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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剑姬神圣谭6 第四章 姊与妹 夜与晨 暗与光

    蒂奥涅的眼神变得混浊的模样。

    姐姐的心灵逐渐失序的光景,蒂奥娜记得很清楚。

    蒂奥涅升上Lv.2的同一天,蒂奥娜也升级了。藉由杀死室友的方式。

    精神年龄远比姐姐幼稚的蒂奥娜,即使杀死了年纪相仿的好友,也只觉得「唉,又杀掉了」。

    蒂奥娜很喜欢战斗。每次战胜,长辈(亚马逊人)们与女神(迦梨)都会称赞自己。然而,每次杀死同胞都让她心里不太舒服。年幼的蒂奥娜不知如何描述这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只能闷在心里。

    只要盲目地相信热血激昂的感受,一定就不会再烦恼了,能够变得像其他亚马逊人一样。虽然是无意识中的念头,但蒂奥娜直觉地理解了这一点。然而内心的烦闷感制止了她。因为不靠道理,而是以本能与情感行动的少女,对于与激昂热血成反比、越来越不痛快的内心感受十分介意。只不过这种感觉,与想抛开一切烦恼的念头只有一线之隔。

    迎接五岁生日的那天,蒂奥娜回到石头房时,蒂奥涅已经回来了。

    她一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间,坐在武器与面具拆下来扔了一地的房间角落,动也不动。

    「蒂奥涅,你跟谁打了?」

    「……………………瑟鲁达丝。」

    对于走到眼前的蒂奥娜,蒂奥涅头也不抬,用微弱的声音低喃。

    瑟鲁达丝。蒂奥娜也很黏她,她是除了蒂奥涅之外,蒂奥娜最能敞开心扉的对象。

    直到其中一方死亡之前,「仪式」不会结束。瑟鲁达丝与蒂奥涅,都拼了命想生存。

    她感觉内心的烦闷,似乎增加了。

    「……幸好。」

    这是蒂奥娜的真心话。

    虽然她对血缘这个字眼没有过任何感慨,但姐姐蒂奥涅对蒂奥娜来说,仍是特别的存在。瑟鲁达丝死了,蒂奥涅活了下来,让蒂奥娜放了心。

    幸好你还活着。幸好你没被杀。蒂奥娜是这个意思。

    蒂奥涅回给她的,是一记拳头。

    而且还带着明显的杀意。

    至今她们姐妹间不知道打过几次小架,但颧骨被打碎,差点出人命却还是第一次。

    火烧般的剧痛使蒂奥娜立刻怒火中烧,吼叫着想扑上去。

    然而,看到映入视野的画面,蒂奥娜停住了动作。

    蒂奥涅在哭。

    她的面容悲愤交加,浑身颤抖,眼眸滚落出大颗泪珠。

    用力握紧的拳头松开,高举挥来的手臂无力地下垂。

    面对姐姐痛哭的模样,蒂奥娜只能呆站原地。

    自从那次之后,蒂奥涅的言行就越来越粗鲁。

    本来就不太好听的讲话方式,如今更是满口脏话,说话变得毫无分寸。她对周遭的人变得更具攻击性,就连想靠近她的蒂奥娜也不例外。她的眼瞳彷佛表露出逐渐失序的内心,一天比一天暗沉、模糊。

    不只蒂奥涅变了个人,一口气减少了一半的室友们个性也变了。理解了「仪式」的规则之后,谁都不再跟别人讲话了。有的是怕产生更多感情,有的是提防别人暗算自己。其中也有人领悟了道理,委身于本能,觉醒成为斗国(提尔史库拉)要的「战士」。

    斗争的每一天飞逝而过。

    在「仪式」中存活下来,使「器皿」升华的室友,开始有年长的亚马逊人陪同。这些靠一己之力存活的少女得到认可,与长辈缔结了所谓的师徒关系。

    蒂奥娜的是芭婕,蒂奥涅则是阿尔迦娜。

    与当时五岁的蒂奥娜她们相比,芭婕她们正好大十岁。上面似乎看双方都是双胞胎姐妹,认为有某种相通之处,所以才这么组合。姐姐阿尔迦娜与妹妹芭婕已经崭露头角,是国内少数下届团长候补中的首选。

    她们的锻炼严苛至极。两人没有一天不被打到吐血,有时连骨头都被打断。她们如果不拼死从亚马逊人师傅身上偷学体术,明天自己就有生命危险。

    「……快点,站起来。」

    芭婕面不改色,用冰冷眼神看着倒在冰冷石板地上的自己,让蒂奥娜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害怕。后来她才知道,被阿尔迦娜痛打的蒂奥涅情况更惨。

    两人一边进行「仪式」一边接受锻炼,必然地,回房间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转眼间,室友也一个个不见了。一回神才发现,回到房里的只剩蒂奥娜与蒂奥涅。

    每天连感觉辛苦的时间都没有。感情一天天磨损而变得迟钝。只有搏斗胜利时才能获得快感。

    在斗国(提尔史库拉)削除一切累赘,催生出众多「战士」的日常生活当中,蒂奥娜随波逐流。

    就在升级后即将满一年的时期,蒂奥娜面临了转机。

    她趁着锻炼前的时间偷闲,在毫无人影的竞技场像猫一样散步时,邂逅了「那个」。

    她发现了被扔在冷清通道的一团纸屑——「英雄谭」的碎片。

    ✉

    「……」

    蒂奥娜睁开眼睛。

    些微波浪声与水鸟的鸣叫传来,将她的意识从梦中拉上水面。

    梦见怀念的情景,蒂奥娜忽地坐起来,看看旁边。

    睡在床上的人不见踪影。

    「……这么快就跑掉了~?」

    在手足离去的房间里,「嗯~!」蒂奥娜伸展了身体。

    ✉

    「我要缩小调查范围。」

    吃早餐时,洛基一开口就这么告诉大家。

    「【尼约德眷族】、公会分部、镇长(梅铎)家。要调查的就这三个。行动引起他们疑心会让对方有所提防,所以你们态度要跟昨天一样,假装什么都没掌握到,偷偷地到处查探。」

    听到限定的对象,包下的旅馆一楼的餐厅一片骚动,洛基对各个眷属继续说明:

    「你们去刺探神(尼约徳)马上就会穿帮,所以那边由我来。公会与镇长那边就麻烦大家啰——」

    「【迦梨眷族】呢?」

    「基本上不用理她们。不过,她们还有可能再来找麻烦。大家一定要集体行动。」

    洛基回答里维莉雅后,看向蒂奥涅与蒂奥娜。

    「艾丝还有里维莉雅,你们陪蒂奥娜与蒂奥涅。对方那对姐妹好像蛮可怕的,你们一起行动,这样就算两姐妹一起来挑衅也能应付。啊,顺便一提,你们没有权利拒绝。」

    洛基抢在想说什么的蒂奥涅之前,不许她回嘴。「不肯回欧拉丽,就乖乖听话。」听到主神这样说,身子正要向前探出的蒂奥涅,不服气地摆一张臭脸。

    洛基要求艾丝和里维莉雅监视与迦梨等人有段旧恨的蒂奥娜她们,两人都点头。

    「没有问题要问吧——?那就解散呗。」

    「蒂奥涅那边,不知道要不要——」

    仰望着今天依然一片晴朗的蓝天,蒂奥娜低喃着。

    两人离开人挤人的繁华大街,走进小巷子。蒂奥娜侧眼看着手拿整篮待洗衣物或购物袋的镇民,还有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跟艾丝走着。

    「有里维莉雅在,我想不用担心……」

    「希望如此——。哎,我也知道如果我跟她走在一起,比较容易被找碴啦——」

    蒂奥娜用慢吞吞的语调,回答走在身旁的艾丝。

    虽然言行与平常无异,蒂奥娜心里其实很想陪在蒂奥涅身边。她对现况忧心忡忡,甚至反常地想着心事。

    同时她也早就发现,艾丝一直在顾虑她。

    「艾丝很在意镇长大叔的事,对吧?」

    「嗯,有一点……」

    听到蒂奥娜改变话题,艾丝点点头

    由于艾丝表示有事令她在意,蒂奥娜她们打算前往梅铎家,悄悄溜进博格的公馆。之所以就她们两人行动,也是考虑到机密性。她们希望能趁蕾菲亚等人继续问话时,偷偷找出一些线索。蒂奥娜与艾丝边讲话边走着——眼前忽然有个兽人女孩摔了一跤。

    「啊……!」

    「唉唷,要不要紧?」

    女孩好像是买完东西要回去,抱在手上的书跟几枚金币一起掉在地上。

    艾丝扶起摔倒的小女孩时,蒂奥娜帮她捡起散落地面的书本与金币。

    一捡起书,蒂奥娜停住了。

    (……《阿尔戈英雄》。)

    封面是与半牛人搏斗的英雄——熟悉的一本「英雄谭」,抓住了蒂奥娜的眼光。

    「那、那个……大姐姐……」

    「啊,抱歉抱歉。」

    蒂奥娜向艾丝扶着的泪眼女孩道歉,并将书跟金币还给她。

    看到女孩珍惜地把英雄谭抱到怀里,蒂奥娜弯下腰问她:

    「这本书是你去买的?」

    「嗯……店里的叔叔,跟我说船送来了很多新书……」

    「……你喜欢英雄谭?」

    「——嗯!」

    最后这个询问,让女孩脸上绽放如花的笑容。

    她向两人道谢后一边挥手,一边跑进巷子深处。

    「蒂奥娜……?」

    看到蒂奥娜默默注视着女孩的背影,艾丝出声叫她。

    蒂奥娜伫立了一会后,脸上浮现淡淡微笑。

    「收集的英雄谭(书)……都被我留在故乡了(提尔史库拉)呢。」

    女孩开开心心地跑远的背影,那副天真无邪的笑脸,让蒂奥娜想起了自己的儿时面貌——今早梦境的后续发展。

    那天蒂奥娜跟平常一样,在竞技场的训练房被芭婕痛打一顿。

    血流满面的蒂奥娜,翻出藏在房间角落的东西,两手拿给芭婕看。

    「芭婕……念给我听?」

    那是她在锻炼前找到的一团纸屑。

    也许是异国运进国内的书籍被同胞们扔了,纸上写着陌生的文字——通用语。连亚马逊语都还不会读写的幼儿(蒂奥娜)感到好奇,却不可能看得懂内容。

    蒂奥娜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芭婕的表情。

    这个当时就沉默寡言的亚马逊人前辈,显而易见地慌了起来。

    蒂奥娜本来以为她面无表情又冷酷,那时的她却慌张失措,身体晃动了半天后,只留下一句「……你、你等等」就抢走纸屑,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几天后,芭婕拿着纸屑现身,在锻炼后把内容念给蒂奥娜听。

    芭婕大可以不理会小孩子的童言童语,但看来她也有她的骄傲。芭婕是觉得要是跟比自己小十岁的小孩一样不会认字,没办法念给她听,就太没面子了——几天后女神(迦梨)告诉蒂奥娜,芭婕曾红着脸跑去拜托她「请告诉我这上面写了什么」——

    据说女神(迦梨)一边笑得前仰后翻,一边在通用语底下写上女战士(亚马逊)语的翻译。

    「……青年不知道自己被骗,对国王说:『我明白了。我一定会从迷宫(labyrinth)救出受困的公主。』」

    「然后呢?后来怎么了?」

    在火把的火光下,两人也不治疗交手受的伤,在冰冷石头地上一个端坐,一个盘腿,蒂奥娜催芭婕继续说下去。芭婕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困惑地,慢慢地,每次锻炼后都讲一点给她听。

    当然,故事总有结束的时候。更不要说那团纸屑不过是书的一部分,结束得更是特别快。锻炼后与芭婕进行的秘密神奇交流也就此中断,然而在蒂奥娜心中,她不再是以前那么可怕的存在了。

