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第八卷 第五章 城市姑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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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五章 城市姑娘的秘密

    「——完成了!」

    狭窄厨房冒出黑烟。

    各种食材与各种烹调器具烧焦的模样,在说明了料理的混乱过程。

    穿着围裙的少女,晃着淡灰色头发的希儿,一个人在厨房里露出满面笑容。

    在没有同事店员也没有女店主的厨房里,她没试吃完成的料理——颜色不太漂亮的肉派与飘散危险香味的三明治,就把它们塞进容器里。

    塞好后,又把容器收进更大的藤篮里。

    希儿哼着歌换好衣服,就提着藤篮走出房间。

    「不知道今天他们会不会喜欢?」

    她露出温柔笑靥,出门去了。

    *

    傍晚的公会本部。

    夕阳光射进的宽广白色大理石门厅,挤满了从迷宫回来的冒险者们。

    「那么,我去埃伊娜小姐那里一趟。」

    「好的,莉莉跟两位去换钱。」

    「我随便在附近晃晃喔。」

    我要去向负责带我的埃伊娜小姐报告,莉莉抱着今天一样塞得鼓鼓的背包,跟同样抱着塞满东西的筒形背包的春姬小姐,与命小姐一起去把「魔石」还有「掉落道具」换成现金。最后韦尔夫说他会随便找事情杀时间,所有队员就这样往门厅各处散去。

    就跟周围其他冒险者一样,从地下城归返的【赫斯缇雅眷族】来到了公会本部。

    平常我们都是在摩天楼巴别塔设施处理好换钱等事宜……不过今天因为要向公会缴纳【眷族】税金,所以才会整支小队一起过来。想到终于要纳税了,我有点紧张,我们决定先换到今天的收入再缴钱。

    我前往窗口,看到服务台前冒险者大排长龙,知道服务小姐一定很忙,于是只跟埃伊娜小姐做了简单的报告。我没多讲闲话,就早早告辞了。

    想也知道时间一定还剩很多,于是我走向门厅的巨大告示牌。

    包括地下城相关资讯在内,公会本部网罗了对冒险者有益的新消息,所以包含顾问的意见在内,常到这里来勤快地收集情报绝对没有坏处。

    告示牌会贴出冒险者委托的羊皮纸与各商业类派系的新商品资讯,前面已有众多同业形成人墙。

    (即使说王国拉几亚攻打过来……看起来还是跟平常没两样呢。)

    听说目前王国军仍在市墙外持续攻击,然而看到、听到公会本部这种一如平常的光景——形形色色的亚人人潮与喧嚣,就会觉得这场战争似乎对我们这些以冒险者为业的人没什么影响。

    高级派系倒是有被找去参战,不过中坚以下的派系似乎都没受到征召。因为「魔石」收集得慢,欧拉丽——管理迷宫都市的公会——魔石制品的出口量也会减少,造成利益缩水,所以公会或许希望冒险者继续照常探索吧。

    看着以各种装备武装自己的冒险者人潮,我思考着这些事。

    「喂喂,怎么又来啦。」

    「不太可信喔〜」

    ……嗯?

    我脑海角落正在思考着王国军进攻的事时,耳朵听到了一阵叽叽喳喳。

    从告示牌前的人群最前排传来的议论声,使我好奇地一再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

    我想看贴在人墙对面的羊皮纸,一次又一次伸长脖子。

    「好像有会抢冒险者装备的怪兽出没喔。」

    「啊,韦尔夫。」

    韦尔夫来到我身边。

    比我高的视线似乎越过了人墙头顶,看见了告示牌的资讯。

    「你说,抢装备……」

    「对啊,好像是有怪兽会从尸体身上拿走铠甲,也有的会打败冒险者后抢夺装备。」

    韦尔夫这番话,使我纯粹地感到惊讶。

    怪兽竟然会抢冒险者的武装。

    仔细想想,怪兽也会使用「迷宫的武器库landform」的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或许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想不到它们还会拿走铠甲,让我受了点小冲击。如果是真的的话,那可真是把冒险者整惨了。

    要是辛苦了半天凑齐的装备品被抢走……老实说,我的话会难过死的,用惯了的武装就更不用说了。

    装备着冒险者的利刃来袭的怪物,光是想像都觉得可怕。

    ——装备大剑的独角猛牛弥诺陶洛斯,唐突闪过脑海。

    好、好可怕。

    我因为有过亲身经历,背脊不由得抖了一下。

    发挥了多余想像力的我,急忙向韦尔夫问道:

    「目、目击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主要好像是『下层』喔,至少第20层以上的层域似乎没有消息。」

    他告诉我,这些都是第二级以上的冒险者带来的情报。

    韦尔夫好玩地讲给我听,就跟周围那些认为是道听途说的人一样,他好像也不怎么相信。

    看起来顶多只是好奇,当作玩笑话罢了。

    「还有其他有趣的消息喔。」

    接着,韦尔夫更加翘起了嘴角,用笑容对着我。

    「这件传闻满久之前就有了,说是出现了一头身穿铠甲的『黑色弥诺陶洛斯』。」

    「黑色的,弥诺陶洛斯……?」

    「对啊,有一段时期是这样传的,但很快就没听说了,就只是风声而己。」

    弥诺陶洛斯的皮肤,通常是红铜色的。

    从没听过有黑色个体。

    「是『亚种』吗?」

    「谁知道呢,出处完全不明,说不定是假情报。」

    我问韦尔夫那会不会是「亚种」——偶尔能观察到的怪兽突变体,他耸耸肩苦笑着,要我最好别当真。

    听到猛牛弥诺陶洛斯我总是忍不住做出反应,又追问道:

    「韦尔夫是什么时候听到这个传闻的?」

    「记得正好在两个月前吧。」

    两个月前……跟我升上Lv.2是同一时期。

    韦尔夫还说因为那阵子刚好跟我们开始组队,所以有印象。

    「……」

    在冒险者的嘈杂声围绕下,我望着告示牌。

    直到莉莉她们来叫我们,我一直注视着装备铠甲与剑的怪物画像——贴出的羊皮纸。

    *

    「咦!希儿小姐今天也休假吗?」

    缴纳了【眷族】一个月的税金后,到了第二天。

    沐浴在和煦日光下,我在酒馆「丰饶的女主人」门前驻足。

    「是喵,希儿今天又翘班了喵!?」

    猫人阿妮雅小姐在我眼前摇晃着细尾巴,气呼呼的。

    总部迁移后,我在前往地下城之际,仍然继续跟希儿小姐拿午餐。

    团员增加了,或者该说厨艺精湛的命小姐会率先为大家准备便当饭团,我本来以为不用再麻烦希儿小姐了……没想到才刚这样想,琉小姐她们就直接来到总部,恳求……不,是哀求我继续去拿午餐。「莫名其妙发挥了不必要的危机意识……!?」「好歹也为负责试吃的猫们想想喵……!?」露诺娃小姐与可萝伊小姐嚷着,琉小姐也脸色苍白,不知为何按着肚子。

    总而言之,我仍然照旧麻烦希儿小姐……但这阵子都没拿到午餐。

    我觉得不可思议,到「丰饶的女主人」一探究竟,才知道希儿小姐今天也没上班。

    「希儿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突然一下子跑不见呢。」

    「哼哼,年轻少女都是有秘密的喵……可是这样也会造成猫们的负担,所以还是快回来喵——!?猫搞不懂怎么记帐喵!?」

    不只阿妮雅小姐,趁着休息空档来迎接我的店员小姐们,人类的露诺娃小姐与猫人可萝伊小姐,都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个不停。

    我跟命小姐一起来请教蛋糕食谱时就听说过,后来希儿小姐好像也一直在请假……所以差不多超过十天了吧。

    「所以我说过了,希儿跟我们不一样,不是住在店里工作。希儿也有她的私事,有时候是不得已的。」

    阿妮雅小姐她们正在嚷嚷,精灵的琉小姐冷静地告诉她们。

    她没跟嘟着嘴的其他店员小姐一起吵,天蓝色的眼眸泰然自若。

    「呃……也许可以去希儿小姐家,直接问她怎么了……?」

    「……」

    我跟她们说可以直接去问本人,结果……琉小姐不作声了。

    奇怪?我正对她的反应偏着头,阿妮雅小姐她们也面面相觑。

    「对耶,猫们……」

    「好像没人知道希儿住哪?」

    「是说猫们对希儿的私生活一无所知喵。」

    阿妮雅小姐、露诺娃小姐与可萝伊小姐依序说道,使我难掩惊讶之情。

    因为说穿了,就是大家都不知道希儿小姐在酒馆工作以外的生活。

    我正在惊讶时,离我较近的琉小姐也陷入沉默,含蓄肯定了同事所言。

    「我是有问过她……但她笑着说这是秘密,搪塞过去了。」

    琉小姐视线略为游移后,如此说道。

    「既然喵此——小伙子,冒险者委托喵!猫要你找出希儿并尾随其后,把那个女人的秘密带回来喵!」

    「叹咦?」

    「哦,不错耶!?说不定还能抓到希儿的小辫子,一举两得喔!」

    小、小辫子……

    顿时变得兴致勃勃的可萝伊小姐与露诺娃小姐她们塞给我这种委托,使我不禁冒汗。

    只有琉小姐一个人柳眉倒竖地劝阻着:「别这样,会给克朗尼先生添麻烦的。」但店员小姐们已经完全失控,管不住了。

    「只要猫们准备好报酬,就没意见了喵!?这样吧喵……猫唱歌给你听喵!」

    「咦,阿妮雅小姐很会唱歌吗?」

    「喵呼,要不然唱一点给你听怎样喵?今天嗓子的状况——」

    「快住手,你这灾害音痴!?」

    「不是跟你说过客人会跑光光,叫你不准唱喵!?」

    阿妮雅小姐得意扬扬地正要开唱,露诺娃小姐与可萝伊小姐扑了上去。

    她被两人押在地上「呼嘎——!?」地大声惨叫,我再度冒汗。

    阿妮雅小姐,是不是很不会唱歌……?

