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第八卷 第六章 某女神的恋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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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六章 某女神的恋曲

    「现在究竟是何情形!?」

    碰!一只拳头槌在帐棚内设置的桌子上。

    握紧拳头连同护手槌打桌子的男神——摇动着一头光辉金发的阿瑞斯,对周围畏缩的部下大声吼道。

    「我是说,士兵们被欧拉丽的冒险者们抓住了。三万兵士之中,差不多将近一万成了战俘。」

    「这我知道!?我是问情况怎么会变成这样,马里乌斯!?」

    「因为欧拉丽的冒险者强大有如妖魔鬼怪。」

    面对气愤的阿瑞斯,侍立身旁的副官——唤做马里乌斯的人类叹着气,交出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这里是【阿瑞斯眷族】阵地内的本管。

    与欧拉丽的【眷族】联军遥相对立,搭建于「瑟欧路密林」附近的王国军本营正在召开军事会议。

    其实会议也没什么内容,就是主神阿瑞斯听到己方已经溃不成军,愤怒地吼叫罢了。

    「遭俘的士兵们再加上伤兵,已经无法维持战线了。果不其然,军费也被贪商们榨取殆尽……」

    「可恶啊~~~~~~!?欧拉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看阿瑞斯咆哮着,马里乌斯直叹气,他跟周围其他人不同,敢于规谏主神,是个难能可贵的人物。

    不同于狮子鬃毛般灿然闪耀的主神,马里乌斯有着一头蜂蜜般的金黄头发。身材经过锻练而秾纤合度,个头有一百八十很适合形容为俊美青年或贵公子。年纪也才二十,相当年轻。要不是脸上凝聚着疲惫,相貌搭配起一身铠甲装扮,想必是位威风凛凛的骑士将校。

    一再遭欧拉丽击败,军神颜面扫地——看到主神为一雪长年积恨而变得固执己见,他再度叹气。

    「好了,这样战争就打不下去了吧。我们回去吧,阿瑞斯神,这次学乖了,以后就别再侵犯欧拉丽了。」

    「咕呜呜……马里乌斯!你简直傲慢无礼!?你的父亲玛尔定对我可是言听计从啊!」

    「——就是因为主神你讲什么都听,我的父亲才会被叫做愚王啦混帐!?」

    「你、你这是什么口气!?既然如此,看我不剥夺你的王位继承权才怪!」

    「随您的便,想要就还您!那么我也可以离开国家,投靠梦寐以求的欧拉丽,去当冒险者无所谓吧!?」

    「不行,我不准!!」

    「你到底想怎样啊!?」

    王子!?王子!?看到年轻副官涨红了脸失去理智,周围的人赶紧上前阻止。

    为了累积经验而担任副官,与主神随行的王国第一王子——【阿瑞斯眷族】的年轻副团长,严重扭曲着他那令异性心仪的俊俏容颜,与主神展开在派系已是司空见惯的斗嘴。

    这位优秀到让人怀疑王妃红杏出墙的王子,今天依然对暴虎冯河的主神发泄着自己的辛劳与怒气。

    「真是!……无论如何,加隆他们说服韦尔夫•克罗佐的任务失败了,方才公会已经要求我们支付赎金。我们失去了最后一线希望,继续旷时日久地打仗也没有意义。」

    「唔呜呜……!」

    看到马里乌斯总算镇静下来的冷淡绿眼,阿瑞斯呻吟着。

    他说得没错,作战计划的最后王牌「克罗佐的魔剑」既然已经得不到手,这场仗再打下去也没意义。阿瑞斯想利用韦尔夫的力量,成立魔剑部队与全军进行夹击的如意算盘,根本只是一场幻梦。

    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作战会成功的马里乌斯,以及一心想撤退的将校都看着阿瑞斯,战争之神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下……凭着「不想输」的唯一想法,赫然睁大了赤红双眼。

    「事已至此——就由我亲自闯入欧拉丽!!」

    「嗄!?」

    「既然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办不到,就由我去把『克罗佐之剑』抢到手!!只要有那种『魔剑』,就能取回过去的荣耀……!」

    「您想诱拐韦尔夫•克罗佐吗!?那人可是Lv.2耶!?要是去跟他挑战,铁定是瞬杀的啦!!」

    「不准说瞬杀!?我不是要掳走克罗佐家的小子!是他的主神——女神赫斯缇雅!!」

    听到阿瑞斯扬言绑架女神,马里乌斯等将校们瞪大双眼。

    「反正你们一定会说不能冒犯女神,不敢把那矮子神抓来吧!?既然如此就由我亲自出马,抓住她,要求欧拉丽用韦尔夫•克罗佐交换神质人质!呼哈哈哈哈哈!不得不佩服我的聪明才智!?」

    「您这番话简直烂透了!?追根究底,您打算怎么入侵都市——」

    「是啊,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君王……不对,主神不亲自上阵,兵士们怎么跟随!马里乌斯,给我备马!?为了不让可恨的芙蕾雅等人察觉,我要趁夜出发!?」

    「真是够了!那个愚神……!」

    听到言出必行的蛮神王下达指示,表情扭曲的年轻副官也跑了出去,追上走出帐棚的金发男神。

    基于主神的个人意见,王国军的最终作战就此发动。

    胜负已然揭晓的战场上,欧拉丽军完全看扁了对手,毫无警戒,谁都没料到这场鲁莽而蠢笨的奇袭,就这样对欧拉丽断然执行了。

    *

    市墙内今天还是一样和平。

    都市外还在与王国军进行着似乎比以往更长的战争,晨曦将蓝天照得明亮。

    聆听着小鸟啁啾,我小跑步叫住走在总部长廊上的人物。

    「春姬小姐。」

    黑色女仆装的背影,以及长在腰上、轻轻摇摆的金色粗尾巴。

    狐人春姬小姐双手抱着满满一笼衣物,转过头来看我。

    「贝尔大人,您早。」

    楚楚可怜的相貌绽放了美丽笑容,舂姬小姐狐耳上下跳动,向我道早安。

    还没到早餐时间,厨房飘来香喷喷的味道刺激着肠胃,春姬小姐在前往地下城之前,会先完成女仆的工作。此时她抱着清水洗过的【眷族】所有人的衣物,正要去晾。

    「早安。」我也打招呼回话,并来到往前走的她身边。

    「还可以吗?我也来帮忙。」

    「不、不用了!这是妾身的工作,怎么好劳烦贝尔大人……」

    「不要紧的,请让我帮忙吧。」

    我手一伸,把笼子里堆积如山的衣物抢了一半过来,两手抱着东西的春姬小姐当然无法抵抗。

    虽说春姬小姐也有【能力值】,不过这么多吸饱水分的待晾衣物一定很重。她看起来好惶恐,我苦笑着回答「真的不要紧」,我们俩就一起开始晾衣服。

    在面对长廊的宅邸中庭,我们把晒衣绳挂在墙壁之间,将衣服晾在这个到了中午就会有温暖阳光洒落的空间。

    神仙、莉莉、命小姐与春姬小姐自己的衣物交给她,我负责自己与韦尔夫的份。基于不分性别与种族等等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眷族】特性,虽说这是没办法的,但我还是极力不去看春姬小姐她们挂在晒衣绳上的衣物,红着脸的春姬小姐也不至于把内衣一类晾在这里。

    我也被她影响,脸颊红了起来,为了去除有点尴尬的气氛而向她搭话。

    「那个,春姬小姐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

    「渐渐习惯了,幸好赫斯缇雅女神、莉莉大人、韦尔夫大人与命大人都很照顾妾身。」

    春姬小姐无忧无虑地对我微笑,说「当然贝尔大人也是」。

    那不再是在风月街时的虚幻微笑,而是沐浴着温暖阳光的舒畅笑容。

    我不禁眯细眼睛,心想:能看到她真正的笑容,真是太好了。

    「不过……妾身笨手笨脚,总是给各位惹麻烦……现在也是,这样麻烦贝尔大人……」

    忽然间,春姬小姐变得愁眉苦脸。

    「春姬小姐,我没这么想……大家也……」

    「不,妾身只能为各位做这么一点事。妾身必须做更多的事,更努力才行……」

    春姬小姐打断了我的话,歉疚地注视着中庭草坪。她摸了摸身上的黑色女仆装,粗尾巴沮丧地下垂。

    春姬小姐虽然这样说,但我觉得她已经太努力了。

    洗衣、煮饭、打扫,还有迷宫探索。在总部里忙家事,去了地下城又当支援者兼妖术师帮助我们。尤其是后者对于不习惯探索的她来说,想必形成了很大的负担压力。

    晾完洗好的衣服,我与春姬小姐面对面,抓抓头后,开口说

    「那个,春姬小姐……我觉得不可以勉强自己。」

    「咦?」

    「我刚加入【眷族】的时候,也因为不想劳烦神仙,就卯起来做家事……」

    在【赫斯缇雅眷族】刚成立,还只有我与神仙两个人的时候。

    那时我每天要探索地下城赚钱,回到总部又做家事,就跟现在的春姬小姐一样勉强做双份工作,结果当然弄坏了身体,造成神仙的困扰。

    环境一产生大改变,有时身体会意外地跟不上,就算领受了恩恵能力值也一样。听了我的体验谈,春姬小姐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所以……该怎么说呢?」

    换做樱花先生或芬恩先生,一定能做为团长提出确切建言吧。我窝囊地想着……同时尽可能将心里的话化为言语。

    「……希望你不要勉强自己,尽量找我们帮忙……我们应该,也会比较高兴……」

    我任由脸越来越热,笑了。

    总觉得没办法好好收尾,我搔搔脸颊。

    听了我这番话,春姬小姐睁大眼睛,隔着女仆装按住饱满的胸部。

    就像一颗心都化了般,湿着眼睛……然后脸颊慢慢染成了樱花色。

    「那、那么……可、可以现在就借用贝尔大人的力量吗?」

    春姬小姐怯怯地抬眼注视着我,好像犹豫不决地向我问道。

    「当然。」我高兴起来,爽快答应后,她迅速伸出了右手。

    「可以请您,握住春姬的手吗……?」

    「咦!」

    意想不到的要求,使我目瞪口呆。

    僵在原地后,我知道自己的脸在发烫。感觉额头在微微冒汗,我正想说「呃,这样不太好吧」……但春姬小姐涨红了脸,伸出来的手还在等待。

    她颤抖的狐狸尾巴与耳朵让我觉得好可怜,也没搞清楚状况,就战战兢兢地碰了她的纤细小手。

    「啊……」

    好冰。

    春姬小姐的右手冰冷得惊人。

    季节已经是初夏了,她却……恐怕是一大早用清水洗了大量衣物,手才会这么冰。

    我反射性地握住了那冰冷的手,春姬小姐肩膀一跳,扭扭捏捏地摇晃身子与尾巴。

    「可、可以请您,用双手包住吗……?」

    「啊,好的……」

    我一下就听从了她的恳求。

    我用双手包住春姬小姐冰冷的右手,她将左手也放在我的手背上,就像两人用双手握手。

    ……这是什么状况?

    仍然扭扭捏捏的春姬小姐闭起眼睛,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就像要感受我手掌的温暖。她的脸——其实我的脸也一样——红通通的。

    胸中心跳声加快速度,不是譬喻,我真的畏缩起来。

    「——你在做什么呀〜,春姬〜?」

    「呀啊!?」

    我们俩握着手,差不多过了一分钟后。

    突如其来间,一个低沉声音从极近距离呼唤了春姬小姐的名字,让她吓得跳了起来。

    我也吓了一跳,就在我们俩的侧面,神仙抱胸叉腿站着,就正好面对着我们握住的手。

    漆黑双马尾如波涛汹涌的神仙,「嘿咿!」一记手刀劈在我们俩手上。

    好痛!?我跟春姬小姐松开了手。

    「贝尔已经很让人不放心了,你更是个让我伤透脑筋的孩子呢,春姬〜。我担心死了,非得随时盯紧你不可呢〜」

    「赫、赫斯缇雅女神!?不、不是的,这是有深切原因的……!」

    「你们脸红成那样,还说有深切原因〜?」

    深居闺中又未经世故的春姬小姐做出的脱序行为,似乎把神仙气坏了。

    苍蓝眼眸只有这时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直瞪着狐人少女。我被蠢动的双马尾牵制住,满身大汗——被神仙看到那幕有点害羞的光景,真是羞死人了——不敢动弹,春姬小姐急忙比手画脚地解释状况。

    听到拜托事情的部分,神仙狠狠瞪了我一眼,但听完解释后,却意外地一脸严肃,双臂抱胸。

    「嗯,原来如此,那就没办法了——」

    「那、那么……!」

    「——你〜以〜为〜我会这样说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女神恕罪〜!?」

    神仙才刚大方地点头,又忽然高高挥起双手大发雷霆,时间差假动作攻击把春姬小姐吓得哀叫一声,双手抱头缩成一团。神仙高举双臂乱挥一通,比春姬小姐更丰满的胸部也随之晃动。

    前贵族千金与暴跳如雷的女神有点笨的争执,使我脸部抽搐。

    「春姬!忘记说了,在我的【眷族】,不纯洁的异性交往自不待言,也不准男生跟女生握手!」

    「咦咦!?」

    惊——!?春姬小姐受到了冲击。

    呃,那个,我也是第一次听到耶……

    再说如果连牵手都不准,探索地下城时好像会有问题……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人称天界三大3top处女神,对风纪可是很严的!?」神仙高高在上地说。春姬小姐僵住了,视线在我与赫斯缇雅女神之间来回,最后垂头丧气。

    「非常抱歉,赫斯缇雅女神……以后妾身会留意的。」

    「嗯,你明白就好。」

    见春姬小姐明显沮丧起来,神仙肃穆地点头。

    春姬小姐身子缩成小小一团,遵从派系的规定转身背对我——才在这样想的时候。

    从腰际伸出的粗尾巴,轻轻摇摆着,然后窸窣一声。

    就像尾巴自己动起来似的,缠住了我的左手腕。

    「……」

    「……」

    「……」

    尾巴柔软地发出挤压声,我与神仙都无言了。

    春姬小姐依然没精打采地背对着我,狐耳一跳一跳地动着。

    「嘿咿!」

    「空!?」

    神仙再度施展手刀,打落了春姬小姐的尾巴。

    狐人女孩发出了狐狸特有的哀叫。

    看到女神大人再次火冒三丈,以及少女拼命哈腰赔罪的模样,我在初夏天空的俯视下不断冒汗。

    *

    「你们大家听好啰?我不会叫你们不准谈恋爱,但是不可以扰乱风纪。」

    用过早餐后,神仙在大家面前说出了这番话。

    在宅邸一楼的宽敞起居室,我们在前往探索地下城之前受到神仙召集,围着桌子。

    今天难得打工休假的神仙,环顾每个人的脸。

    「所以在我的【眷族】里,不准男生跟女生接触,也不可以牵手。」

    「您这样太霸道了!!」

    听到神仙闭着眼睛如此宣布,莉莉气急败坏地反驳。

    春姬小姐几乎可以说是造成这场谈话的元凶,显得非常歉疚。她穿着女仆装为大家奉茶后,就缩成一团坐在椅子上。

    嗯……,这也可以算是受天神司掌的事物与属性左右的【眷族】会有的规定……可是禁止接触就现实问题来说,好像有点强人所难……

    「要这样说的话,赫斯缇雅女神也不例外,对吧!?您也不许跟贝尔大人还有韦尔夫大人做任何接触喔!?」

    「我、我可是主神耶!?」

    「主神又怎样!主神不以身作则,您以为眷属会听话吗!?」

    你这样要我怎么更新【能力值】啊——既然如此请您从一开始就不要乱订规则——诸如此类,神仙与莉莉隔着桌子激烈争吵。

    跟我一样,命小姐也在冒汗,韦尔夫则是轻轻叹了口气。

    「总、总而言之!不可以过度接触,更不准你们跟其他派系的孩子谈恋爱!」

    「咦!?」

    神仙后半段的发言,使我不禁做出了反应。

    「怎么,贝尔,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还是说你想跟其他派系别人家的哪个孩子亲近?该不会要跟我说你想跟人家交往吧〜?」