    「要诱导敌人攻击。等到最后一刻,再弹开。」

    「怎么弹啊?」

    「……弹开就是了。」

    本来只受疼痛所苦的锻炼,也稍微让她期待起来。

    另一方面,只知道战斗的年幼亚马逊人,第一次有了斗争以外的心愿。

    ——我想知道故事后来怎样了。

    这个愿望一天比一天更强。

    然后,有一天。

    「仪式」结束后,一时兴起,女神(迦梨)问她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蒂奥娜马上回答:

    「我想看这本书后面的故事。」

    这个愿望得到了实现。她订了全新的一本书,拿给蒂奥娜。

    蒂奥娜虽然笨,但并不蠢。孩童柔软的头脑在自己的兴趣上发挥十全力量,再借助女神(迦梨)的力量,她很快就看懂了通用语——她还记得芭婕好像有那么一点沮丧与落寞——。在缺乏娱乐的竞技场世界里,她得到了不同于战斗的兴奋。蒂奥娜很快就迷上了。

    自此以来,蒂奥娜就常常获得书本,做为战胜的奖赏。有人说女神(迦梨)是认为可以当成诱饵,也有人说是她看上了女孩傻气的模样。总之,蒂奥娜变得有机会接触许多故事书。

    她把书带回石头房,夜深了照样躺在烛光下看得沉迷。眼看房间快被故事书塞满,蒂奥涅曾经忍不住发火踢了书山一脚,让蒂奥娜泪眼汪汪地乱挥拳头,结果又变成姐妹打架。

    邂逅故事的片段——「英雄谭」的碎片,蒂奥娜变了。

    首先,她的呆笨与轻佻性情变本加厉了。

    然后,她变得很爱笑。

    笑得天真无邪,无忧无虑。

    不难想象看在姐姐(蒂奥涅)眼里会是什么感觉。这一定成了她烦躁的原因之一。毕竟自己越来越自暴自弃,妹妹却两眼发亮地狂看书,像白痴一样笑着。

    当时在严酷的环境下,如果要说是什么让两人个性相反,那必定是与一张故事书纸屑的邂逅。在这斗争与杀戮的世界里,总是笑得天真烂漫的蒂奥娜,或许就某方面来说有点异常。等注意到时,年纪尚幼的少女已经享有新的狂战士(berserker)之名。

    同胞们甚至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彷佛感情麻痹般笑着的她也许是发疯了。虽然蒂奥娜并不觉得自己疯了。

    不管别人说什么,蒂奥娜都只是笑。不停地笑。

    因为「英雄谭」拯救了女孩。

    「……」

    艾丝注视着蒂奥娜沉默的背影。

    伫立不动的蒂奥娜,等拿着英雄谭的女孩身影消失后,才慢慢开口道:「欸,艾丝……」

    「……什么事?」

    「看我老是在笑,你会觉得恶心吗?」

    看着蒂奥娜轻触自己脸颊,艾丝停了一段短暂的时间。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

    「因为有蒂奥娜在……现在,我觉得很开心。」

    这话实在太简短。

    但是,却传到了蒂奥娜心里。

    她转回头,喜滋滋地染红脸颊,笑着说:

    「谢谢你,艾丝!」

    然而,样子还是跟平常不太一样。

    平常的蒂奥娜会抱住艾丝,但她现在却什么也没做,就往前走去。

    「……」

    停下脚步的艾丝,一会儿后,也去追赶那个背影。

    ✿

    艾丝与蒂奥娜前往镇长(梅铎)家的同一时刻。

    蕾菲亚与组成小队的其他团员,一起勤恳地向人问话。

    (不只【尼约德眷族】,如果公会分部参与了食人花的骚动……就会引发各种严重的问题呢。)

    虽说只是分部,但假如公会这个管理机构在袒护黑暗派系的残党,问题就大了。听过洛基今早说出的候补对象后,蕾菲亚一直怀抱着不安。

    她心情苦闷,但仍装做一副没查到事情核心的样子——真正的目标交给艾丝或里维莉雅等分队去刺探——在街上继续收集情报。

    「……欸,大姐姐。」

    「?」

    蕾菲亚一回头,只见眼前有个小麦色肌肤的女孩。

    看到那褐色的肌肤,蕾菲亚怀疑对方是【迦梨眷族】而差点提高戒备,但随即放下戒心。只要领受了「恩惠」,不管年纪多小或个头多矮,都不能被外表所骗;然而女孩身上没有天神眷属特有的氛围,例如一般人所没有的能力(能力值)带来的姿势或是脚步。冒险者或战士等职业,跟眼前的女孩扯不上关系。

    看来女孩并非亚马逊人,而是人类。身高只到蕾菲亚的腹部。看她穿在身上的单薄衣物,应该是港都(梅伦)的居民。

    晃动着长度及肩的黑发,女孩用红茶般色泽深沉的眼眸,往上看着她。

    「大姐姐是……欧拉丽的冒险者吗?」

    「是呀,我是。怎么了吗?」

    几天前开始就在梅伦住宿的【洛基眷族】或许也成了居民之间的话题。蕾菲亚弯下腰去,温柔地对女孩微笑后,怯怯地询问的女孩似乎下定了决心,踮起脚尖对她耳语:

    「跟你说喔?从很久以前,我玩游戏的地方就会听到奇怪叫声……」

    「叫声……?」

    「嗯。跟出现在湖里的那种长条怪兽声音很像……」

    「!」

    女孩所言让蕾菲亚大吃一惊。她所说的怪兽就是食人花。

    「大人要我保密,可是,我好害怕……」

    「你在哪里听到的?」

    「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的地方……」

    女孩指着背后的巷口。

    「菝克塔、艾露菲!」

    蕾菲亚抬起头,呼唤同伴少女们的名字。

    分散到路上各处问话的团员们聚集过来。

    「怪兽的叫声……这是真的吗?」

    「她看起来不像在说谎……」

    「反正也没线索,就查一下嘛。」

    与Lv.3的兔人,还有自己在大本营(总部)的室友魔导士(人类),以及其他两名团员讨论后,蕾菲亚做出了决定。她瞥了一下通往大街后巷的路,拜托女孩道:

    「可以请你为我带路吗?」

    女孩点了个头。

    「我叫蕾菲亚,你的名字是?」

    「昌蒂。」

    在自称昌蒂的女孩带领下,蕾菲亚等人开始移动。

    不同于镇上的繁华大街,后巷复杂交错,不熟悉当地环境的人可能很容易迷路。女孩似乎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将蕾菲亚等人带往无人的小径深处。

    「……?」

    走在少女后面、小队前面的蕾菲亚细长的耳朵,跳了一下。

    就像有某种东西令她在意,使耳朵微微动了动。

    (视线……有人在看我们?)