    「克朗尼先生,请您别当真。」

    「啊哈哈……我明白了。」

    听琉小姐讲得斩钉截铁,我苦笑了。

    一会儿后,我与琉小姐她们告别,离开了酒馆。

    「接下来要做什么好呢……」

    在晴朗无云的天空俯瞰下,我走在亚人们熙熙攘攘的西大街上。

    今天地下城探索休息一天。

    正确来说,是神仙与韦尔夫他们提醒我「你最近天天钻地下城,偶尔也该休息一下」,命令我放个假。

    不像韦尔夫会进行锻造作业,或是像命小姐她们有时会好好休假离开小队,我好长一阵子天天都往地下城钻,被大家抓到责问了一遍。

    为了追上憧憬之人,我必须多努力,不过……

    「……哎,偶尔休息一天也没关系吧。」

    暖洋洋的初夏日光使我眯细了眼,露出笑容。

    神仙他们说的没错,要让身体好好休息,地下城攻略才会顺利,埃伊娜小姐也说过休息是很重要的。

    虽然不到放胆玩乐的地步,不过像这样在街上晃个一天转换心情,或许也不错,我决定随兴散个步。

    (不过真的,我明明住在这里,却好多地方都不知道……)

    摆在后巷里的诡异算命摊,无眷族的亚人少女们经营的小花店,开在意外场所的炸薯球店。冒险者都去探索地下城了,街上没几个他们的身影,我转头张望着街角景色,痛切感受到自己对欧拉丽真是一无所知。

    迷宫都市幅员广大。

    从工业区到闹区,还有最近知道的风月街,巨大市墙中有着许许多多的区划。

    我来到欧拉丽已经过了三个月,但没看过的风景还是比较多,光是像这样在街上漫步就有许多新发现,不过也是因为我爱往地下城跑就是了。

    也因为天气晴朗,我主要走在马路上与后巷里,心情雀跃。

    陌生的人群,陌生的场所,陌生的香味。

    我怀抱着有些兴奋的心情,尽情享受今天这个假日。

    稍微奢侈一点,忍不住在路边买了烤肉串,结果兽人老板高兴的说:「你不是【小新秀】吗!?」多送了我一串。

    我感到有点害羞,又高兴得不得了,两手拿着肉串腼腆地笑着。

    「呼……」

    嘴边稍微被肉汁弄脏,用肉串垫了垫肚子,我在中央广场角落的木头长椅上坐下。

    设置了绿树与喷水池的都市中心地有许多人来来往往,我的眼睛仰望着正面吃立的摩天楼巴别塔设施。白墙巨塔直达清澈无瑕的苍穹,伸向高空的天神高塔使我再度感叹不已。

    本来司空见惯的光景,今天看起来却有些不同。

    「嗯……?」

    一会儿后,温暖的天气让我在木头长椅上打起盹来。

    一名少女夹杂在众多亚人之中,闯进我迷迷糊糊的视野。

    摇晃的淡灰色秀发,使我两眼迅速起了反应。

    「希儿小姐?」

    也因为几小时前才在酒馆讲过那些话,我上半身向前倾去。

    洁净的白色连身裙与草帽。

    不是平常那件店员制服,而是初夏风情的凉爽打扮,给予我新鲜又可爱的印象,甚至让我忘了言语。

    希儿小姐从都市西南靠南侧的方向走来,直接擦过中央广场的角落,朝正面的东大街走去。坐在广场北侧木头长椅上的我,就像被消失在大道上的她吸引般站了起来。

    阿妮雅小姐、可萝伊小姐、露诺娃小姐与琉小姐她们的对话闪过脑海。

    犹豫一会后,结果我还是敌不过好奇心,追在希儿小姐身后。

    睡意早已完全消散,我踏进了东大街。

    「希儿小姐要去哪里呢……?」

    我与行驶在道路中央的马车错身而过,追逐白色连身裙与淡灰色头发的背影。

    都市东部地区的一大特色,就是有很多公会管理的设施与旅店。视界远处耸立着圆形竞技场等巨大建筑物,以及红砖瓦的奢华饭店,这一区或许比较具有节庆观光客或旅人专用的色彩。

    希儿小姐两手提着藤笼,藤笼盖着盖子,还满大的。

    是不是要把什么东西运到某个地方……?我正这样想时,希儿小姐从大道转了个弯,走进岔道。

    我追逐走向东南方的她,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急忙跑进同一条路。

    (奇怪,这条路……)

    在眼熟的细小后巷里走了一会。

    转过好几个弯后,我的预感成真了。

    「『代达罗斯路』……?」

    走出小径,迷宫街的光景一口气铺展开来,使我睁大了眼睛。

    「代达罗斯路」是由人称「奇人」的设计者亲手进行过数次区划整理,遗忘了秩序的广域住宅区。石砌建筑、阶梯与小巷子纵横错综,多层构造的庄严仪态正可谓存在于地面的迷宫地下城。

    我正目瞪口呆时,前方的希儿小姐一下就走进了迷宫街的入口。

    既然都来到这里……当然不可能回头了。

    我在这里没什么美好回忆,不禁狼狈起来,但还是下定了决心。

    走进代达罗斯路之际,我确认一下〖女神之刃〗好端端地插在腰际。

    这里毕竟是都市贫民阶级居住的贫民区——再加上我个人发生过一些事——确认过护身用武器的触感后,我踏进了发黑砖瓦与石板构成的迷宫街。

    (希儿小姐来这里做什么呢……?)

    先是阶梯往上延伸,突出的建筑物房间又挡住了路,阳光照不到的黑暗、复杂隘路上,亮着老旧魔石灯的光芒。杂乱的道路上,所到之处都能看见服装不太整洁的街上居民——在水井旁洗衣服,或是在路边下棋盘游戏西洋棋。

    视线前方,只见希儿小姐好像把这里当自家后院似的,在复杂道路里弯来弯去,使我产生了疑问。听说这个贫民区也会出现一些不守法纪的冒险者,在都市当中应该是治安较差的一区。一个并非天神【眷族】的女生独自在这里走动好像很危险,或者该说太不小心……

    不顾我的疑问,希儿小姐提着篮子轻快地前进。

    怪物祭Monster Philia与风月街那些事,让我在这迷宫街里曾经迷路迷得晕头转向,老实说我有自信,我一个人已经走不出去了。我频频确认以鲜红箭头画在墙上的路标仍然难掩不安,这下更不能追丢希儿小姐了。我脸部抽搐着拼命追上去。

    然后就在上下左右走了好几条路后。

    希儿小姐终于在一栋建筑物前伫足。

    (——教堂?)

    座落于迷宫街深处的冷清建筑是一栋「教堂」,使我想起以前与赫斯缇雅女神两人居住的总部。

    这是一栋很大的木造教堂,正面有片喷水池坏了没水的开阔广场,教堂本身就像陷进了周围建物一样屹立着。我从一路走来的小径出口探出头,只见希儿小姐推开门发出木头吱吱声,走进教堂里去了。

    「……」

    想不到在这种地方也有教堂……我来到建筑物前面,愣愣地仰望它。

    看到楼上有好几面破裂的窗玻璃,我踌躇了半天浪费时间后,下定决心,伸手去推门。

    我推开老旧木门,说「打扰了……」走进教堂内。

    「好、好大!?」

    看到教堂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还要深,我吃了一惊。

    宽度约有十M的左右墙壁上,有好几扇通往房间的门,正面远方可以看到祭坛。地板好几块磁砖都破了,杂草丛生。天花板也很高,让我差点觉得真不愧是迷宫街代达罗斯。

    周围有几把长长的木椅子,像积木一样重叠起来。

    「总觉得……」

    好像小孩子的秘密基地。

    我侧眼瞄着像堡垒一样重叠堆积的椅子山,一边做如此想一边走,心想希儿小姐不知道跑哪去了……这时,我感觉到一股气息。

    好歹也经过地下城锻炼的冒险者感觉捕捉到了「那个」,还没听到声音我就先做出反应,转过身去。

    在往祭坛方向走去的我的右手边,有人从墙上一扇门中探出头来。

    「……你是谁?」

    是个一脸放空的金发精灵小孩。

    「啊……呃,那个,我不是可疑人物!我、我是来找人的……」

    「找人……?」

    我发现自己这样是非法入侵,对一个小孩子语无伦次地辩解时,精灵小孩从门后走了出来。

    有些暗淡的金发,与小小的尖耳朵。

    原来不是精灵,是半亚人混血种族吗?

