    「这样好吗,芬恩?」

    贝尔离去后,里维莉雅向芬恩问道。

    晃动着光泽亮丽的翡翠色长发,她向小个头团长提及刚才的对话。

    「我说艾丝很在意他,也不算谎话……再说,贝尔·克朗尼的小队中似乎有一个人是【赫菲斯托丝眷族】的人。」

    「真的吗?」

    「嗯。跟我们同行的铁匠们告诉我的。」

    芬恩他们的远征队里也编入了【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高级铁匠。芬恩说,贝尔他们被抬进来时,那些铁匠说看到了韦尔夫。

    「对女神赫菲斯托丝来说,自己的孩子没分上下的吧。不过才一个团员,要是拒绝保护他而招惹她的反感,那就得不偿失了。」

    里维莉雅听了他的说明后点点头,像是在说「也对」。

    看到她露出能够理解的表情,芬恩抬眼望着她。

    「再说,里维莉雅也很在意贝尔·克朗尼的事情吧?毕竟对他表示兴趣的不是别人,可是艾丝呢。」

    「……我不否认。」

    「哇哈哈,完全成了艾丝的第二个妈妈呢,里维莉雅。」

    「别挖苦我,格瑞斯。」里维莉雅露出有点不高兴的表情。

    大个子的矮人吃吃笑着,晃着肩膀。

    「如果那丫头是自己产生兴趣而采取行动……我个人希望这能够成为某种契机。以【眷族】团长的立场来看呢?以前艾丝一大早溜出总部,恐怕也是为了与贝尔·克朗尼接触吧。」

    在远征前,被艾丝问到如何指导冒险者的里维莉雅,跟芬恩一样,已经猜到贝尔跟艾丝在进行晨间特训。

    「嗯——我也觉得艾丝能够改变的话是很好啦……总之,这事情先别告诉洛基吧。」

    「芬恩啊,我可以跟贝尔·克朗尼比场相扑吗?这是洛基教我的一种扭打方式,我也想知道那个人有多少能耐。」

    「嗯——不准。」

    如果领袖群(我们)轻举妄动,其他团员可能会群起对贝尔·克朗尼动私刑。芬恩回想起仍然被艾丝带在身边的白兔(少年),并出言制止格瑞斯。

    「好吧,无论如何,这次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该不要紧。贝尔·克朗尼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跟其他人起争端的人类。」

    还需要观察一阵子吧,这么说的芬恩看了贝尔走出去的帐幕出入口。

    □

    与芬恩先生他们会面结束后,我仍然跟在艾丝小姐后面,走在野营地里。

    设置的帐棚少说也有十个以上。里面可能躺着中了「毒」而病倒的人们,入口各站着一名团员。

    穿越遮蔽上空的重叠枝叶洒落的光线很柔和。平静的野营地传来树叶的窸窣摩擦声,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很多人在外头溜跶。

    「艾丝小姐,辛苦您了。」

    「辛苦了……」

    走在周围的团员们,每个人都向艾丝小姐打招呼。

    对喔,这个人是【洛基眷族】的干部嘛……

    我再度确认差点忘得一干二净的事情,不由得扭起身子。现在隶属于其他派系的我被她带着走,这个状况肯定很不适合这个场面。

    最好的证据,就是团员们对我的态度都远远称不上欢迎。不管是男性还是女性,要不就是对我投以猜疑的视线,要不就是露出严厉的眼神。

    经过身边时,一个像是魔导士的精灵女孩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好、好可怕……

    要是被实力高于我的他们找碴,我瞬间就会被揍扁了,出于双方的这种力量关系,连像这样在野营地里徘徊都让我一颗心七上八下。

    「第18层……」

    「咦?」

    面向前方的艾丝小姐,轻轻开口这么说。

    我抬起头来,从后面看着她秀丽的侧脸。

    「你已经,来到第18层了啊……」

    「呃,这个……我跟芬恩先生他们也说过,那个,应该说是因为很多意外一起发生,别无选择,或者应该说我本来没有要来……还、还差点没命了?」

    我不明白她说番话的意思,吞吞吐吐说了一个不是很好的回答。手指在包着绷带的额头上搔了搔。

    对于有点蠢的我,艾丝小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

    「你打倒弥诺陶洛斯,升上Lv.2了?」

    看到那目不转睛直视着我的金色眼眸,我有点被她的气势压倒,点了点头。

    她就这样看了我一会儿,接着视线往我背后瞄了一下。

    然后,艾丝小姐「窸窸窸窸」地往旁移动。看到她好像要绕到我的背后,我畏缩起来,并且开始冒汗。

    ……她想看我的背(能力值)?

    不知何故,我猜到了她的心思,「窣窣窣窣」地改变所站位置。艾丝小姐也「窸窸窸窸」地移动。窸窸窸窸,窣窣窣窣,窸窸窸窸。这是在干什么啊。

    周围团员们奇异的视线聚集在我们身上。就在我冒着大量汗水与有点天然的艾丝小姐持续着谜样的攻防战时(你来我往)——

    「哇——真的是阿尔戈小英雄耶——!」

    传来一个快活的声音。

    那个大声欢呼把我吓了一跳,但最让我震惊的,是对我的称呼。

    我慌忙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到两个褐色肌肤的女性正往我们这边走来。

    「蒂奥娜,蒂奥涅……」

    「辛苦了,艾丝。听说你去见团长了?」

    「我听人说你被抬进来,原来已经醒了啊!真是太好了呢——阿尔戈小英雄!」

    被艾丝小姐称做蒂奥娜、蒂奥涅的两人……是双胞胎吗?发型一个是黑色半短发,一个是长发。尽管服装有所差异,不过脸蛋长得一模一样。身高也是。

    从暴露的服装与褐色的肌肤这两点,可以看出种族是亚马逊。长发女生向艾丝小姐说话,半短发的女生则是平易近人地找我搭话……可是……

    她连续两次用【英雄愿望】的技能名称叫我,使我冷静不下来。

    技能被人发现了?我内心一片混乱,嘴巴一张一合半天后,才好不容易向她们开口问说:

    「阿、阿尔戈英雄,是、是什么意思……?」

    「唤,你别在意。那只是这不负责任的家伙随口乱讲的。」

    「我们一直在看你跟弥诺陶洛斯战斗的样子喔!然后啊,我就想起了以前很喜欢的童话故事——嗯,你真的很厉害!」

    听她说,那时在第9层与弥诺陶洛斯交手的我好像让她联想到了童话故事《阿尔戈英雄》。知道她喊的不是技能名称,而只是她心血来潮取的绰号,我这才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头。【能力值】的各能力项目,还有「魔法」与「技能」,这些情报都是冒险者的生命线。

    后来我们做了自我介绍。

    用绰号叫我的半短发女生是蒂奥娜·席吕特小姐,长头发女生是蒂奥涅·席吕特小姐……等等,讲到女战士(亚马逊)的席吕特姊妹,那不是与艾丝小姐他们同样有名的第一级冒险者吗?

    虽说长相、名称不一致,但我也应该注意到吧。

    「你人在中层(这里),就表示你已经Lv.2啰。而且你还解决了弥诺陶洛斯,挺行的嘛你。」

    「啊,他脸红了——好可爱喔——」

    「……」

    尽管被蒂奥娜小姐她们逗着玩,不过老实说,我没有精神去在意。

    健康的小麦色赤裸肌肤一再闯入我的眼里。

    蒂奥娜小姐的服装是单薄的裹胸,腰上缠着裹裙,肚脐一览无遗;蒂奥涅小姐更是只穿着上衣与底裤,看起来跟内衣没有两样……那个,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把视线往哪摆。摇晃的大胸部,还有细腰……

    刺激太强了。

    被年纪一定比我大的女性们围绕着,我两眼昏花,差点没昏过去。

    (((((——少得意忘形了……)))))

    「——」

    我仿佛听见了诅咒的声音。

    具体而言,是来自男性团员连龙都能够射杀的视线。

    我的脸色急剧变得苍白。

    「我、我去看看同伴怎么样了!」

    啊——跑掉了啦——背后传来拉长语调的声音。

    面无血色的我慌忙地从艾丝小姐等人身边逃开。

    ●

    森林内部渐渐变得昏暗起来。

    在被大量树叶遮蔽的遥远头顶上方,类似阳光的白色光线……天花板的水晶光华逐渐转弱。

    地下城的「白昼」结束,「夜晚」正要开始。

    (真的变暗了……)

    我从帐篷入口窥探着外头的状况。

    不带有枣红色,从蓝天到夜空的变化。之间没有晚霞、余晖介入的天空变化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眼见夜晚来临,我感动地叹了口气。

    我悄悄离开入口旁,回到帐篷内。

    莉莉与韦尔夫还在沉睡。我探头看着两人的脸,明明帮不上什么忙,却还是一直摆出照顾病人的样子。

    随着时间经过,帐篷外一点一点地热闹起来,也许他们在准备煮饭吧。我不经意地这么想。

    「嗯……」

    这时,韦尔夫的身体动了。同时盖在莉莉身上的毛毯也震了一下。

    我吓了一跳,静观两人的脸。

    「……这里是哪里……」

    「贝尔大人……?」

    看到韦尔夫与莉莉缓缓睁开眼皮,我虽然知道两人没有生命危险,但还是到现在才放下心来。

    我脸上流露着安心感,对两人说:

    「莉莉,韦尔夫,还好吗?认得出我吗?」

    「……莉莉是绝不可能认不出贝尔大人的脸的。」

    「啊……既然能听见小莉子耍嘴皮子,那我应该也没事了。嗨,贝尔。」

    莉莉慢慢对我微笑,韦尔夫则是一如平常地回答我。

    我忍不住开心地笑了,并等候两人平静下来。

    才刚醒来、还处于半睡半醒的莉莉与韦尔夫在意识鲜明后用自身力气爬起来。两人将毛毯拨到膝盖边席地而坐,我先对他们解释了当今状况。

    我说我们平安抵达了第18层,又说现在受到了【洛基眷族】的照顾。

    我简洁描述完这些事后,莉莉与韦尔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然后……道歉了。

    「真的很对不起,贝尔大人……」

    「我完全在扯你后腿……抱歉。」

    「才、才没有那种事!」

    看到两人快要陷入沉默,我大声嚷嚷起来。

    我几乎有点生气了,滔滔不绝地解释。要是没有莉莉,我们根本找不出生路,只能在迷宫里面四处乱窜;要是没有韦尔夫,我们三两下就被地狱犬们火葬了。

    我气势汹汹地回嘴,只见莉莉、韦尔夫都惊讶得差点没翻白眼。

    「因为有你们两个在,因为有小队的每一位成员!……我们才能够存活下来,不是吗?」

    「……说得对。」

    「少不了任何一人呢。」

    苦笑之后,两人的表情都豁然开朗。

    我一下放心,一下又觉得自己竟然跟人家说教,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同时,我们三个人脸上挤出笑纹,一起破颜而笑。

    「……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方便吗?」

    「啊,好的!」

    有人从外面叫我们,我站起身来回答。艾丝小姐拨开帷幕走了进来。

    看到以【剑姬】称号闻名的第一级冒险者,莉莉与韦尔夫都一脸惊讶。

    「真、真不好意思,还让你们招待吃饭……」

    「没关系……方便去外面吗?」

    嗯……虽然去外面有点尴尬,可是受人家照顾却都没有露脸……这样好像也很失礼?