    「呃不,那个,这个……我没那个意思……」

    神仙莫名带刺的语气使我无法回嘴。

    跟没有交情的其他派系成员进行交流,甚至是谈起禁断之恋,都会对【眷族】造成弊害。神仙说的很对,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是这样没错……

    我环顾整张桌子,连刚才那样反抗神仙的莉莉都闭起眼睛,板起面孔不说话。春姬小姐频频偷瞄我与神仙,韦尔夫也说「只有这个实在没办法」把手放在脖子上。

    说的也是……

    我垂头丧气,没有反抗神仙。

    「请问一下,这次的决定事项,是不是对神祇也……那个,不能抱有爱慕之情?」

    这时,命小姐怯怯地举手发问。

    见她双颊微微泛红,神仙与我们都愣了一愣。

    「喔喔,对耶,命对阿建……」

    「不、不是!不是针对建御雷神!在、在下只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不会从中作梗的!不——对了!?」

    这时,神仙好像想到了什么主意,双马尾跳动了一下。

    「我反而还觉得很好喔,诸神与孩子们凑做堆来电!当然绝对不能被怪怪的神家伙骗走,不过如果是阿建那样神格高尚的好人,那完全没问题啊!」

    「来、来电……?」

    听到她声音倏然高亢起来,而且一下子扯得好远,我们都吃了一惊。

    神仙讲出听不习惯的用词,让春姬小姐一脸纳闷时,赫斯缇雅女神用灿烂的笑容对着我。

    「这不就像是我们降临之前流行的『仙精』与孩子的恋歌罗曼史吗!对吧,贝尔!?你也觉得这样很有梦想,很棒吧!?」

    「咦!呃,嗯……」

    突然问到我头上来,我暧昧地点头。

    「仙精」与人类或亚人的恋歌,的确是自古传承至今的故事题材之一。

    可是童话故事……特别是英雄谭大多都是悲恋收场耶。

    不顾我的慌张,莉莉好像猛然注意到了什么,上半身向前挺出。

    「不可以,贝尔大人!?不要被她骗去跟天神谈恋爱!那些年龄不详的天神爱情最沉重了!一定都是些缠人精!一旦被她们缠上,就得养她们一辈子到死了!!」

    「喂——!?你把我们当成什么啦——!?」

    莉莉严词否定,说与身为超越存在Deus•Dea的众神谈情说爱根本是荒谬至极,赫斯缇雅女神先骂了她一句,然后又看向韦尔夫。

    「韦尔夫你觉得呢!?」

    「我……觉得赫斯缇雅女神说得对。」

    「您是认真的吗,韦尔夫大人!?」

    「没必要把人神恋认定为禁断之爱吧?受到天神宠爱、疼惜的大有人在,只要诸神希望,人族跟诸神建立对等关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至少我会想建立这样的关系。」

    听到韦尔夫的回答,莉莉大声嚷嚷,我也不禁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韦尔夫,你对女神……?」

    「我只爱赫菲斯托丝女神一个人。」

    「哦——!?嗯,现在找不到这么率真的孩子了!韦尔夫,我支持你!」

    「呃,喔……」

    在第18层我也听他跟椿小姐说过,可是……我正受到冲击时,赫斯缇雅女神得意起来,用力拍打坐在自己身边的韦尔夫好几下。

    被个子比自己矮多了的神仙连拍肩膀,韦尔夫一脸困惑。

    「听见没,贝尔!?恋爱是不分种族或人神的喔!?」

    看到神仙抓准机会得意起来,我坐在椅子上不由得畏缩。

    不知不觉间,话题发展成了与众神之间的恋爱观。

    对于神仙的意见,从容不迫的韦尔夫与满脸通红的命小姐是支持派。

    大吵大嚷的莉莉当然是否定派,不知所措的春姬小姐好像是中立,硬要说的话或许比较偏否定。

    当意见分成两派之际,神仙对我投以充满期待的眼光。

    「贝尔,你觉得呢!?」

    「这……」

    「这、这样说好了……如果我是其他派系的主神……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神仙红着脸左右猛摇头,然后「嗯哼」地干咳一声。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如果,如果有其他女神向你求爱……你会怎么做?」

    神仙的这个问题,让起居室一瞬间变得悄然无声。

    大家都等着听我的答案,莉莉屏气凝神从旁观望,韦尔夫与命小姐也似乎很有兴趣,春姬小姐忙着摇尾巴。

    神仙跟莉莉一样憋住呼吸,那双带有蓝彩的神秘眼眸回望着我。

    现场气氛让我有点慌张,我说了:

    「呃,我会拒绝……」

    也没什么犹豫,我就回答了。

    神仙僵住了。

    莉莉与春姬当场愣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韦尔夫与命小姐好像也很惊讶。

    大家的反应让我莫名地坐立难安起来,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怎么好意思跟女神交往……虽然很高兴,但我实在不敢,高攀不起啦。」

    对方是超越存在,是与我们不同次元的「神族」。

    韦尔夫与命小姐的价值观,老实说让我大受冲击……但我还是这么觉得。

    诸神是必须尊崇、爱戴、敬重的存在。

    我们有幸受到天神迎接为眷属眷族、孩子与家人……但我还是觉得不能跨越那一条线。

    「…………贝、贝尔你这……」

    神仙的尊容,露出了仿佛能听见「轰——」一声的震惊表情。

    她先是低着头浑身颤抖——然后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贝尔你这!大白痴————!?」

    「神、神仙——!?」

    神仙一边大叫,一边全力奔向起居室的门。

    她一只手臂覆盖着眼睛,用力把门打开冲了出去,然后竟然就这样冲出了宅邸的正面大门。

    我腰从椅子上浮起,惊愕地大叫,但徒劳无功。

    「贝尔……想不到你还蛮死脑筋的耶。」

    「咦!可、可是!天神们是神耶……!」

    我从窗边看到神仙冲出总部,正在犹豫该不该追时,韦尔夫从桌旁走来我身边。

    莉莉她们也都过来了,我狼狈地叫道。

    「的确,也有人会像贝尔大人这样敬重众神……」

    「是的,不过那些人士,好像大多都是虔诚信徒……」

    命小姐语气复杂地说,春姬小姐也露出困惑的表情。就像她们与韦尔夫同样感到意外——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坚持——对我看待天神的态度觉得不可思议。

    她们并不是在指责我,但受到这种指摘,我还是一样只知道慌张。

    「如果……真的只是如果,」

    就在我呆站原地时,莉莉抬头看着我的脸。

    「莉莉举个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例子,如果赫斯缇雅女神在下界有个暗恋的对象……贝尔大人刚才那番话,恐怕会伤害到她吧?」

    莉莉先讲了段长长的开场白,然后垂着眉毛如此告诉我,使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我说啊,贝尔。」

    韦尔夫原本定睛注视我的侧脸,这时开口说道:

    「你究竟在怕什么?」

    「……!」

    我呼吸不过来。

    对于韦尔夫定睛注视着我提出的问题,我的手无意识地发僵。

    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什么也回答不了,只是从韦尔夫他们身上别开目光。

    「……我去找神仙。」

    就像要逃离此处,我离开了起居室。

    大家都注视着我的背影,但没有一个人试着叫住我。

    「……小莉子,真的好吗?讲那种话。」

    贝尔追着赫斯缇雅跑出房间后。

    团员们注视着起居室的门,只有韦尔夫往下看着莉莉。

    「……无所谓,赫斯缇雅女神是莉莉我们的主神,她一直闹别扭,我们会很困扰的。……再说,那位大人总是为了莉莉多管闲事,上次也是……」

    韦尔夫问莉莉这样帮助情敌是否妥当,莉莉轻声说出最后一句话后,把脸扭向一旁回答。

    看到她不坦率的态度,命与春姬都苦笑起来,含笑看着她。

    韦尔夫也露出笑容。

    「今天暂停探索迷宫啰?」

    「说的是。」

    命点头回答韦尔夫所言,谁也没有表示反对。

    为了迎接想必会和好如初回来的女神与少年,他们就这样留在总部。

    *

    我上街寻找神仙。

    路上看得到许多正要前往地下城的冒险者,已经是一片热闹景况。无眷族的一般民众各自准备开店,马车也络绎不绝地来来往往。

    欧拉丽的天空今天依然晴朗,不过,北方可以看见灰色云层。我边跑在路上边想,也许欧拉丽北方的山地会下一场雨。

    我猜不到离开总部的神仙去了哪里,在广大都市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找也不是办法。

    莉莉他们说过的话与神仙冲出总部时的表情重回脑海,使我胸口一阵疼痛,我到处问路人有没有看到幼小女神的身影。

    「嗯……?喔喔,这不是贝尔吗?」

    「真的耶,嗨,贝尔小弟!」

    「啊……米赫神,还有荷米斯神?」

    走在都市西部的马路上时,我巧遇两尊男神。

    是推着满载灵药等商品的四轮手推车的米赫神,以及戴着羽毛宽边帽的荷米斯神。荷米斯神今天似乎又把随从亚丝菲小姐甩掉了,没带护卫。

    见到晃动着群青色长发与橙黄色头发、五官端正的两尊神仙,我打招呼道早安,心里自然地觉得这个组合还真稀奇。

    「呃,两位在路边做什么呢?」

    「嗯,刚才被他缠上了。这个男的想拿我家派系我们的商品耍手段赚横财,我正在思考如何甩掉他。」

    「喂喂,米赫,你怎么这样说啦!」

    面带微笑的米赫神虽然这样说,但毫无阴险的感觉。而且荷米斯神也在笑着,两位大概只是在开玩笑吧。听说【荷米斯眷族】这个派系只要有赚头,不管是探索地下城、送货还是经商一律包办,我猜想他大概是在找米赫神谈生意吧。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忽然想起神仙的事,于是试着向两位问问看。

    「赫斯缇雅?唔唔,抱歉,贝尔,我没看到。」

    「我也是耶,抱歉没能帮上你的忙喔。」

    「不、不会!万万别这么说!不好意思,那我先……」

    两位神仙向我道歉,我惶恐地低头致意,打算告辞。

    然而,就在这时。

    「贝尔。」

    米赫神原本定睛注视着我的脸,这时叫住了要转身离去的我。

    「不赶时间的话,不妨告诉我怎么回事吧?」

    「咦……?」

    「他是在说愿意帮你出主意啦,贝尔小弟,你应该是有什么烦恼吧?」

    我吃了一惊,米赫神微笑着,荷米斯神则是眯细眼睛。

    ……我抱持的迷惘之心,似乎被看穿了。不,也许是我太好懂了。

    看到米赫神他们露出守护孩子般的眼神,我犹豫了老半天,终于开门见山地问了,只是没说出在宅邸发生的事。

    我向两位询问众神的恋爱观……不,对孩子我们有着什么样的感情。

    「米赫神与荷米斯神……天神们会喜欢上孩子我们吗?那个,我是说做为恋人,或是夫妻……」

    我视线在石板地上徘徊着说,米赫神与荷米斯神面面相觑。

    然后两位男神似乎光听这样,就明白了我的所有烦恼,开始对我说道:

    「我想是会的,应该说我们特别容易受孩子们吸引。」

    「是啊……举个简单的例子,你回想一下阿波罗的情形嘛,贝尔小弟?那家伙不就是见一个爱一个?」

    阿波罗神……我们在战争游戏中击败的男神。

    是位又被称为【悲爱Farce】,还跟赫斯缇雅女神求过婚的多情天神。

    「阿波罗一旦看上哪个孩子,就会爱得广,爱得深,爱得彻底。」

    「米赫说得没错,那家伙会疼爱疼爱再疼爱……然后当孩子过世时,用我们的说法,就是会哭得很超过。」

    米赫神与荷米斯神所言,使我惊慌失措起来。

    「超、超过……」

    「是啊,然后悲叹不已。如果孩子有留下遗物,他一定会随时带在身上,如果埋葬孩子的坟墓长出树木,他一定会当成自己的圣树看待。」

    「不、不至于那么夸张吧……」

    「就是会。」

    荷米斯神笑着,对不禁怀疑的我断言。

    「反而若是建御雷,想必会贯彻做为父亲天神的态度吧。纵使深受那名女子吸引,受到对方求爱,他应该也会划清界线,毕竟我们无法给予对方身为女人的幸福。」

    「赫菲斯托丝就不知道啰,也许她会放不下当师傅的心情,从旁守护工匠孩子的成长。大概会做为女神的亲情与做为女人的感情各半,与孩子相处吧。」

    米赫神谈起武神建御雷神的情形,荷米斯神则笑着谈论锻造神赫菲斯托丝。

    两位告诉我天神无法与下界子民生儿育女,有的神重义气,希望成为孩子的父亲,也有的神具有工匠天性,众神的个性与价值观会形成各种不同的神爱。

    「宠爱、一时兴起、父母对孩子的亲情……每个神对孩子的爱各有不同形态。有的神会把跟你们的交流当成永恒回忆深藏在心中,也有些家伙一下就忘了——反过来说,应该也有哪位美神女神不惜追逐升天的灵魂,也要将孩子纳为己有喔。」

    荷米斯神眯起眼睛,斜着眼瞄了我一下。

    「我们的爱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扭曲的。以贝尔你们来看,恐怕就是这样。」

    「怎、怎么会……」

    看到米赫神对着我笑,我慌了起来。

    虽然慌了起来,但却无法坚决否定。

    「……米赫神与荷米斯神的话,会怎么做呢?」

    马路上的喧嚣使对话暂时中断后。

    我忍不住这样问米赫神他们。

    「这个嘛……我或许也像建御雷一样。正因为爱上了对方,才更希望她能找到伴侣,建立家庭,直到升上天界的那一刻……我会希望能陪在身旁守护着她,做为一个天神男人。」

    「喂喂,用不着想得那么复杂吧,米赫还有建御雷都是!?换做是我啊,我会让看上的女生统统做我的陪侍!后宫是男人的浪漫啊,贝尔小弟你说是不是!?」

    米赫神仰望着蓝天说,荷米斯神则是发出不知有几分认真的轻浮笑声。「你又在说这种话了……」米赫神垂着眉毛笑了,被寻求赞同意见的我也忍不住苦笑。

    「——贝尔,诸神我们的爱是一瞬即逝的。」

    然后。

    米赫神仍然面带笑容,告诉我。

    「正因为我们活过悠久时光,落入情网与心怀爱意,都是一瞬间的事。很多天神都会对你们……对孩子一见钟情。」

    「同时,这段时间对我们来说,也是非常短暂的,即使对你们来说是一辈子的事。」

    我睁大眼睛,米赫神与荷米斯神接连开导我。

    对于活在永远之中的众神来说,与我们共度的时光……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那应该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但米赫神他们诉说的语调却十分稳重。

    「也不能说是因为这样……总之希望你能好好面对天神的求爱。」

    米赫神眯细了眼。

    「贝尔有个思慕之人,对吧?」

    「我……」

    「你不需要对天神显得畏威怀德、伏首贴耳,被神的任性耍得团团转,只要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就行了。」