    精灵小孩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瞧,然后毫无戒心地小快步往我这边走来。

    半精灵half-elf男孩……不,是女孩吗?总、总之这个小孩在我面前抬头看着我。

    小孩还是一样一脸放空,让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不过既然如此,我决定问一下眼前的小孩知不知道希儿小姐的事。

    「喂!小路,跑出去会被希儿姐姐发现——你是谁!?」

    「莱伊,怎么了!?」

    这时,别的小孩的声音飞了过来。

    视线移过去一看,从刚才那扇门跑出两个小孩,把半精灵小孩搂向自己,想从我手中保护他。是一个茶色头发的人类男孩,与缩起尾巴的犬人女孩。

    看到两人充满敌意的眼神,并露出比敌意更强的紧张表情,我心想「糟了!」,赶紧解释自己不是可疑人物。

    「对不起!我没有什么奇怪企图,是来找人的……咦,你刚才是不是说希儿小姐!?」

    「……我是说了。」

    「我就是在找她!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刚才听到希儿小姐的名字使我起了反应,男孩跟女孩面面相觑。

    看两人在伤脑筋,被保护的半精灵小孩拍了拍抱住自己的手。

    「莱伊、菲娜……这个人不是坏人。」

    我们明明是初次相遇,半精灵小孩却毫无根据地这样告诉他们。

    听到这句话,人类与兽人小孩战战兢兢地稍微解除了戒心。

    「……你跟希儿姐姐认识吗?」

    「啊,嗯。对不起喔,吓到你们了。所以你们是?还有,这座教堂又是……」

    我弯下腰,向身高只有神仙或莉莉程度的孩子们问道。

    从这几个孩子跑出来的那扇门,又有好多小孩露出脸来偷看我。

    半精灵小孩代替问我问题的兽人女孩,回答我:

    「莱伊、菲娜、小路……这里是我们跟玛丽亚妈妈的家。」

    小孩依序指了指男孩、女孩跟自己,最后讲到这座教堂。

    玛丽亚妈妈……不,更重要的是,他说这里是他们的「家」。

    我还有点没弄懂这座教堂的意义。

    「呃……你们本来在做什么?」

    「……逃避希儿姐姐的便当。」

    我向还没完全解除紧张的他们一问,唤做菲娜的女孩回答了我,她回答的内容让我喃喃「咦」了一声。

    而正当我僵在原地时——从刚才就一直用怀疑眼光抬头看我的男孩,好像注意到什么似地猛一回神,用手指指着我。

    「白头发与红眼睛——你是贝尔•克朗尼,第二级冒险者!?」

    「【小新秀】!?」

    「战争游戏那个!?」

    男孩一大叫的瞬间,从门后偷看的其他小孩全都一拥而上。

    我吓得睁大眼睛,接着被跑来的小孩人潮吞没。

    「超强的,是本尊吗!?」

    「明明不是兔人humebunny,却像兔子一样!!」

    「欸,武器借我看——!?」

    突击之后又是突击,接二连三蜂拥而来的孩子们用身体冲撞我,还有人头部头槌直接命中我的腹部,「咕呼!?」撞得我身体弯成く字形。孩子们尖锐吵嚷、七嘴八舌的喊叫声贯穿了我的耳朵。

    以名叫莱伊的男孩为首,孩子们形成了包围网。兽人女孩也兴奋地加入包围,半精灵小孩依然故我,从外围呆呆地望着我们。

    眼看好几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我只能急着护住刀具匕首,又不好硬是甩开小朋友,终于——

    「等一——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背部重重倒在地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大家是怎么了!?」

    听到我的惨叫与孩子们的欢呼,两名女性从祭坛后的房间里赶来。

    是一位中年的人类女士……还有希儿小姐。

    希儿小姐一脸惊讶,低头看着我仰倒在地被孩子们包围着,双手紧抱〖女神之刃〗的窝囊模样。

    被孩子们拉扯头发什么的我,只能回以干笑。

    *

    「真是!所以您是跟踪我过来的啰?」

    「对、对不起……」

    这里是位于教堂深处的餐厅。

    我坐在大圆桌旁,挨坐在身旁椅子上的希儿小姐骂,垂头丧气地道歉。

    被一大群小孩像攻塔一样攻陷后,我们来到了这间餐厅。

    虽然墙壁与柱子有些油漆斑驳的老旧痕迹,不过长期使用的魔石灯与烛台都酝酿出生活感。

    在我与希儿小姐周围,刚才那不下二十人的孩子们兴味盎然地看着我们对话。

    「呃,所以,也就是说这座教堂……」

    「是的,克朗尼先生,这里是孤儿院。」

    待在我们对面的女性……刚做过自我介绍的玛丽亚•马泰尔女士对我笑笑。在她的两侧,刚才那个叫小路的半精灵与另一个孩子抱着她的手臂。

    玛丽亚女士说,她跟此时在餐厅齐聚一堂的孩子们,已经在这座被弃置的教堂空屋定居很久了。这位中年女士微笑着告诉我,她没有特别经营这里,只是每天与孩子们过着热闹而俭朴的生活。

    盘在头上的黑发,以及有些消瘦但看起来温和慈祥的面容。看到她那温柔的眼神,就不难明白无依无靠的孩子们为何会叫她「妈妈」,这么仰慕她了。

    她一定很爱这些孩子吧。

    「可是,那个……您说孤儿院……」

    「在『代达罗斯路』,这种地方很多的,贝尔先生。」

    孤儿院这个名词的含意正让我欲言又止时,坐我旁边的希儿小姐向我解释。

    在迷宫都市欧拉丽,据说有着无数冒险者之间生下的许多孩子。这些孩子不一定是两人互许终生的爱情结晶,有时只是一时纵情的结果,或是娼妇们意外之下……总之女性会因为各种原因而不慎怀孕。

    而钻进地下城的冒险者往往会英年早逝,留下这些女性与小孩。

    令人惊愕的是,其中一些无法获得冒险者隶属的【眷族】赡养的人,或是弃养小孩的母亲,就会把婴儿弃置在这个贫民区「代达罗斯路」。

    「起初是出于同情心,但我实在舍不下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们……于是就擅自借用这座教堂,开了有名无实的孤儿院。」

    当我受到不小的冲击时,玛丽亚女士摸着孩子的头对我说。

    听她说,她原本也是冒险者伴侣过世的无眷族一般民众。她与相爱的人之间没有孩子,但在这贫民区看到一个婴儿被黑夜冷雨淋湿,总觉得感同身受,说什么也无法见死不救。

    于是她到处一个个保护弃儿,就形成了现在的大家庭。

    「……」

    听了这座教堂的缘由,我环顾周遭孩子们的脸庞。

    这每一个孩子都是被父母舍弃的孤儿……我又得知了欧拉丽的另一面,不禁黯然神伤。

    「干嘛啊,【小新秀】。我们跟妈妈一起生活很幸福啊,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们!」

    「对、对不起!」

    脸上满是擦伤,看似很顽皮的人类——莱伊弟弟吊起了眼睛。

    「不可以这样!」玛丽亚女士责备了他,但我连忙道歉。

    他说的没错……我不该再可怜人家了,这些孩子将玛丽亚女士当成妈妈一样仰慕,由衷欢笑,他们并不觉得自己不幸。

    「呃……可是,金钱方面过得去吗……?」

    「是,还算衣食无缺,因为有各位慈悲的女神接济我们。」

    我担心手头没钱,要怎么抚养这么多孩子?玛丽亚女士微笑着回答了我的疑问,一听才知道除了她经营的这所「玛丽亚孤儿院」之外,代达罗斯路好像还有几所孤儿院。而一部分【眷族】的主神们会用派系资金捐款给这些设施。

    玛丽亚女士苦笑着说,她一个女人光是照顾孩子就忙不过来了,感谢有各位女神捐款才能勉强猢口;听她这样说,我也想了一下。

    能不能拜托神仙,我们也为他们做点什么?

    是啦,虽然我们【眷族】资金也绝对说不上宽裕……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在烦恼,身旁的希儿小姐轻声笑着,摇动肩膀。

    「自从见到希儿小姐以来,她常常过来陪小孩玩。而且还好心照顾孩子们,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啊,原来是这样啊……」

    「呵呵,谜底解开了吗,贝尔侦探先生?」

    「呃,是……」被希儿小姐取笑,我有点脸红。

    她说希儿小姐只要有空,就会来这所孤儿院看看。或者应该说,她没去酒馆上班时,都是到这所孤儿院陪伴孩子们。

    「希儿姐姐有时候会带店里的料理来喔——」

    「最近每天都会来……」

    犬人的菲娜妹妹面带笑容,半精灵的小路弟弟(?)则是一脸放空地告诉我。

    看到孩子们讲得这么开心,他们似乎也很喜欢希儿小姐。听他们说希儿小姐最近天天报到,在「丰饶的女主人」那边请假的原因也自然有了答案。

    希儿小姐竖起手指抵在嘴上,对明白了事情的我说:「不可以告诉琉她们喔?」

    照希儿小姐的说法,是如果被她们知道自己翘班跟小孩子玩,她会被骂的。

    嗯……我是觉得只要说出原因,大家应该会原谅她才对……

    (不过……)

    希儿小姐怎么会常来这所孤儿院呢?