    烦恼到最后,我回过头来,用视线询问莉莉他们能不能去,两人都生硬地点点头。

    我向艾丝小姐转达我们的意愿,在她的敦促下走出帐篷,让她带路。

    「欸,贝尔。你认识那个【剑姬】吗?」

    「呃……算是发生过一些事。」

    「贝尔大人,晚点请您好好跟莉莉讲讲那些事情喔?」

    韦尔夫肩膀凑了过来;莉莉则是对我甜甜微笑,不过不知为何有种慑人的魄力。

    那是一连串的丢脸经验,如果可以,我实在不太想讲耶……

    我一边装笑,一边以三人并肩的队形跟在艾丝小姐身后。莉莉与韦尔夫兴味盎然地转头眺望周遭环境。很快的,我们来到了野营地的中心。

    「呃!是那些家伙……」

    在开阔的中心位置有好多人围成一个大圈子席地而坐。正中央设置了几盏携带用魔石灯,十分耀眼,看起来也像篝火。那就是所谓的营火吧。

    听说这个大圈子不只有【洛基眷族】的人,【赫菲斯托丝眷族】的高级铁匠也混杂其中。艾丝小姐向我们解释时,韦尔夫好像看见了【眷族】同伴的脸,发出呻吟。

    「失、失礼了……」

    旁人的注目让我心惊胆跳,艾丝小姐让我们坐在人比较少的地方。

    我一坐下,艾丝小姐就「咚」一下坐到我的右边,左边是莉莉,莉莉的旁边则是韦尔夫。我们之间自然决定下来的位置关系使我全身紧张。

    虽然以前晨间训练时也有坐在身旁过……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无法习惯与憧憬的她距离这么近。

    我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立刻被艾丝小姐发现,四目相对。金发柔顺地洒落下来,可能是冲过澡,飘来一阵凉爽的清水香气。

    「怎么了?」

    「……没、没什么!」

    趁着还没脸红,我赶紧转向前方。

    「大家,听我说。我想事情应该已经传开了,今晚我们有几个客人。他们为了同伴不顾自身性命,抵达了这第18层,都是勇气十足的冒险者。我不会要你们跟他们和睦相处。但同样身为冒险者,希望大家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能够带着敬意与他们来往……那么,我们回到晚餐时间吧。」

    「哗,真有一套呢……」

    芬恩先生独自站起来替我们做介绍。听到他为了防止争端,讲出一番诉诸冒险者自尊心的致词,莉莉似乎相当佩服。

    不久,食物就分配下来了。每个人拿到两、三个水果。

    葫芦形的红色浆果,与滴着好像很甜的琥珀色蜜汁、像是轻柔棉花的果实……这些在地上从未见过的水果,似乎是在这第18层采的。我试着咬了一口后者,也就是像用棉花浸泡蜂蜜,称为云果子(honey cloud)的水果。

    霎时间,满满的、浓厚的甜滋滋果蜜充满了整个口腔——让我感到一阵恶心。

    好甜,太甜了。其实不太敢吃甜食的我在碰到这好像能致人于死地的糖分时,眼泪都渗出来了。我死命忍着不呛到吐出来,偷偷地观察周围,只见【洛基眷族】的女性团员们每咬一口云果子就用手扶着脸颊,一脸陶醉的模样,不用说,这也让我浑身感到战栗。

    「贝尔大人,贝尔大人?如果不合您的胃口,莉莉帮您吃如何?」

    「嗯,好,给你……」

    「那、那么——啊——」

    「噢,贝尔。交给我吧,我帮你全吃了……嗯,这个的确太甜了。」

    莉莉特地移到我的正面,像小鸟般张开了嘴,我正要喂她,韦尔夫从旁把我咬过的云果子拿了过去,漂亮地抢去吃掉。

    莉莉满脸通红,眼眶带泪,一边尖声怪叫一边踹着韦尔夫。至于韦尔夫也好像有点反胃,按着喉咙,没有理会莉莉的攻击。

    在我身边看到我们这样的艾丝小姐显得一愣一愣的。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已经听说过了……不过这里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楼层啊。」

    反胃好一点了的韦尔夫大致环视了一下周遭。

    楼层的天花板上,白水晶已经没有动静,似乎只有蓝水晶绽放出微弱光芒,苍蓝的黑暗降临整座森林。在树林的彼端有着模仿地表天幕的夜空。

    围绕着魔石灯营火的我们被橙色灯光照亮,浮现出吃喝的模样或是谈笑的样子。还有人发出笑声,他们愉快的脸庞在磷光照耀下明亮地燃烧着。就像英雄谭(绘本)里面的一幕,在黝暗森林深处,月夜下点燃火堆吃晚餐的场景。

    芬恩先生、里维莉雅小姐、格瑞斯先生正在让其他团员斟饮料——那种葫芦形的红色浆果。「远征」似乎算是结束了,从【洛基眷族】身上看不到一点争强斗狠的影子。

    不过他们并没有怠忽戒备,远离营火的野营地周围一样有派看守站岗。

    「有珍奇的果实,也有天空……我记得还有『城镇』对吧?」

    「咦……有、有『城镇』!」

    超乎想象的字眼使我大吃一惊。

    地下有「天空」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地下城里面竟然还有「城镇」。

    我不禁转向艾丝小姐那边,正在吃着方块状随身口粮的她抬起脸来,点了个头。

    「……明天,要不要去看看?」

    「我、我要去!」

    我高速不住点头。

    我顿时兴奋起来,已经开始想象那座地下城里的「城镇」。那里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又会有谁在做什么活动呢……光是想象就让我兴奋不已。这种心情应该也是冒险者的妙趣之一吧。我开始替自己可笑的雀跃心情找借口。

    艾丝小姐从旁看着我想必在发亮的表情……好像微微笑了一下。

    「阿尔戈小英雄——!」

    这个时候蒂奥娜小姐走来了。一听到那个称呼,就知道是她在叫我。

    在她身后,还有她的姊姊蒂奥涅小姐。只见双胞胎亚马逊姊妹在我眼前站定,然后……一屁股坐在我的左、右两旁。

    「咦?」

    「讲些故事给我们听听吧。一宿一饭之恩,这样的要求不过分吧?」

    「嗯,好想听好想听——」

    看到蒂奥涅硬是卡进来,莉莉吓了一跳,岔进我们之间的蒂奥娜小姐也让艾丝小姐偏了偏头。两旁遭到占领的我,被她们贴得太近的身体弄得不敢呼吸。或者该说,变得满脸通红。

    莉莉眉毛倒竖、发出凶狠的气息,但我右边的蒂奥娜小姐依然天真烂漫地笑个不停,向我提出疑问。

    「要怎么做才能够让能力项目变成全S啊?」

    我的脸抽搐了。

    我面露痉挛的笑容转向左边,只见眯细了眼的蒂奥涅小姐露出一丝笑意。就像在说「你不招就别想走」。

    能力项目在许多人面前曝光了?追根究柢,她们怎么知道我以前的数值的?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心脏噗通噗通地狂跳不止。

    再说,就算我想老实回答……就算我诚实说「靠努力」,她们也不见得会接受吧。我就只是一心追逐憧憬的目标啊。

    至于那个憧憬的目标呢,则是抱着双膝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耳朵却是对着我们。全神贯注地偷听。憧憬有时候是很残酷的。

    远处芬恩先生与里维莉雅小姐看到这一幕都在叹气,但没说什么。格瑞斯先生则是摸着长胡子,好像觉得很有意思。

    「怎么,韦尔小老弟,你是来追我们的吗。呼呼,真是个可爱的家伙。」,韦尔夫正被铁匠前辈缠着不放。「喂,住手,该死的,别过来!」,那声惨叫绝对不是在闹着玩的。莉莉则是瞪着蒂奥娜小姐她们和我。

    孤立无援。

    冷汗流个不停的我,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昏过去算了。

    「——咕呜哇!」

    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

    「!」

    一个听得再熟悉不过,但是在迷宫(这里)绝不可能听见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里。

    我猛然抬头,与莉莉面面相觑。睁大眼睛的她也点点头,肯定我的想法。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

    我不等蒂奥娜小姐她们回答就站起身来。

    我冲过去,莉莉追了上来。韦尔夫尽管慢了一步,但也开始奔跑。

    顺着声音的方向前进,来到野营地外。很快的,森林就变得稀疏零散。视野深处看到的是岩壁,以及开着大口的洞窟。那一定是连接第17层与第18层的联络路径吧。

    在树林中断的洞窟前已经聚集了【洛基眷族】轮班看守的人们。我从抢先赶到现场的他们肩膀之间探头一看——

    「喔喔喔喔喔……!我、我可没听说有那么大的怪兽啊!」

    「啊哈哈哈哈哈!差点以为没命了——!」

    就看到四脚着地气喘吁吁的神仙。

    我睁大眼睛。赫斯缇雅女神身旁有位男神坐在地上哈哈大笑,除此之外还有一群肩膀剧烈起伏地喘着气的冒险者——戴着眼镜的女性冒险者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特别疲累。

    近似感同身受的既视感,告诉我他们跟我们一样,都是从楼层主那边死里逃生的。

    「……啊。」

    注意到陆续聚集而来的人群,神仙抬起头来,眼睛停留在我的位置。

    带着蓝彩的双眸瞪得圆圆的,接着她连滚带爬地开始奔跑。

    「——贝尔!」

    「喔呜!」

    人墙被分割开来,开出一条路。一直线地飞扑而来的神仙,脑袋瓜跟我的肚子撞个满怀。

    棍子似呆立原地的身体倒了下去,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贝尔,贝尔!你真的是贝尔对吧!」

    「神、神ㄐ一ㄢ……!」

    我半被她压倒在地,手在我身上东摸西摸,最后把我两边脸颊又拉又扯。我的脸被她拉到变形,这才好不容易让神仙停下来。

    我撑起上半身,正想问她「怎么会在这里」。

    但她双手绕上我的脖子,紧紧抱住了我,阻止了我发问。

    「……!」

    我瞪大眼睛、面红耳赤。

    小巧柔软的触感包覆着我。紧密贴着的身体与身体之间,发出紧紧拥抱的吱吱挤压声。

    赫斯缇雅女神将她的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像是不愿意放开我。火热的气息使我的肌肤随之颤抖,肩膀与脖子都变得更加紧绷。

    我嘴巴一张一合,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时……

    「……太好了……」

    那细小微弱的声音进到我的耳里。

    我顿时不再紧张,镇定下来。

    赫斯缇雅女神的身子像小孩子一样簌簌发抖。那细柔的手臂一直将我拉近身边,紧抱着不放。抽噎似的声音隔着脖子传进我的耳里。

    根本不用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是挂念我,不顾别人怎么想,特地来这里找我的。

    我悄悄看向脸旁的漆黑发丝。

    身体、呼吸与心意都如此贴近。透过肌肤混合的双方体温,仿佛以某种无可替代的珍贵事物填满我的内心。

    一会儿后,我想回抱赫斯缇雅女神纤瘦的背,没志气的我烦恼了老半天,终于决定伸出手……但却注意到周遭的视线。

    早在很久之前,就有一堆人在旁边看着我们抱来抱去的样子。

    我先是僵住,然后羞耻心又回来了。

    我双手举了一半,不知该放到哪里好,在半空中游移。

    「您抱够了吧,赫斯缇雅女神。」

    「啊,干嘛啦!不要打扰我们感动的重逢啊!放、放开我——!」

    莉莉抓住神仙的衣领。神仙虽然摆动手脚拼命抵抗,但领受了「恩惠」的莉莉比她有力气。幼女就这样被另一个幼女拖走了。

    从神仙的拥抱中获得解放的我,一边冒汗一边看着那幅景象。

    「克朗尼先生,您平安无事啊。」

    「咦……是、是琉小姐吗!」

    蒙面冒险者走过来,对着坐在地上的我耳边低语。

    听到有印象的声音,我瞪大眼睛转头看她,只见纤纤玉指稍微拨开了斗篷帽子,底下露出部分秀丽的容貌,以及天蓝色的眼睛。

    不会错。就是那个「丰饶的女主人」店员的美丽精灵小姐。

    「怎么连琉小姐都来了……」

    「某位天神向我提出了冒险者委托。说希望我加入搜索队帮忙找您。」

    连衣帽底下的天蓝色眼睛转移了视线。

    我随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看到了刚才那位男神。

    从刚才就一直坐在地上的男神,摇晃着橙黄色头发环视四周,拍拍尘土站了起来。

    「OK,状况我了解了。」

    看了聚集而来的艾丝小姐等人的脸,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然后,男神也注意到我的视线。

    看到他面带笑容走过来,我赶紧跳了起来。

    「你就是贝尔·克朗尼吗?」

    「是、是的。」

    细长的橙黄色眼睛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我的脸。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够呆站着,这个时候男神迅速眯起了眼睛。