    看到我动摇的模样,米赫神伸出了手。

    在我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你只要——诚实面对就够了。」

    然后他摸摸我的头这样说。

    「我想大多数的神,应该这样就会接受了。」

    「……」

    所以请你不要逃避诸神的爱意。

    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只是请不要害怕。米赫神用仿佛洞察一切的眼眸如此说道。

    我抬头看着个头比我高的男神,双眼不禁摇曳。

    我挤不出话语,低下头去。

    米赫神并不责备这样的我,只是一直温柔地摸我的头。我情绪似乎变得不安定,自己也搞不懂怎么回事,俯视地面的视野差点变湿。

    在荷米斯神的微笑注视下,我依赖着神仙温柔的手掌,什么也无法回答。

    *

    「可恶〜,贝尔那家伙~~!」

    赫斯缇雅吊起带泪的眼角,一步步走在大道上。

    来到从中央广场往正北方延伸的北大街,跑出宅邸的她,躲开身穿铠甲正要前往地下城的冒险者们,漫无目标地在都市中徘徊。

    「追根究底说起来,贝尔太尊敬天神了啦!他尊敬我,我是很高兴啦……!」

    她用擦身而过的人都能听见的大嗓门,也不顾周围的目光,对贝尔抱怨个不停。

    「我们哪有什么了不起的啊!?一找到机会就懒散混日子,还会窝在房间里狂吃炸薯球,有时候还会在孩子们面前逞能逞到累!」

    那是只有你吧。擦身而过的亚人们酝酿出同一种心声的氛园。

    「其他神更是只会为一点蠢事笑得人仰马翻,其他还会干嘛!!根本不用崇拜我们啦!喂,你也这么觉得吧!?」

    「呃,这个……」

    赫斯缇雅对正好经过身旁的陌生兽人青年大吼大叫。

    对吧对吧。小妹妹女神闭起眼睛点点头,欧拉丽的市民们早已习惯诸神突发的怪异行径,当作没看见。

    「可以不要那么有距离啦,不要那么毕恭毕敬的啦!?……贝尔这个没骨气的东西……」

    她先是激动大叫,最后轻声低喃。

    吐露的话语,被路上往来的群众声音抵消了。

    到了最后,赫斯缇雅开始脱口乱骂些「死脑筋!」、「光说不练!」、「兔脑袋〜!」之类搞不清楚算不算骂人话的字眼,有气无力地走在大街上。

    「啊!赫斯缇雅妹妹!?你来得正好!」

    「嗯……?阿姨?」

    赫斯缇雅边叹气边走着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

    抬头一看,只见大道的岔道前,身材丰腴的兽人女性在对她挥手。

    是打工的炸薯球摊贩的同事。

    「怎么了,阿姨?」

    「是这样的,刚才店主说了,要我现在立刻去都市外采集炸薯球用的药草……」

    「药草?去交易所买不就行了?」

    「说是要削减成本啦,可是人手不够……」

    看到兽人女性歉疚的模样,赫斯缇雅搔搔脸颊。

    赫斯缇雅虽然心想「我今天打工休息耶……」,但都跑出总部了,也不好马上回去,现在又没事可做,她决定既然如此就帮个忙好了。

    她告诉对方自己愿意帮忙,同事一边道歉,一边也显得很高兴。

    「可是啊,阿姨。我好歹也是【眷族】的主神,所以是不能离开都市的。」

    「啊,对喔……」

    赫斯缇雅从目前的所在位置,一边将手推车与笼子等工具搬到巨大市墙的北门,一边说出担心的问题。

    隶属于欧拉丽的冒险者,进而包括派系与其主神,都很难离开都市。

    因为迷宫都市对战力外流问题很敏感,讲得极端点,经由地下城的试炼锻炼出来的高级冒险者——例如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等等——一旦离开都市,然后直接与都市为敌,情况将会惨不忍赌。

    欧拉丽之所以被称为「世界中心」,最大理由就是受到世界顶尖的战力保护,他们用尽一切办法预防都市失去保护、增加具有威胁性的敌人。因此想离开都市的【眷族】——尤其是高级派系,必须经过公会的严格审査与繁复手续,其中主神更是难以获得外出许可。因为就算团员离开都市,只要主神还在都市这边,就能用作牵制或是神质人质。除了【荷米斯眷族】等特例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人能自由出入都市。

    进去容易,出来却极为困难。

    这是欧拉丽的不成文规定,也是迷宫都市居民的共识。

    「在离开都市之前,我是可以帮忙啦……」

    持续跃进的【赫斯缇雅眷族】如今已是都市的中坚派系。赫斯缇雅走进商人们与无数马车驻足的北门前广场,说身为主神的自己,至少是不可能现在就离开都市的。

    在巨大的北门前,公会职员、提供协助的武斗派派系团员与两名守门卫兵,正在逐一盘问想离开都市的商人与马车。没有携带通行许可证,一定会马上被他们逮捕。

    跟持有公会发行的许可证、不到五名的打工同伴会合后,兽人女性用手托着脸颊,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这时,周围的门前广场忽然热闹起来。

    嗯?赫斯缇雅转头一看。

    「我乃迦尼萨!!」

    「啊,迦尼萨。」

    用不着确认,从那嗓音与存在感,就能立刻知道是哪位男神从大门现身。

    浅黑肌肤与锻炼得结实紧绷的高大身材,黑色头发。最显眼的是戴在脸上的大象面具。

    看到以都市最多的团员人数为傲,拥有众多高级冒险者的欧拉丽大派系【迦尼萨眷族】的主神登场,不只周围的市民与商人们,就连兽人同事与打工同伴都报以掌声与笑容。

    「唔!在那里的是——赫斯缇雅吗!?」

    「不用每次讲话都这么大声啦,迦尼萨。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们不是被征召上战场了吗?」

    赫斯缇雅走向摆出谜样姿势的迦尼萨。

    迦尼萨来到门前广场,骑马率着两名团员,「喝!」一声,就从马背跳到石板地上。

    「说来话长,战争快结束了,所以回来了。」

    「还真短。」

    「再来就是要把俘虏的王国拉几亚士兵们带进都市,人数太多啦,战线留不住那么多人。」

    「是喔〜,可是你们离开战场没关系吗?迦尼萨你们那边人很多,应该是核心战力吧?」

    「那有什么,你不用为战场担心!有我超•精明能干的团员们留下,现在还在英勇奋战!!应该说他们嫌我吵,把我赶回都市来了!」

    「你在【眷族】里也是这种待遇喔?」

    「因为我是迦尼萨啊!」

    见迦尼萨扯着大嗓门姿势摆不停,赫斯缇雅一脸败给他的表情。

    赫斯缇雅在天界交游广阔,跟他也算认识。应该说迦尼萨这号男神的存在感强到不容忽视,让人看了都嫌热。

    两名护卫团员也被主神无谓的热情举动搞得头痛时,这次换迦尼萨问问题了。

    「所以,赫斯缇雅你又是在做什么?」

    「喔,事情是这样的啦,如此这般……」

    简单解释后,迦尼萨露出一口耀眼白牙,笑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准!赫斯缇雅,你去吧!」

    「等……迦尼萨神!?」

    赫斯缇雅正在惊讶,两名护卫开始向主神抗议。

    「您在说什么啊,没问过公会就这样擅作主张……!?」

    「我可是【群主迦尼萨】!炸薯球是滋润都市的元气圣品,要是吃不到,今天又要有人哭泣了!我可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在说什么鬼啊!?」团员们大叫大嚷,但迦尼萨就是不肯改变决定。

    从言行而论,迦尼萨即使在诸神当中也是超群出众的奇异神物,不过听到此时周围的喝采叫好就知道,都市居民对他都抱有很深的信赖与信仰。、

    如同他公开自称【群主】,他非常喜欢下界居民。他的【眷族】率先与管理机构公会携手合作,努力协助举办活动与维持治安。事实上,视线前方的守门卫兵之一也是【迦尼萨眷族】的成员。

    发言极具分量的他话一出口,听到对话的两名守门卫兵都大吃一惊。

    「要是被公会知道,可不是警告就能了事的啊!?」

    「不要被抓包就好啦,团员A啊!」

    「已经完全露馅了啦!?您以为现在有多少群众在看啊!?还有小的叫做孟达卡!?」

    主神与眷属们吵吵嚷嚷了半天,结果还是团员们认输。

    迦尼萨对赫斯缇雅竖起大拇指。

    「真的可以吗,迦尼萨?」

    「唔嗯,你不是会扰乱纪律的神,是能为孩子带来笑容的女神!好了,去吧!」

    看到迦尼萨在面具底下笑着,赫斯缇雅脸颊也缓和下来,竖起拇指。

    得到迦尼萨面露苦笑的眷属与表情不大痛快的公会职员放行,赫斯缇雅与打工同伴们踏出了都市城门。

    「迦尼萨神虽然人很怪,但果然是位好神呢——」

    「是啊——虽然有点吵,不过人真的很好。」

    赫斯缇雅排在离开都市的旅人与商人队伍后面,跟兽人女性有说有笑。她们聊着神物形象稀奇古怪而广受孩子敬爱的男神,不久就走出巨大市墙,来到了都市外。

    眼前铺展开来的,是经过整顿的交通要道与翠绿草原。视野远方可见雄伟山脉耸立,山脚下是一片森林。

    看到北方天空堆积的灰色云层,赫斯缇雅正想可能会下一场雨时——

    「竟然真的跑来了,要是被抓包怎么办啊……!?」

    「我已经把神威压抑到极限,不会立刻发现我是神的!」

    「声音太大了啦!?真要说起来,竟然毫无计策就想正面突破,您到底是有多白痴啊……!」

    她听见了争吵某件事的声音。

    眼睛转过去一看,只见与走出都市的赫斯缇雅等人正好反方向,等着踏进欧拉丽大门的长排队伍一隅,有两名男性把脸凑在一块。两人个头都很高,把旅行装束的连衣帽压得低低的。除了貌似旅人的他们之外,背后队伍里还有做相同打扮的几人,不知为何神色紧张,都闭着嘴不说话。

    看周围商人们的表情,似乎被他们的吵嘴弄得很烦,兽人同事低声说「到哪里都会有那种怪人呢」,赫斯缇雅也露出诧异的表情。

    不久,就在赫斯缇雅即将擦身而过,走过他们身旁时。

    「「嗯?」」

    她与正在争吵的其中一名男性目光对上了。

    连衣帽底下露出狮子般的金发,以及有点眼熟的红彤双眼。

    似曾相识的感觉贯穿了赫斯缇雅,使她不禁停下脚步,对方也一样半张着口,停了下来。

    经过三秒钟的僵直后——

    「——阿瑞斯!?」

    「——赫斯缇雅!?」

    女神与男神互相指着对方,同时大叫。

    赫斯缇雅是因为碰上攻打都市的敌军头目,阿瑞斯则是因为竟然巧遇自己想抓的猎物,而大吃一惊。

    赫斯缇雅惊魂未定,阿瑞斯先吊起了一双红眼。

    他踢踹地面,发动突击。

    「抓到啦get——!」

    「咕啊啊啊啊!?」

    阿瑞斯卯足全力扑了上去,狠狠冲撞赫斯缇雅。

    小妹妹女神的身躯惨遭擒抱,赫然睁大双眼,被撞出了打工同伴的队伍。

    她与对方一起滚倒在草原上,阿瑞斯眼明手快,把她扛上了肩膀。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见没马里乌斯!?我漂亮捕获目标啦!?」

    「真、真的假的啊……!?」

    唤做马里乌斯的吵架对象脱掉了连衣帽。

    「咕呜〜!」看到在阿瑞斯肩膀上半昏迷的幼小女神,他硬是甩开动摇情绪,把头一扬。

    「所有人全速撤退!」

    随着一声号令,做相同旅行打扮的几人推开长排队伍,开始行动。

    现场变得一片混乱,注意到异状的守门卫兵们急忙赶来,然而马里乌斯等人拔出剑来扑向他们,以多击寡砍倒卫兵。

    转瞬间惨叫高声响起。

    「目标达成了!撤退!撤退!!」

    阿瑞斯抱着赫斯缇雅一溜烟跑走。

    他的同伙——王国士兵们也迅速跟随主神逃逸。

    「赫、赫斯缇雅妹妹~~~~~!?」

    眼见士兵们骑上早已备好的马扬长而去,同事的尖叫响遍四周。

    *

    「您跑到哪里去了,荷米斯神!?」

    水色秀发aqua blue的美女,对着跟我们一起的荷米斯神破口大骂。

    谈了许多之后,我打算再去寻找神仙,米赫神与荷米斯神说愿意帮我的忙。我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也没理由拒绝,于是就与两位神仙一同行动……结果荷米斯神的随从亚丝菲小姐,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了。

    她被嫌透不过气的主神甩掉,一手按着银框眼镜,气得七窍生烟。

    「是您叫我跟来的,又自己溜掉……!?」

    「没有啦,因为……你很爱碎碎念嘛……」

    「你说啥!?」

    「啊,我乱讲的,对不起!」

    被怒气冲冲的派系团长一逼,荷米斯神冒着汗直陪不是。

    不久,把主神骂得惨兮兮的亚丝菲小姐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注意到我们的存在。「让两位见笑了……」看到她垂头丧气,我与米赫神都苦笑着。

    亚丝菲小姐调整了一下眼镜位置,将碧眼转向我们。

    「所以,两位跟这个给人找麻烦的主神在一起做什么呢?」

    「呃,是这样的……」

    我一边对她毫不留情的讲话方式冒汗,一边说起目前的状况——下一秒钟。

    背后传来好几阵慌乱的跫音。

    「——咦?」

    我目光转向那边,随即睁大了眼睛。

    一支亚人集团发出武器与防具的磨擦声,沿着马路奔跑。

    我在集团当中,发现了金发金眼女剑士的身影。

    「艾、艾丝小姐!?」

    「你……」

    听到我的惊叫,佩剑的冒险者——艾丝小姐也做出反应。

    她略为睁大眼睛停下脚步,身上穿着银护胸、护手与肩铠等防具。与她同行的同派系——【洛基眷族】的团员们也是一样打扮。

    看到在街上一个劲奔跑、全副武装的冒险者们以及那紧绷气氛,就在我与米赫神、荷米斯神、亚丝菲小姐都感觉到某种危险气息时……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的脸的艾丝小姐,张开了双唇。

    「你也一起来。」

    「小矮子被掳走了〜!?」

    欧拉丽北门。

    巨大市墙城门前的广场上,响起洛基的声音。

    周围除了她以外,还有她的眷属小人族芬恩,以及其他诸神与团员们聚集于此。

    「是啊!?赫斯缇雅妹妹,被一个怪怪的神硬是抓走了……!?」

    「疑似王国拉几亚士兵的一支集团,后来各自散开,往四方逃逸了!?」

    兽人女性与公会职员的守门卫兵失去冷静,解释着状况。

    北门这场骚动是在几十分钟前发生的,因应这个状况,公会的警卫人员们从大门往都市散去,公会本部不用说,也将消息送达有力派系的主神与成员。因为还没经过多少时间,所以现场只有洛基与芬恩算得上都市主要神物与冒险者。

    受到紧急召集的洛基,看着想进出都市的商人们与旅人们在周围闹成一团,「啊〜」抬头望天以忍受头痛。

    「芬恩〜」

    「抱歉,我没能预料到神的动向……」

    洛基对芬恩投以很有意见的视线,站在身旁的他一手放在眼角上。

    阿瑞斯与赫斯缇雅这两位人智不及的天神做出的失控行为……应该说是喜剧,把【勇者】弄得一个头两个大,脸上浮现强烈倦色。

    「说到底……小矮子是怎么躲过盘问的啊〜,你说咧,迦尼萨〜?」

    「……我、我是迦尼萨没错啊?」

    「喂,平常的活力上哪去了。」

    被洛基眼神凶恶地一瞪,迦尼萨畏缩地摆了个不太干脆的姿势。

    男神收起了平时的口沫横飞,嗫嚅着讲出自己刚才干下的好事。

    「也就是说,是你耍白痴准人家出去了?」

    「啊,是。」

    「你这变态假面!一张脸开的玩笑还不够多吗,大白痴!」

    「……因为我是迦尼萨嘛!!」

    「少给我厚脸皮啦!」

    「等着被公会狠削一顿吧你!」被洛基这样说,「No——!?」迦尼萨双手抱头。他的团员护卫与守门卫兵都对他投以「所以不是说过了吗」的视线。

    「那个炸薯球大奶妹,无故给我多惹这种麻烦……」

    瞥了一眼受伤躺在广场上的守门卫兵与伤患后,洛基瞪着天空抱怨。

    「把小矮子带走……王国拉几亚的目的难道又是『克罗佐的魔剑』?」

    「八成是,以主神为神质,要求用韦尔夫•克罗佐本人或『魔剑』交换……就算欧拉丽不答应,也一定会造成内部纠纷。」

    欧拉丽并非上下一条心,比方说,就算公会与众多势力拒绝了王国开出的条件,与女神赫斯缇雅交往甚密的天神与【眷族】——以这个情况来说,最棘手的是都市首屈一指的锻造大派系赫菲斯托丝眷族——也会抗议造成内部分裂。最糟的情况或许会暴露出破绽,让王国以外的其他国家、都市与势力有机可乘。