    其他团员都没发现,只有蕾菲亚察觉到一丝征兆,这都要拜她跟第一级冒险者们(艾丝等人)一同进行过无数次「冒险」所赐。

    蕾菲亚没说出口,只是不知所措,然而——彷佛看穿了她的内心,走在前面的女孩背对着她,回答了她的疑心:

    「应该是因为亚马逊人的大姐姐来了吧。」

    咦?

    蕾菲亚正要问个清楚时,说时迟那时快。

    从她的头顶上方,神秘存在无声无息,降落蕾菲亚的背后。

    「——」

    她没能回头。

    因为来者以惊人速度挥砍手刀,确确实实给了她的脖子一记痛击。

    「蕾菲亚!?」

    摇撼脖子以上部位的冲击,以及伴随而来的目眩,使蕾菲亚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当场倒地。她先听同伴(菝克塔)等人的惨叫变成扭曲的不谐和音,紧接着激烈的交战声震撼耳朵。严重反胃使得映入视野的石板地都形成漩涡,搅打着她的意识,就在她无法确认任何状况之时——

    头上传来女孩(昌蒂)的声音。

    「——诸神当中,有些神能将散发的『神威』降至零。」

    嗓音虽有如女童,口吻却变得像老妇一般。

    听到那声音,蕾菲亚在朦胧的视野中,睁大蔚蓝色的眼眸。

    「例如宙斯与奥丁等大神,或是部分神明。他们能假扮成孩子,在不为人知的状态下融入市井……这也是下界的一种游戏。」

    蕾菲亚挤出仅有的力气抬起头,正好看到女孩拿下假发。

    黑发底下出现的,是血一般的红发。从怀里取出戴上的,是长着两支獠牙的恶鬼面具。变得与头发同样鲜红的眼眸,从面具上的两个洞穴,往下看着蕾菲亚。

    「长知识了吧,洛基的孩子啊。」

    如今立场颠倒过来了。

    原本稚幼的女孩摇身一变,成为展现天威的神祇,自己则成了蒙昧无知的孩子。

    在逐渐淡去的意识中,蕾菲亚愧恨自己的不成熟。

    「汝就到妾这边待待吧。别担心,妾不会亏待汝的。」

    持续不断的金铁声戛然而止,沙土色头发的女战士——毫发无伤的芭婕站到女神身边。

    最后看到这幕光景,蕾菲亚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

    「阿尔迦娜……!」

    蛇一般的笑容,愉快地承受蒂奥涅的声音。

    在通往公会分部的一条街道上,蒂奥涅等人集体前进时,阿尔迦娜出现在她们面前。就她一个人与蒂奥涅相对峙,挡住她的去路。

    「你还敢蛮不在乎地……!」

    「蒂奥涅,退下。冷静点。」

    里维莉雅拦住握紧拳头就想冲出去的蒂奥涅,走上前来。

    她跟艾丝还有蒂奥娜一样,把原本的武器拿去维修了,现在一手握着的,是代用的长杖。当其他团员气氛紧张,只有她并不畏惧,与阿尔迦娜面对面。

    「有事的话就说吧。没有的话,请你离开。」

    「……」

    里维莉雅泰然自若地说,阿尔迦娜看她一眼。

    散发强者风范的精灵王族令女战士(亚马逊人)眯细了眼,随即留恋地别开视线,目光朝向还在瞪着自己的蒂奥涅。

    「拉达•法•阿啰。那喝克•欣•迪那,诺伊•霏•盖蓝德•祖亚•迪•席吕特。」

    「——」

    冲着自己来的一番话,让蒂奥涅僵住了。

    只有她们才听得懂的亚马逊语让里维莉雅紧锁双眉,其他团员也都不知所措;下个瞬间,蒂奥涅爆发了。

    「什么意思?给我解释清楚!」

    对于失去冷静的怒吼,阿尔迦娜依然只是笑。

    蒂奥涅脸色大变,正要追问,但……

    「里维莉雅大人!」

    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呼唤里维莉雅她们的声音。

    蒂奥涅她们一齐转过头去,看到一名气喘吁吁的精灵团员。

    「发生什么事了?」

    「菝克塔她们……蕾菲亚她……」

    见少女神色异常慌乱,里维莉雅一问,她脸色苍白地解释。

    里维莉雅她们脸色一变,这时蒂奥涅猛一回神,视线转回前方。

    才短短一瞬间,沙土色头发的亚马逊人凭空消失了。

    「……!」

    不只如此,蒂奥涅还在女子刚才站立处,发现了一个留下的「物品」。

    她捡起那个东西,浑身发抖,立刻跟着里维莉雅等人折返回去。

    「……啥?」

    看到眼前的光景。

    见到眷属们受伤、流血的惨状,洛基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对不起,洛基……我们被暗算了。」

    兔人菝克塔哑着嗓子道歉。

    听到那件消息,洛基冲出【尼约德眷族】的宅邸,只见负伤的团员们正被抬到渔港前面来。所有人都受了重伤。一看就知道这些伤是战斗造成的。有个团员可能是被威力超强的拳头打破了额头,按住止血的布染成了红色。