    「啊啊……我想见你想好久了。」

    他这样告诉我,眼睛又恢复成月牙形。

    「我的名字是荷米斯。今后请多关照。」

    「荷米斯,神……?」

    「没错。请多指教,贝尔小弟。」

    他对我伸出手,我低头看了看,也怯生生地伸出了手。

    荷米斯神笑容可掬地与我握手,老实说,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怀着善意的神仙。

    「荷、荷米斯神?那么,那个……」

    「喔,你是想问与你素不相识的我为什么要来救你吗?」

    「是、是的。」

    「没什么啦,因为我是赫斯缇雅的挚友(死党),所以就帮个忙罢啰。帮助她实现想拯救你的心愿。」

    看了正在与莉莉吵架的神仙,荷米斯神对着我笑了。

    我睁大了双眼,一边道谢说「非、非常谢谢您。」,一边鞠躬致意。

    他们会带赫斯缇雅女神千里迢迢来到地下城中层,一定也是托这位天神的福吧。可以想见他一定四处想方设法。

    荷米斯神脸上露出亲昵的笑容。

    「不用谢我,谢谢我以外的那些孩子吧。因为我们能够来到这边都是靠那边那个蒙面冒险者与其他人的奋斗。」

    顺着荷米斯神的视线看过去,正好与还在洞窟前的冒险者们四目交接。

    除了水蓝色头发戴着眼镜的女性冒险者,还有身穿统一装备——配色、样式相同的防具与战斗衣,应该是同一个【眷族】的三名冒险者……

    「……喂,贝尔。」

    不用等韦尔夫从背后跟我说,我也察觉到了。

    那些人是——

    似曾相识的青紫色眼眸。当时与那个泪眼婆娑的少女擦身而过,是在第13层的时候。

    促使我们来到第18层的最初诱因……带给我们一大群怪兽的冒险者们。

    面色凝重的他们,铠甲上面「插在地面的宝剑」徽章仿佛在谴责似地散发出暗沉的光辉。

    □

    「——真的万分抱歉。」

    在人家借给我们的帐篷内。

    与赫斯缇雅女神重逢的我们暂且先回到这个帐篷里。琉小姐,还有荷米斯神与他的眷族亚丝菲小姐都不在这里。

    一名少女跪坐在我眼前,手心与额头贴地,姿势端正地向我谢罪。

    目睹那甚至显得神圣不可侵犯的叩拜姿势,「喔喔……!」我与神仙两个人靠在一起都不禁为之一震。

    这就是,真正老字号(建御雷眷族)的「土下座」……!

    「……无论您如何道歉,莉莉都不可能轻易饶恕您。因为我们可是差点丢了性命。」

    「哎,的确没那么容易释怀啦。」

    我喉咙发出咕噜一声,然而莉莉、韦尔夫即使面对命小姐的磕头道歉,语气依然很强硬。不,也有可能是他们也被命小姐的魄力给吓到了。

    个性一板一眼而抢先道歉的命小姐让樱花先生、千草小姐都大伤脑筋,两人抬起头来,从正面承受莉莉他们的视线。命小姐也维持端坐姿势,只是不再磕头。

    「那个,这个,真的……很对不起……」

    「莉莉小姐,你们会生气是应该的。请尽管谴责我们吧。」

    眼睛被浏海挡着、模样显得畏畏缩缩的千草小姐,说话毫不拖泥带水的命小姐,两人都表示了歉意。

    听说在迷宫里面把怪兽塞给别人是司空见惯的事。或者应该说,善用这招是在地下城里面求生的一种技术。虽然明天或许就会落到自己身上……不过没有一个冒险者敢保证自己永远不会变成加害者。只要不是存心陷害的话,听说冒险者都必须对「怪物奉送」表示某种程度的谅解。

    然而,毕竟这次我们是游走在生死边缘,几乎送命,进而导致气氛始终相当险恶。「嗯……」神仙似乎也很伤脑筋,双臂抱胸旁观我们的对话。

    「那是我做出的指示。而且,就算到了现在,我也不认为那个指示做错了。」

    这个时候,彪形大汉樱花先生来到命小姐她们的前面,斩钉截铁地这样说着。

    我不禁瞠目结舌,但同时也感受到他屹立不摇、近乎信念的心意。

    恐怕……樱花先生是经过谨慎考量,才把两件事放在天秤上面的。一边是同伴,一边是素未谋面的他人性命。

    他对承担辗转到自己身上的怨恨已经有所觉悟,只是冷酷无情地为了同伴。

    我不知道那样做是不是对的,只是……即便如此,这个人还是以小队队长的身分下了决断吧。

    「……你还真有脸在我们面前讲这种话啊,大块头?」

    韦尔夫掀起嘴角与樱花先生针锋相对。那道眼神已经能说是瞪了。

    现场产生一触即发的气氛。每个人都绷紧了脸,只有我一副窝囊相,慌张地左顾右盼。

    这样下去就糟了!我拼命想法子,希望能够让双方达到一个妥协,就在这个时候——

    「嗨,我回来啰。我去跟【洛基眷族】谈过了。」

    向芬恩先生他们征求逗留许可的荷米斯神与亚丝菲小姐回来了。

    「哎唷……这是什么状况啊,赫斯缇雅?」

    「嗯……就是如此这般啦。」

    赫斯缇雅女神简略解释后,荷米斯神夸张地开朗一笑。

    「用不着想得那么死心眼吧!贝尔你们只要当作给了小命妹妹他们一个大人情就好啦。小命妹妹你们也有心赎罪,对吧?」

    「那是当然……」

    「她都这么说了嘛,莉莉妹妹,遇到有状况时,就让他们为你们做牛做马吧?」

    「……既然都这么说了。」

    荷米斯交互劝说命小姐与莉莉,最后看向韦尔夫他们。

    「韦尔夫。也许小命妹妹他们把你们害得很惨,但是他们来这里救你们也是他们自愿的喔。既不是神(我们)的命令,也不是因为内疚。」

    ……经过一段沉默。

    在荷米斯神的劝导下,韦尔夫对樱花先生说:

    「……我愿意看开。不过,我不认同你的想法。」

    「嗯……这样就够了。」

    樱花先生也神情肃穆地点头。韦尔夫离开他的面前,回到我们这边来。

    转眼间险恶的气氛已经烟消云散。真不傀是神仙,也许有点太随便……总之荷米斯神打圆场的技巧让我真心感到佩服。

    「那么就来谈谈今后的预定吧!」

    荷米斯神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似的对大家笑着说。我们一下子都愣住了,不知该做何反应,但没有人反对。

    「亚丝菲。」荷米斯神叫了眷族,并先让路给她。

    「首先是如何返回地上……请【洛基眷族】打倒楼层主(歌利亚)后,我们再从这第18层出发吧。能够避免就避免,无须刻意涉险。」

    我们都觉得有道理并点点头。

    「然后,听说【洛基眷族】最快也要等到两天后才会重新出发。」

    「也就是说有一天的空闲时间……难得有这个机会,明天一整天就在第18层观光吧!」

    荷米斯神的这项提议获得大家支持。

    虽然是怪兽不会诞生的安全楼层,不过这里毕竟是地下城。大伙说好要所有人集体行动,而我因为已经跟艾丝小姐约好,因此明天决定前往「城镇」。

    讨论进行顺利,很快就有了结论,接下来就只剩就寝了。

    「啊,对了。韦尔夫。」

    「什么事,赫斯缇雅女神?」

    就在女性成员都进了帐篷、男性成员到外头负责看守兼露宿时,韦尔夫被叫住了。

    神仙叫千草小姐也过去,从她手上接过用白布包好的,像是武器的物品。

    「这是你的主神(赫菲斯托丝)交给我的。她还有话要我带给你。我想想……好像是『不要把执着跟同伴放在天秤上面比较』吧。」

    「……」

    韦尔夫从神仙手中接下白布武器,一声不吭来到外头。

    「韦尔夫?」

    「……没什么。别在意。」

    韦尔夫说着,一直俯视着手上的白布。

    ◆

    第18层的「夜晚」结束,「早晨」来临了。

    我们今早也向人家分到了早餐。按照约定,我请艾丝小姐带我前去参观「城镇」。除了她之外,蒂奥娜小姐、蒂奥涅小姐好像闲着没事,也跟我们一起去。

    (……琉小姐好像还是不在呢。)

    她怎么了呢?我想着昨天只说过一次话的她。而且她也没来帐篷……虽然荷米斯神跟我说「她有她的隐情,别在意」。尽管我有点担心,但还是与艾丝小姐她们一起从野营地出发。

    「城镇」听说位于湖沼地带……就是浮在湖面上的「岛」。我们穿越位于楼层南部的森林,前往有湖泊的西部区域。

    「对了,神仙……」

    「嗯?什么事啊,贝尔?」

    「总觉得从昨天起,你给人的感觉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

    让艾丝小姐她们带头,我一边走在大草原上,一边向身旁的神仙提出疑问。

    当我不知该如何表达并感到焦急时,神仙「喔。」的一声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

    「诸神(我们)平时会发散神威,不过我现在压抑住了。这样才不会被发现我在这里啦。」

    神威……让下界者直觉明白眼前神物「是位天神」的威光。说穿了,就是神仙们的波动。听说使用「神力」时必然会发散出一定分量的这股波动,并泄漏给其他神仙们知道——也就是说违反规则的神仙,其神威会被其他神仙查觉,然后被强制遣返天界——

    「有个不成文规定,就是天神不能进入地下城。」

    「为什么?」

    「因为被发现就惨啦。」

    被谁?少了主语的这句话让我大感不解。我在无意识中感觉到气氛不允许我继续追问,于是便没再多问了。

    「我已经知道我们是要去那个大得不像话的岛了……但我们要怎么越过湖泊?」

    「那里有座砍树连接而成的桥,走过桥过去就行了。看,就是那个。」

    韦尔夫无所顾忌地问着,蒂奥娜小姐回答他,指着一个方向……从这里也能够看见,有根大圆木架在湖面上当桥。

    越靠近那里,巨形岩石岛的威容就显得越庞大,我一边受到震慑,一边走过除去枝叶的天然木桥。桥上只有自然踏平的痕迹,当然没有任何栏杆之类的构造,凹凹凸凸的树皮又很难走。我慌张地拉住差点滚到湖里的神仙,慎重地走在桥上。

    毕竟是「早晨」,没有昨天的「白昼」那么明亮,不过水晶从天上照射的光芒很温暖。波光粼粼的深蓝湖面映照出我们过桥的模样。

    「对了,既然有『城镇』,艾丝小姐你们怎么不在那里住宿呢……?」

    「会被狠狠敲一笔的,不行。」

    我不经意提出一个疑问,蒂奥涅小姐马上回答我。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踏上了岛屿。

    「城镇」位于峰顶上,一路上崎岖难行。与其说是登山,还不如说是在悬崖爬上爬下。围绕在岩石缝隙生长着草木与蓝水晶的景致里,我们来到了一处视野辽阔的高地。

    「嗯,景色真美。」

    「呼,呼啊……喔,哦,这可真壮观呢。」

    相对于行有余力的荷米斯神,赫斯缇雅女神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不过在看到那片景观后,她也道出了相同感想。我们同样也被第18层的整片景色夺去了目光。

    第18层既没有迷宫,也没有区隔的墙壁,是个圆形的大空间。环绕整个楼层的峭立岩壁一直延伸到绽放水晶的天花板。

    南端有个通往第17层的洞窟,野营地也设在那附近。森林从南部一带延展至东部,也看得到翠绿小溪与泉水。北部有树木稀疏的湿地。可能是因为跟大草原一样没有任何屏障,在那里徘徊的怪兽黑影分外显眼。