    要是败给这种愚蠢手段,名声也要扫地了。芬恩叹着气想。

    「必须在敌人返国之前夺回女神赫斯缇雅,否则情况会很不妙。」

    「啊——!可恶!凭什么我得为了小矮子搞得头大啊!?」

    听到芬恩眯细眼睛淡淡地说,洛基一只手在头上猛抓。

    有人因为事情的严重性而把嘴抿成ㄟ字形,也有的神嘻嘻笑着享受这个状况,聚集于门前广场的人们各自做出不同反应,迅速开始讨论。

    「洛基、芬恩。」

    「喔喔艾丝,你来啦。里维莉雅还有蒂奥娜他们咧?」

    「只有我来了,还有……」

    艾丝比全数离开总部的第一级冒险者们抢先赶到,她的背后除了【眷族】的基层成员,还有荷米斯、亚丝菲、米赫,以及贝尔。

    如同受到转过头来的艾丝视线引导,脸色大变的贝尔来到了洛基等人面前。

    「请、请问一下!听说神仙被带走了……!?」

    「……我简单解释一下,贝尔•克朗尼,你仔细听。」

    少年在半路上已经听艾丝说过主神被绑架,芬恩再将大略状况告诉他。等听完整件事后,贝尔脸色变得铁青。

    「神仙他们人在哪里!?」

    「不知道,棘手的是敌人在北、西、东三个方向都设置了几支部队,我们连追踪队都还没派出去。」

    被贝尔挺出上半身追问,芬恩冷静沉着地回答他敌人到处分散,不知道绑架赫斯缇雅的主队往哪去了。

    「说来窝囊。」他先讲了句开场白,然后接着说明。

    他说欧拉丽的派系进出都市受到限制,而王国在六度侵略行为中累积了资料,远比我方精通都市附近的地理环境。

    诸如通往都市的路径、山脉峡谷或是能最快归返王国的秘密近路,王国熟知所有脱逃路线,要从他们的复数部队中正确抓出主队,可说难上加难。

    贝尔越听脸色越糟,这时在一旁听着的荷米斯把肩膀靠向米赫。

    他对米赫耳语「联络莉莉妹妹他们」,米赫点点头,往「灶火馆」方向走去。

    「——洛基、芬恩,我去追。」

    突如其来的事态让贝尔陷入混乱,原本侧眼观察他的艾丝,这时走了出来。

    听到总是沉默寡言的【剑姬】如此请求,不只主神与团长,就连其他派系的人都一脸惊讶。

    「等等,艾丝美眉。我们没必要为了小矮子特地跑这一趟,而且这样要把所有部队都查过一遍……」

    「可是,总要有人去追。」

    「呜……」

    「再说,大家当中我脚程最快。」

    洛基想拦阻艾丝,但她用剑一般犀利的指摘淡淡说服洛基。

    即使与指挥官领袖相比,全速奔跑还是自己比较快。听到都市最强战士之一的第一级冒险者这样说,谁也无法提出否定意见。

    至于贝尔。

    看到少女想救出有过不少交流的女神赫斯缇雅,毅然决然的侧脸震撼了他的心。

    贝尔揍了停止思考的自己一拳,也往前踏出脚步。

    「我、我也要去!?我也要……去追神仙!」

    贝尔从艾丝身旁挺出身子。

    这时,原本对他保持沉默的洛基开口了。

    「欸,小伙子,你有在听我们说话吗?艾丝已经说她要去了,你想去碍事吗?」

    「……!」

    「你Lv.多少啊?自己知道实力有差吧?乖一点吧。」

    一个是Lv.3,一个是Lv.6。

    贝尔与艾丝之间,存在着单纯思考也差了一倍以上的实力落差。

    洛基冷漠地只把事实摆在他眼前,同时也微微睁开她那朱红眼瞳,想看清楚最近刚崛起的炙手可热的新人菜鸟——这个与自己的眷属有点缘分的冒险者。

    听到她的冷言冷语,贝尔一时语塞——随即握紧了双拳。

    他倒竖双眉,发出连天神都敢反抗的大吼:

    「我是!神仙的——赫斯缇雅女神的眷属眷族!」

    他从深红双眸去除了意志之光以外的一切杂质,大声说道:

    「我一定会跟上她!!所以……请让我一起去!!」

    扯着喉咙喊出的大声愿望,一瞬间吞没了周围的喧闹。

    在其他少数天神与冒险者们的注目下,洛基看到贝尔的觉悟,并没有表示认同。

    不过,也没阻止。

    「——随便你,反正我看你连碍事都做不到。艾丝,这小子要是瘫了,就把他丢下。」

    「……我明白了。」

    艾丝隔了一拍,点头答应主神所言。至于贝尔,则是对言外之意准许自己一同追踪女神赫斯缇雅的天神低头说:「谢谢您!」

    少年挺直身子,与身旁的少女视线交缠,传达「麻烦您了」的意思,同时讨论速度也一口气加快。

    其他冒险者向公会职员商量,希望他们能对擅离都市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到他们不等本部指示就要行动,职员们明白这是紧急状况,也默默点头——不,应该说是被迫点头。由大声乱叫「我乃迦尼萨!!」的男神亲自诱导混乱的商人们与市民,同时也收集王国军逃跑路线的情报。

    「除了艾丝他们之外,还得再派出其他追踪队,人手实在不够呢。没时间慢慢等伯特他们或其他【眷族】集合,会把对手追丢的。」

    「要从到处分散的那些家伙当中找出小矮子,光想就累啊。是不是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真的只能全部查过一遍?」

    就在芬恩与洛基讨论着追踪时的担忧点时,一尊天神走了出来。

    「关于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怎么样?」

    橙黄色头发的男神略为推开头上的羽毛旅行帽,以笑容示人。

    「天神荷米斯……」

    「我们家的亚丝菲,可以找到赫斯缇雅人在哪里。」

    「——嗄!?」

    芬恩视线朝向荷米斯,只见他把手放在侍立背后的亚丝菲肩上,笑容可掏地搂了过来。他没理会眷属的惊愕,坚定地说。

    「蛤?软脚虾,你有什么根据……」

    「喂喂,洛基,亚丝菲可是有名的【万能者Perseus】喔?找出被掳女神的一、两种方法总是有的啦。」

    看洛基一脸怀疑,荷米斯强调了【万能者】这个绰号。

    芬恩他们看向这位【荷米斯眷族】团长,也是身怀「神秘」发展能力的稀世魔道具item Maker制作者,当事人打从心底疲倦地叹了口气。

    亚丝菲晃动着水色头发与身上的纯白披风,调整一下银色眼镜的位置。

    「……若能给我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应该可以。」

    芬恩仔细玩味她这句话,轻轻舔了口右手拇指,说「我知道了」表示信任她。洛基双手在后脑勺交叠,露出笑容等着看她的本事。

    贝尔借用着战斗防具等等,迅速为出发做准备,看到他们的对话,正在惊讶时,荷米斯向他走近。

    「虽然只是举手之劳,就让我帮点忙吧。贝尔小弟、【剑姬】,麻烦你们把赫斯缇雅带回来。」

    我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跟她告别。他说。

    看到荷米斯担心神友而提供帮助,贝尔心中一阵激动,与身旁的艾丝一起点头。

    「是!」

    「我明白了。」

    建造在巨大市墙上的都市城门,仿佛焦急等待冒险者们出发般张着大口。

    *

    「赫斯缇雅女神被抓走了!?」

    听到冲进总部的米赫带来的消息,女神派系赫斯缇雅眷族的眷属们顿时混乱不安。

    在门户大开的正面大门前、宅邸的前院,命大声一叫,韦尔夫不用听完整件事情就猜到了绑架女神的原因,不禁愕然。

    他立刻握紧拳头,浑身颤抖着脱口说:「开什么玩笑……!!」

    韦尔夫对自己殃及女神的血统深深自责,原本动摇的春姬不禁心痛地看着他,至于莉莉则是神色大变,跑向米赫。

    她抬头望着眼前高挑的男神,追问道:

    「贝尔大人现在在做什么!?」

    「贝尔在都市北门等赫斯缇雅回来——不对。」

    米赫讲到一半停了下来,视线从宅邸前院转向北方市墙。

    最后看到的少年侧脸似乎让他得到了确信,眯起天神的双眸。

    「为了救出赫斯缇雅,想必已经从都市出发了吧。」

    撕裂风阻,持续奔跑。

    任由金色长发与白发飞舞,两名冒险者以一般人绝不可能跑出的速度,在险峻山路上奔驰。欧拉丽正北方「比欧山地」。

    此处是拥有陡峭斜坡与险路的群山峰峦,翻越再多顶峰仍会一再出现的无数山岭被形容为「山城」。由于邻近迷宫都市,「古代」来到地表的怪兽族系在这魔山之中落地生根,因为地形险阻,就连冒险者都很少涉足。

    山地的灰色岩盘与泥土地表暴露在外,少有树木。取而代之地,以峭壁围绕四周的山沟多处绿意盎然。层层山峦富有起伏,许多山谷、悬崖与耸立岩壁妨碍了景观视野。

    贝尔与艾丝两人,在灰色天空的俯视下,于「比欧山地」中一个劲地奔跑。

    野兽不用说,就连害人怪兽都慌忙逃出两人飞驰的前进路线。

    有勇无谋地来袭的大型级「伯格熊」被少女细剑一挥,砍成两段。

    能力远比迷宫个体低落的地表怪兽血花纷飞时,贝尔听着自己激烈到刺耳的心跳声。

    「~~~~~~~~~~~~~~~~~~!?」

    呼吸声紊乱不堪,流个不停的汗让人烦躁,双脚像铅一样沉重。

    贝尔与视线前方的女剑士距离徐徐拉远,他全身都在喘气。

    ——好快!!

    从欧拉丽出发以来,过了半小时。

    艾丝化为疾风的奔跑,几乎要将贝尔甩掉了。

    面对望尘不及的体能,贝尔完全跑输了她。进入高峻的山地,两人的情况更是一目了然。

    在上下频繁起伏的山路上从未零乱的姿势身体平衡、一口气跑完险峻坡道的脚力,还有取之不尽的体力。最可怕的是她那能够维持速度还不流一滴汗,非比寻常的强韧性toughness。

    第一级冒险者的疾驰渐渐抛下了贝尔,自己的优势「敏捷脚程」连同自信被彻底粉碎,她的背影越离越远。

    「哈啊,哈啊!哈……喀啊……!?」

    他想吸一口新鲜空气,但失败了。

    全力举起踏步的两脚、拼命挥动的双臂,以及骇人风压吹袭的双眼都在发出尖叫。即使他挤出吃奶的力气,少女的背影仍残酷地慢慢远去。

    【剑姬】艾丝•华伦斯坦。贝尔的目标,可望不可及的高岭之花。

    贝尔被迫见识到了。见识到彼此之间无穷无尽的差距。

    少女在市墙上担任导师进行训练时,不曾让他尝到如此纯粹的力量之差。

    让他看清现在的自己与艾丝的所在位置。她人在遥远前方的高处。

    说靠近她只是痴心妄想,自己不过是终于看见了少女伫立的位置。屹立的顶峰依旧高耸,仍然过于险峻。

    贝尔一心只想去救主神赫斯缇雅,凭着这股意念拼命追上少女的速度步调,但就快输给身体的哀嚎了。

    喉咙与肺部被前所未有的热量包覆,仿佛要燃烧殆尽,贝尔的双脚就快失去力气——这时。

    艾丝转头看向他。

    「——」

    侧脸稍微转向自己,隔着肩膀送来视线。

    她持续着急速奔驰,在观察自己的情形。

    艾丝在观察丢脸地气喘吁吁的贝尔,以放慢速度步调。

    ——少女还没使出全力。

    「!!」

    看到艾丝边注意自己边跑的模样,贝尔全身烧了起来。

    羞耻与无聊的不服输,男人的志气熊熊燃烧。

    胸中申诉着不愿让她看到自己难看的模样,继而直接化为心中呐喊。差点变成窝囊废的双脚取回力气,用足以踏碎地表的力量踢踹秃山,要追上少女。

    为因应战斗,其他冒险者特地送给自己的防具——护胸、护手、肩铠与护腰具全被他用力脱下,丢在山坡斜面上。

    脱掉装备稍微减轻负担的贝尔,用尽最大的力气,缩短与少女之间一度拉开的距离。

    「……」

    艾丝沉默无语,看着贝尔如怒涛般追上,紧跟自己不放的表情。

    女剑士有如精致人偶的表情不变,转向前方,就像相信少年般加快了速度。一瞬间的惊愕之后,兔子般快速的脚步声拼命从背后追来。

    艾丝让贝尔在背后跟着,于秃山地表上飞奔,忽然抬头仰望了天空。

    滴答一声,细小水滴沾湿了她的脸,厚重的灰色云层在空中蠢动。

    降雨前兆漂荡于山地之间——艾丝完全不当一回事,眯细金色双眸。

    她往前看去,张开羽翼的白色人影盘旋于前方上空。

    「呼哈哈哈哈哈!这次终于能让欧拉丽哭丧着脸啦!」

    比奥山地深处。

    在视野一侧有着山沟的一条险峻山路上,阿瑞斯的大笑轰然响起。

    这是一支身穿旅行装束的约三十名士兵组成的部队,带着主神的王国主队运用山间近路,即将与欧拉丽拉开一大段距离。有时怪兽会从岩石暗处或悬崖下跳出来,不过在身怀LV.2以上实力的部队长及王国引以为傲的LV.3将军们指挥下,三两下就击退了它们。

    阿瑞斯一个人骑在马上,让身旁士兵们护卫着,心情喜不自胜。

    「喂!阿瑞斯!?你这是干什么,快把我放下来!!就算我们在天界认识,你这样做也太过分了!?」

    「给我闭嘴,你这无能的矮子神!你是要用来交换克罗佐家小子的神质,我愿意利用你是你的荣幸!」

    「你说谁是矮子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斯缇雅被用绳子硬是绑在阿瑞斯背后的铠甲上,纤细手脚乱挥一通。

    被他亲手抓到的幼小女神,也被硬是带了过来。赫斯缇雅想解开紧紧绑住的绳索,但凭她柔弱的双手怎么扯也扯不断,连弄松一点都做不到。她想至少也要做点报复而乱踢乱打,然而阿瑞斯说「给我乖一点!」给了她侧腹部一记顶膝,「噗呜!?」她痛得挣扎。

    「你、你说我是神质人质……!?」

    被捉住时陷入半昏迷的赫斯缇雅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理解了状况。

    没想到帮忙打工,事情竟然会发展成这样,赫斯缇雅后悔莫及,欧拉丽现在一定引起了大骚动。

    「做出这种事来,等着瞧!!贝尔他们……欧拉丽的冒险者们马上就会追来了!」

    「哼!我们分散部队,兵分各路,他们怎么可能从各部队当中找到你。」

    「呜……」

    「再说这里可是比欧山地,从我们逃进深山地区起,就已经是胜券在握了。」

    阿瑞斯发下豪语,说要从散开扰乱追兵的部队中找到他们,不是一天一夜的事。更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突破天然要塞,并从广大山地当中准确抓到他们。

    「呜呶呶呶……!?是、是说既然要带我走,就不能再放尊重点吗!?铠甲一直撞到我,很痛耶!!」

    「还不是没出息的眷属们说不能对女神失敬,我有什么办法!我才不想抱你这种窝囊废呢,细菌会传染给我!!」

    赫斯缇雅只能呻吟,回不了任何嘴,不得已只好拿别的事情责怪阿瑞斯。

    她被绑成与男神背靠背,老实说凹凸不平的铠甲弄得她很痛。她泪眼汪汪地诉苦却得到这种回应,吼道:「你把我当什么啦!?」

    虽说互相认识,但阿瑞斯在天界就是个暴徒,基本上都在室内怠惰度日的赫斯缇雅根本对付不了他。

    看到两尊天神没水准地大吵大闹,「唉……」走在阿瑞斯他们身边的副官马里乌斯叹了口气。

    「……下雨了啊。」

    一滴水滴落在自己的鼻梁上,马里乌斯抬起头来。

    仿佛肯定他的喃喃自语,上空的灰云终于开始降雨。转眼间雨势就成了倾盆大雨,淋湿了士兵与健壮将军们的旅行装束。

    同样被淋成落汤鸡的赫斯缇雅与阿瑞斯「哈啾!?」地打了个大喷嚏。

    「马里乌斯大人,不妨暂停行军,找个地方躲雨……不然阿瑞斯神的贵体……」

    「不……我想一路走到北方国境。敌人可是欧拉丽,难保不会有个万一。还有,那个笨神笨蛋不会感冒,不用担心他。」

    听了士兵过来进言,马里乌斯说要是被怪兽包围也很麻烦,决定进行强行军。领受天神「恩惠」的他们不会受这点程度的雨影响。

    这时,无意间。

    马里乌斯仰望上空的视野中,映照出一个影子。

    「……鸟?」

    他任由雨水打在端正的骑士般相貌上,仰望飞在灰色天空中的影子。

    白色影子正好在他们的正上方盘旋,那个张开翅膀般物体盘旋的存在,给了马里乌斯相当大的突兀感。

    在渐渐起风的风雨中,那鸟怎么会不回巢,逗留在同一处呢?想到这里——下个瞬间。

    「是、是【剑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世界末日到来的惨叫,传入马里乌斯的耳朵。

    「什——」

    马里乌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猛然转头一看。

    只见一个人影沿着他们正在爬的崖边山道——而且是上坡——高速奔来。

    看到那被雨水打湿仍散发光彩的金发金眼,马里乌斯也立刻叫了起来。

    「靠,【剑姬】!」

    「敌、敌人来袭——————————————————!?」

    抢走【大切断蒂奥娜】戏份的金发金眼剑士——艾丝挥响细剑,单独突击部队后方。士兵们的叫喊转瞬间直达天际,部队与马背上的阿瑞斯都惊骇万分时,马里乌斯再度抬头仰望上空。