    菝克塔以外的人都没有意识。

    「罗德,帮她们疗伤!动作快!」

    「好的!喂,你们几个来帮我!」

    主神(尼约德)做出指示,头子(罗德)对周围吆喝。倒抽一口气的【尼约德眷族】渔夫们放下手上工作急着帮忙,洛基斜睨着他们,声音低沉地问道:

    「干下这种好事的是……」

    「【迦梨眷族】……忽然就袭击我们……」

    别说艾丝等人,这支小队连安琪等第二级冒险者都没有,对手大概是觉得好对付吧。菝克塔说她们被芭婕一个人击倒,含着泪继续说:

    「蕾菲亚被带走了……!」

    真是奇耻大辱。

    无视于洛基的什么预测,大白天的袭击团员,让洛基颜面扫地,把名震天下的【洛基眷族】耍着好玩。

    最重要的是,眷属们受到了伤害,使得洛基的怒火超出了容许范围。

    「那个臭小鬼……想跟我打就是了吧……」

    洛基忘掉平常吊儿郎当的表情,激动得怒形于色。

    以猫人安琪与精灵亚莉希雅为首,听到骚动的团员陆陆续续集合而来,就连这些认识洛基多年的眷属们,都对主神的这副脸色感到畏惧。

    「喂喂,拜托你们,别在这个镇上发动战争啊……」

    尼约德从天界时代就看过洛基这种极其凶险的表情,疲倦地苦着一张脸。

    洛基把他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虽然怒火中烧,但仍是冷静的。

    她看着接受治疗的眷属们的伤势,注意到一件事,眯细朱红眼瞳。

    一名昏死过去的团员的衣服上,【眷族】的徽章被剥掉了。

    (夺走徽章……是想当成宣战布告吗?不,不对,她们带走蕾菲亚,干嘛还需要多此一举……喔,是这么回事啊。)

    察觉到对手的打算,以及那个讨厌的女神(迦梨)的神意,洛基啧了一声。

    对着聚集而来的团员们,洛基抬起脸来。

    「去拦下蒂奥娜与蒂奥涅。不准让她们去任何地方。」

    她虽明白为时已晚,但还是做出指示。

    「唉唷,现在是怎么回事啦!」

    就在洛基做出指示的片刻之前。

    蒂奥娜与艾丝潜入镇长(梅铎)家,正踏上回程时,也听到了那场骚动。

    她们靠近港口,开始听见【洛基眷族】团员遇袭的消息,于是加快了脚步。

    「!」

    艾丝加速往穿越贸易港的渔港区奔去,蒂奥娜稍慢一步,正要跟上时。

    「——蒂奥娜,你过来。」

    「咦!蒂奥涅?」

    蒂奥涅突然出现在视野里,抓住蒂奥娜的手腕,拉着她走。

    蒂奥娜不但被拉离艾丝,还不由分说地被拖进阴暗后巷里,她甩开了手。

    「你干嘛啦,蒂奥涅!不是发生状况了吗,干嘛把我带来这种地方……!」

    蒂奥涅不等她抱怨完,直接把方才阿尔迦娜告诉自己的话说给她听。

    「女孩在我们手上(拉达•法•阿啰)。想讨回女孩就在晚上(那喝克•欣•迪那),就你们姐妹俩到造船厂来(诺伊•霏•盖蓝德•祖亚•迪•席吕特)。」

    「!」

    「这是刚才阿尔迦娜对我说的。遭到袭击的是菝克塔她们。她们当中……蕾菲亚被抓走了。」

    她简短地解释状况,蒂奥娜愣住了。

    「给我开这种玩笑,那些家伙……!竟然为了引我们上钩,对【眷族】出手……!」

    不输主神的震怒,以及波及了同伴的内疚。所有情绪浑然一体,蒂奥涅愤恨地咬牙切齿。面对满腔怒火的姐姐,原本没吭声的蒂奥娜问道:

    「……你打算怎么做?」

    「不用问,你也知道吧。」

    姐姐尖锐的视线,与妹妹直率的眼光交错。

    就在喧闹声远离两人的世界时,蒂奥涅说了:

    「我们自己解决这个问题。」

    为了做个了断。为了不再发生这种事。

    听到姐姐决心坚定的一句话,蒂奥娜先是默不吭声,然后目光低垂了一下。

    「蒂奥涅……」

    「干嘛啦。」

    「不能拜托艾丝她们……帮忙吗?」

    「你喔!都什么时候了,到底是有多胡涂啊?都是我们害蕾菲亚她们——!」

    「可是我们,不是一家人(眷族)吗?」

    听到蒂奥娜抬起脸这样说,蒂奥涅的怒骂中断了。

    「我们跟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啊。」

    这次换姐姐对妹妹所言懊恼了。

    蒂奥涅紧咬嘴唇,双眉紧锁,为了斩断逡巡,把阿尔迦娜留下的东西扔给蒂奥娜。

    「这是……」

    蒂奥娜用手心接住的,是【洛基眷族】的徽章。

    面露滑稽笑容的小丑(trickster)脸上,有四道割伤。

    「这是警告,她要我们两个去。如果我们跟艾丝她们一起……那些家伙,今后还会死缠不放的。」

    「……」

    一条纵线划上三条线,在斗国(提尔史库拉)的「仪式」中是代表「重复进行」的记号,用在竞技场发表比赛的形式,例如连续打倒怪兽等等。

    即使两人请艾丝她们帮忙,抢回了蕾菲亚,【迦梨眷族】也会一再袭击她们,直到与蒂奥涅她们的决斗——「仪式」得到实行的那一天为止。

    留下割伤的徽章,描述了迦梨她们的意志。

    「我们不答应进行『仪式』,那些家伙就会再来今天这一套。多少次都行,而且是永远继续下去。也不能有人来妨碍胜负。」

    「……」

    「我们只能靠自己的手解决。也绝对不能拜托艾丝她们……团长他们。」

    沉默降临两人之间。

    蒂奥涅知道自己太固执了。也知道她说不想把【眷族】牵扯进来,换个说法就等于不信任同伴。

    但即使知道,她也无法让步。

    只有这件事,只有与斗国(提尔史库拉)之间的旧恨,必须由她们亲手斩断。

    「……我知道了。」

    也许是蒂奥涅的决心传达给了她。

    蒂奥娜花了一点时间,慢慢地点头。

    「虽然我不喜欢有事瞒着艾丝她们……但我觉得,这件事就得这么解决。」

    看到妹妹脸上浮现寂寞表情,蒂奥涅的视线落在脚边。

    最后,她开始跨出脚步,离开原地。

    蒂奥涅转身背对大街,就像逃离别人的目光。

    什么都不告诉洛基与艾丝她们,只是往阴暗后巷最深的地带走去。

    「又像以前那样……」

    仰望着被切割成后巷形状的天空,蒂奥娜轻声呢喃:

    「就像又变回……只有我们两个一样了呢。」

    对于撞在背上的这句话。

    蒂奥涅无言以对。

    ✿

    太阳早已从头顶上消失,被吸往西方天际。

    「艾丝,找到蒂奥娜她们了吗?」

    「没有,找不到……」

    在日落时分将近之际,跑遍梅伦各处的艾丝暂且回到据点旅馆。

    在团员们忙乱地到处走动的旅馆一楼,她前往洛基与里维莉雅身边。

    「对不起,洛基、里维莉雅。我明明,跟蒂奥娜在一起……」

    「不,真要说的话是我不好。我只顾着赶去菝克塔她们身边,没注意蒂奥涅的状况……蒂奥娜应该也是那孩子带走的吧。」

    艾丝道歉,里维莉雅闭着眼睛对她摇头,说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里维莉雅从歪扭的眼眉流露出些许羞愧,告诉她:「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她已经切换了意识,艾丝也效法她,不再继续道歉后悔。

    「菝克塔她们呢?」

    「莉涅她们已经做好治疗了。立刻痊愈是不太可能,但休息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走动了。」

    艾丝内心为同伴平安无事放了心,接着又问道:

    「找到【迦梨眷族】了吗?」

    如同蒂奥娜她们离开了艾丝等人身边,【迦梨眷族】也像雾一般消散,行踪不明。蕾菲亚她们遇袭的那场骚动之后,镇民也都说没人看到她们亚马逊人的踪迹。

    「安琪她们在分头找人。啊,好像刚好回来了咧。」

    洛基坐在桌上晃着二郎腿,她说的没错,安琪与亚莉希雅从敞开的大门走了进来。

    「不行,她们旅馆好像也只住到今天,人都不见了。我们偷溜进去看过,但没找到线索。」

    「她们搭来梅伦的盖伦帆船还在,但一样空无一人……」

    听了第二级冒险者们神色凝重的报告,洛基用手指抚摸自己的下巴沉吟。

    「她们没可能厉害到在初来乍到的土地大玩躲猫猫……我看那些家伙一定有帮手。」

    听了洛基的推测,艾丝等人之间窜过一阵紧张。

    在这当中,精灵亚莉希雅举起手。

    「我希望能先厘清对方的目标……」

    「唉,八成就是蒂奥涅与蒂奥娜……打算进行斗国(提尔史库拉)的什么『仪式』吧。包括那个女娃神(臭小鬼)在内,我看那边净是些天生的战斗狂(battle junkie)。然后对方来这招,蒂奥涅她们也跟了。」

    「不但袭击了菝克塔她们,还掳走了蕾菲亚,因此惹火了蒂奥涅她们吧。」

    「蕾菲亚……」

    听到洛基与里维莉雅等人对话中提到的精灵少女之名,艾丝心里越来越担心。不只蒂奥娜她们,被带走的蕾菲亚也令她放心不下。

    「继续找蒂奥涅她们,这个方针不变……然后只要一找到那些家伙,就干掉她们。艾丝美眉,你可以大开杀戒没关系喔~。里维莉雅也是,用你的炮击(魔法)炸死她们——」

    「在镇上怎么可能这么做啊……」

    「再说被掳走的蕾菲亚是要怎么办啦……」

    就艾丝看来,洛基的气还没消。

    她用开玩笑的口吻说着,但微睁的双眸却毫无笑意。

    一手托头的里维莉雅与半睁着眼的安琪都在吐槽,但洛基挥了挥一只手,表示没有问题。

    「这样讲很难听,不过蕾菲亚只不过是钓蒂奥涅她们的『饵』,没有更多价值了。那些家伙不可能拿她当人质的。不过一被逼急了,不知道那些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就是。」

    「你之所以如此认定,是因为敌人要的是『斗争』本身,这样解释没错吧?」

    「就是这么回事。全力厮杀的时候,人质只是杂音罢了。她们那边一定会卯足了全力拖住我们,以免我们搅局。所以你们就尽管打扁她们,别客气。」

    里维莉雅不用问就理解了状况,洛基对她点头,翘起嘴唇。

    主神的那副笑脸看在艾丝眼里,似乎也代表她本质上看穿了女神(迦梨)不会要了蕾菲亚的性命。

    「欸,艾丝美眉,只有你跟那些家伙交手过,除了那对波霸姐妹之外,你觉得敌方有多强?」

    「……我交手过的亚马逊人,等级是Lv.3到4。」

    艾丝回想起昨天繁华大街上的一战,道出自己的感想。

    与蒂奥娜或蒂奥涅一样,种族特有的体术很难对付。最可怕的是她们置生死于度外,能果断地深深踏入攻击距离,那是惯于生死斗者才有的战术。无法狠心杀生的人,下手时动作难免迟钝。艾丝也是如此。

    听了【剑姬】直率的说明,安琪与亚莉希雅都面露苦涩表情。

    「先不论干部,看来敌方的中坚分子比我方难缠。」

    「是呀,虽然很不甘心……」

    「包括我或艾丝在内,武器送修也是一大痛处啊。」

    从旁听着里维莉雅这样说,洛基略为仰望天花板,沉吟着。

    这时,「啊。」艾丝突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的骚动,让她忘了把一样东西拿给洛基。