    沐浴在天空的白光下,像是鸟类的怪兽一齐从水边飞起。

    「跟我们一样,怪兽也会进入这个楼层……」

    「第18层与其说是我们的乐园,应该说是怪兽的乐土还比较贴切呢。」

    艾丝小姐先解释,接着亚丝菲小姐也补充说道。那些怪物也会来这里寻求无数的水果与清水。

    西部是稳坐湖泊的这座岩岛,中心地带则是树干异常粗壮的巨大树木。

    这些大自然的风景就是第18层的全貌。

    「莉莉没有去过欧拉丽周遭以外的地方,不过……这里真的很美呢。」

    「不,虽然说世界很大,不过能够赢过这里的景色找遍全世界也很难看到第二个呢。」

    「……让我想起故乡(故乡)的山边了。」

    「嗯……」

    莉莉与命小姐,樱花先生与千草小姐都心荡神驰地交谈着。我也将这片美景深深刻在心中。

    不久,我们离开高地,爬上所剩无几的山路,接着便抵达了期盼已久的目的地。

    「哇……!」

    首先迎接我们的是以木柱、旗帜搭建而成的拱门。

    上头以通用语写着「欢迎同业人士来到里维拉镇!」。

    「劝你别被外观骗了。人家是想讨好你,让你多花点银子。」

    蒂奥涅小姐再度对我提出忠告,同时我们穿过了拱门。

    建筑在岛的最高处,也就是断崖之上的,是一座由生长在地面的白水晶、蓝水晶点缀的美丽村落型「城镇」。

    住处……不,挂着看板的各种店家都是以木头、帷幔搭起来的临时店铺。也有很多洞窟状的商店、旅店是利用岩石的天然横向洞穴或空洞搭建而成。城镇盖在算是秃山地表的断崖上,随处可见陡坡,各处设置着圆木制成的阶梯。而这样的街景无论从哪里看过去,都可以看见以深蓝湖泊为前景的美丽楼层景致。

    水晶与岩石围绕的旅店城镇……「里维拉镇」。

    「经营这座城镇的不是别人,就是冒险者们。这里没有繁杂的规定或领主,都是依照自己的意思来做买卖的。」

    我与神仙、莉莉、韦尔夫走在一起,频频举目四望,并听着亚丝菲小姐的介绍。

    据说这座位于广大地下城中的城镇原本是公会有意在迷宫内设置的据点,不过计划中途停摆,于是冒险者们便擅自接手搭盖起来的。在宽广的第18层当中,之所以会选上这个地点,是因为周围环绕湖泊,地理条件正好可以当成小型要塞。

    除了我们穿越的南门、位置正好相反的北门,以及东边靠湖泊的断崖,整座城镇都被墙壁包围起来。利用地形、水晶、岩石建造的城墙虽然比不上都市(欧拉丽)的厚重市墙,不过看起来也够坚固了。

    冒险者在攻略第18层以下楼层时经常利用这个根据地(探险基地),按照惯例,重复着住宿、探索、住宿的流程……直到体力与物资耗尽。

    「可是这座城镇不会遭到怪兽袭击吗?」

    「当然会啊。就在一个月前才被怪兽为所欲为,差点全毁呢。」

    「那次好危险喔——!我们那个时候也在这里——」

    听到蒂奥涅小姐与妹妹不当一回事地回答我,我嘴角开始痉挛。

    「可是这座城镇的冒险者逃得超快的。他们开溜之后又会回到这里,然后再重新盖起城镇。」

    「建设、破坏、重建……就是一直这样重复着。」

    听她们说——就算这里是安全楼层,毕竟还是在迷宫内,因此——「里维拉镇」无时无刻都暴露在怪兽侵袭的危机当中。尽管这里有第三级以上的冒险者随时驻留,不过只要一发生异常状况(irregular),城镇总是会遭到凄惨破坏。之后则是再由回到这里的冒险者们亲手重建,一再地复活。目前的里维拉镇是第三百三十四代。

    镇名的由来是为了赞扬第一位建立城镇的伟大女性冒险者「里维拉·桑蒂利尼」。

    「那个,亚丝菲大人,这座城镇也有很多水晶……」

    「是啊,到了地上,第18层生长的水晶通通可以换钱喔。」

    「——贝尔大人!从这里回去之前,我们采一大堆水晶带回去吧!」

    看到莉莉两眼闪闪发光,我一边苦笑,一边跟大家来到视野辽阔的广场。

    「这么一大群人一起移动会给旁人带来困扰的。从这里开始就自由行动、各自解散,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如何?」

    荷米斯神张开双臂提出建议,大家也都表示赞成。

    我们规定不可以一个人单独行动,然后便各自随意组成小团体。

    「好,贝尔,跟我一起逛街吧!——你不许跟过来!」

    「呃,神仙,那个……!」

    「……」

    神仙命令艾丝小姐之后拉着我的手,我们从广场前往城镇深处。

    □

    里维拉镇基于性质,搭盖的临时小屋几乎都是商店。

    武器店、道具店,狭窄的旅店与寥寥几家酒馆,这些店家都是以冒险者为客人。

    走在街上的人只有冒险者,再来就是少数的支援者。他们这些高级冒险者的武装全都重量十足,堪称一级品——而且所有人都是全副武装,以备紧急时刻也能够即刻应战——到处都有带着双手大剑(two-handed)、斧枪(halberd),甚至还有穿着全身型铠甲(full plate)的人。比起地上的「冒险者街」,这里呈现出一股异样的肃杀氛围。

    在看过这片光景后,相信除了怪兽,恐怕不会有人想要进攻这座里维拉镇吧。

    「你干嘛跟过来啦!」

    「神、神仙,请冷静啊……!」

    「哈哈,热热闹闹的不是很好吗。」

    在高远的水晶苍穹垄罩下,贝尔走在错综复杂的岩石窄巷里。

    跟过来的艾丝、气呼呼的赫斯缇雅,再加上荷米斯、亚丝菲,一行人欣赏着美丽的街景。地形错落有致的城镇,上上下下的各个地方都存在着茂盛的草木与结晶柱。

    「那个,从刚才看到现在,摆在店里的东西……好、好像都很贵耶?」

    「这就是里维拉镇的特色……」

    在贝尔、艾丝的视线方向,每间店面贴出的武器和道具其价位比地上贩售的同样物品足足多了一、两个零。

    一边逛着这些店,亚丝菲与荷米斯进行说明。

    「在这里,武器、道具、粮食等物品的价格都比一般售价贵上好几倍。」

    「因为在迷宫(地下城)不容易确保物资,所以不管如何哄抬售价,东西都卖得出去。」

    荷米斯说的没错,在这座封闭的地下迷宫内很难补给饮水、粮食等物资,于是里维拉的人们吃定了冒险者手边无法携带太多道具这点,所以才会这样做生意。

    「就跟水在沙漠的价值……道理是一样的。」

    即使是能够用低价、免费方式获得的物品,一旦移转到特定的地点,该物品的价值也会跟着变化。

    不是花大钱购买保命的道具,要不然就是舍不得花钱而死。

    里维拉的人们就是让冒险者从两者当中选择其一。

    包括魔石灯在内,这里什么东西都卖很贵。

    「真不敢相信!背包居然要两万法利……漫天喊价也要有个限度吧!」

    「磨刀石卖的价格太夸张了……」

    莉莉用力重新背好刚买来的大型背包气冲冲地说道,而韦尔夫也看着店面摆出的维修武器用磨刀石发出呢喃。

    在行人经过的屋檐下没有半名店员招揽顾客,反而是面带冷笑,大摇大摆地一屁股坐在店里面不动。

    他们同时也是冒险者(同业),那副凶残的嘴脸跟美丽的街景一点都不搭调。

    「所以我们才会不在这座城镇住宿,而是在森林里面扎营啦——」

    「要是让『远征』的那么多人在这里住宿的话,那可是会被敲诈好大一笔钱的。」

    看看莉莉、韦尔夫脸色一下红一下青,蒂奥娜两只手叠在后脑勺苦笑;而蒂奥涅则是一脸厌烦地叹气。莉莉等人在来到第18层的过程中失去了手边所有东西,必须从现在开始到每家店凑齐装备,双胞胎姊妹以前辈的身分与他们同行,从旁观看他们购物。

    「所以莉莉才说讨厌冒险者!一讲到钱就这么贪婪,占人便宜不当一回事!」

    「我倒是认识一个同样一毛不拔的小人族,有些话还真想跟她说……小莉子,我看你也到这里开店如何?」

    「……」

    「喂,不要真的考虑啊。」

    拿地上的价值观在这里买东西无疑会尝到苦头的。

    「连、连换钱所都……」

    「还真是无所不为啊……」

    「……好、好惊人喔。」

    绘有猛牛(弥诺陶洛斯)、蓝紫结晶等图样,看板装饰得比周围店家还要华丽,并借此营造出存在感的建筑,那是「魔石」、「掉落道具」等物品的收购站。

    在张口结舌的命、樱花、千草眼前,一根看似大型级怪兽的巨大兽牙正被拿来进行交易。搬东西过来的冒险家(卖家)破口大骂、语气咄咄逼人;不过店家的冒险者(买家)却一副「不爽去别家」的德性,用从容不迫的态度摆着架子。结果,兽牙还是卖给了那家店,卖掉兽牙的冒险者涨红着脸离开了商店。

    用低于地上一半以上的金额买下魔石等物品,并在带回公会时以原价换钱,这样的生意模式再单纯也不过了。原本这样的收购价格会把冒险者(卖家)气死,不过带着拿不下的魔石、掉落道具也只会碍事,于是他们都会在这里先把东西卖掉,然后再前去探索迷宫。

    就经营店家的冒险者来说,因为不用费力就可以买到这些物品,所以能够赚到比差额还多的利益。

    「真是会敲竹杠……」

    「樱、樱花大人……您说的对,不过还请自重啊!」

    提升收购价格并不会引发价格竞争的状况。

    因为实力最强的——能够靠蛮力让其他店家闭嘴的——冒险者的店,它的收购价格就是镇上最高的。

    被那家收购站里面扛着棍棒、戴着眼罩的彪形大汉狠狠一瞪,命与千草拉着樱花仓皇退散。

    「低价进货,高价销售」。

    这就是里维拉镇收购站老板们的座右铭。

    「……不过荷米斯,最重要的钱该怎么办?冒险者不可能带那么多金币进地下城吧?」

    跟莉莉还有命他们一样,贝尔一行人也在逛着许多商店,这个时候赫斯缇雅提出了问题。她拿着某样商品……一瓶香水,眉头紧蹙地盯着不放。

    荷米斯指着一家店,那里的老板拿出了羊皮纸,正在要冒险者签名。

    「就像那样,写一份字据。让冒险者(本人)在契约书上签字,填上【眷族】的徽章,之后再收钱。」

    在里维拉镇里面都是用物易物、凭据的方式来进行买卖。

    因为绝对没有人会在探索迷宫时带着金币而增加自身行李,所以店方会留下对方的姓名与【眷族】的徽章当作捺印。过两天店里面的人从迷宫回去后,就拿着字据到顾客的所属派系请款。

    收购站则是正好相反,店方会立下字据,让顾客到自家派系收钱。

    因此,身分不明的可疑人士无法在「里维拉镇」里面交易。

    「赫斯缇雅还没有设计徽章对吧?为了贝尔着想,还是准备一个比较好喔。况且派系徽章就像是身分证一样。只要有了徽章,在都市里很多方面都能够得到通融的。」

    「嗯……徽章啊——说的也是……」

    赫斯缇雅双手抱胸,仰望着地底下的蓝天。

    当下的首要之务应该是解决只有一名团员的现况,不过在听到他们专属的徽章一事后,贝尔不禁有点雀跃。有了徽章就会更有【眷族】的样子,他瞥了亚丝菲战斗衣上带有羽翼的旅行帽与凉鞋的徽章一眼,不禁产生了愉快的想象。