    更进一步地问,她是怎么认识玛丽亚女士他们的呢?

    我很好奇他们的邂逅与过程,正想问的时候——

    「欸欸,别说这些了啦,讲你在地下城的冒险给我们听嘛!?」

    莱伊弟弟一副兴致勃勃的表情,从坐着的椅子挺出上半身。

    其他孩子也一脸兴奋,要我讲至今的冒险故事给他们听。

    我慌了起来往旁边一看,希儿小姐对我微笑着说:「就讲给他们听吧。」

    虽说是事情自然发展,但情况变得真不可思议。我一边这样想,一边结结巴巴又害臊地讲起直至今天的地下城探索。

    虽然公会下过禁口令的黑色楼层主歌利亚实在不能讲,不过美丽石英quartz耸立的粮食库pantry,以及在第17层被楼层主歌利亚追着跑的故事都大受好评。

    看大家脸上都闪耀着喜色,我也不禁高兴起来,应孩子们的央求,正要继续讲下去……忽然注意到玛丽亚女士的表情。

    显得有点闷闷不乐的她,一注意到我的视线,连忙道歉说「对不起」。

    「因为拉拔长大的孩子们,都去当冒险者了……」

    玛丽亚女士垂着眉毛,有些悲伤地笑着。

    「很多孩子都加入了【眷族】,去了地下城,捐钱给我们教堂做资助……然后,都再也没回来了。」

    「啊……」

    「我不愿意这些孩子去当冒险者……只是不禁这样想。」

    冒险者是高风险高报酬,是赌命的一门行业。

    想快速赚钱没有比这更好的行业了,但相对地,冒险者必须时时赌上自己的性命作代价。而受到玛丽亚女士扶养长大,心地善良的孩子们不听她的制止,为了孤儿院踏入地下城,然后就跟再也没回来的冒险者一样……

    我太不小心了,就算被孩子们央求,也不该把冒险者这一行讲得好像乐趣无穷,引发了孩子们的兴趣。

    面对担忧孩子们将来发展的玛丽亚女士,我正一脸歉疚时,莱伊弟弟猛地站起来。

    「别担心,妈妈!我会去『学区』!」

    孩子当中年纪较大的他,笑着这样说。

    「我要在那里用功读书,变得头好壮壮,然后赚大钱!」

    「嗯……如果是『学区』的话,我是不会阻止……」

    「学费钱你也不用担心,不是有所谓的『奖学金』吗!?今年学区就会回到欧拉丽,这样不是正好吗!」

    「莱伊这个年纪,不晓得能不能入学呢……」

    晃着茶色短发的莱伊弟弟,对苦笑的玛丽亚女士露出满面笑容。菲娜妹妹他们也跟着他举手喊道「我也要去——!?」、「我也要——!」,餐厅一下子热闹起来。

    希儿小姐也含笑环顾着孩子们,只有我一个人偏着头。

    「『学区』……?」

    「大哥哥,你不知道喔——?」

    「什么嘛,【小新秀】,你这样还算冒险者喔!」

    以菲娜妹妹与莱伊弟弟为中心,孩子们抓准机会得意起来,取笑什么都不懂的我。我当然不好意思起来,只能装出笑容。

    「好了,不可以取笑哥哥姐姐!而且不是【小新秀】,要叫贝尔哥哥,对吧?」

    这时,希儿小姐站起来训诫了孩子们。

    被她讲了一句,莱伊弟弟他们一脸难为情,回了一句「好——」。

    总觉得有点意外。

    希儿小姐就像个大姐姐。

    包括讲话方式在内,我从没看过这样的希儿小姐,不禁有点惊讶。

    就在我眨眨眼睛看着她的侧脸时……只听见铿啷、铿啷的声音。

    从都市东方,传来了正午报时的大钟声。

    「啊,中午了呢。那么,我们来吃午餐吧。」

    于是希儿小姐把藤笼放到圆桌上,就是来这里的时候,看到的那只大藤笼。

    她从里面拿出了装在容器里的好几道料理,有肉类、三明治与各色蔬菜……应有尽有。

    看来希儿小姐提来的藤笼,是送来给生活常有困难的孩子们吃的。

    看到她为了孩子们开心地把料理摆在桌上,我的表情也和缓许多。

    虽然来不及问到「学区」的事,不过好吧,下次问埃伊娜小姐他们就是了。

    我正在这样想时……周遭的孩子们全都沉默了。

    「奇、奇怪,怎么了?」

    「希儿姐姐的便当……」

    我问离我较近的菲娜妹妹怎么了,她一副连大人都相形见拙的苦涩表情,注视着料理。其他小孩也一样,就连总是一脸放空的小路弟弟都闭口不语。

    咦,我想起来了,刚才他们说是在逃避希儿小姐的便当……咦?

    当玛丽亚女士苦笑着,而我正惊慌失措时,「那么大家来吃吧!」希儿小姐用女神般的笑靥对餐桌发号施令。

    孩子们面对希儿小姐亲手做的便当,内心挣扎了一会后,就像为了顾全大局无可奈何,开始伸手去拿珍贵的粮食。

    「呜、呜呜~」

    「今天的,特别,厉害……」

    「不吃不行,不吃太浪费了……!?」

    餐桌上开始传出孩子们的哀叫。

    以菲娜妹妹、小路弟弟与莱伊弟弟为开始,吃了一口蔬菜与肉类的孩子们脸色顿时变得阴沉。也许是体贴为了孤儿院做副业的母亲玛丽亚女士,他们痛苦不堪地吃下端出来的料理,没有剩下来。

    ……的确,希儿小姐送给我的午餐,味道总是怪怪的没错。

    我侧眼偷瞧笑吟吟的希儿小姐,心想「那些午餐也没那么难吃啊?」,试着伸手去拿三明治——她突然伸出了手。

    希儿小姐从我面前把整个便当拿走了。

    「贝尔先生不可以吃。」

    「咦!可是……」

    「不可以。」

    「啊,是。」

    她明明笑容满面却魄力十足,使我乖乖收手。

    两手捧着便当的希儿小姐说:「这是为了这些孩子做的,所以贝尔先生不可以吃!」染红了脸颊害羞。她随即又说要去倒茶,就提着藤笼啪哒啪哒地跑进餐厅深处。

    「希儿姐姐刚才的表情,完全是个女人呢……」

    「一定是希望听到哪个男生说便当好吃……」

    希儿小姐不在时,孩子们窃窃私语着些什么,瞪着冒汗的我。

    「原来希儿姐姐会开始做便当,都是大哥哥害的……!」

    「以前明明都是店里的美味料理……!」

    「我们是实验动物……」

    莱伊弟弟含泪瞪着我,菲娜妹妹也含泪悲叹,小路弟弟面无表情地低语。

    就连反应超慢的我,也有点明白了。

    明白到我的肠胃健康,是建立在这些孩子的可贵牺牲上。

    我隐约察觉到眼前惨剧的全貌,但害怕得什么都不敢说。

    往玛丽亚女士那边一看……她悄悄别开了目光。

    「不,还不至于不能吃,而且我们真的很感谢她,只是……」

    我只能任由颜面抽搐。

    后来孩子们「呜嘎——」的惨叫声,在餐桌上响起又消失。

    *

    不介意的话,可以请您陪他们玩吗?

    孩子们摸着肚子吃完饭后,玛丽亚女士这样对我说。

    「因为这些孩子,好像也很喜欢克朗尼先生……」

    她客气地笑着拜托我,我自然没有理由拒绝,用笑容爽快答应。

    我让蹦蹦跳跳的孩子们拉着手,跟希儿小姐一起走向那个宽广的教堂内。

    「希儿姐姐——我们来玩欧乐桥!」

    「大哥哥,来玩扮冒险者游戏!」

    女孩子们跟希儿小姐一起唱着童谣nursery rhyme,一起玩所谓的过城门游戏。

    男孩子们找我玩扮冒险者游戏,顺便一提,我当杀人兔怪兽。

    阳光从朽坏的窗户洒落教堂内,在杂草丛生的磁砖地上,孩子们活力充沛地又笑又闹。

    我与希儿小姐被孩子们拉着手到处跑。

    「呃……,莱伊弟弟……」

    「叫我莱伊就行了,大哥哥是冒险者对吧?那样叫我太肉麻了,其他人也直呼名字就好!」

    空间洋溢着笑声,小孩子闹得天翻地覆,我一找到机会就试着跟孩子们说说话。

    人类的莱伊弟弟……呃不,莱伊好像是孤儿院里的大哥哥,今年十一岁。

    他脸上满是擦伤,该怎么说呢,有点像韦尔夫的调皮版。他好几次问我地下城的事,虽然跟玛丽亚女士是那样说的,但或许很向往冒险者这种职业吧。

    「欸,贝尔哥哥是希儿姐姐的恋人吗?」

    「不是啦!?」

    「咦——,希儿姐姐很漂亮喔?做菜是比较……哎,嗯……可是大姐姐穿衣服会显得比较痩喔?其实她胸部好大——」

    「这……!?」

    犬人菲娜是个活泼的小女生。

    她跟莱伊同年纪,都属于年长组。直顺长发的颜色跟我很像,是奶油色cream的。长得眉清目秀,是个美人胚子。刚见面的时候她对我很有戒心,不过现在却会亲昵地找我闹着玩。只不过亲昵过了头……会连续讲出一堆害我脸红的话。