    他定睛细看,看出了金色翅膀、随风飞舞的纯白披风,以及人的四肢。

    那才不是鸟——是冒险者。

    「欧拉丽什么时候连天空都称霸了……!?」

    无视于巅崖峻谷的「天眼」逮到了他们。

    见识到此时仍在空中盘旋,把他们的所在位置告诉敌人的水色秀发美女——【万能者】的魔道具magic「飞天鞋talaria」夸张的能力,马里乌斯的表情严重扭曲。

    而就在他感到战栗时,几乎同一时间,哀叫声轰然响起。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斩击风暴砍倒了动摇的士兵们。

    一道斩击就能把好几名士兵打趴在地,或是飞上半空。

    量产惨叫的「战姬」一直线杀向部队中央,也就是被骑马军神抓住的女神。

    「华、华伦什么小姐……!?」

    赫斯缇雅睁大了眼睛时,阿瑞斯露出凶猛的笑容。

    他笔直伸出护手包裹的右臂,像要提高士气。

    「士兵们不用慌张!!虽然对方能追到这里令我意外,但敌人只有一人,而我们拥有王国最强的将军们!去吧,嘉路,捏死那小丫头!!」

    「阿瑞斯神!嘉路大人他们都败下阵来了!?」

    「什么!?」

    完全是瞬杀。

    长着胡须的健壮男子们痉挛着,倒在金发金眼少女的跟前。

    看到众将兵全被砍倒在地,阿瑞斯咬牙切齿,叽叽作响。

    「可、可恶啊!既然如此……!」

    「呜咕!?」

    阿瑞斯解开绑住自己与赫斯缇雅的绳子,从马上跳下。

    赫斯缇雅滚倒在地,男神抛开包袱减轻了负担,装备起固定在马身上的长剑。

    「接招吧,【剑姬】!?由我来对付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阿瑞斯来势汹汹,艾丝无言地把剑一挥。

    啪叽!军神的长剑发出微弱声响,断成两截。

    「有、有两下子……!?」

    「你在干嘛啊!?」

    看到阿瑞斯一下子就没了武器被吓倒,马里乌斯朝着他惨叫。

    包括马里乌斯在内,剩下的士兵们,都涌向明明只是个神,却敢找冒险者单挑的愚神。众人为护主而展开激烈剑斗,现场陷入严重混乱。

    「——神仙!!」

    「啊……贝尔!」

    少年闯入发生混战的山路。

    他晚了一步冲进艾丝杀出的路,趁士兵们被少女引开注意,急着赶往自己的主神身边。

    赫斯缇雅看到少年眷属赶来,露出笑容站了起来——紧接着。

    一心拼死保护阿瑞斯的士兵们的脚,「咚!」一声把她撞飞了。

    「——」

    她姿势一个不稳,倒向山路一侧的山谷。

    绑起的漆黑发丝一瞬间被浮游感包覆,之后赫斯缇雅就被拖下了悬崖。

    她与僵住的贝尔视线交缠,往河川激流奔腾的深深溪谷坠落。

    「——!!」

    贝尔纵身一跃。

    他朝着坠崖的赫斯缇雅,在地面用力起跳,冒雨跳进视野下方的溪谷。

    贝尔踢踹悬崖伸出手去,赫斯缇雅看到少年一个箭步追上自己,眼眸摇曳之后,自己也赶紧伸出手臂。

    手掌相连的瞬间,贝尔把赫斯缇雅抱进怀里。

    少年在空中将娇小身躯紧抱怀中,就这样狠狠落入河水中。

    「!!」

    艾丝驱散了士兵们,也看到了视野下方远处掀起的水花。

    她毫不迟疑地放弃战斗,追着少年与女神跃入溪谷。

    艾丝踢踹深谷的壁面急速飞奔,一降落岸边就顺着激流流向奔跑。

    「贝尔•克朗尼、【剑姬】……!?」

    ——亚丝菲从上空目击到了整个过程。

    看到女神拯救行动居然演变成这样,她明显地动摇。为了捕捉王国军行踪而以「飞天鞋」飞行空中的她一时犹疑,没能即时做出救援的判断。

    而她的这一点点破绽,被敌人抓到了。

    「!?」

    「别管女神他们了!现在先攻击那个空中密探!」

    亚丝菲靠近溪谷降低高度,正不知该不该降落,敌军扔出的链条缠住了她的手。

    勒紧皮肉的痛楚令她眼眉歪扭,往下方一看,只见马里乌斯握着链条。

    「精制金属秘银的锁链……!」

    「只要解决她,欧拉丽就无从找到我们了!只有那个女人绝对不可放过!」

    马里乌斯大声呼唤少数逃过艾丝斩击的士兵们,他把捆住亚丝菲的强韧银链卷在自己手臂上,让她无法逃脱。

    代替被士兵硬是押住、嚷着「你们做什么——!?」的主神,部队副官正确判断状况,下令除掉亚丝菲。

    「马里乌斯•维克崔斯•拉几亚——听说是愚王的亲生儿子,想不到挺有才干的嘛……!」

    「我也听说过有趣的传闻,【万能者】!?据说某海国的美丽公主被人带走,沦为一介冒险者!!只是该国坚决不肯承认就是!」

    链条互相拉扯,双方势均力敌。

    看到敌国王子能与自己这个高级冒险者比力气,还具有优秀的判断力,亚丝菲歪扭着笑容,给予诚挚的赞赏。相较之下,马里乌斯表情比她更急迫,挤出浑身力气,一方面却又难缠地眯细了眼。

    「您让我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您跟我一样有种苦命人倒霉的气息。」

    「——住口!?不准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

    同样身为被天神耍得团团转的可怜人,亚丝菲哀怜的眼神令马里乌斯痛苦不堪。

    王子!?王子!?周围士兵们拼命呼唤恸哭的年轻副官。

    不久,数发箭矢与「魔法」射在被链条限制行动的亚丝菲身上。披风被撕裂,衣服烧焦,【万能者】的脸上浮现苦闷之色。

    被雨淋湿黏在额上的浏海令亚丝菲心烦,她决定放弃贝尔他们,以撤离战场为第一优先。亚丝菲在空中闪避着攻击,从皮套holster中取出爆炸药burst oil。

    激烈战斗持续进行,爆炸声喧天的山路下,温急河川因大雨而暴涨,发出凶猛的冲刷声。

    *

    雨下个不停。

    山沟雨势不断增强,始终不见减弱。

    轰轰水流冲过山谷——冲过我们的身旁,我抱着神仙好不容易爬上河岸,顺着湍流追上来的艾丝小姐也跟在我们身边。

    我们在溪谷底下拼命奔跑。

    「女神怎么样了?」

    「身体越来越冰冷了!我叫她,她都没回我……!?」

    我几乎是哭叫着回答艾丝小姐的询问。

    我背着神仙,耳朵听见柔弱无力的「哈啊哈啊」吐气声。

    我们的身体都冰冷至极,淋了大雨的艾丝小姐身体与防具都湿透了,掉进河里的我与赫斯缇雅女神不用说,更是成了落汤鸡。

    我们的身心经过【能力值】与升华升级强化,不会被这点雨打败。但神仙就另当别论了,她掉进河里,虽然捡回一命,但身体完全失温,严重衰弱。

    众神为了享受下界生活的乐趣,立了几项规则。

    最好的例子就是禁止使用「神力」。众神封印了压倒性的神奇力量,变得就跟领受「恩恵」的下界子民并无二致,或是在那之下。天神们只有不老不死的不变性依然健在,但是会生病,也会感冒。

    它们说这是为了体验下界妙趣而做的肉体「调整」,或者称为「适应」。

    「得赶快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再这样下去,神仙会有危险。虽然我没听过疾病会导致「神力」发动,将天神遣返天界,但她正在痛苦喘息,这点是一样的。

    我们被湍流冲到了很远的地方,连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冒雨等待亚丝菲小姐的救援并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打坏岩壁,或许可以做个洞穴……」

    我想避雨……不,想取暖,不然神仙只会越来越衰弱。

    就算要用我的魔法火焰闪电生火,也得找到足够且干燥的燃料,离开水边,在能挡雨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只要往下游走,一定有办法……!

    艾丝小姐的低喃使我扭曲着脸,仰望过度陡峻的溪谷。没有掩蔽物的灰色天空,毫不留情地将雨水打在我们身上。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跑过山谷的我们,听到了尖锐的怪物吼声。

    从前方与头顶上,无数影子伴随着翅膀拍动声进逼。

    「『哈皮』!?」

    来到地表的先祖繁衍的后代,栖息于比欧山地的怪兽来袭,使我瞠目而视

    「哈皮」,半人半鸟、女头鸟身的怪兽。

    腰部以上形成具有乳房的女性身躯,双臂与前肢则化为盾牌大的翅膀。肮脏羽毛覆盖的下半身如同鹫鸟或秃鹰,双脚长了鸟爪。

    而它的相貌——女头说得好听,其实与我们人族大相迳庭。

    它长着獠牙,丑脸布满深深沟壑与皱纹。如果要形容,就像执迷不悟的老妇。不,老妇一定还比较美丽。

    正因为身体构造与我们类似,给人的厌恶感也比一般怪兽强上许多。最难以忍受的,是它全身发出让人捏鼻的屎尿恶臭。

    偏偏选在这种时候……!

    看着有如猛禽、黄眼炯炯发亮的大群「哈皮」来袭,我歪扭着脸孔,决不离开神仙身边,打算以「魔法」迎击。

    然而——

    「继续跑。」

    一阵风飞驰而过。

    伴随着拔剑声,金色长发从我身旁飞扬,一次砍断了前方来袭的好几只哈皮。

    艾丝小姐制造出惨叫、血花以及我与怪兽们的惊愕,柳眉倒竖,让银剑闪耀冷光。

    「——————————————————啊啊!?」

    数不清的黑色羽毛在倾盆大雨中飘散。

    金发金眼的女剑士冲上悬崖,跳跃,踢踹岩壁在溪谷中高速移动。四面八方进逼的禽兽们被砍得发出尖叫,沦为刀下亡魂。我听从指示抱着神仙奔跑,金色光辉与银色剑影在我周围纵横交贯,恰似圆顶般来回交错,所有接近的怪兽都被砍成两段,无一例外。

    简直就像被刀剑结界保护着。

    我持续奔驰,脸部抽揺,即使是被保护的一方,我仍对于包围自己的光景与艾丝小姐荒唐的身手感到战栗。

    ——实在强得离谱。

    不顾我的颤栗,好几只身躯连同翅膀被切断的哈皮坠入激流,被河水吞没。河岸岩石地上也躺着数不清的怪物尸骸。

    雨水冲洗着鲜血染红的溪谷。

    「……那是……」

    然后,就在最后一只哈皮在空中被宰杀时。

    在我的视线前方,艾丝小姐降落在岩石地上,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般注视前方。

    我也往那边看去——只见一朵小小光源摇动着,是魔石灯的灯光。

    『喂——!有人在那里吗——!?』

    即将泛滥的河川前方,传来人的声音。

    我睁大眼睛,与艾丝小姐互相点了个头,便急着跑过去。

    *

    火花迸开的哔剥哔剥声不停响起。

    暖炉火堆将房间里染成橙色,烤暖了室内。疗愈冰冷身体的柔和温暖,使我的眼皮一再差点合起,每次我都左右大幅摇头,以抵抗睡意。

    神仙躺在我眼前的床上,我轻轻包住她的手。

    「女神大人的身体状况还好吗?」

    「啊,卡姆先生……好像没事了,现在正在睡觉。」

    随着一阵敲门声,老先生卡姆走进房里,我站了起来。「那就好。」这位高龄人类让一名少女陪着,满是皱纹的脸上浮现安心的笑容。

    ——我们在溪谷遇见了人,来到了这座「艾达斯村」。

    「艾达斯村」在比欧山地的深山地区,座落于周围被险峻峭壁封闭的山沟地带,是座小小的村落。对方带我们来到有如偏僻乡村的山沟小村,我与艾丝小姐都很惊讶,想不到这种地方竟然有村子。

    我们解释过事情后,来看河川情形的年轻人与村人们二话不说,都接纳我们进村。目前我们在村长卡姆先生的家里让神仙休息,我也接受人家好意,换了一套麻布衣。

    我再三感谢他们的善意,此时也在对卡姆先生他们低头致谢。

    「实在太感谢各位了,谢谢你们救了神仙……」

    「快把头抬起来吧,贝尔先生,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说到一半,「咳咳!咳咳!」卡姆先生开始咳嗽。

    身旁照顾卡姆先生的少女,用双手扶住他弯下腰的身体。这名人类少女似乎是他的女儿,担忧地说「快回房吧」。

    卡姆先生以缓慢动作对她举起手,然后慢慢挺起上半身。

    「那、那个!别太勉强自己……!」

    「没事,老夫不要紧……贝尔先生,请您就当这里是自己的家。有任何问题可以找女儿他们帮忙,好让女神大人早日恢复健康。」

    连我也开始慌张时,身体不适的卡姆先生,定睛注视着躺在床上的神仙。

    蓄着少许胡须的老年面容与眼瞳,总觉得看起来,仿佛蕴藏着种种感情。他一面关心神仙一面说「请保重身体……」,就跟女儿一起离开了房间。

    「他是不是生病了啊……」

    虽然才刚认识,但卡姆先生看到被抬进来的神仙,吓了一跳,马上就为我们安排了好多事,几乎可以说奋不顾身了,使我满心感谢。正因为如此,看到他脸色始终不太好,也就更令我担心。

    后来我回到神仙身边照料她,就看到房间窗外有个人影跑来。

    看到那人用外套盖着头,淋着雨跑向这栋房屋,我犹豫片刻后,将神仙交给卡姆先生的女儿照顾,自己急着赶到大门口。

    「您回来了,艾丝小姐。呃,辛苦您了。」

    「嗯,我回来了……她,还好吗?」

    艾丝小姐在大门口脱下湿答答的连帽长袍,露出一直没擦干的战斗衣与防具。我拿手巾给关心神仙身体状况的她,告诉她神仙正在安静休养。

    「那么,情况怎么样了?」

    「王国拉几亚的士兵们,还有亚丝菲小姐都不见了……只留下打斗过的痕迹。」

    艾丝小姐在这座「艾达斯村」确定神仙安全无虞后,就立刻前去窥视敌军的情形了。

    她说她沿着泛滥溪谷的河川往上游走,然而我们坠落的那条山路上却没有半个人。艾丝小姐认为亚丝菲小姐与王国士兵们碰上这个恶劣天候,可能双双撤退了。至于敌军是否还驻留山上想抓神仙,或是已经完全撤退,则不得而知。

    我为了把艾丝小姐卷进这场骚动,还对她造成负担道歉,她摇摇头说不要紧。

    「联络不上欧拉丽……最好也……不要期待会有人来救援。」

    就算想把我们的状况通知欧拉丽,夜已深了,再加上天候如此恶劣。考虑到在高山峻岭中可能失联,跟我们分开也可能有危险——军神阿瑞斯的部队人数与水准都很充足,足以将我一个人逼入绝境——于是艾丝小姐就回村子来了。