    也许是因为分心的关系吧。突然「咚」的一声……

    「啊啊?」

    「啊……对、对不起!」

    他撞上一位正要擦身而过之冒险者的肩膀。

    贝尔赶紧向在窄路上阔步的对方道歉,看到那人的长相,他的记忆突然受到了刺激。额头、脸颊带伤的凶狠相貌……「啊!」,贝尔想起来了,同时眼前的冒险者也瞪大了双眼。

    「你这个小子,该不会是……!」

    「不会错!摩多,这家伙就是那个时候酒馆里面的小鬼!」

    名为摩多、样貌凶狠的人类,还有站在其身后的两名男子。

    他们是以前「丰饶的女主人」举办贝尔的升级庆祝时被琉等人痛打一顿并赶出酒馆的冒险者。

    当贝尔正感到讶异时,摩多的表情因为愤怒的关系而扭曲起来。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摩多似乎还对酒馆出丑一事怀恨在心,并作势要抓住贝尔。

    不过在看到旁边的剑姬(艾丝)后,他顿时僵住了。

    摩多眼角抽动、张口结舌,对缺乏表情之少女的金色眼眸畏缩起来,并在发出「啧」的一声后跟同伴一起离开了。

    「喂喂,贝尔。你该不会又被冒险者盯上了吧?」

    「呃,也不是这样……」

    「那么,你跟他们有过什么过节吗?刚才的气氛好像不太对耶。」

    夹在赫斯缇雅、荷米斯之间,贝尔有点无奈地解释事情经过。

    一行人听完了整件事情后。「哦。」荷米斯抬起头来。

    「他们把贝尔当成眼中钉啊……」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摩多等人在道路那一头越变越小的背影。

    ◆

    从镇上的广场能够眺望第18层的宏伟景观。栏杆之外就是悬崖,一直线通往遥远下方的一片湖泊,要是掉下去的话下场不堪设想。应该没有冒险者敢从这里跳下去吧。

    结束了小团体行动后跟莉莉他们会合,我一个人脱离集团,并来到这个广场。

    荷米斯神说要请客,两位神仙现在正在店里面享用第18层的名产「地下城三明治」,是大量使用了第18层特产水果的面包料理……听到里面也放了云果子,我二话不说马上开溜,所以才会跑到这里来。

    顺便一提……因为地下城的地形会自行修复,所以镇民无法破坏土地建造房屋,只能利用洞穴等地貌——不过其中好像有冒险者(强者)从地上带来材料,并在结合迷宫(地下)地形的状态下打造出手工石窑。该说是热情洋溢、坚持原则,还是吃饱太闲了呢……好吧,总之据说多亏了这些人,在「里维拉镇」贩卖着面包等各种嗜好品,让城镇更加欣欣向荣。

    「位于世界最深地点的城镇啊……」

    冒险者经营的城镇。

    实质上的地下迷宫开拓第一线。

    能够继续进攻更深楼层的人才有办法踏进攻略最前线的「深层」。这样才能够获准自称为第二级、第一级冒险者。

    那就是她的位置。是此时的我只能够仰望的憧憬高处。

    伫立于以生锈的剑、坏掉的枪柄做成的栏杆前,我了望远方,暂且远眺着壮阔的风景。

    「啊……」

    我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一看,她……艾丝小姐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我僵在原地,她在我面前先是停下脚步,然后望向我背后,第18层的风景。

    「你在看什么……?」

    「啊,呃……我在找路,看看怎么去第19层!」

    被她这么一问,我不觉得能够答得上来,当发现时,我已经脱口说出这番话了。

    艾丝小姐似乎相信了我的随口胡诌,站到我旁边,轻轻伸出手来。

    「那棵中央树……」

    「位于正中央的……最大的那棵树吗?」

    「嗯。在树根的地方有个树洞,从那里可以去第19层……」

    艾丝小姐笔直指向矗立于楼层中心地带的巨大树木。

    像在证明她的解释属实,从树根出现了几道黑影进入第18层。怪兽们转头环顾四周,然后各自往北部湿地或东部森林移动。

    「……那个,艾丝小姐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只有你一个人不见了……嗯……」

    ……觉得有点担心,她这么说。

    听到艾丝小姐这样说,我知道我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我好像现在才想到似的,整张脸一下子红了起来。近在眼前的金色眼眸,一不小心就会轻易碰触到的双方距离,使我体内的热度开始失控。

    「……我妨碍到你了?」

    「不、不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我很高兴——不是!」

    我只会紧张,什么话都答不上来。看到艾丝小姐表情变得不安,我急忙解释,结果却把真心话说出来了。我提高嗓门想掩饰过去,不过却为时已晚。

    我用右手遮住化为鲜红果实的脸,悄悄地、心惊胆跳地偷看她。

    我抬起了视线,看到她稍微张大眼睛……然后脸颊确实染红了,并露出微笑。

    「贝尔,总是好紧张呢……」

    带着亲近感的这句话,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对亲密的人说的。

    她叫了我的名字。我说不出话来。胸口觉得好紧。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让人胸口深处的内心为之颤动的瞬间。

    我是……第一次知道。

    「……」

    不行了,我会变钝的。

    如果再继续这样待在她身边,放任自己委身其身旁的话……

    如果明明一事无成配不上她,却沉溺在她温情当中的话……

    搞不好,我会没有办法继续追逐她。

    我低下头来,用浏海遮起了眼睛,还有整张通红的脸。

    心脏鼓动传遍全身,我抿紧了嘴唇,拼命地唤醒自制力。

    同时我感到背部更加发烫,好像快要烧起来似的。

    「——啊啊!好漂亮的景色啊!」

    「呜啊!」

    突然,毫无前兆地……

    就像要拆散站在一起互相凝视的我们,神仙在我眼前蹦了出来。

    她从我的脚边像雨后春笋似的探出头来,娇小的身体恰恰好塞在我跟艾丝小姐中间。

    艾丝小姐也吓了一跳、睁大了双眼;神仙则是眼睛半开、露出僵硬的笑容。

    「贝尔你好见外啊!要看风景怎么不找我呢!我跟贝尔的感情不是很好吗!!」

    「对、对不起!」看到神仙满面笑容,脸颊却在抽动,我害怕地道了歉。她不知道为什么强调着「我们的感情」,模样看起来十分吓人。

    「事情就是这样啦,华伦什么小姐的请闪一边去!从现在开始,我跟贝尔要共度如胶似漆的小俩口时光啦!」

    「那、那个……」

    神仙用一只手用力推了艾丝小姐的护胸好几下,要她走远点,艾丝小姐显得很伤脑筋。我吓坏了,赶紧阻止神仙。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神仙好像紧贴着我,并对艾丝小姐低吼着威吓,害我汗流不止。

    「……?咦,神仙,你是不是擦了什么?」

    「啊,你注意到啦,贝尔!」

    神仙转头看我,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她在随身包里翻翻找找,然后向我伸出手,手里握着一个透明的小瓶子。

    「这是……香水吗?该不会是你刚才在店门口看的……」

    「对,没错,这是少女该有的修养!拿剑乱挥、满身汗臭的女生,贝尔也不喜欢吧!」

    神仙用散发出淡雅香气的身体靠向我,并说出带有恶意的话。艾丝小姐眨了眨眼,也把手臂凑到鼻子前面嗅了嗅。不,您身上只有清水的香气啦……今天的神仙怎么这么具有攻击性?

    顺便一提,香水好像是向荷米斯神借钱(徽章)买的。算起来神仙已经在地下城待了一天以上,也会在意自己身上的味道吧。

    「呃……艾丝小姐自己一个人打倒过楼层主,对吧?」

    为了打破这个诡异的气氛,我设法换个话题。

    而且这个话题……对现在的我来说,是有必要的。

    被神仙抬头瞪着,艾丝小姐稍微偏了偏头,回答:「嗯。」

    「可是,里维莉雅也有帮我……」

    「即使如此……」

    「……嗯,打倒了。」

    ——遇到楼层主(歌利亚)后只能够逃跑的自己。

    ——相较之下,她独自一人打倒了更强的楼层主(敌人)。

    她还离我好远。现在四目交接的这个距离可以说只是幻想,我与她之间有着显而易见的距离。到手的渺小荣耀都显得微不足道。

    借此,我能够再次确认没志气的自己,以及越来越强的憧憬。

    「不用焦急啦,贝尔!跟我一起脚踏实、海枯石烂地前进吧!」

    神仙突然大声嚷嚷起来。

    我吃了一惊,但听她这样一说,我表情和缓许多。

    为了追上憧憬,我要拼命变强。

    但为了神仙,我不会逞强。不会让她孤独一人。

    我想起了很久以前做过的约定。看着神仙与艾丝小姐的脸……我决定做自己现在能做的事,不要焦急,只要尽全力去做就行了。

    我再度确认这一点。

    「华伦什么小姐!不准你未经我的允许就偷跑!」

    「对不、起……?」

    看着神仙与艾丝小姐两个人,在我眼前争吵着某些事情。

    我眉毛垂得低低的并露出苦笑,但却是无忧无虑的笑。

    ●

    当贝尔等人回到野营地后,「白昼」不久便造访了第18层。

    天花板上面绽放的白水晶、蓝水晶增强了光源,不过十来分钟,楼层内立刻换了模样,变得一片明亮。北方响起怪兽的遥吠,如同在感谢地下城的恩惠一般。

    「欸欸,大家一起去冲凉水澡吧!」

    在正午、午后间的暧昧时段,蒂奥娜开朗地向大家提议。

    趁女生们还没走散到野营地的各处前,她也问了艾丝、蒂奥涅、赫斯缇雅等人。

    「还要啊?你要去几次才满意啦?」

    「又不会怎样——反正很闲啊——这里的清水洗起来又那么舒服——」

    「再说你看到女神赫斯缇雅的胸部后不会发疯吗?」

    「才、才不会呢!我、我哪会那样啦!」

    看了看跟亲姊姊(蒂奥涅)讲姊妹双簧的妹妹(蒂奥娜),莉莉把脸转向赫斯缇雅。

    「您觉得呢,赫斯缇雅女神?」

    「嗯……是有股冲动想洗洗身体呢。」

    赫斯缇雅低头看看自己的身体,以及有点脏了的衣服。

    来到第18层的一路上出了一身汗不提,而且她还摔过大跤,弄得一身灰尘。衣服没办法洗就算了,如果能够把黏答答的身体弄干净自然是最好。

    「命,你们呢?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洗凉水?」

    「如果可以,在下也想去……千草呢?」

    「我、我也……好、好的。」

    「亚丝菲大人呢?」

    「……荷米斯神。」

    「啊,可以啊——护卫工作就暂停一下吧,让你自由行动。」

    被莉莉抬头一问,亚丝菲看向荷米斯。他背对着亚丝菲举起手朝左右挥了挥,像是在说「没关系,你去吧」。亚丝菲用手指推了眼镜的鼻桥,并用「那么我也一道去。」这番话表示赞同。

    「艾丝也一起去吧!」

    「嗯……」

    「也找莉涅她们一起去,轮流看守吧。」

    被蒂奥娜从背后抱住的艾丝也点点头,女生们开始成群结队移动。

    当蒂奥涅前去寻问后,【洛基眷族】的女性团员们都跟来了。在有怪兽栖息的地下城里,不找人看守就去洗凉水澡实在有点恐怖。

    把男性成员留在野营地,赫斯缇雅一行人由蒂奥娜带头走进森林深处。

    「锵锵——就是这里!」

    「哦哦——」

    赫斯缇雅、莉莉、命、千草都异口同声地惊叹。

    映入眼帘的是水流从高度大约十M的高低差倾泄而下的大瀑布。

    细碎的水花如薄雾般飞舞,送来清凉的水气。温柔濡湿肌肤的水珠触感让人觉得有点痒痒的。

    蒂奥娜带着大家来到瀑布下的一处大泉水。周围环绕着树林与水晶,头上被巨大的树木枝叶完全遮住,再加上染成蓝色的周围景观,甚至会让人联想到「森林圣域」这个形容词。

    「很棒吧,上次探索时才发现的!」

    「是,景色的确很漂亮……」

    「我有个问题,蒂奥涅大人,这水是从哪流出来的?」

    「也不能说是万年雪(冰块),其实就是楼层深处有一大块水晶,水就是从那里流出来的,就像冰块融化一样。可以拿来喝没问题,甚至可以说比地上的水还要干净呢。」

    蒂奥娜与命,蒂奥涅与莉莉各自交谈着。

    到了这个时候,女生们已经既不怕生也不客气了。她们一边聊天一边脱掉身上的衣物,蒂奥涅丰满的双胸、蒂奥娜纤柔的肢体都毫不吝惜地渐次暴露出来。命与亚丝菲也淡然把脱下的衣物一件件放在地上,只有千草一个人哀哀叫、红着脸,比其他人慢一步开始脱衣服。