    「呃,小路是男生?还是……」

    「……好困。」

    「呃,嗯。」

    半精灵小路比莱伊与菲娜小一岁,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

    不愧是继承了精灵血统,在孤儿院当中可能是五官最端正的。金发较短,沉默寡言,声音也是中性的,真的分不出性别。他总是一脸放空,难以捉摸。

    除了这三个孩子以外,其他小孩很多是半亚人,也有人类、兽人、小人族与怯生生的亚马逊女孩。每个孩子都好奇心旺盛,而且活力充沛。

    「希儿姐姐,我们来玩嘛?」

    「我们也要——!?」

    「好好好,我会陪大家玩,所以不要吵架喔?」

    我一边跟孩子们到处玩,一边跟他们讲完话后,视野前方只见希儿小姐成了抢手货,而且是不分男生女生。

    我从刚才就在想……真的好意外。

    我只认识在酒馆当店员的她,看到她这样笑着,蹲下来哄小孩,温柔地拥抱孩子们,不禁觉得很新鲜。

    从那微笑与眼神,一眼就能看出她很喜欢这些孩子。就在我看得出神时,希儿小姐注意到我的视线,转过头来,对我害臊地笑着。

    她那可爱又美丽的笑容,使我不禁脸红起来。

    「……嗯?」

    希儿小姐跟左右两个小孩手牵着手,一同欢笑着转圈时,莱伊面露邪恶笑容悄悄靠近她。

    希儿小姐没注意到小男生从背后靠近自己,而对于她毫无防备的背后,莱伊就像抓到了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喝呀啊!?」大胆地掀起了她的裙子。

    「!?」

    「呀啊!?」

    白色连身裙被掀到腰际的裙䙓,使我眼睛瞪到不能再大。

    那、那是!爷爷说过的传家宝刀——不对啦!?

    我把跟衣服同色的内裤看得一清二楚,脸红得无以复加。

    希儿小姐发出可爱的尖叫,急急忙忙按住裙子,一回头,与全身僵硬的我四目交接。

    双颊飞上红云的希儿小姐,接着一直线往我这边走来。

    「您看到了!?」

    「呃!这个,没有!那个……!?」

    「您看到了对吧!?」

    「是、是看到了,没错……!?」

    「贝尔先生好过分!!」

    「怪我吗!?」

    希儿小姐整张脸逼近过来,眼睛跟鼻子都红了,让我也满脸通红地大叫大嚷。

    「竟然被男士看到了内裤……贝尔先生!既然事已至此,您得答应我的一个请求!」

    「咦咦咦咦咦咦咦!?」

    「您如果不答应……我就跟琉她们说,您偷看了我的内裤喔?」

    「太卑鄙了吧!?」

    那我不是铁定惨死刀下吗!?

    我主张自己是冤枉的,声泪倶下地抗拒希儿小姐的要求。

    「……第一次成功掀到希儿姐姐的裙子……」

    「该不会……希儿姐姐是故意的?」

    「技巧,与战术……」

    当我们脸贴脸争吵时,在视野的一隅,莱伊、菲娜与小路这小朋友三人组挤在一块,愣怔地说。

    不知怎地他们用畏惧的眼光看着希儿小姐,至于我,碰上这个当好玩地逼近我的人……结果还是讲不赢她。

    做为目击了裙底风光的代价,我必须答应她一个请求。

    「那么……贝尔先生,请您来躺我的大腿。」

    「!?」

    「贝尔先生有躺过【剑姬】……艾丝•华伦斯坦小姐的大腿对吧?」

    为什么要躺大腿!?

    不对,追根究底说起来,她是怎么知道艾丝小姐那件事的……!

    「其实【洛基眷族】的各位是我们那家酒馆的老主顾。他们的主神洛基女神相当中意我们……侧耳倾听之下,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剑姬】小姐他们的说话声……」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请不要再说了!?」

    听到希儿小姐用好久以前绝对有听过的一套台词热心地解释给我听,我再度满脸通红地惨叫。

    这个人果然是魔女!

    「那就……」

    希儿小姐开心地当场迅速坐下,弯起双膝。

    也不顾周围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们瞧,光明正大地用膝盖对着我。

    抬头看我面红耳赤踌躇了半天,她好像觉得很有趣,等了一会——忽然间。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事,收起笑容,神色严肃地开始思考。

    「……贝尔先生,顺便问一下,您有让【剑姬】小姐躺过大腿吗……?」

    「当、当然没有!」

    我怎么可能敢那样做!我惊慌失措地回话。

    听了我的回答,我感觉抬头看我的希儿小姐,两眼的确亮了一下。

    几分钟后。

    「嘿嘿——」

    「……」

    不知为何变成是我坐在地上,让希儿小姐躺着把头枕在我大腿上。

    拿我大腿当枕头的希儿小姐染红着双颊,把脸埋在我的大腿里。

    「那个,是不是差不多可以了……?」

    「还不行——」

    孩子们默默地用眼馋的视线看着我与希儿小姐,我实在忍不住了,脸羞耻得快要烧起来,向希儿小姐求饶,却遭她无情拒绝。

    我承受着残酷到无以复加的处罚,只能任由心情愉快的希儿小姐躺我的大腿,直到两腿发麻。

    *

    在教堂尽情玩个痛快后。

    大概是玩得太累了,或是看到希儿小姐躺大腿受影响了,孩子们爱困地开始揉眼睛。

    连年长的莱伊他们都在打呵欠,于是我们决定睡个午觉,前往孤儿院楼上的寝室。

    「大家睡得好熟呢……」

    「是啊……」

    二楼的寝室就跟楼下餐厅一样宽敞,地板铺了好几块毛毯。

    地上还散落着一些封面磨损的薄薄绘本与积木等等,让人联想到「儿童房」这个词,菲娜他们不用人哄,就进入了梦乡。

    小小身躯相依偎着,挤在一起睡,开始发出几阵鼾声。

    「……」

    希儿小姐温柔地抚摸呼呼大睡的小路的头。

    她应该只比我年长一点,然而弯膝跪下,以满怀慈爱的眼神凝望孩童的模样,却使人联想到慈母。更进一步形容,就是圣女或女神。

    轻柔的淡灰色秀发滑落颈子。

    「要不要我也哄贝尔先生睡呀?」

    「不用麻烦了!」

    躺大腿那件事让我跟个小孩子一样闹起别扭,染红双颊闭起眼睛,一口回绝。看到我这样,希儿小姐忍不住笑了。

    「克朗尼先生、希儿小姐,两位应该累了吧?剩下就交给我,休息一下吧。」

    门静静地打开,玛丽亚女士进了寝室。

    我们恭敬不如从命,将小孩子交给她照顾。「谢谢两位陪他们玩。」她向我们低头致谢,我们回以笑容,离开了房间。

    「贝尔先生,要不要到处走走?」

    受到希儿小姐的邀约,我也没理由反对,就老实地点头。

    她带着我通过广大的孤儿院,来到教堂后院。

    「有菜园……」

    「听说玛丽亚女士会跟孩子们一起种菜喔。」

    建筑物背面有一口水井,还有小规模的菜园。也因为日照的关系,看起来长得不太好,但有经过细心耕耘,看得出来玛丽亚女士他们的精心照顾。

    仰望头上,可以看见被切割成层层重叠建筑形状的迷宫街蓝天。

    「希儿小姐……是怎么与玛丽亚女士他们邂逅的?」

    「是一场偶然,有一天,我信步走进这『代达罗斯路』……」

    教堂后院与迷宫街的宽广道路直接相通。

    这里也保有迷宫街的杂乱性,四处可见上下伸展的阶梯。同时此处景观也有如废墟,周围有好几栋略为倾颓的建物。

    也许是因为看得见清澈蓝天吧,我丝毫不觉得郁闷。除了我与希儿小姐之外,四下似乎无人,感觉时间流逝得很慢,甚至和平安稳。

    被如塔一般高耸歪扭的复合住宅俯视着,我们走在平静的废墟路上。

    「其实……我也是贫民区长大的。」

    「!」

    「我没有父母亲……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总是舍不下那些孤儿。」

    我脸转向希儿小姐,她的侧脸朝着前方,眯眼笑着。

    希儿小姐也是在贫民区长大的孤儿——

    初次接触到她的秘密,使我惊得呆了。

    不顾我的反应,希儿小姐说她造访这「代达罗斯路」的原因,跟玛丽亚女士很像。

    她知道了孤儿院的存在后,就自己主动前往,与他们产生交流。

    (双亲……)