    亚丝菲小姐是高级冒险者,一定已经归返都市,将诸多讯息告诉那边的人……但我们人在这种山间小村,恐怕还是掌握不到我们的消息吧。

    「那么,就在这村子里,待到神仙恢复健康……」

    「嗯,我想这样比较好。」

    艾丝小姐用手巾擦拭着湿头发与滑落颈项的无数水滴,点点头。贴在肌肤上的衣服让我有点不知道该看哪里,我也答应了。

    行动时要三个人一起,神仙一恢复体力,我们就回欧拉丽,在那之前就暂且寄住这座村子。

    在那之前虽然会害莉莉他们担心……但也没办法。

    我虽然感到歉疚,但还是跟艾丝小姐讨论好,决定了今后方针。

    *

    进村的第二天神仙就醒了,我湿着眼睛欣喜若狂,不过神仙还需要静养,所以仍然在床上躺了一天,隔天也是整天卧床。

    然后,就在我们来到「艾达斯村」的第三天早上。

    「对不起喔……贝尔。」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神仙,不要紧的。」

    神仙躺在床上向我道歉,陪在身旁的我垂着眉毛对她笑笑。脸色红润许多的神仙往上看着我的脸,眼睛歉疚地低垂下去。

    「这里……真是个好村子呢。」

    「是,大家都很亲切,很有温情。」

    在房间的窗外,村里人类与亚人的孩子们在偷看屋里。

    据说「艾达斯村」最早是座精灵乡,而且是自「古代」就存在了。

    听说排斥与其他种族交流,在这种穷山僻壤建立的精灵村庄,经过千年以上的时光,也逐渐改变了作风。以众神降临为契机,对外界产生兴趣的年轻精灵陆续离开了村子,换成其他种族隐居避世的人搬来居住。

    对现实绝望之人、逃难者、为了成就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与爱人私奔的人。

    就连被逐出迷宫都市欧拉丽的放浪冒险者也包括在内,这些几乎准备一死的人误入峻峭的比欧山地,曾几何时得到了村子的接纳。听说现在村民有一半以上是这些有所隐情之人的子孙,也因为有着如此背景,这座村子对我们这种发生山难的人很宽容,亲切对待我们这些外人。

    地图没有记载的隐蔽山村,无处可去的流浪者的归宿。

    这里……也是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对村民来说,女神似乎是相当稀奇的存在,亚人男孩与女孩从窗外兴味盎然地探头看着。赫斯缇雅女神微笑着一举起手,他们的脸颊都红了,好像很开心。

    「身体还好吗?需要什么,请您尽管说。」

    「啊,莉娜小姐,谢谢您帮了这么多忙。」

    看到卡姆先生的女儿走进房里来,我告诉她神仙好多了,并且像至今那样低头道谢。

    卡姆先生这位女儿比我大了两三岁,个性很温和,其他还有几位已经成年的儿子,都多方照顾我们。他们救了神仙,我再怎么感谢也感谢不完。

    只是,身为村长的卡姆先生年事已高,眼前这位女儿与几位儿子跟他的年龄差距有如祖孙,让我忍不住偏偏头。而且在这个家里,好像没看到像是母亲的女性。

    我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先把疑问藏在心里,问了从刚才就一直好奇的问题:

    「请问今天有什么活动吗?总觉得待在外面的人好像比昨天多……」

    「是这样的,今天村里有祈求丰收的祭典。最近一直下雨,我本来很担心,幸好停了……我想大家应该都准备得很起劲。」

    看到窗外的蓝天,再听到热闹的喧嚣,她晃动着绑起的黑发微笑了。原来如此,我点点头。

    我以前住的那个小村子,也会举行村祭。

    「贝尔……你去帮忙准备祭典吧。」

    「咦?」

    听到神仙开口这样说,我与卡姆先生的女儿都吓了一跳。

    「可、可是,神仙……」

    「受人家这么多照顾却什么都不做,会让我这女神丢脸的……拜托你嘛,贝尔。」

    虽说神仙已经好很多了,但我还是不太愿意离开她身边,她笑着恳求我。

    ……村人们救了神仙,我也想向大家报恩。

    继续这样什么都没做就走人的确不近人情,最重要的是我也会过意不去。

    我改变了想法,对神仙回以笑容,决定答应她的请求。

    我从床边转过头,说想帮忙准备祭典,卡姆先生的女儿很高兴。

    她爽快地答应照料神仙,于是我将这里的事交给她,离开房间。

    「啊,艾丝小姐。」

    「早……」

    走在走廊上,正巧遇到了艾丝小姐。

    我也向她道早安,同时紧盯着她的打扮,脸颊不禁红了起来。

    「呃,那个……您、您今天穿得也好可爱喔……」

    艾丝小姐这时候的装扮,并非平常穿着战斗衣与防具的冒险者装束。

    鲜艳刺绣的红色长裙搭配宽松的白色上衣blouse,以及用钮扣扣起的花纹背心。这身服饰与美丽的金色长发相映成趣,就像个村里姑娘。

    不但漂亮……而且显得更加纯朴可爱的艾丝小姐,使我不禁看得出神。

    「人家说这件好看,推荐我穿……会不会,很奇怪?」

    「不、不会!?很适合您!」

    见艾丝小姐低头看看衣服,我连忙摇头。

    就像我借用了一套麻布衣,她也跟卡姆先生的女儿借了衣服,代替淋了半天雨的冒险者装备。看到恍如女神般貌美的艾丝小姐,卡姆先生的女儿似乎相当兴奋,替她选了可爱的衣服。

    我一称赞,她稍微往旁偏偏头,淡淡染红了脸颊……好像很伤脑筋地害臊起来。

    ——咚!!她的一举一动都射中了我的心,明明是我在称赞她,却变成我按住胸口叫苦。艾丝小姐一脸不可思议,看着一个蠢蛋脸红发抖。

    「你要去,哪里吗?」

    「啊,是的。今天村里好像有祭典,我要去帮忙准备。」

    艾丝小姐发现我要一个人外出,偏了偏头。

    这三天来,我一直陪着神仙,几乎都在那个房间里度过一整天。至于艾丝小姐,为了保护我们——或者应该说找不到事做——说要「当警卫」站在房门口,或是在家里东晃西晃。外面在下雨,她也不能出门。

    打扮得像楚楚可怜的村姑,腰上却佩着剑,看起来有点不相称,或者该说怪可怕的,吓到了我跟卡姆先生的几位儿子……但她的内在是货真价实的剑士,看起来相当有型,让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解释完事情后,她频频点头,然后说「我也要去」。

    「呃,可以吗?」

    「嗯,我跟人家借了衣服,又让人家请吃饭……我也想帮忙。」

    虽然还是跟平常一样缺乏表情,但她这样说我也很高兴。

    我们俩一起走出卡姆先生的家。

    「来的时候很暗,而且下雨,所以没看清楚……其实这座村子,还满大的呢?」

    「是啊……」

    地面水洼映照出蓝天,我与艾丝小姐出声叫住周围来来往往的村人们,开始帮忙做准备。

    「艾达斯村」也因为本来是精灵聚落,意外地还满大的,四方有森林围绕。被高大树林与比欧山地的峭壁遮掩,这座山间小村的确不容易被发现,我觉得很适合用「世外桃源」来形容。

    我们的消息大概已经传遍村子了,我与艾丝小姐走出村长卡姆先生的家后,自然而然受到了大家的注目。其中尤其是容貌出众的艾丝小姐,更是让男性们看得目瞪口呆,已婚者被太太掐了脸颊。

    兴奋的大婶与孩子们抓住她连声赞美,让她罕见地伤脑筋起来,显得不知所措,把我逗笑了。

    在几栋民房并排的村子中央,广场上准备了桌子与火准,已经开始布置会场了。我与艾丝小姐向一些平常像是有在狩猎,体格健壮的叔叔们问了指示,就分头在村子里四处奔忙。

    「那个……我一直很好奇,请问这是什么?」

    种族各异的村民们努力做准备,连小孩子都全数出动,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傍晩。

    到处搬运木材与饰品的我,在村子里好几次看到一种东西。

    那是个有点阴森,散发漆黑光泽,有如黑曜石的物体。

    大小有我的胴体这么大,在村子的外围,就像石碑一样沿着森林交界处设置着。

    我问那些像是保护村子般设置的黑色固体是什么,附近一位兽人大婶告诉我:

    「喔,那是……黑龙大人的鳞片啦。」

    「——咦?」

    起初,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天空如渗血般逐渐染成夕阳色,我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不禁动摇,对若无其事的大婶挺出上半身。

    「您、您说『黑龙』……就是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那个……!?」

    「对,就是它。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它被英雄赶出欧拉丽,飞往北方时,鳞片就掉在这个聚落。」

    大婶讲起长寿的精灵乡民传承至今的村庄传说。

    在遥远往昔,传说中的怪物飞过这个村子的上空,掉下了鳞片……?

    「你不会觉得奇怪,被怪物怪兽巢穴包围的这个村子,为什么不会遭受袭击?」

    「这、这个……」

    就像我与艾丝小姐被「哈皮」攻击过,这个村子至今从没遭到怪兽袭击,的确让我觉得怪怪的……

    「这个鳞片啊,怪兽似乎会害怕,不敢靠近呢。我们是托黑龙大人的福,才能平安过日子。」

    鳞片散发出龙王的气息,又像是力量的波动。

    她说怪兽们出自本能,感受到远远强过自己的怪物存在,害怕得不敢靠近,所以这座「艾达斯村」才能维持和平。

    我正惊呆了的时候,大婶闭起眼睛双手合十,礼拜了放在地上的漆黑鳞片。

    「……我也知道祭祀怪兽很奇怪,但是让我们活下去的不是冒险者,也不是天神……而是这块鳞片。」

    ——而他们也比什么都害怕。

    害怕有朝一日残暴怪物会打破沉默,为世界带来毁灭。

    「艾达斯村」的居民随时感受着那个存在的恩惠与威胁,比谁都要害怕黑龙的力量在世上解放,这也是他们最恐惧的一件事,迫使他们祭祀怪兽。

    ……黑龙信仰根深蒂固的村子。

    不,是祭祀等同于灾害的怪物,祈求今日和平能延续到明天的村子。

    得知了与世隔绝的「艾达斯村」的另一面,我茫然自失。

    这让我重新亲身感受到荷米斯神告诉过我的灾厄存在。

    也许在其他地区,也能看到「黑龙」……独眼龙留下的足迹?

    「哎,等有一天黑龙大人不在了,我们也不会再做这种事了就是……」

    看着大婶双手合十,一边祭拜怪物鳞片一边苦笑,我了解到了。

    了解到迷宫都市欧拉丽承担的「三大冒险者委托」的意义。

    时至今日,迷宫都市仍必须为世界实现的宿愿。

    「气氛弄得有点凝重呢,好啦,赶快准备准备吧。」

    「啊……好、好的。」

    看到大婶抬起头来笑笑,我勉强点头回应,抱起搬到一半的木材开始移动。

    与大婶分开,结束工作后,我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龙鳞散布各处,祭典的准备渐入佳境,村子看起来与刚才有些不同了。

    「啊……」

    工作大致上结束了,我在民房之间走着,看到了艾丝小姐。

    她一身村姑打扮,背对着我这边,伫立在某间石砌小屋前。

    「艾丝小姐?」

    「……」

    艾丝小姐没对靠近的我做出反应,注视着小屋内。

    屋里摆设着刚才那种龙鳞的碎片,看它前面供奉着食物等祭品……看来这里好像是祭坛,村民大概都在这里向守护村子的存在祷告吧。

    艾丝小姐似乎跟我一样,已经听村人们说过这个鳞片的来源与地位,沉默地凝视着它。

    「好像在拜神一样呢。」

    看到龙身的一部分被当成众神一样献上供品敬畏着,我低声说出了看到的直截感想。

    霎时间——

    「那才不是什么神。」

    剑一般锐利的话语,撕裂了我。

    「————」

    她头也不回,背对着我说出低沉、酷寒的否定话语。

    我从没听过她如此感情毕露的声调,说不出话来。

    心脏震动了。

    这一刻,我的确对发出声音的艾丝小姐,产生了惧意。

    我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只是僵在原地有如时间暂停。

    「我们回去吧。」

    「……好、好的。」

    经过一段漫长如永恒的时间,艾丝小姐慢慢转过头来。

    她那缺乏感情的表情,至今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了。这是我所知道的艾丝小姐,她用一如平常的态度呼唤我,从小屋前走开。

    我好一会儿不能动,看到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连忙追上去。

    与她并肩走着,我偷看她的侧脸,但艾丝小姐被夕阳余晖染红的脸,毫无改变得令我惊讶。让我不禁觉得刚才的光景或许只是幻觉,听到的话语也只是幻听。

    结果,我什么都没能问出口。

    *

    准备告一段落,我挂心艾丝小姐,但还是去看看神仙的状况。

    我走进位于村子后头,几间木造民房中特别大的村长卡姆先生家,前往人家借我们使用的房间。

    「咦……卡姆先生?」

    而当我打开门走进去时,卡姆先生的身影闯进我的眼里。

    神仙在睡觉,卡姆先生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发出细小鼾声的幼小女神。

    听到我的声音,拄着拐杖的老人慢慢抬起头来。

    「请放心,老夫没对女神大人做什么。」

    「咦!啊,不,我没那样想……怎、怎么了吗?」

    我慌张地问,卡姆先生以缓慢的动作,将自己的身体转向我。

    「老夫一直在等您。」

    年老的人类,继续对惊讶的我说:

    「贝尔先生,可以请您给我这老头一点时间吗?」

    卡姆先生领着我,来到他在家里后头的个人房间。

    房里有床铺、桌子与椅子,日用品很少。

    虽然就像村长的房间那样,有着像是文件的羊皮纸捆与羽毛笔,但看起来好像没动过,最近似乎没被使用。

    「咳咳……!」

    「您、您还好吗。」

    突然间,卡姆先生咳嗽了。

    我慌了起来想叫他女儿来,但他伸手制止了我。

    「请别在意,老夫明白自己的状况。」

    他要我别担心,我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略显消痩的身子是中等体格,个子跟我差不多,或是比我高一点。卡姆先生晃动着色泽暗淡的白发对我微笑,我虽然担心,但还是听他的话。

    窗外染成了枣红色,一会儿后,卡姆先生从架子上拿出某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个感觉得出年代久远,磨损得看不太清楚的……火焰徽章。

    「这是……【眷族】徽章吗?」

    「是的,老夫以前曾是某位女神的眷属。」

    我睁大了眼睛,卡姆先生一五一十说出了自己的过去。

    「老夫仰慕那位大人,而那位大人也愿意爱老夫,我们曾经立下相爱的誓言。」

    「咦……」

    他与女神,曾立下相爱的誓言。

    卡姆先生说出令我震惊的事情,这时,眼光稍微下垂。

    「然而,老夫没能保护那位大人。做为唯一的眷属,老夫明明发誓过会保护她,怪兽的魔爪却撕裂了她的身体……」

    「……!」

    「反而是老夫让她救了一命……那位大人就这样被遣返天界了。」

    「已经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卡姆先生仿佛回想起当时的记忆,视线飞往空中说道。

    卡姆先生说他们在旅途中遭到一群凶恶怪兽袭击,因此失去了主神。女神将他推下悬崖,让他捡回一命,并坠入了失意深渊。

    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卡姆先生一时有意轻生,而来到了这「比欧山地」……

    「……无意间,老夫来到了这座村子,老夫无法舍弃那位大人救回来的这条命。」

    卡姆先生说自己巧遇相同境遇的一群人,受到温暖的接纳,泪流满面,就决定在这里终老一生。最后他说自己只留下主神被遣返天界而遭封印的恩恵能力值——与女神之间的羁绊,为了村子尽心尽力,最后当上了村长。

    「……那么,莉娜小姐他们?」

    「他们是养子,因流行病失去双亲的孩子、被遗弃的孩子……老夫领回了这些无依无靠的孩子。」

    他告诉我,自己与儿女没有血缘关系。

    向主神发誓此情不渝的卡姆先生……不,没能保护女神的他,无法娶妻获得幸福。

    「贝尔先生……请您保护好那位大人,保护好您的女神。」

    「也许不需老夫多言吧。」卡姆先生接着说,又开始咳嗽。

    看到他捂着嘴咳得厉害,我正在担心时,他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不可以像老夫一样后悔莫及。」

    我终于明白,这个人为何如此舍己照顾赫斯缇雅女神,又这么关心我了。

    他是将我们与年轻时的他们重叠在一起,帮助我们不失去彼此。

    卡姆先生的笑容与话语,深烙在我的心里。

    *

    「……呜啊——」

    往上看着天花板,赫斯缇雅松垮垮地叫了一声。

    「睡饱了……」

    太阳完全下山的时刻,枣红色的余晖转淡,窗外逐渐为暮光笼罩。

    仰躺床上的赫斯缇雅,一下子坐了起来。

    「虽然有点浑身无力……但应该已经好了吧。」

    浑身无力不如说是躺了三天的后遗症,她低头看着身体。

    没生病,也很有胃口,赫斯缇雅觉得不需要再小心翼翼休养了。

    「呼——」她拉了拉吸了汗水、胸前紧绷的麻布衣——村长卡姆的女儿穿过借给她的——配合她的动作,一头披散下来、睡乱了的柔顺黑发晃了晃。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失礼了……」

    「华、华伦什么小姐……!?」

    走进来的,是端着托盘的艾丝。

    她一直线往赫斯缇雅身边走来,把放着汤盘的托盘放在床边。

    「身体还好吗……?」

    「很、很好……贝、贝尔呢?」

    「好像在跟,村长先生说话……」

    赫斯缇雅问她怎么不是贝尔来看自己,艾丝静静地回答。

    汤好像是卡姆的女儿煮的,她被村人叫了出去,就请艾丝代为把汤端来。

    赫斯缇雅本来还在畏缩,这时她第一次注意到艾丝的打扮,心头一惊。

    「华、华伦什么小姐!你这身衣服是怎么回事!?」

    「是莉娜小姐,借我的……?」

    「你、你想勾引贝尔吗……!?」

    看到赫斯缇雅浑身抖个不停,村姑打扮的艾丝偏了偏头。

    主神赫斯缇雅是明白的,少年最喜欢这种田园风情或是有家庭感的服装。

    眼前的美丽女剑士光是今天——铁定就让贝尔不知脸红了多少次!