    至于艾丝……她随着摩擦声脱下护胸、护手等装备,然后动手脱起自己的衣服。赫斯缇雅凝视着在旁边脱衣服的她——正确来说是那对形状圆润的双峰。

    接着她豪迈地、猛力地脱掉了自己的衣服。

    「哼!大获全胜!」

    「您在跟人比什么啦,赫斯缇雅女神……」

    看着胸部,挺着胸部。

    看到赫斯缇雅夸耀着自己的巨峰,艾丝拿着脱下的衣服,表情有些不知所措。正要把内裤从腿上褪下变成全裸的莉莉对幼小女神投以疲惫的目光。

    「顺便一提,这个发饰是贝尔送给我的!是包含了那孩子一片真心的礼物喔!」

    「等等,赫斯缇雅女神,请您把这事情再说清楚一点……!」

    赫斯缇雅解开两边马尾拿着小铃铛发饰炫耀着。莉莉逼上前去要她交代清楚,艾丝则是兴味盎然地探头看看那条蓝色发饰。

    在看守围绕、一部分的人七嘴八舌的状况下,女生们开始洗起了凉水澡。

    「……差不多是时候了。」

    荷米斯神轻轻抬起下颚如此低语。

    「咦?」

    「贝尔小弟,可以跟我来一下吗?」

    当我待在野营地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时,荷米斯神走到我的眼前。

    好像被人听见就不妙了似的,他压低了音量。

    「我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不,就算说我是为了这一刻而来到迷宫也不会言过其实……就是能够与你独处的这一刻。」

    他在等待和我独处的时候……?

    荷米斯神的语气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睁开的细长眼睛不再像平常那样爱开玩笑,他用认真的眼神盯着我看。

    我从未看过荷米斯神这种表情,使我喉咙发出咕噜一声。偷看四周,韦尔夫与樱花先生都在稍远处坐着,没有注意到我们。

    我紧张地缓缓点头。

    荷米斯神说:「跟我来。」,接着便安静地开始移动。我们没有受人拦阻就出了野营地,走进静悄悄的森林深处。

    「……那个,荷米斯神,我们要去哪里?」

    我默默跟上,对着只顾着往前走的荷米斯神背部问道。

    我们已经走进森林的深处,这里完全感觉不到其他人存在,差不多可以开始密谈了。

    「……好,这棵树不错。」

    荷米斯神在一棵树前站定。

    这棵大树树干很粗,看起来很坚固。荷米斯神驾轻就熟地用他修长的双手双脚攀附着树枝、树皮开始往上爬。

    看我愣在原地,他说:「来,贝尔小弟,你也赶快爬上来吧。」,我连忙追在其后。两个人爬到树上,我想幅画面看起来八成很可笑。

    「那、那个,荷米斯神?」

    「跟我想的一样。你看,贝尔小弟,这样我们就能沿着树枝爬过去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在树上开口,结果他咧起嘴角,颇有男子气概地对我笑了。

    他说的没错,从这个树干的最高点伸出了好几根粗树枝,一如所示地分枝,形成了一个小规模的空中回廊。我除了一脸呆愣外做不出其他反应,荷米斯神没搭理我,「嘿!」的叫了一声,开始沿着交错的树枝路径前行。

    「荷、荷米斯神,那个,您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有话要说?贝尔小弟真是的,我从来没有这么说喔?」

    什么?正当我喃喃自语时,荷米斯神已经攀着树枝,从弯曲的枝叶移动到另一根枝叶,并跳到另一棵大树上,在迎着阳光的树林屋顶中前进。平衡感不必要地优异。

    我拼命追着身手灵活的神仙,正当要喊出「那究竟有什么事?」时——荷米斯神倏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向我。

    爽朗的笑容。他用大拇指一比,指出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传来的是……隆隆作响的瀑布水声。

    「都来到这里了,你应该明白了吧?——就是偷窥啦。」

    「!」

    我差点没翻白眼,荷米斯神开始对我讲起世界的真理。

    「一群女孩子在洗凉水澡耶?照道理当然要偷窥啦。」

    「没有这种道理吧!」

    「都到这个节骨眼了,就别害臊了吧,贝尔小弟。反正你平常一定都跟赫斯缇雅互相替对方洗背吧?」

    「并没有!」

    这个神(人)在说什么啊!

    我面红耳赤地大叫,眼前这个太过滑头的神物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轻盈如蝴蝶般再度开始前进。我拼死命追了上去,不过荷米斯神似乎已经掌握到确切位置,顺畅无碍、毫不犹疑地往瀑布方向迈进。

    等我追上他时,瀑布的声音与我们之间隔着一面树叶墙了。

    「不行啦!还是不要这么做吧,荷米斯神!不可以做这种事情啦……!」

    「贝尔小弟,在这里吵吵闹闹,那些第一级冒险者一下子就会逮到我们喔。」

    啊!我反射性地用手捂住嘴巴。荷米斯神往树枝下方看去,我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只见有好几个女性团员——看守们正在周围巡逻。

    我睁大眼睛一抬头,荷米斯神对着我爽快地笑了。我头一次看到这么优美又没品的笑容。

    可能是瀑布的大音量加上树叶浓密,看守的人们与艾丝小姐她们好像还没有注意到躲在头顶上的我们。

    「荷米斯神,荷米斯神!不行啦!人家会宰了我们的……!」

    「真是太没出息了,贝尔小弟。偷窥是男人的浪漫耶?我本来还以为能跟你把酒言欢的说……把你养大的亲人到底都教了你些什么啊。」

    我们两个人一起压低身子慢慢前进时,荷米斯神这样对我说,使我心头一震。

    偷窥,是「男人的浪漫」……?

    仿佛有某些事物从胸口深处被挖掘出来。在好久好久以前,我小时候,祖父他究竟对幼儿(我)灌输(指导)了些什么啊。黑色瘴气开始填满我的意识,动摇着我的思绪。

    暗黑(记忆)的盖子就要被撬开了——然而,我听见了艾丝小姐她们享受凉水澡的纯真欢笑——立刻全力把盖子封了起来。

    「放我出来——」,我将这道暗黑的声音封印起来,甩开一瞬间通过脑海的邪念。理性(现在)战胜了过去(祖父),虽然有所冒犯,但我还是伸出手去拉眼前的肩膀。

    「我、我们回去吧,荷米斯神!」

    我抬起腰、身体向前倾,硬是想把荷米斯神拉回后方。

    「啊,你这样乱来会……」

    下一刻。

    遭到重压的树枝发出「啪叽」一声哀鸣,视野上下晃动。

    我跟荷米斯神蹲在上头的粗树枝,连根折断一半。

    荷米斯神在往下弯的树枝上勉强维持住姿势,至于身体前倾的我,就被这么一抛。

    轻易被扔到了半空中。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我突破枝叶,弹起的一堆水滴扑在我的脸上。

    转眼间水面迫近我的眼前,紧接着「噗通」一声,我掀起水花,落水了。

    「咳咳,咳恶,呕恶!」

    我从水深特别深的落水位置猛然抬起头来。

    水跑进了肺里,让我脑子一片混乱。我连滚带爬地仓皇地往浅滩避难,手脚「啪唰」一声拍在水面上,四脚着地。

    乱七八糟地咳了一阵子后,「哈啊,哈啊……」,我气喘吁吁。

    「……阿尔戈小英雄?」

    我吓了一跳,来自头顶上的声音让我浑身抖了一下。

    荡漾的蓝色水面反射出我倒抽一口气的表情,我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

    「怎么了,怎么了!你也来洗凉水澡啊?」

    「看你一副乖乖牌的样子……想不到你也挺敢的嘛。」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眼前是那对双胞胎姊妹。蒂奥娜小姐身体前屈凑过来看我的脸;蒂奥涅小姐撩起一绺长发悠然伫立。

    两人那小麦色的肌肤完全赤裸、毫不遮掩,只是低头看着我。

    ——亚马逊人是不会害臊的!

    「这、这这这这这……!」

    「咦、咦咦咦咦咦……!」

    「难道是……荷米斯神?」

    视野右侧是羞红了脸呆站原地的命小姐,还有当场迅速蹲下去浸在水里的千草小姐。

    拿下眼镜的亚丝菲小姐瞥了我一眼后用凶狠目光仰望头顶上方。

    我掉下来的枝叶那边摇晃了一下,好像有人吓了一跳。

    「贝尔,你这个人真是……!」

    「您、您在做什么呀,贝尔大人!」

    视野左侧,放下头发的赫斯缇雅女神红着脸呻吟,她的双脚好像勉强构得到水底,那双丰满的胸部上半部浮在水面上。

    莉莉也用相差无几的姿势尖声惨叫。

    「……啊。」

    然后,在视野深处,情景的中心。

    背对着流下的瀑布,艾丝小姐抱着身体遮住胸部,双颊染红。

    湿润的美丽金发、如玉的肌肤,以及一道水滴顺着纤匀的颈子一路流到细腰。

    我不幸地将她的身子鲜明地烙印在眼里,一瞬间从头红到了脚。

    我的脑袋发出声音,爆炸了。

    「对——对不起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决堤之势冲出水塘,看守的人们向我袭击过来,但我转瞬间就把她们抛在身后,以生涯最快速度逃之夭夭。

    ●

    我在森林里面一股脑儿向前冲,气势无人能挡。

    总之只管前进、只管逃跑,一出现巨树挡住去路,我就九十度转弯改变方向。我像只发疯的兔子跑啊跑啊跑啊,一直跑个不停。

    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

    「迷、迷路了……」

    烧灼全身的高热终于冷却下来,我恢复了冷静。站定一看,四周尽是一片陌生景色,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有着完全没看过的折断大树与水晶田,不像野营地附近的森林,这里树林形成的屋顶很薄,有白光透了进来,四周一带都很明亮。

    这里是森林的南部?东部?还是东南部?

    (插图)

    我拼命回想着从「里维拉镇」了望的大森林整体地图,但还是毫无头绪,推测不出现在的位置。我昨天才来到这里,对地形一点都不熟悉。

    完全迷路了。

    「咕呜呜……」

    (伯、「伯格熊」……!)

    看到像熊一样慢吞吞现身的大影子,我赶紧躲起来。

    我记得……尽管它的「力量」、「耐久」比弥诺陶洛斯稍微差一点,不过却能够靠着不符合那庞大身躯的敏捷身手将猎物逼入绝境,然后再将其大卸八块,是从第19层开始出现的怪兽。身手矫健的猛牛(弥诺陶洛斯)根本就是噩梦。伯格熊不知道是肚子饿了,还是喜欢吃这种水果,它心无旁骛地抓住云果子树,把果子一颗颗摘下来往嘴里塞。

    我双手按住口鼻,心脏剧烈跳动,背靠着大树,在树后一直等到怪兽离开。

    (再、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很惨的……!)

    这片怪兽理所当然地栖息的森林提高了我的危机意识。

    听艾丝小姐她们说,第18层为了不让来自其他楼层的怪兽变得太多,「里维拉镇」的冒险者会定期出外狩猎。不过,我想他们也不太可能来到森林这么深的地方——我想应该很深——清理怪兽吧。

    在森林里面迷了路,四周又有怪兽猖獗。这让我明白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我得设法在「夜晚」到来前离开森林……!

    一种深陷泥淖的错觉侵袭着我,我漫无目标地到处走动。

    (啊……水声?)