    「洛基。」

    「嗯?这是什么啊,艾丝美眉?」

    她把绑在腰部防具下的小袋子交给洛基。

    那是她与蒂奥娜潜入镇长(梅铎)家时,到手的「收获」。

    艾丝将脸凑过去解释后,侧耳倾听的洛基笑容越来越大。

    「干得好,艾丝。」

    说完,洛基下了原本坐着的桌子。

    她向旅馆员工借了羽毛笔与羊皮纸,快速写了段文字。

    「安琪,可以麻烦你跑个腿吗?」

    「是无所谓……现在吗?」

    「嗯,急件。要做的事我都写在上面了。」

    羊皮纸有两张。安琪低头看看拿到的字条,向她点点头,就像猫一样迅速离开旅馆。与艾丝等人一起目送她离开后,洛基望向逐渐染成夕阳色的窗外。

    「好啦,再来就是蒂奥涅她们那边了……」

    ✿

    到这时候才想起这种事,或许是因为时机对了吧。

    杀了挚爱,蒂奥涅的眼眸如荒野般一天天变得无神时,一名亚马逊人出现在她面前。而从那天起,比迄今更可怕的地狱开始了。

    阿尔迦娜•嘉利福。在斗国(提尔史库拉)君临顶点的首领第一候补。

    与这个本质比谁都更接近女神(迦梨)的亚马逊人进行的锻炼,只能用凄惨两个字形容。

    初次见面的那天,阿尔迦娜把年幼的蒂奥涅彻底「毁」了。她没有别的意思。对于只对「斗争」有兴趣的女战士而言,战场(竞技场)的互相残杀,与阴暗石头房里的锻炼并无二致。

    化为染血肉块的蒂奥涅,对阿尔迦娜怀抱的情感,是亲妹妹(蒂奥涅)对芭婕怀抱的强烈恐惧,以及更强的愤怒。

    在灼热剧痛与朦胧意识当中,看在蒂奥涅的眼里,眼前的女战士彷佛象征了斗国(提尔史库拉)。她正代表了逼自己杀害大姐(瑟鲁达丝)的国家习俗。

    「……你真不错。」

    阿尔迦娜很欣赏不失怒火与战意的少女,身心「毁不掉」的少女。当蒂奥涅倒在地上仍用带有杀意的眼神对着自己时,阿尔迦娜用她那条长舌,津津有味地舔掉喷溅回来的血。

    阿尔迦娜的战斗方式与野蛮行径,即使在斗国(提尔史库拉)当中仍是出了名的。她会「啜饮」对战对手的血。她用蛇一般尖利的牙齿咬住对手的皮肤,不顾对手乱吼乱叫或大哭大闹,照吸她们的鲜血。就像沉醉于极品美酒,就像摄取强者的血肉。

    斗国(提尔史库拉)不像迷宫都市(欧拉丽)有取绰号的习惯——在「仪式」赢得胜利的亚马逊人都被称为「真正的战士」受到赞扬——,只有她一个人拥有别名,称为【女神的分身(黑天女)】。连主神都赞赏这个战士的凶暴。

    看到阿尔迦娜蹂躏自己,舔舐自己溅在她身上的血,蒂奥涅没有一天不怀着唾弃与厌恶。对于高声大笑凌虐自己的亚马逊人,没有一刻不感到气愤激动。讽刺的是,蒂奥涅的愤怒衍生出的两种「技能」——强力的武器,就是在与阿尔迦娜的锻炼中发现的。

    当阿尔迦娜达到Lv.5时,蒂奥涅对她的反感变得无可动摇。

    那天,阿尔迦娜经过一场激战后回来,蒂奥涅问她:

    「……你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阿尔迦娜杀了吃同一锅饭、在同一间石头房长大,关系如同瑟鲁达丝与蒂奥涅的同胞。她跟平常一样啜饮对手的血,对悲叹的声音充耳不闻,虐杀了对手。

    阿尔迦娜全身受到重伤,滴着分不清属于对手还是自己的鲜血,彷佛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偏了偏头。

    「我吃了那家伙,变强了。就这样。需要有什么感觉吗?」

    这就是斗国(提尔史库拉)的做法。简单到甚至扫兴的强悍秘诀。

    为了催生出Lv.4的战士,让Lv.3的两个战士搏命厮杀。

    为了造就出Lv.5,让Lv.4的战士们同类相食、牺牲。

    这就像蛊毒之坛。斗国(提尔史库拉)就是这样的世界。

    同时蒂奥涅也领悟到,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站在眼前的女人,正是斗国(提尔史库拉)催生出的蛇蛊(怪物)。

    「你也真是的,落败者(瑟鲁达丝)的事要想到什么时候?不过就是个供品罢了,别装出一副可怜她的模样。」

    蒂奥涅气得发昏,扑了上去,但结果连满身疮痍的阿尔迦娜都敌不过,反被击败。

    与阿尔迦娜进行着满是愤怒与耻辱的锻炼,又为了生存,度过一场场杀害同胞的「仪式」,蒂奥涅的眼瞳与内心呈加速度损耗。如果自己死了,或许就能解脱——这种念头曾掠过脑海,但她觉得死了就等于屈服,输给自己憎恨的一切事物;少女做为怒气根源的本能不允许她轻生。