    我也没见过父母亲。

    只听说他们生下我后,就双双去世了。

    我想我可能没觉得寂寞过,因为有养育之亲……那位快活的祖父陪伴我,使我心灵一直很充实。

    可是……我想我还是有点想见到他们,有点想跟爸妈撒娇。

    就像因为有玛丽亚女士与希儿小姐伸出援手,而不至于孤单寂寞的孤儿一样。

    「不过,我——本来其实不想让贝尔先生知道的喔?」

    「咦?」

    抬起脸一看,希儿小姐轻快地走上路旁的几个台阶,又往下走到侧面的一片废屋上。

    她不走道路,故意在废墟的大海中前进。「很危险的!!」我出声叫她,但她小跳步地一路走去,连身裙的裙䙓鼓起飞舞,我放弃了,也跳上废屋去追她。

    「你说不想让我知道,是指什么?」

    「就是今天的我,又是努力做便当,又是跟孩子们一起嬉闹游玩……很害羞的。」

    听到我从后面追上搭话,希儿小姐还是不回头,以纤痩的背影回答我。

    我被倒塌的瓦砾与突出的石材绊住脚,不大顺畅地在废墟大海中前进。

    「我不会那么想啊……」

    「我就是会害羞嘛。……以往我从来不会这样的。」

    听到最后低喃的一句话,「咦?」我正要反问时。

    「呀!?」

    希儿小姐被废墟大海绊到脚,身体就要往前摔倒。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脚下急忙一蹬。

    我加快速度,眨眼间就抓住希儿小姐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拉向自己。

    「……」

    「……」

    然后,我还来不及安心地叹一口气。

    身体依偎在我胸前的希儿小姐,与我隔着一个呼吸的距离,视线交缠。

    清澈空灵的淡灰色眼眸中,映照出我的赤红眼瞳,以及泛红的脸孔。

    就在紧贴的姿势使我血气顿时上冲,满脸通红时,希儿小姐脸上也冒出了红霞。

    跟在教堂里看到的不同,是有点慌张失措,像是她最率真的表情。

    「刚……刚才那可不是演技喔?」

    「这还用说吗!?」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

    要是被她用演技摔倒,我可吃不消好吗!?

    「好、好丢脸喔……」

    她身子离开了我,双手遮起变红的脸。

    看到希儿小姐的这副模样,我也终于察觉到了。

    会故意挑废墟走,还有刚才躺我的大腿,八成都是「害羞」的她掩饰羞赧的方式。

    她一直怀着满心羞耻,必须装模作样或是故意开玩笑,才能忍受得住。

    「……」

    我本来以为她比我年长,如今看到她女孩子般的举动,不禁感到不可思议。

    她原本给我的印象是精明,有点不好对付,但态度举止文雅有礼貌。

    现在看到她这么多新的一面,印象又改变了。

    甚至让我心跳有些加快。

    她天真可爱地害羞的模样,弄得我也脸红起来。

    「……或许还不错。」

    「咦?」

    我俩在废墟大海中一语不发地面对面,不久,低垂着头的希儿小姐抬起脸来。

    双颊染成淡红的她,天真烂漫地微笑了。

    「我觉得,能让您找到我……或许还不错。」

    ——因为这样,让我有了一段甜蜜的回忆。

    希儿小姐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有点害羞的台词。

    这下反而是我羞红了脸,她以手贴着嘴唇,由衷开心地笑了起来。

    在美丽蓝天的凝望下,我只能含混不清地动动嘴巴。

    「——?」

    忽然间。

    我感觉到一道视线。

    我还是老样子,因为常常被某人注视而变得越来越敏感,做出反应回头往那边看去。

    在高塔般复合住宅的楼上位置。

    一名拥有黑灰双色毛皮的猫人青年,伫立在突出的立足处上。

    (那个人……好像在哪见过……)

    小个头的兽人身影刺激了记忆。

    头脑告诉我,虽不确定是何时何地,但我的确有见过他。

    「贝尔先生?」

    「!」

    希儿小姐出声呼唤仰望后方上头的我。

    「怎么了吗?」她偏着头,我再度移回视线,只见猫人青年凭空消失了。

    「有人在那里吗?」

    「啊,是……好像。」

    我含糊其词地说,再次仰望青年刚才伫立的位置。

    就像做了场白日梦,那里只有被阳光照得水亮的建物。

    *

    黄昏将近的时刻。

    我们回到「玛丽亚孤儿院」,随即遭到清醒的孩子们突击。

    你们两个去哪里了——!?菲娜他们这样逼问我们,正在设法搪塞时,玛丽亚女士说:「今晚要不要在院里吃晚餐?」邀请我们用饭。

    虽然有点怕让神仙他们担心……但由于孩子们的热切希望与希儿小姐恳求,于是我决定请他们让我早点吃晩餐,然后赶路回总部。

    真没想到放了一天假,能够跟这所温情洋溢的孤儿院产生交流。

    看着孩子们高兴的模样,我苦笑着,在晚饭煮好之前有点闲着没事做。

    「……欸。」

    「?」

    当玛丽亚女士与小女生们在厨房里忙着烧菜时,有人从背后拉了我几下。

    回头一看,半精灵小路一脸放空,握着我的衣角。

    「怎么了?」

    「这个……」

    我弯下腰来,小路把握在手里的金属块……金币递给我。

    「喂!小路……」

    「真的要拜托他吗?」

    「你们俩都说过很在意……」

    注意到我俩的对话,莱伊跟菲娜也急忙跑了过来。

    小路用平板的语调让人类男孩与兽人女孩都无话可回,然后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呃,这是……?」

    「我们的,私房钱……」

    私、私房钱……

    他把三枚小金币——三法利递给我,使我不禁冒汗。

    「这是,报酬……对不起,这么少。」

    这话正令我吃惊时,中性的半精灵小孩对我说:

    「请接受我们的,冒险者委托……」

    远远的头顶上,天空染成了夕阳色。

    被枣红色天空俯视着,我与小朋友三人组走在外面道路上。

    「呃,就是这里吗?」

    「嗯……就是这附近。」

    听了孩子们提出的冒险者委托……其实就是个小请求,我从教堂后院来到跟希儿小姐来过的那片废墟大海。

    最重要的委托内容,想找我调査的……是来自某处的「神秘怪声」。

    「在这附近会听到呜〜呜〜的吼叫声!?」

    「一开始我们以为是狗或什么的……可是都没看到。」

    菲娜与莱伊说,他们最近每晚都走这条路试胆,结果就听到那个怪声。

    后来每次只要路过就会听见,感觉毛毛的,让他们很在意。

    我望着三人组看着的废墟大海。

    放眼望去尽是瓦砾与木材,周边别说动物,连一点气息都感觉不到……

    『…………呜…………呜。』

    ……我听见了,不会错。

    孩子们所说的神秘吼叫声,我也清楚地听见了。

    三人迅速躲到我背后,我没注意他们,将神经集中在耳朵上。

    我依赖经过【能力值】强化的听觉寻找,一会儿后就登上废墟大海,走向声音来源。听起来简直像哭声的离奇吼叫使我紧张起来,在瓦砾的密集地带伫足。

    看似普通的坍塌建筑……但是错不了,声音的来源就在这下面。

    「哼!唔唔唔唔唔……!?」

    我用上双手开始搬开瓦砾。

    听着后方孩子们的惊叫,我凭借着Lv.3的「力量」搬开大石柱与木材。

    花了几分钟挖开瓦砾后,底下露出了跟道路相同设计的石板地。

    (……不、这是……)

    我对与周围铺石融为一体的这块「石板」有印象。

    好几天前,为了逃出风月街——伊丝塔女神的宫殿总部,春姬小姐领着我走过的那条秘密地下道,堵塞出入口的石门的材质与形状,都跟这块石板十分酷似。

    最好的证据,就是石板与地面不太密合,微微浮起形成了间隙,从中传出那种吼叫声。

    我用手指勾住边缘,一口气把「石板」门剥离地面。

    「哇啊,超猛的……!?」

    「这、这是……地下通道?」

    「大哥哥,好厉害……」

    看到石头门尘土飞扬地掀开来,莱伊他们急忙跑过废墟大海,赶来这边。

    背后听着兴奋、动摇与佩服的三种声音,我思考着。

    这与遍布风月街地下的秘密通道恐怕是同一种地下道,里面深处有着「某些东西」。

    我感觉到自己的神情静静地绷紧。

    就像屏息探索地下迷宫地下城的那种感觉。

    我完全切换成了冒险者的意识。

    「你们几个,还有贝尔先生!真是,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

    这时,希儿小姐从孤儿院那边跑来。

    苍茫夜色自东方天空慢慢逼近,她手中拎着携带用魔石灯。

    希儿小姐念了擅自跑出后院的我们一句,看到我们四个俯视着通往地下的洞穴,睁圆了她淡灰色的眼眸。

    「请问这是……」

    「好像是通往地下的入口,希儿小姐,不好意思,我去去就回。」

    我解释了来到这里的原由,告诉她自己要下去调査一下。

    当然,因为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我打算独自前往……然而。

    「我也要去!?」「我也要……」「我、我也要!虽然会怕!」

    孩子们都吵着要跟。

    我一脸伤脑筋地向希儿小姐求助。

    「都看到这种东西了还要我们等,太强人所难了吧?我也要去。」

    她居然面带笑容这样对我说。

    呃,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我半睁着眼装笑,吞下快要从口中漏出的叹息。既然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了。

    我要他们答应我绝不擅自行动,而且不可以离开我身边,于是大家就这样一起行动。「好——!」希儿小姐跟孩子们一起大声答应,感觉好像要去远足。

    我重新绷紧神经,接过魔石灯,踏上往地下延伸的阶梯。

    「超猛的……这啥啊,好像地下城喔……」

    「好、好黑喔。」

    「灰尘好多……」

    支配地下阶梯的黑暗,逐渐被提灯型魔石灯的光源劈开。

    石材阶梯、石材墙壁、石材天花板……设计得整齐划一的通道,构造果然很类似跟春姬小姐走过的秘密通道。这条通道是否也是人称「奇人」的迷宫街设计者所亲手建造的?