    耳朵听见的一道声响即刻扯动了我的意识。

    不是潺潺流水声,好像是捧起水后洒下去……绝对不是大自然本身的声音。

    无法否定也有可能是怪兽在水边做某些动作。甚至可以说这种可能性还比较高。我犹豫到最后,受到喉咙干渴的推动,还是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

    我爬上倒在地面、层层重叠的成堆大木头,钻过洞穴状的缝隙。缠人的青苔不时使我脚下打滑,但我勉强站稳了,心惊肉跳地靠近水声来源。不知从何处传来了鸟形怪兽的嘎嘎叫声。

    森林再度远离日光,变得昏暗,开始带有蓝色光泽。

    简直有如矮短的列柱般,水晶保持着相同间隔生长在地面,如梦似幻地发出微光,引领着我迈步前行,不久……

    「——」

    森林变得开阔,出现了一池泉水。

    而我,看见了泉水中间的人物,竟把言语忘在了其他地方。

    有个精灵。

    她一丝不挂,将雪一样白的裸露肌肤——纤柔的背朝着我,在泉水里面沐浴。她双手捧起清泉,小心不让它溢出,用水轻抚搓揉、洗净着发丝。

    不是玩笑话,我真的以为自己误入了童话故事。

    精灵出浴。彷徨于森林时偶然邂逅的,美丽的湖中仙女。

    就跟故事中的情节一样。我的时间被她夺走,自己却还能够去思考这种事情。

    那个精灵在水面掀起涟漪,发出滴答水声,她有着长而尖的耳朵、体态纤瘦且苗条。

    我手撑在树上,看着那幅光景出了神。只有这一刻,我甚至产生不出轻浮的心态。

    我记得在这之后,故事中……

    目击到精灵出浴的那个人好像还来不及辩解就被对方用弓箭——

    「——什么人!」

    瞬间发出一道光。

    随着锐利的一声大喊,白刃投掷出手,小太刀刺进了我扶着的树木——就在我脸旁边。树干在我耳边发出「咚唰」一声哀叫,让我倒吸了一口气,发不出声音来。

    精灵——琉小姐吊起了天蓝色双眸。

    她用左臂遮胸,扔出小太刀的右手仍然维持伸出的姿势,恶狠狠地瞪着我……不过当她知道偷看的人是我时,却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克朗尼先生?」

    「……真、真的很对不起——!」

    一听到她叫我的名字,我这才有如大梦初醒,当场跳了起来,连忙磕头道歉。

    我用额头撞地,向她赔不是。

    我在干什么啊、我在干什么啊!才没过多久怎么又重蹈覆辙啊!

    这已经第二次了耶!我在心中把自己骂到臭头。我这样怎么好意思说荷米斯神的不是?

    我脸一路红到耳朵上了,紧紧闭着眼睛,就听见她轻呼一口气。

    我肩膀一震,琉小姐对我说话了。

    「请您转过去背对我。」

    「好、好的!」

    我不抬起头,维持着跪坐姿势转过身去。视野中的景观从泉水变成森林后,我才抬起上半身,像块石头似的固定在原处,等着时间经过。

    我不停地冒汗,听见背后传来衣服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琉小姐在穿衣服吧,一想到此,学不乖的我脸颊又再度涨红起来。

    「已经可以了。」

    我战战兢兢转头一看,琉小姐已经穿上了昨天看过的战斗衣。

    短裤与长靴,上衣外面套上了那件斗篷,但没有把连衣帽戴起来。精灵未经隐藏的美貌撞击着我的双眼。

    「先听您如何解释吧。」

    「好、好的!那、那个,是这样的,呃……!」

    琉小姐来到我的眼前,我也站起来,试着解释事情经过……然而这一路上的过程实在太那个了,教我难以启齿。

    「我偷看别人洗澡后,竟然又偷看别人洗澡」,这话说出来能听吗?

    我情急之下想撒谎……但是作罢了。

    眼前这对天蓝色的清澈眼眸,让我觉得说谎是一种严重丢人的行为。

    我焦急得嘴巴一张一合,过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始说起。我仿佛永无止尽的罪行告白,琉小姐动也不动,只是默默地倾听。

    说出一切后,我仿佛用尽了力气,垂下头去。

    「克朗尼先生的状况我明白了。等会我送您回【洛基眷族】的野营地吧。」

    「……你、你愿意原谅我吗?」

    「哪有什么原谅,您并没有做错事。我没有理由责怪您。」

    「你、你不会觉得我在说谎吗……?」

    「克朗尼先生……谦虚或许是一种美德,但请不要贬低自己。这是您的坏习惯。」

    看琉小姐好像有点生气,「对、对不起。」,我诚恳地道歉。

    听我讲话贬低自己……我对我自己做出的侮辱却似乎让她真心为我抱不平。

    我站在原地不动,琉小姐先从我身边离开。好像是去拿沐浴时放在一旁的木刀等武器。

    最后她将随身包系在斗篷底下,说声「久等了」并走了回来。

    「……呃,抱歉我讲得晚了,谢谢你特地来救我。还跑到这种地方……」

    「不会,请别放在心上。我本来过一阵子也打算要来这层楼的。」

    听到意想不到的回答,我眼睛略微睁大地「咦!」了一声。

    琉小姐接着继续说:

    「我想先去一个地方,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啊……没问题。」

    她向我道谢后便往前走去。

    我先盯着她的侧脸一会儿,然后便乖乖地跟在她后头。

    「琉小姐,那个……你该不会一直都待在这座森林吧?」

    「是的。」

    「为什么不跟大家一起来野营地呢?这里有怪兽耶,你一个人待在这种地方……」

    「因为我有点私事要处理,而且也不太想让人看到我的长相。」

    琉小姐一如平常,语气淡定地说着。

    荷米斯神也说过她有隐情……不晓得跟那点是否有关。

    「您已经听天神荷米斯说过我的事情了吗?」

    「不,没有……」

    「……真的吗?」

    「真、真的。」

    「原来是我误会了……」

    我感觉到面朝前方的她似乎苦笑了一下。

    「不,既然都来到这里了,也没必要再隐瞒了吧。走吧。」

    什么意思呢……听起来好像在这前方有某些与琉小姐关系匪浅的事物。

    我想起琉小姐说过自己曾经当过冒险者,同时也跟紧了眼前的背影,以免走散。

    琉小姐似乎相当熟悉这座森林的地形,步伐稳定地走在树林与水晶之间,也没遇到怪兽,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便抵达她的目的地。

    「这里,是……」

    穿越树木形成的狭窄隧道,来到一座墓地。

    这里有一小片空地,周围环绕着纤瘦树丛与水晶。

    一道光线从头上照下,用绳索绑起木头做成的好几个十字形墓碑排列在这里。

    「……为了向她们献花,我有时候会向蜜雅妈妈请假。」

    琉小姐把手上的白花一朵一朵点缀在超过十个以上的坟墓前。

    她说有私事要处理,就是在这森林里采集这种白花吗?

    她又将手伸进随身包,取出瓶子——一瓶酒,依序洒在特定几个坟墓上。

    「琉小姐,这是——」

    「是我曾经隶属的【眷族】同伴们的坟墓。」

    身为精灵的她对着茫然的我平静地这么说。

    她抬起头,天蓝色的眼眸注视着我,一瞬间勾走了我的魂魄。

    「既然出现了知道我来历的人,您总有一天也会知情的……我不希望之后才后悔当初没有亲口告诉您。」

    虽然只是我的任性,但您愿意听吗?

    琉小姐如此问我,我点了头。

    「在公会的危险人物名单(blacklist)上面有我的名字。」

    「!」

    「身为冒险者的地位早已遭到剥夺……还有段时间曾经是通缉要犯。」

    突然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

    她不用真面目示人,为了不被别人认出而与我们分头行动……也是这个原因?

    「我曾经隶属的派系叫做【阿斯特莉亚眷族】……在司掌正义与秩序的女神阿斯特莉亚麾下,当时的我算是小有名气。」

    琉·璃昂,是她真正的名字。别名为【疾风】。

    没人知道她的本名,一直以来身分来历成谜的蒙面冒险者。

    「我们的【眷族】不仅会探索迷宫,也负责取缔扰乱都市和平的不肖人士。因此,也有很多人与我们对立。」

    她说今非昔比,就在短短的五年前,当时的欧拉丽「罪恶」得势、横行霸道。

    琉小姐说,当年她以刻着正义之剑与羽翼的徽章还有主神之名(阿斯特莉亚)发誓,与同伴一起尽力维护欧拉丽的安宁。

    「有一天,与我们敌对的【眷族】在地下城设陷阱陷害我们,除了我以外的团员全数丧命……我甚至无法收回她们的遗体。当时的我只好将同伴们的遗物安葬在这第18层。」

    「你说的,就是这片墓地吗……?」

    「是的。她们以前很喜欢这个楼层(地方)。」

    她说:同伴们总是开玩笑地说,如果我们死了,就把我们埋在这里吧。

    也许是回想起当时的事情,琉小姐嘴角下弯,眼神黯然忧郁。

    「……存活下来的我将一切告诉阿斯特莉亚女神,然后低头请求她独自离开这座都市。看我一再恳求,那位大人也接受了。」

    「你、你是想让神仙逃离都市吗?」

    「不,不是。」

    琉小姐顽固地否认,说那是出于更自私、更肤浅的动机。

    「我只是不希望那位大人看到我被愤恨激情控制的丑陋模样。」

    接着,她暴露出当时的部分感情,清楚地说:

    「我怀抱着失去同伴的私怨一个人对敌对【眷族】展开报复行动。」

    「一、一个人……!」

    偷袭、奇袭、陷阱,遭受到不择手段的袭击——敌方【眷族】毁灭了。

    只借由一名精灵之手,原本是个巨大组织的敌对派系被赶尽杀绝了。

    「那已经连正义都称不上了。受到仇恨推动的我,只要是跟那个组织狼狈为奸者,或是有关联的人……所有可疑人物我一个都没有放过。」

    这也就是她的名字之所以会登上公会危险人物名单的原由。

    过火的报复行为招致冒险者、组织、商人等各方人物的怨恨。他们甚至悬赏捉拿过琉小姐。

    不顾一切、明目张胆行动的代价……就算考虑到过去的功绩,公会也不得不对琉小姐做出惩罚。再加上疑似与该【眷族】勾结的部分职员(自己人)也受到危害,更让他们无法置之不理。

    由于逃到都市外头的主神(阿斯特莉亚)依然健在,恩惠(能力值)还留着,于是「疾风」吹过都市的每个角落,在怒火的驱使下引发动乱。

    「……后来,怎么样了呢?」

    「耗尽力气了。对所有人寻仇后,我倒在无人的阴暗后巷。」

    也许她早有耗尽生命的觉悟了。

    完成了复仇,失去了主神与同伴的她已经没有什么令她留恋的了。

    「我浑身是血、满身污泥……做出愚昧行径的人的确应该有那种下场。」

    「……」

    「然而……」

    ——你还好吗?