    赫斯缇雅公私不分,呜呶呶呶地呻吟着,她下定决心,认为差不多该问个清楚了。

    「你过来,华伦什么小姐。」

    「?」

    赫斯缇雅招招手,艾丝在她的催促下,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首先……谢谢你救了我。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不会……」

    「——那么进入正题,你对我的贝尔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总有些想法吧!比方说,呃……!该怎么说呢,就是印象之类的啦!」

    赫斯缇雅无法直接问她对少年有无好感,红着脸含糊其词地问道。

    不管眼前的少女如何像人偶般缺乏表情,在天神面前都撒不了谎。

    我要看穿你的真实心意!赫斯缇雅眯细一双神眼,定睛注视着她。

    艾丝被她注视着,纤细下巴稍微朝向天花板,想了一会后,回答:

    「……兔子?」

    听了她的答案,赫斯缇雅闭起双眼,沉着地点头。

    「我就知道信得过你。」

    「……?」

    赫斯缇雅拍了拍艾丝的肩膀。

    虽然被艾丝耍了点天然,不过赫斯缇雅这下知道她完全没把少年当异性看,心情一口气好了起来。

    「不过,请你不要太过疼爱他。兔子的确可爱,但疼过头是会得意忘形的,就是这点麻烦。」

    「我明白,了……?」

    艾丝被拍着肩膀,一脸不可思议地偏偏头。

    「啊,女神大人,您身体好起来了吗?」

    这时,卡姆的女儿走进了房间。她回来看看状况,赫斯缇雅道谢说「多亏你们的照顾,我完全康复了,谢谢」,并投以微笑。

    「您好像出了一身汗,要不要我为您准备衣服换?」

    「嗯……,这个嘛……」

    少女说要准备清水与手巾,赫斯缇雅正要接受她的好意,忽然有了一个点子。

    她凝视着艾丝的服装,然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猛然抬起头。

    「抱歉!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

    *

    「祭典快要开始了啊……」

    我与卡姆先生意外地谈了很久,从走廊窗户看到的光景使我伫足。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村人们聚集在布置成祭典会场的广场,已经开始欢闹。广场中央组起了粗圆木,即将点燃篝火。

    我莫名想起了故乡村子的景象,眯起眼睛,前往神仙休息的房间。

    「贝尔!」

    「咦!神仙——这是……」

    看到神仙从前面走廊走来,我吓了一跳,看到她的打扮,又吓了一跳。

    她跟艾丝小姐穿的几乎一样,都是村姑式的服装。相较于艾丝小姐以红色为主,神仙的衣服以蓝色为基调。不过个头跟衣服尺寸不合,胸部好像有点紧……

    跟身旁的艾丝小姐站在一起的模样,看起来就像姐妹。

    「嘿嘿!如何?好看吗?」

    「咦,呃,很好看,不过……你身体都没事了吗!?」

    是很可爱,也让我差点看傻了眼,但惊讶与担心更胜一筹,看到我这样,神仙笑着说「我没事!」。她说是她任性拜托卡姆先生的女儿,请人家帮她准备的。

    卡姆先生的女儿站在艾丝小姐身旁,也跟神仙一样微笑了。

    「女神大人看起来好多了,难得有这机会,要不要去参观祭典?」

    听到她的提议,神仙顿时产生了兴趣。

    也许是在床上躺太久闷坏了,她大声说「非去不可!」。我担心她的身体,想劝她多休息,但是没用;我们与艾丝小姐就三人一起走出了卡姆先生的家。

    「那个,您真的不要紧吗,神仙?还是别太勉强自己……」

    「我很好啦!贝尔你们那么无微不至地照料我,怎么可能没好呢!」

    神仙又蹦又跳地说一直躺在床上反而会不舒服,让我胆战心惊。

    的确她看起来很有精神……不过我才刚听完卡姆先生的那番话,不免变得有点保护过度,不久,我们就抵达了村子中央的广场。

    「……!」

    「哦,很不错嘛!」

    「……好漂亮。」

    看到大篝火已经点燃的火光,我、神仙与艾丝小姐都做出反应。篝火周围摆出了料理招待众人,村人们一手拿着饮料尽情欢闹。

    看到欢乐而温暖的祭典景象,不只神仙与艾丝小姐,原本有点犹疑的我也不禁眯细了眼。

    「啊,女神大人!」

    「身体已经康复了吗!?」

    这时村人们注意到我们,聚集过来。

    他们频频担心卧床了几天的神仙,赫斯缇雅女神一开始被他们与她们的气势吓了一跳,不过接触到村人们的真心,也绽放着笑容说「谢谢」。

    听到女神恢复健康的好消息,村人们的气氛更加欢腾,把我与艾丝小姐也卷进去,大肆笑闹。

    「对了,女神大人你们怎么会来到比欧的深山里呢?」

    「听说各位是发生山难了?」

    村人们问我们详细情形。

    我们三个被热闹滚滚的群众包围起来,我忽然想到王国军可能会发现我们的所在位置。虽说这里是绝壁围绕的山沟,但是这样又生火又喧闹……我偷瞄艾丝小姐一眼,她似乎也是现在才想到这点,视线略为左右摆动,我不禁冒汗。

    都市欧拉丽有可能已经发现了王国军的位置,我是觉得他们不会在山上驻留三天之久,可是……

    「其实是有个白痴神把我整了一顿,哎,真要说起来,是我不该擅自跑出家总部——」

    神仙讲到这里,停住了动作。「啊。」我也想起来了。

    对耶,我们正在吵架——虽然这种讲法不太对——

    神仙脸色一下子不高兴起来,把脸扭开,不再看畏缩的我。

    村人们与艾丝小姐,都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

    (糟、糟糕!我得道歉才行……!)

    我不知道道歉有没有用,但神仙也在频频偷瞄我,等我行动。

    我正急着想为三天前的事陪罪时——

    「嗯……?」

    我听见了歌声。

    是村人们热闹欢腾的歌声与手打拍子,眼睛转过去一看,只见男男女女在篝火周围两人一组,开始跳舞。

    「那是村里的舞蹈吗?好像大多是年轻人……」

    「喔,那是……」

    神仙也注意到了,视线转向那边。她说的没错,现在跳舞的都是年少青年与少女,人类与精灵,矮人与兽人,种族组合各有不同。共通的一点,是大家都露出又喜又羞的表情。

    听到神仙这样问,身旁的中年男性人类苦笑着回答:

    「也说不上是村里的惯例……我们有个不成文规定,还没成婚的小伙子邀姑娘跳舞,说穿了就是告白,只要姑娘答应了,两人就成了情侣……」

    「是、是这样啊?」

    听着他的解释,我正在愣愣地感到惊讶时,神仙不知怎地变得坐立不安。

    「今天是祈求丰收的祭典,不嫌弃的话,女神大人不妨也去跳舞吧!」

    「请赐与我们丰穰的恩恵!」

    以开始跳舞为开端,周围的村人们全都跑来恳求神仙。

    我记得赫斯缇雅女神并没有司掌丰收……不过与众神毫无交流的村人们似乎不太在意,希望得到女神的祝福。

    被村人们齐声包围的神仙闭起眼睛,「嗯哼」地轻咳一声。

    然后,她咻咻咻地移动到我眼前。

    「啊——贝尔?看来我突然得尽到做为天神的责任了……那个,嗯,怎么说呢?」

    被篝火火光照着,神仙染红了脸蛋,有点心绪不宁的对我说:

    「只要你陪我一起跳舞……那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我眨了好几下眼睛。

    很快地,神仙这段话就让周围村人们欢腾起来。

    村人们的兴奋把我吓得肩膀一跳,不过看到周围的热闹景况,看来是不能拒绝了。更何况如果这样就能获得神仙原谅,我可是求之不得……再说,嗯,能跟神仙跳舞,我也很高兴。

    只要能帮助她尽到做为女神的责任,这点小事算什么。我压抑着害臊之情——忍着不露出笑容,对神仙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们跳舞吧,神仙。」

    然而神仙好像很不满意,嘟着嘴唇。

    「再用心一点邀我啦,贝尔。就像你跟那边那个华伦什么小姐……在神阿波罗的宴会上跳舞那样。」

    我与身旁的艾丝小姐都愣了一愣,停住动作。

    接着我脸马上红了起来,猛然转向艾丝小姐,她还是一脸不可思议地偏着头。

    我、我在阿波罗神的「众神之宴」上,的确与她共舞过没错,可是……!

    看我脸红慌张的模样,神仙说「反正你一定是说了些耍帅的台词邀她的吧?」,冷眼抬头看着我。

    「不,可是,神仙……!?」

    「这种得从一开始就得营造气氛喔?对吧,各位?」

    见我迟迟不肯答应,神仙向周围寻求赞同,断了我的退路。

    没人会反对女神寻求同意的声音,村人们都嗯嗯点头。

    冒汗的我悄悄偷看艾丝小姐……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就像好奇我会怎么回答。

    总觉得好像被夹在两人之间了……结果我还是无法违逆神仙的神意。

    「……请、请与我跳一支舞吧,女神!」

    我满脸通红地伸出手去,神仙露出了满面笑容。

    「嗯!」

    纤细柔嫩的小手握住了我的手。

    神仙执起我的手,像孩子般跑向篝火旁。

    受到村人们的欢送——我不敢看艾丝小姐的表情——就这样加入了年轻人的行列。

    我与神仙握着双手,跳起了即兴的乡土舞蹈土风舞。

    「唔,还蛮难的呢。」

    「啊,啊哈哈哈……」

    「为了维持天神的威严,贝尔,你可要好好引导我喔?」

    我学着周围其他人跳舞,但还是不容易上手。神仙跟我牵着手,跳得不太灵活,但表情仍然千变万化,开心地笑了。

    篝火的光芒,将她美丽的侧脸与穿着村里服饰的身子染得火红。我与神仙转着圈圈起舞,觉得让脸发烫的热度绝不只是火焰造成的。

    神仙天真无邪地笑着,我也勉强回以笑容。

    火星漫天飞舞,两人的影子伸长着,手上传来温暖。

    此时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看着我们,我俩在歌声与手打拍子的助兴下,不停地跳舞。

    「呼……」

    等我与神仙在篝火旁绕了好几圈,这段舞才终于跳完。

    神仙总算心满意足,放过了我,现在正跟跑去找她的孩子们一起跳乡土舞蹈。

    我很想请她不要太劳累了……但看这个状况,也不好开口。

    我在广场角落看着神仙与半亚人女孩开心地跳舞,露出苦笑。

    「对了,艾丝小姐呢……?」

    有了神仙参加,祭典气氛变得更为欢乐时,我开始挂心艾丝小姐,一找之下……找到了。她一个人伫立在民房背后,这样说可能有点不对,总之当起了壁花。

    我小跑步到她身边。

    「那个,艾丝小姐……」

    「……嗯。」

    艾丝小姐躲避着村人们的眼光,稍微隐藏起气息,瞥了我一眼后,望向大家跳舞的广场中央。

    「大家看起来,好开心喔……」

    与父亲手牵手的人类小妹妹,玩闹过头挨母亲骂的兽人男孩。

    就像在看耀眼的事物,艾丝小姐眯细了她那金色双眸,望着村人们四处绽放的笑靥。

    「……你跳得,很好喔。」

    「咦……谢、谢谢。」

    「……嗯,跳得很好。」

    「呃,是……」

    「……」

    「……」

    我突然被称赞,然后话题马上中断了。

    艾丝小姐只望着篝火那边,不肯看我。虽然说起来,其实跟平常也没两样……

    「那、那个,您不跳舞吗?」

    「大家看起来,很开心……我觉得我好像,不该跑去搅局……」

    「怎、怎么会!」

    「而且……也没人陪我跳。」

    听到她轻声说出的话,我在心中呻吟、犹豫了半天后。

    我涨红了脸,战战兢兢地开口说:

    「不……不嫌弃的话,我可以……」

    听到这句模糊不清的话,艾丝小姐睁大了眼睛,终于转过头来看我了。

    「……你愿意,陪我跳吗?」

    「啊——,不是!我是说如果艾丝小姐不嫌弃的话……!?」

    艾丝小姐目不转睛,注视着脸红慌张的我。

    一会儿后,她怯怯地向我伸出手来——

    「——我撞——!!」

    「啊。」

    「喔呼!?」

    神仙从侧面来了一记身体冲撞,直接击中我的侧腹部。

    「怎么,华伦什么小姐,没人陪你跳啊!?那我陪你跳吧!!」

    「……谢谢?」

    不顾被撞飞到一旁痛苦挣扎的我,神仙不由分说地拉着艾丝小姐的手。

    不停眨眼的她被带去了篝火行列。

    然后,两人开始跳舞。

    一位是可爱的幼小女神,一位是气质神秘的美丽少女。

    柔顺的漆黑发丝与金色长发鼓起飘舞,沐浴在篝火光明中耀眼动人。再加上服装款式相同,两人看起来就像感情融洽的姐妹。

    貌美女神与少女的舞蹈,引起了今天最热烈的喝采。

    村里不分男女老幼,都对两位美女报以掌声与欢笑。

    一旁看着的我脸上也展露笑容,最后笑出声来。

    在众多笑容的围绕下,吓了一跳的她……嘴唇也浮现出淡淡微笑。

    看到大家开心的表情,神仙也笑了,热闹的祭典一直持续到温暖火堆熄灭为止。

    *

    当村祭终于迎接尾声。

    我、神仙与艾丝小姐在「艾达斯村」的一隅休息。

    「呜呜〜,疯过头了……身体摇摇晃晃的〜」

    「所、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结果神仙一直在陪村里的孩子们跳舞,现在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看到神仙还没完全复原就勉强自己,我也不禁念了她一句。

    伫立一旁的艾丝小姐听到我们的对话,轻声笑了一下。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事……」