    莱伊兴奋雀跃,菲娜胆战心惊,小路则是依然故我,听着身旁三人的声音,我不断往下走。谨慎地步下台阶,发现墙上埋着小型装置。我凝视着装置时,希儿小姐也注意到了,伸手过去,石头就发出细小的「叮」一声启动了。安装在通道上的魔石灯亮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变得可以辨识事物。

    看到等距离埋在墙上的魔石灯,我更加确定这条通道与风月街的地下道是同一种建筑。

    而就在孩子们好玩地一个个开启装置时……下方清楚传来了神秘吼叫,我控制住呼吸。

    「安静。」

    发出声音的存在越来越近,我如此低语。

    第一次听到我紧张万分的声音,孩子们倒抽一口气,都闭起嘴巴。我与神色依然自若的希儿小姐互相点个头,将莱伊他们交给她照顾。

    在迷宫地下城里有同伴大家相随,虽然会让人十分放心……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能战斗。一旦发生什么状况,必须由我独自保护希儿小姐他们。

    我确认一下插在腰际的〖女神之刃〗,防具当然没穿。腰包里……只有孩子们预付的三枚金币金属。总归一句话,装备薄弱。

    不同于伟大先人已经攻略过的地下城,我感觉自己正在带头闯进地下城体验不到的「未知」,终于走完了阶梯。

    『呜呜……呜……呜呜呜……』

    那是个黑暗沉积的开阔空间,我知道自己来到了一间窟室,深处传来吼叫声。

    ——不是人,也不是动物。

    我神色顿时紧张起来,要希儿小姐他们在阶梯前等着,高高举起藏在身体后面的魔石灯。

    扫除黑暗的灯光,照出了声音既像悲叹又像啜泣的存在。

    「————喔喔……」

    从薄暗深处浮现出的——是两支扭曲的大角、黑色皮肤、赤红体毛,以及巨大的身躯。

    对光明起了反应,对方那双有如黄玉的眼光朝向我,使我停住了呼吸。

    双臂双脚的构造类似牛头人身弥诺陶洛斯,肉体可与大型级匹敌的存在——不对,原本双膝跪地的怪兽,从地面猛然站了起来。

    「捂住耳朵!?」

    我大声疾呼的同时,怪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强烈的「咆哮howl」震得肌肤阵阵发麻。

    我没有余力顾虑背后的希儿小姐他们,就被对手的威吓感所震慑。

    再怎么说在贫民区地下都不该遇到的存在,目光炯炯地进入临战态势——伴随着吼声冲了过来。

    眼看巨大怪物进逼,我笔直伸出右臂。

    「【火焰闪电】!!」

    发射的炎雷枪矛击中敌人身躯,爆发威力。

    突然施放的「速攻魔法」让怪兽惊愕哀叫。对手的突击被猩红火焰顶了回去,节节后退,我拔出〖女神之刃〗直冲而去。

    将魔石灯留在窟室入口,我与挨了魔法而像火炬一样大放火光的怪兽展开肉搏。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怪兽没有瞳孔的双眼涨满杀意,粗壮胳臂一挥,我躲开了,对那速度与隐藏的威力大感战栗,并于错身而过之际赏以一记闪光般的蓝紫斩击。

    看到对手脚步一缩,间不容发地闪避开来,我瞠目而视,开始对付来袭的对手。

    (这头怪兽是——「野蛮战士」!?「深层」的怪兽!?)

    它的体毛至今仍被【火焰闪电】焚烧着,让我把它的形体看得一清二楚,受到了不知第几次的惊愕袭击。

    身高超过二M的大型级怪兽「野蛮战士」。

    从第37层附近的层域开始出现,公会推测Lv.为3到4!

    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难道是——怪物祭的幸存者!?)

    在这迷宫街被「银背猿」追得到处跑的记忆硬是重回脑海。

    逃离了公会与冒险者们的追捕,未经讨伐与确认的怪兽,逃进了这个地下空间!?

    我还没从冲击中平复过来,就与怪兽展开战斗。

    刚强胳臂擦过身旁,我躲开的同时挥出漆黑匕首。敌人凭借着不输第二级冒险者的臂力狂暴大闹,使我迟迟无法钻进它怀里,攻击打不中。

    追根究底,这头个体怪兽很强。它能对我的所有反击做出迎击,或是加以闪避。

    面对简直有如暴风的敌人,我难以进攻,这时注意到了一件事。

    (浑身是血?)

    那不是我造成的伤口。

    早已凝固的血液与伤口被火光照亮,使我一瞬间产生了疑问。

    「野蛮战士」的黄色眼瞳布满血丝,就像要驱逐危害自己的存在——甚至是畏怯地——卯足全力要我的命。

    凭着明确的敌意,还有以闪避与迎击为首的确切战法。

    (这种,感觉——)

    简直像在与冒险者交手——不,不对。

    最接近的——是那头独角的「弥诺陶洛斯」。

    不是以本能与破坏冲动乱打乱冲,而像是拥有为了战斗的「自我」——

    眼前怪兽让我想起了宿敌,震撼了我的眼瞳,我甩开动摇,冲上前去。

    我看出大幅挥动胳臂后的破绽,擦过野蛮战士的腰,将匕首一挥到底。

    「——————————————————!?」

    飞溅的血花,使怪兽的凄厉惨叫响遍四周。

    「成功了!?」

    可能是随着时间经过摆脱了「咆哮howl」的影响,莱伊他们探头看看窟室,发出欢呼。

    「——」

    不顾孩子们的兴奋,我呆站在按住伤口忍受痛苦的野蛮战士面前。

    怪兽惨叫震动着耳膜。

    酷似野兽的叫唤当中,包含着愤怒、痛苦,以及伤悲。

    至今从未听过的怪物「痛哭」,使我忘了言语。

    (这头怪兽,究竟是……)

    发现自己竟然对攻击怪兽产生了排斥感,正让我动摇时。

    痛苦难受的野蛮战士赫然睁大双眼,从那巨大下巴射出了长舌头。

    「咕呜!?」

    我哑然无语地直立不动,舌头直接击中了我的身体。

    也来不及紧急闪避,舌头命中我没穿防具的胸口,使我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剧痛烧灼着我的胸口,「振作点好吗!?」我斥责丢人现眼的自己。我被打飞到与阶梯入口正好相反的窟室深处,顺着力道使出后滚翻,勉强爬了起来。

    「你这混帐!快住手——!」

    然而,就在这时。

    莱伊从阶梯入口冲了出来,担心被打飞的我,竟然对怪兽扔了石头。

    「——喔喔!!」

    命中背部的石片,让野蛮战士转向后方。

    怪物的眼光让人类小孩僵住了——对敌意产生反应的怪兽,狠狠瞪着莱伊,向前冲去。

    「等——!?」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大惊失色地全速追赶怪兽,但是来不及。

    希儿小姐与孩子们情急之下冲了出来,抱住莱伊想保护他。

    笔直伸出右臂的我甩开了什么排斥感,扯开嗓门就要吼出炮声。

    「————嘎!?」

    然而,炎雷并没有机会轰炸。

    一把如流星般射出的长枪标枪,贯穿了野蛮战士的身躯中央。

    「——啊……」

    连临死惨叫都发不出来,「魔石」连同胸膛被贯穿的怪兽就化为一堆尘土。

    灰块哗啦啦地崩塌后,至今的噪音就像一场幻觉,寂静造访了窟室。出现的掉落道具「野蛮战士的体毛」仍在燃烧着。

    坐在地上互相紧拥的希儿小姐他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我看到他们的正后方,也就是窟室的阶梯入口伫立的人物,顿时说不出话来。

    一位拥有黑灰双色毛皮的小个头青年。

    是傍晚前看到的那位猫人。

    「……请、请等一下!」

    猫人青年发出轻快的跳跃声飞越希儿小姐与孩子们,捡回掉在成堆尘土上的长枪;我急忙跑向他。

    我想跟他说「谢谢您救了我们」,可是——

    「连几个女人小孩都保护不好吗,臭兔子。」

    他那过度尖锐的眼神与平静的辱骂,封住了我的嘴。

    「对……对不起。」

    「……」

    他讲得对极了,我垂头丧气,只能道歉。

    要不是这位人士出手相救,也许希儿小姐他们已经惨遭不测了。让一般民众身陷险境,等于失去了当冒险者的资格。

    猫人青年毫不理会被无力感与羞耻击败的我,转过身去。

    他一语不发地走向阶梯出口。

    「【女神之战车Vana Freia】……是第一级冒险者耶!?」

    看到即将走过自己身边的青年,本来还在发呆的莱伊,表现出今天最大的兴奋情绪。

    【女神之战车】——记得好像是【芙蕾雅眷族】的……?