    一只温暖的手执起了她肮脏的手。

    是希儿小姐救了独自倒在后巷里面的琉小姐。

    琉小姐说,是她一再的牺牲奉献——若以当时的琉小姐来说应该是「烦人的鸡婆」——所以才把自己带回了活人之路。

    「救了我的希儿去拜托蜜雅妈妈,让我成了『丰饶的女主人』的家族成员……还强迫我染了头发。」

    由于在冒险者时代她总是蒙面,因此只要隐瞒疾风之名、染了头发,这样就不会被别人识破了。

    琉小姐语气温柔地为自己至今的人生故事做结。

    「……抱歉,让您听了会弄脏耳朵的话。」

    「怎、怎么会!」

    「总归一句话,我是个不要脸、粗暴的精灵……辜负了克朗尼先生的信赖。」

    看到琉小姐用依然冷静的表情说出近似自嘲的话来,我一时语塞。

    我完全想不到该说什么好听话,情急之下回嘴反驳她说:

    「琉小姐!……请你不要如此贬低自己。我也会生气的。」

    天蓝色的眼眸睁得好大。

    她瞬间哑口无言,最后……

    「真是……输给您一次了呢。」

    她嘴唇的线条稍趋柔和。

    虽然还称不上微笑,不过眼睛有稍微眯细。

    我只是直接引用琉小姐的话,像个小偷似的,不过却又觉得有点骄傲。因为我从她的脸上稍微拿掉了一点顽固的冰冷。

    一道日光照亮了青草丛生的地面与墓地,我俩之间产生一股温馨气息。

    「……那个……」

    「什么事?」

    「琉小姐为什么会来到欧拉丽呢?」

    我想现在应该可以问了。

    是什么样的目的,让她来到这个许多人怀抱着野心、希望造访的欧拉丽。

    是什么样的缘分,能够让我像这样与她相遇。

    「……」

    琉小姐轻启双唇,先是抬头往上看了看。

    透过树枝、树叶间洒下的白光使她眯起了眼睛。

    「……我们精灵,被认为是相貌俊美的种族。」

    微张的双眼,视线在地面上徘徊。

    琉小姐最后终于娓娓道来。

    「别人都说我们容貌出众,我们也是这么认为。这应该也是个不争的事实。我们骄傲、有洁癖,不轻易允许他人碰触肌肤……」

    「……」

    「也有些精灵觉得其他种族无论内在、外在都很丑陋,不愿与他人交流,隐居在故乡的森林里面。至少我以前居住的村子几乎都是这种人……」

    「然而,」,她接着说。

    「看到同胞不认同自己以外的族群,蔑视他人为肮脏的存在……我却有了一种想法。」

    然后,她再次慢慢抬头,仰望着白色日光。

    「也许相貌俊美的精灵其实才是最丑陋的。」

    那种想法,在种族意识强烈的精灵当中想必会被当成异端分子吧。

    在以自己为豪的村人当中只有她抱持着疑问还有厌恶感。

    「一旦产生了这种想法,就再也停不住了。我感到可耻地离开了出生的故乡,在外地流浪……然后来到了欧拉丽。」

    「是偶然吗?」

    「不……因为我听说在欧拉丽有天神、人类、精灵,跨越了种族藩篱,聚集了各类族群。我想我在这里也许能够发现到什么……不,不对。」

    琉小姐像在回顾当时的自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其实我想要的,是能够互相敬重的同伴。」

    在精灵文化、精灵风俗中成长的她所无法获得的事物。

    与种族、容貌无关,能够欣赏对方的人格并一同欢笑的朋友。

    「我满怀期待造访了这座都市……然而,我立刻受到打击。我只在同胞面前暴露肌肤,自始至终都戴着面具,甚至连别人对我伸出的援手都一一挥开了。」

    根深蒂固的精灵习俗……原来还一直束缚着琉小姐。

    跟待在村子时不同,美丽的容貌引来好奇的视线,这点令她无法忍受。「只让认同对象触碰自身肌肤」这种精灵特质——终究无法矫正的习性,可以想见这个习性仍旧在折磨着她。

    「真是个大笑话。我明明是排斥村子才选择离乡背井,看到外面与村子不同的世界,却又让我狼狈、动摇,自己高筑壁垒,拒绝别人接近。」

    这就是她在欧拉丽无法拿下面具的理由。

    她说结果自己跟村里面的人没什么两样,无法脱离精灵框架的自己令她失望透顶。

    也许自己才是在看轻别人,她这么说。

    结果对同胞(精灵)的观感绕了半天竟然回到自己身上,这点更是深深伤了她的心。

    「我没能改变自己。结果,我不过是个性格恶劣的精灵罢了。」

    「琉小姐……」

    「可是。」

    刹那间,琉小姐的语气改变了。

    接着她走到我眼前,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咦。」

    「有人愿意这样执起我的手,握住我的手。」

    琉小姐与我握手了。

    好像一握就会折断,有些冰凉的柔嫩触感使我马上涨红了脸。

    「这样我与您是第二次握手了。您还记得吗?」

    「什、什么?」

    「就是您丢失匕首,引发骚动的那次。」

    我慌了手脚,刚开始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不过握手的触感唤醒了我的记忆。就是变身的莉莉偷了我的〖女神之刃〗那件事。

    我清楚回想起来,当时我在忙乱之中抓住过她的手。

    「那个时候我真的吓了一跳。其中一个原因是您突然握住我的手;另一个原因是我自己竟然没把那只手甩开。」

    琉小姐露出了有点捉弄人的眼神,我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

    那个时候就算被她砍了也无话可说吗……我到现在才发现到这个事实。我依然红着脸,只是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第一次握住我的手,但我却没有甩开的人,您是第三个。」

    琉小姐握着我的手这样告诉我。

    ——什么,你叫琉?好难念喔,从今天起就叫你璃昂吧!

    第一个人是邀请自己加入【眷族】的开朗少女冒险者。

    ——你还好吗?

    第二个人是逐步为冰冷的自己带来温暖、归宿,心地善良的酒馆少女。

    而第三个人是……

    「请您别露出那么奇怪的表情。会害我觉得好像被当成笨蛋了。」

    「对、对不起!」

    「开玩笑的……我一直都在观察您的言行,而且也知晓了您的柔弱、真诚,以及坚定的意志。」

    「琉,小姐……?」

    「克朗尼先生,您很温柔。」

    眼前的她散发出的氛围让我只能呼唤她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会了。

    这个时候,天蓝色的眼眸先是闭了起来,不久后又慢慢睁开。

    「您是值得敬重的人类。」

    琉小姐笑了。

    冷静沉着的容颜仿佛融化似的,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那双细眉的线条变得柔和,小巧的嘴唇轻轻开启。

    琉小姐的笑靥如同楚楚动人的白花,使我瞬间变得满脸通红。

    「……呜呜。」

    「克朗尼先生?」

    到了这时候,我才亲身体会到,精灵的笑靥是很危险的。

    尤其是平时神色凛然、不苟言笑的精灵,笑起来更是凶险。我明明已经心有所属,却不禁看得出神,那种笑靥能够把我这种大笨蛋迷得神魂颠倒,真可谓是传家宝刀。

    精灵不只有那副美丽的姿容。

    还有只会对信赖对象露出的甜美笑容。

    眼前看着灿白日光、摇曳的墓地花草,以及偏着头的她。

    我似乎能够明白,精灵为什么会受到其他种族喜爱了。

    ◆

    「痛痛痛……要是脸变形了怎么办啊,亚丝菲。」

    「那是您活该!」

    第18层已经进入了「夜晚」。

    有两个人影偷偷离开设置于森林的野营地,是荷米斯与亚丝菲。

    「身为一尊神居然还偷窥……请您知耻一点!」

    「在男神(我们)之间,偷窥是很常见的行为耶。」

    偷窥事件之后下落不明的贝尔在晚饭时间前回来了。由于他是遭到天神怂恿,所以大家只是严重警告他——他自己也一直向大家磕头道歉,差点没把头埋进地里——最后只有元凶遭到体罚。

    「……所以,您这么晚把我带出来是要到哪里?」

    「这么晚带着女人还能去别的地方吗?」

    走在沉入黑暗的大草原上,西方「里维拉镇」的灯火正在摇曳。

    「酒馆啦。」

    「可恶!」

    这里是「里维拉镇」少数几家酒馆之一。

    利用天然洞穴搭盖的店内铺着有点脏的地毯,有粗制滥造的桌椅,墙上挂着携带用的小型魔石灯。一部分壁面、天花板角落还长出散发着苍蓝光芒的水晶。

    在这间冒险者群集的特殊店家里,一个男人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火气很大喔,摩多。」

    「啰嗦!那个小鬼究竟是耍了什么戏法才来到这里的……竟敢骑到我头上来!」

    「什么嘛,原来是嫉妒啊。」

    看摩多气愤的模样,周围饮酒取乐的冒险者们哄堂大笑。

    在只有被选上的高级冒险者才能够到达的「里维拉镇」里几乎都是固定那几张熟面孔,因此运用这里的时间越长,认识的人就会越多。

    尽管这间酒馆的常客所属派系不同,不过与摩多他们还算有点交情,因此讲起话来也没有顾忌。

    「你们别以为事不关己!骄傲自大的新人可是升级没过多久后就来到中层的中间区域(这里)喔!八百年前就待在这里的我们岂不成了笑话了!」

    尽管这番话挟带了「丰饶的女主人」那件事的私怨,不过摩多确实有说到重点。

    在场这些人是欧拉丽少数的高级冒险者,而这点也让他们感到自负。如今一个乡巴佬新人鞋子不脱就一脚踏了进来,这的确会让人心生不快。

    再加上那个新人又是一部分天神密切注意的「兔子」,这点更是让他们不爽。

    摩多一吼,酒馆立即变得鸦雀无声。

    「还摆出独当一面的模样,给我凑了整套火精织布……不给他点教训,我这一肚子气消不下来啦。」

    摩多一仰头,把里维拉镇里面属于高级品的酒灌进喉咙,吐出了怨恨的声音。

    「可是啊,摩多,说要海扁他一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那个小鬼可是跟【剑姬】在一起耶。」

    「还有荷米斯那边的人,我记得……好像还跟建御雷那边的家伙混在一起耶。」

    坐在同一张桌子旁,摩多的两个同伴说出了担心的问题。

    「而且这里也不是靠运气就能来的吧……我看【小新秀】恐怕也很有一手喔?」

    「少说一堆废话!你们这个忙是帮还是不帮啊!」

    听到旁人提出疑问,摩多再次怒吼。

    尽管酒馆的冒险者们皱着眉头,不过眼神也渐渐变得犀利起来,并下定决心。他们的眼光都跟摩多一样凶狠,一有机会就会拔出腰际所佩带的武器。

    「只要能够把那个家伙单独引出来的话……」

    贝尔太显眼了。

    无论是升级还是进入中层,速度都太快了,没有一点空窗期。

    因此才会让高级冒险者(他们)这么反感。

    「哦,一眼就看得出来你们很亢奋呢。」

    酒馆里面所有人的视线一齐朝向入口。

    他们的眼光全都盯着冒失闯入店内的荷米斯与亚丝菲。

    「……有什么事情吗,天神大爷。如果是来喝酒的,劝您还是赶快回地上吧。」

    「哈哈,因为我听见有人在打坏主意嘛。忍不住就跑来了。」

    一个冒险者迅速移动,用身体挡住酒馆的入口。

    既然事情被听见了,就不能让与贝尔一起行动的荷米斯等人溜走,酒馆里面的人们用行动代表他们明确的意图。

    最近老是遇到这种事情,亚丝菲躲在荷米斯的背后叹气。

    「那您想怎么样?要叫您那一个侍卫阻止我们的奸计吗?」

    「哪里的话,你们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别管我,继续你们那危险的话题吧。」

    嗄?摩多愣住了。

    「像你们这种法外之徒(孩子)我也很中意喔?要是下界全都是优等生的话那多无聊啊。」

    荷米斯眼睛弯成月牙,一直在笑。

    那副表情让人一窥他的本性——将下界万物视为「娱乐」的天神秉性。

    不是「清浊并吞」,而是清浊并济。

    眼前比怪物(怪兽)更难以理解的存在让摩多彻底受到了震慑。

    「你想要袭击贝尔小弟,对吧?要不要我把我们今后的计划告诉你?」

    「……我可以相信您吗,天神大爷?」

    「喂喂,我可是荷米斯耶?不会欺骗孩子啦。」

    「喂,摩多……」,尽管同伴这么说,但摩多没有理会,迳自与神做起了交易。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帮你们动手,不过……这样吧,我倒是可以借你们一个能够打倒怪物的勇气护身符喔。」

    说着,荷米斯从亚丝菲手中接过一个道具,拿到摩多眼前。

    那是个小型头盔。从形状来说其实比较接近帽子,前面还伸出了帽檐。

    颜色宛如沉入地底般漆黑。

    「这是……」

    「【万能者】制作的魔道具(magic item)。效果我可以保证。」

    摩多倒抽一口气,旁观的人们也眼神大变。

    名震欧拉丽的稀世魔道具制作者的作品。据说能给予使用者与「魔法」、「技能」相等的力量,「神秘」的道具。

    「真的要把这个……」

    摩多颤声说道。「是啊。」,荷米斯点头。

    「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将单手拿着的漆黑头盔抱在胸前,迅速睁开了那双细长的眼睛。

    「你可要表演得精采点,让我欣赏个过瘾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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