    在村子中央的广场,男性们也不收拾东西,全都醉倒了,这时我提出了今后的事。神仙定睛注视着如石碑般设置在村子与森林交界处的龙鳞,摩擦着一只手臂,抬起头来。

    「喔,我已经不要紧了。虽然之前麻烦了你们很多,不过现在已经能动了。」

    我与神仙将视线转向艾丝小姐,请她做判断,身为第一级冒险者的艾丝小姐点点头。

    「明天一早……就离开村子。」

    为了做好万全准备,等天亮后再回欧拉丽。

    我与神仙都没反对艾丝小姐的判断,就这样答应了。

    三人暂且欣赏着今宵之后就要告别的村子景色,以及山间夜空。

    「——女神大人!」

    就在这时。

    伴随着高亢叫声,从村子远方跑来一名女性人影。

    是卡姆先生的女儿,她那非比寻常的模样让我们都站了起来,只见她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突然间,他方传来怪兽遥吠的回荡。宛如报凶般的怪物叫声,以及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表情,使我胸中一阵骚动。

    不久,卡姆先生的女儿含泪按住胸口,仿佛硬挤出声音来,颤抖着喉咙:

    「可以请你们,送父亲……最后一程吗?」

    我、艾丝小姐与神仙冲进房间,只见卡姆先生在养子们的围绕下,深深沉入床铺。

    紧闭眼脸的脸庞,令人震惊地惨白。

    从那面容看不出一点生气,使我震愕。

    「……父亲说,最后想见各位一面。」

    其中一名儿子告诉我们的话,令我哑然无语。

    怎么会,可是,祭典开始之前他明明还好端端地跟我说话……

    『老夫明白自己的状况。』

    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呆站原地,艾丝小姐闭口不语,而神仙则是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卡姆先生的眼脸慢慢睁开了。

    「……啊啊,女神大人,感谢您来了……」

    「……太见外了吧,卡姆。我受你那么多照顾,当然随传随到啰。」

    卡姆先生的眼瞳找到了神仙,露出笑意。

    神仙也露出淡淡笑容,走到床铺旁。

    「老夫见到您的时候,就想起了主神布丽姬特女神大人……」

    听到卡姆先生心爱的主神之名,神仙明显地吃了一惊。

    「你说布丽姬特?该不会是一头金发,眼睛鲜红的那个布丽姬特吧?」

    「您认识她……?」

    「是啊,布丽姬特跟我是神友!我们在天界常常一起玩,也会吵架!」

    听到两位天神意想不到的联系,就连卡姆先生也吃了一惊,「原来是这样啊。」他嘴角浮现微笑。

    「她是位温柔的女神……对谁都没有隔阂,还愿意爱老夫这种卑微之人。」

    「啥〜!你说布丽姬特〜!?卡姆,你被她骗啦!那个女生只要稍微讲不赢我,马上就叫我矮子,看不起我!只不过是个子高一点就践起来了!她在你面前一定是想保持形象,装淑女而已啦!」

    「哈,哈哈……真的吗?老夫都没发现……」

    赫斯缇雅女神装出格外开朗的声音,卡姆先生想笑,却失败了。

    连这么一点小动作,只是讲一句话而已,他都难受地哑着嗓子。

    不久,卡姆先生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女神大人,请您告诉我……灵魂归天的我,能见到那位大人吗……?」

    「……布丽姬特一定会找到你的,那个女生固执得恨。」

    卡姆先生听了这句话。

    如同自言自语地脱口说道:

    「老夫害怕……害怕见不到那位大人……也害怕见到她。」

    枯朽的眼瞳朝向空中,视线飘远。

    近在眼前的别离瞬间,让卡姆先生的唯一一个女儿拼命压抑呜咽。

    「布丽姬特女神,请您恕罪……饶恕老夫没能保护您。」

    颤抖的右手举起,就像伸向天空般微微浮起。

    也许是不忍心看到虚弱的父亲受自责之念束缚,儿子们咬紧嘴唇,别开了目光,艾丝小姐与我也低下头来。

    然后,赫斯缇雅女神——

    用她的双手,慢慢包起了卡姆先生的右手。

    「谢谢你,卡姆,谢谢你爱我。」

    下个瞬间,女神的声调变了。

    「——————」

    卡姆先生睁大了眼睛。

    我、艾丝小姐与房间里的所有人,也都瞠目而视。

    那不是赫斯缇雅女神的语调、用词与呼吸。

    简直像是被别人附身似的,她对一个孩子送上慈爱的眼神与深情的声音。

    透过自己的嘴唇,编织出知己女神想必会说的话语。

    「我现在……以及今后,都会永远爱你。」

    天神送给入睡孩子的摇篮歌。

    女神的爱之诗歌。

    卡姆先生的眼瞳,落下了泪滴。

    「啊啊……!」

    理应枯朽的双眸,溢出好几道泪水。

    他就像在空中看到了某种尊贵的事物,颤抖着嘴唇。

    「布丽姬特女神,老夫也……我也……!」

    我也爱您。

    这就是卡姆先生的最后一句话。

    赫斯缇雅女神包住的手失去了力气。

    受他扶养长大的义子们眼泪落在地板上,女儿双手掩面,坐到了地上。

    我也流着眼泪。

    流着止不住的眼泪。

    视野一片湿润,看不清楚他踏上旅程的面容,我拼命用手臂擦脸。

    艾丝小姐也垂下了眼睛。

    赫斯缇雅女神紧紧握住那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胸膛上。

    向女神立下爱情誓言的卡姆先生,那表情比起我至今看过的所有人、所有事物——

    都还要更安祥。

    *

    月光照进林隙。

    野兽吼叫与怪物呐喊都停息了,森林里万籁倶寂。

    我在敞开的树林一角,背靠着一棵树木,席地面坐。

    「你在这里啊,贝尔。」

    神仙让树叶窸窣作响,出现在盘腿低头的我身边。

    从村子往北进入森林的深处。

    卡姆先生过世后,我一个人来到这个地方。

    他的讣闻立刻传遍了「艾达斯村」,沉睡的居民们都赶来了。看到床上进入永眠的卡姆先生,大家都表示悼念,流下眼泪。

    我听不下去那些悲痛的声音,心中好难受……结果就像逃跑一样离开了那里。

    「……」

    「……」

    神仙在我身旁坐下。

    在苍茫夜色的俯视下,我们都保持沉默,后来我低垂着头,开口说:

    「神仙……」

    「什么事?」

    「卡姆先生,能见到布丽姬特女神吗?」

    离开下界,归返天界的「灵魂」将会去向何方。

    我问她遣返上天的女神,是否真能找到卡姆先生。

    「……或许很难,虽然也有芙蕾雅他们那种特别的神,不过孩子们的『灵魂』本来都是归司掌死亡等事物的众神管辖,不是所有神都能亲自审判想要的『灵魂』。」

    而归返天上的「灵魂」会回到纯白的状态——忘记一切获得重生,然后再度回来下界。

    听了神仙的解释,我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

    寂静再度回到森林。

    「——你是不是在想,果然不该与天神我们相爱?」

    「!」

    我肩膀摇动了一下。

    一抬头,神仙就在我的身旁笑着。

    「在宅邸吵过架后,我原本以为你想法好死板……原来不是呢。」

    恍如看透一切的蓝彩眼眸,温柔地眯细起来。

    「我真糊涂,竟然忘了。你能察觉到自己感觉过的痛楚……也害怕给予别人同样的痛楚,对吧。」

    我再度低下头去。

    一切……都被她看穿了。

    「你一直放在心上的,是亡故的祖父吗?」

    她说的没错。

    我失去祖父,变成孤单一人,温暖消失。

    我还记得当时的痛楚,记得当时胸口变得空荡荡的痛楚。

    我知道被抛下的人,会有多痛苦。

    卡姆先生就是这样,直到获得神仙救赎的最后一刻,他一直都在受苦。

    ——可是孩子我们终将一死。

    我们迎接死亡,获得重生,就能遗忘那份痛楚。

    ——可是神仙他们呢?

    活在永恒之中的神仙他们无法遗忘,那道伤口一定会刻在神仙他们的胸中,形成无法治愈的伤痛。

    从朋友到家人,家人到恋人,再从恋人到伴侣。是否羁绊越深,存在越特别,失去时的伤痕就越深——变成那种无法消除的失落感,折磨着神仙他们?

    神仙他们无法跟孩子我们一起老去。

    神仙一定会被抛下。

    所以立下爱的誓言,会不会只是让神仙他们痛苦?

    神仙他们是不是注定——要尝受比失去家人祖父更强烈的痛楚?

    那让我害怕、难过、悲伤。

    跟人与人之间不同,只有活在永恒中的神仙才会尝到这种空虚寂寞。

    『——贝尔,诸神我们的爱是一瞬即逝的。』

    米赫神是这么说的,荷米斯神也说过。

    神仙他们的爱是一瞬即逝的,瞬息之间的爱结束后,就得永远怀抱着失落感。

    瞬息之间的代价——是永远的伤悲。

    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

    竟然要怀抱着如同失去祖父时的伤悲,说不定是比那更强的失落感,度过几百、几千甚至几万年之久。

    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

    「……贝尔,你别想得那么深,我们——」

    办不到。

    我摇摇头。

    我打断神仙的话,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只有这件事说什么也不听。

    我不懂永恒是什么样的尺度,那名符其实地超出我的想像。

    不过如果是我,我一定——承受不住。

    竟然要永远背负着比自己尝受过的还要强烈的失落感。

    竟然要给予神仙他们,比自己尝受过的还要强烈的失落感。

    既然如此,不如不要立下爱的誓言。

    就像仙精与英雄的恋歌,神仙他们与孩子我们的恋曲也将以悲恋收场。

    神与孩子,无法活在相同的时光中。

    「……欸,贝尔。也许我们与你们,无法活在相同的时光里。」

    神仙就像会读心术似的,用言语描绘出我的想法。

    我不肯抬头,神仙轻轻伸出左手——叠在我的右手上。

    「不过,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喔。」

    「咦?」

    低垂的脸,受到温柔语调的吸引。

    「不管你长到多老,就算变成了走路蹒跚的老爷爷,我还是会永远陪着你喔,说什么也不分离。」

    充满慈爱的眼眸,注视着我。

    「即使死亡一时之间拆散我们……我一定会再去见你的。」

    神仙始终面露微笑。

    「就算要花几百年,几千年,几万年,我都会去找重生的你……去见不再是贝尔的你喔。」

    「————」

    神仙对哑然无语的我说:

    「然后我会对你说:要不要成为我的眷属眷族啊?」

    最初邂逅的光景,与此时的神仙,完美重叠了。

    「——啊……」

    眼泪差点落下。

    我咬紧牙关。

    我颤抖着身体低下头去,拼命压抑住某些将要漏出的情感。

    神仙对这样的我伸出双手,温柔地抱住我。

    「不管是下界还是天界都无所谓,就跟布丽姬特与卡姆一样,我会再去找你的。」

    她轻轻将我的头抱进怀里。

    我就像小孩一样……不对,是比小孩还难看,吸着鼻子,忍住不发出呜咽。

    「不只是我,其他天神也能将这份羁绊化为永恒。」

    然而,神仙温柔地对我耳语。

    「因为我们,可是能够永生的神仙喔?」

    她摸摸我的头。

    「所以贝尔,希望你不要害怕与我们之间的爱。」

    ——不要逃避诸神的爱。

    可以拒绝,也可以接受,只是请不要备怕——米赫神也说过这句话。

    我泪腺决堤了,眼泪流个不停,某种恐惧在心中溶化。

    家人、恋人、伴侣、爱,我不知道这份心情是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对神仙的这份心意,究竟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但我不禁说出了这份心意。

    「神仙……我好想,永远跟神仙在一起……!」

    「嗯……」

    她抱紧了我。

    神仙拥抱着这个只会哭泣的身体。

    「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的,贝尔。」

    月光洒落。

    在染上苍蓝色彩的森林里,我依偎在神仙怀里不停哭泣。

    *

    「……」

    少年的哭泣声传来。

    艾丝将赫斯缇雅送到贝尔身边,背靠着耸立他们身旁的树干。

    两者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正好就像与他们背对背,艾丝靠着树木伫立。

    「永远,在一起……」

    少年的心意与女神的话语震动着耳朵,艾丝如反刍般低喃。

    她仰望头顶上枝叶较薄的空间,注视着枝叶之上的整片夜空与金色明月。

    「妈妈……」

    从嘴唇落下的低喃,被吸入天空之中。

    *

    雾气弥漫。

    当黎明来临,东方天空渐渐泛白时,我、神仙与艾丝小姐从「艾达斯村」出发了。

    结果我们帮忙埋葬卡姆先生,又请村人让我们为他祈祷冥福,就这样又花了一天。

    在「比欧山地」发生山难后的第五天早晨,我们向村人们告别,往欧拉丽前进。

    村子里的长者偶尔会带着龙鳞进城买东西,把近路告诉了我们,我们穿过森林,走下绝壁缝隙,俯视着河川变得平稳的水流,沿着被朝阳照得闪亮的山沟下山。

    「真是个好村子啊……」

    「要是能再去玩就好了呢。」

    「……如果要去,我也,一起……」

    「咦!可、可以吗!?」

    「嗯。」

    「啊,给我等一下!你怎么擅自做约定啊,华伦什么小姐!?跟你的【眷族】一起去不就好了——!」

    我们并肩走着,聊着。

    虽然遇到了伤心事,不过我们的表情仍然舒畅。神仙闹着,我劝着,艾丝小姐表情一如平常,只带着一点笑意,三人的声音溶入清澈的山间空气里。

    弥漫山路的白雾渐渐散去。

    「——各位在这里啊。」

    「哇!亚丝菲小姐!?」

    咚!看到自上空飞来的纯白披风在我们正面应声着地,我惊叫一声。

    亚丝菲小姐收起靴型凉鞋伸出的金翼,露出安心的表情。

    「找各位好久了,虽说有【剑姬】在,我并不担心各位的安危……」

    「咦!难道你一直找我们找到今天……?」

    「不,正确而言是从昨晚开始,女神赫斯缇雅,因为还得处理与王国拉几亚的后续事宜。」

    亚丝菲小姐调整一下眼镜位置,说起与我们分开后的事情。

    据亚丝菲小姐所说,她与王国军交战后设法撤退回了都市。然后芬恩先生与天神们借由她带回去的资讯,先以捕捉王国军主队与阿瑞斯神等人为第一要务。她说高级冒险者们姑且求快不求好,攻打了带着伤员拖慢速度的敌军主队。

    虽然有一部分士兵四散逃入山中,不过昨天好像成功抓到敌军的主神阿瑞斯神了。敌国眷族主神被押送到欧拉丽,决定了战争的胜败,于是昨晚才正式派出我们的捜索队。只不过除了部分人士以外,其他冒险者们都懒得管其他派系的死活,似乎毫无干劲。

    亚丝菲小姐在主神荷米斯神的指示下找到我们,苦笑着说这下总算放下肩膀重担了。

    「我的飞天鞋一次可以带一个人回都市,各位觉得呢?」

    「嗯……都走到这里了,难得有这机会,我们就用走的吧,我想自己徒步回去。」

    神仙回答了亚丝菲小姐的意见,我与艾丝小姐也是一样的心情。

    「我明白了,那么我先走一步,回都市报告好消息,因为有很多人担心各位。」

    亚丝菲小姐笑着说完,就从腰际取出漆黑头盔,一戴上的瞬间,身影就消失不见。

    我与神仙正在吃惊时——艾丝小姐好像之前就知道了,显得平静如常——她的气息伴随着轻快的飞行声消失了。

    真不愧是【万能者】……都市欧拉丽大概也不知道借由魔道具的组合,能为她带来那种荒唐的飞行能力吧。

    奇怪,可是,那种隐身能力,好像在哪里让我吃过苦头……?

    就在我冒着汗,快要想起暴徒们的飨宴某件事时,神仙开朗地说:

    「好啦,我们回欧拉丽吧!得早点让韦尔夫他们放心才行!」

    「是!」

    「……还有华伦什么小姐,谢谢你。哎,怎么说呢,我很感谢你啦。」

    「是……」

    我跟艾丝小姐,都对表示谢意的神仙莞尔一笑。

    不久,神仙也许是害臊起来,开始抢先跑下山路。

    我与艾丝小姐也追上她。

    我们千钧一发地抱住果不其然差点摔倒的神仙,走在朝霞染红的山上,最后朝着视野下方铺展开来的巨大迷宫都市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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