    我想起前几天发生的【伊丝塔眷族】毁灭骚动,我也被卷进了那场事件,看到歼灭了那个大派系的其中一位冒险者,不禁惊愕。

    同时,我也想起来了。

    刚才听到的声音……跟在市墙上做完特训后,疑似针对【洛基眷族】的干部艾丝小姐下手的那个猫人袭击者完全一致。

    「……」

    我正感到震愕时,青年于擦身而过之际,在希儿小姐面前停下脚步。

    他沉默地稍微低头致意后,这次真的离开了窟室。

    希儿小姐伫立着,对那渐渐走远的背影露出微笑。

    「希、希儿小姐!你没事吧!?」

    「贝尔先生。」

    我还没从震惊中平复过来,总之先赶到希儿小姐身边,确认她与孩子们平安。

    我一再为了让他们身陷险境道歉,她笑着说不要紧。

    「什么嘛大哥哥,竟然让【女神之战车】救你!」只有莱伊完全没在反省,挨了一顿骂。他被希儿小姐狠狠讲了一顿,又被菲娜与小路掐腮帮子掐得又哭又叫,使我不禁冒汗。

    「呃,你跟【女神之战车】……那位人士认识吗?」

    「是的,那位冒险者偶尔会光顾我们酒馆。」

    注视着化为尘土的怪兽死尸一会儿后,我下定决心一问,希儿小姐开心地笑着说他是一位老主顾,彼此认识。

    「那人有点……不,该说相当吓人吗……好像有种难以亲近的氛围耶,希儿小姐,你好厉害喔……」

    「不会啊?其实他很怕烫,喝热饮时都会偷偷吹凉,也是有可爱的一面喔?」

    听我怯怯地说,希儿小姐轻声笑起来。

    居然用「可爱」形容第一级冒险者……该说希儿小姐很了不起,还是很厉害呢?

    我忍不住苦笑了。

    「这样,冒险者委托,就结束了……?」

    「啊,嗯。应该是吧,也没有其他奇怪的气息……」

    「好可怕喔〜」

    小路拉拉我的手,我环顾无法看到尽头的窟室回答他。菲娜放松了肩膀力道,大大呼出一口气。

    为了以防万一,我拎着魔石灯检查过每个角落,发现最深有个崩塌堵塞的通道口。加上阶梯入口,能通行的道路只有这两条,所以来到这间窟室的大型级怪兽大概是变得无路可逃了吧。它是因为进退两难才发出低吼,还是……

    我中断多余的思考,决定之后的事就通报公会,交给他们处理。

    我要孩子们答应我绝不靠近这条地下道——希儿小姐用无言的笑容威吓过害怕的莱伊他们,所以应该不用担心——然后紧紧关上石板门。

    好不容易从神秘的地下通道回到地上,夜幕低垂的星空笼罩着我们。

    这下可能害玛丽亚女士他们担心了……

    (奇怪,可是……)

    经历了一场小小冒险,莱伊他们笑闹着踏上归途时,我与希儿小姐并肩走着,无意间产生一个疑问。

    【女神之战车】……【芙蕾雅眷族】现在不是在市墙外参加战线吗?

    我像是被疑问引导着,仰望头顶上的月夜。

    *

    「战况如何?」

    走在魔石灯光笼罩的帐棚内,银发女神问道。

    距离欧拉丽正东方三十K的地点,设置于此的【芙蕾雅眷族】军营,被美丽的满天星辰俯视着。

    沉默寡言的团员们默默从热锅里舀取餐点,在军营中央的巨大本营,少女人类团员接过了主神芙蕾雅的长袍。「谢谢你,赫伦。」女团员听了之后深深鞠躬,就退了出去。

    芙蕾雅在神座坐下后,伫立身旁的野猪人boars武人奥它开口道:

    「敌方战线完全瓦解,作鸟兽散的部队有赫定与格尔等人只身追击。烽火已经升起,想必很快就能生擒敌军。」

    「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早知道就不该赶跑敌军,而是应该一次全部活捉。芙蕾雅一边说着,一边深深靠进椅背。

    由于前几天的庞大罚则,被公会要求履行义务在战场待机的美之女神,慵懒地抱怨这是浪费时间。

    「敌军产生了些许动摇,可能发生了某些状况。」

    「是洛基他们做的好事,把一切都塞给我们,自己回都市了。这下终于可以结束了。」

    芙蕾雅平静地回答奥它的报告。

    她拿起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喝一口时,猫人青年出现在本营的出入口。

    「失礼了。」

    「辛苦了,艾伦。暂时离开战场,有没有放松一下?」

    芙蕾雅慰劳着行礼的【女神之战车】艾伦•傅洛摩。

    猫人青年走到奥它身旁与女神跟前,用恭敬但带刺的口吻回答:

    「多亏大人费心,不过,女孩离开了酒馆……害我必须二十四小时随身护卫。」

    艾伦用有点酸的语调向芙蕾雅抱怨。

    「希望能请女神严令,请她尽量避免擅自行动……」

    芙蕾雅放下葡萄酒,轻声笑了笑。

    「呵呵,得到你搭救,我想女儿希儿也很感谢你唷?」

    「……」

    「女儿希儿不是笑着的吗?」

    听到芙蕾雅这样说,艾伦闭口沉默了。

    然而那冷淡的一张脸,双颊却微微染红着。腰上伸出的尾巴也稍微摇了几下。

    就像小孩被猜中偷偷喜欢的异性一样,青年忍受着羞耻。

    至于野猪武人,则是一语不发地看着同仁被逗弄。

    「你看屁啊,奥它!?」

    「……」

    「别把我当耍猴戏的,给我滚!」

    艾伦满脸通红地大吼大叫,奥它任由比自己矮小的他破口大骂。

    体格超过二M的派系团长,贴心地走出了本营。

    艾伦龇牙咧嘴,死瞪着钻过布帘消失的野猪人背影。

    看着两人的一来一往,「呵呵。」芙蕾雅似乎觉得有趣,遮着嘴笑了,羞红了脸的艾伦再也受不了,把脸扭向一边。

    不久,女神的笑声平息下来,芙蕾雅喝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真想立刻回都市欧拉丽,不过难得出来了,也许可以顺便去哪散散心?」

    「……只要是为了您,在下随时愿意化身为战车,带您到天涯海角。」

    「哎呀,真可靠。」

    听到芙蕾雅说既然出了都市,就想顺便来个旅行,站在她正面的艾伦发誓愿成为女神的双脚。

    看着特别中意的一名团员表示忠诚,芙蕾雅露出了美神的笑靥。

    「艾伦,你有跟阿妮雅见面吗?」

    「我已经跟那个蠢货断绝关系了。」

    「不可以喔,你们就这么一个兄妹家人不是吗?我不是为了耍坏心眼,才把你从那女孩身边抢走的。」

    「…………我明白了。」

    听主神这样说,艾伦隔了一拍,才勉勉强强点头。

    芙蕾雅微笑着喝干葡萄酒,像是在说:真是个伤脑筋的孩子。

    宛如漂浮夜空的明月,女神的银发闪耀光辉。

    *

    「啊,你终于回来了喵!?」

    走进店门,猫人少女阿妮雅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当阳光越过市墙,开始照临城市时,身穿酒馆制服的希儿,对聚集而来的店员露出笑容。

    「大家,我回来了。」

    「喵〜,偷懒这么久没看店,工作累积了一大堆喵!?今天起猫可要你做牛做马、好好干活,喵!」

    「可萝伊,那么你也有偷懒,也得受罚了。」

    「吼——,你都没回来,害我们有点小担心耶,你都去哪了啊?」

    「对不起喔,露诺娃。不过,这是秘密。」

    可萝伊与琉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希儿对露诺娃竖起了手指。

    看到城市姑娘开心微笑的模样,「吼——」又是一阵相同的声音。

    「……喵呜?希儿,你跟小伙子发生了什么吧喵?」

    「咦?」

    「喵呼呼!心情变这么好,一副恋爱中的少女脸喵〜」

    猫人少女摇着细尾巴步步进逼,像是在说「别想逃过我可萝伊的眼光」。

    希儿用手按着有点发热的脸颊,不由得苦笑了。

    她正在躲避店员们面带下流邪笑的追问时,矮人女店主蜜雅从柜台后的房间出现了。

    「都好了吗?」

    「是……已经没问题了。」

    希儿的淡灰色眼眸往上看着蜜雅,「那就快干活吧。」蜜雅鼻子哼了一声,转身背对她。

    「你们也不许打混摸鱼!」被蜜雅一喝,店员们再度开始准备开店。

    希儿离开她们身边,忍不住笑了笑,当开店时间来临时,把「Open」牌子挂在门上。

    「——好,欢迎来到『丰饶的女主人』。」

    城市姑娘面露微笑,迎接来到店里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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