    至于蒂奥娜,她与蒂奥涅正好相反,一天天变得更开朗。

    原因她很清楚。就是「英雄谭」。

    接触到那些故事,蠢妹妹的轻佻性情越来越恶化了。蒂奥涅曾经用死鱼般的眼睛翻阅过,不但看不懂,而且即使蒂奥娜讲给她听,她也完全不明白哪里有趣。

    年长同胞用看怪胎的眼神看妹妹,觉得她恶心。

    蒂奥涅很火。

    或许还恨过她。

    「我这么痛苦,你为什么——」

    这句话不知多少次差点冲口而出。

    蒂奥涅与蒂奥娜的确是比较特殊的亚马逊人。

    年纪相仿的人无论愿不愿意,都渐渐适应了斗国(提尔史库拉)这个环境,然而蒂奥涅却总是生气,蒂奥娜则总是在笑。

    蒂奥涅经常是叛逆的,连对主神都出口成脏。只是女神(迦梨)对蒂奥涅就像在看一个疼爱的小孩,高高兴兴的,没把她的脏话听进去。

    蒂奥娜用她那天真无邪的言行,不只让自己高兴,也常逗乐了主神。女神(迦梨)动不动心血来潮,就把讨喜的蒂奥娜叫进神室。

    对旁人来说,蒂奥涅她们是对唯一主神出言不逊的野蛮人,是受神宠爱的嫉妒对象。理所当然地,同胞们也就开始期待姐妹之间的「仪式」。

    从升上Lv.2算起过了两年。经过阿尔迦娜与芭婕毫不留情的锻炼,两人的【能力值】急速成长,升华至Lv.3的时机逐渐成熟。就在七岁生日即将到来时,蒂奥涅切身感觉到与妹妹的死斗不远了。

    然后,蒂奥涅反常地萦绕心头、数不清的种种内心纠葛——就在某一天蒂奥娜的一句话下,变得毫无意义。

    「迦梨,我不想跟蒂奥涅打。」

    结束了那天的「仪式」,为了受到神的赞美,胜者被叫到大厅里来。

    蒂奥涅的蠢妹妹,冷不防地说出了心愿。

    「我想跟蒂奥涅离开这个国家。」

    其他亚马逊人不用说,就连芭婕与阿尔迦娜,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蒂奥娜。幼童女神只是在面具底下眯细了眼。

    蒂奥涅已经想不起来,那时跟其他人一样呆站原地的自己有什么感受。

    这个愿望暂且搁置,几天后得到了许可。

    也许是天神的一时兴起吧。蒂奥涅与蒂奥娜获准离开石造竞技场,从广大的半岛离国。

    ——什么意思啊。

    妹妹是女神(迦梨)的宠儿。蒂奥涅也知道她总是拿到「英雄谭」当奖赏,受到主神的疼爱。

    至今的岁月究竟都算什么?直到今天的苦恼究竟都算什么?只要那个笨妹妹笑一个,就能这么轻易获得释放?这样到底对不对啊?

    至今从未见过的湛蓝大海、险峻的山脉、凉爽宜人的风;美丽的外界景致让蒂奥娜感动得激动又兴奋,身旁的蒂奥涅却在流泪。年仅七岁的女孩明白,那绝非一句感动就能解释的单纯情感。姐与妹,夜与晨,暗与光,愤怒与无垢。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为什么差这么多?究竟为什么?

    那时的蒂奥涅,无法阻止自己对蒂奥娜怀抱越来越强的情感。她如果不大声疯狂乱叫,恐怕就要将妹妹亲手掐死了。

    从种种情感中找到的,是对于妹妹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事物,产生的「羡慕」。

    蒂奥涅弄懂了这一点,第一次想杀了自己。

    「……」

    嘎吱。

    被赶入过去记忆中的蒂奥涅,把牙齿咬得吱吱作响。

    她略微低垂的侧脸,被枣红色阳光烧灼着。

    「哦——,原来还有这种地方啊——」

    妹妹比记忆中长大许多的悠哉声音,响彻宽敞的空间。

    蒂奥涅与蒂奥娜此时待在城郊的废工厂。四处堆积着生锈的钢铁与船舶器材等等,杂草在地板上自由生长。将近黄昏的曰光,从开了洞的天花板与坏掉的铁卷门照进室内。

    「只要在这里等到晚上就行了吗,蒂奥涅——?」

    蒂奥涅与蒂奥娜离开艾丝她们后,寻找没有人烟的场所,来到了这间废工厂。

    屋外蒙上日落的景色,看到妹妹这时已一副轻轻松松的样子,蒂奥涅用尖锐的眼神凝望她。

    「蒂奥娜。」

    「干嘛?」

    「我们来对打。」

    蒂奥涅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蒂奥娜眨了眨眼睛。

    「……有必要现在打吗?」

    「就是有。」

    两人一有空就会在大本营的中庭对打,但这时情况跟平常不一样。

    对于蒂奥娜理所当然的疑问,蒂奥涅一只脚退后,摆出架式。

    「我是认真的。要认真打,不然就没意义了。」

    也许是察觉到蒂奥涅不容分说的氛围,蒂奥娜也慢慢摆出架式。

    在废工厂的中央,两人相对而立。

    「——」

    先出招的是蒂奥涅。

    她踏出一步的同时,不开玩笑地挥出拳头。

    名符其实地毫不留情,带着愤怒的感情出拳。

    蒂奥娜一个措手不及,勉强以手臂挡下,但因为威力太强而大幅后退。

    「很痛耶——!蒂奥涅你干嘛这样——!?」

    「我叫你认真打了!」

    蒂奥涅吼着回答蒂奥娜的哀叫。用的是当年在斗国(提尔史库拉)讲话的口气。

    承受到姐姐不寻常的凶猛眼光,蒂奥娜不得已,也全力应战。

    激烈殴打声把废工厂坑坑巴巴的墙壁与废料震得嗡嗡作响。双方躲不掉、挡不下的拳打脚踢,轻易伤到了对方的肌肤。擦到攻击让蒂奥娜的嘴唇滴血,挡下回旋踢的蒂奥涅手臂瘀青发肿。姐妹俩当初的目的是避人耳目,现在却完全忘了这件事。

    「……!」

    拳头你来我往的过程中,蒂奥涅的视野渐渐燃烧得一片白。

    各种感情、遗忘在孩提时期的许多话语,一点一滴涌上嘴边。

    原本以蛮力吐露内心激情的蒂奥涅,终于说出声来了。

    「欸,你知道吗?我以前超讨厌你的。」

    听到这句话——蒂奥娜笑了。

    「知道啊!不用问也感觉得出来!」

    「我现在还是讨厌你。」

    「这样啊!」

    她跟那时完全一样,嘴唇弯成笑。

    一边进行惊涛骇浪的肉搏战,脸上一边还漾着笑。

    那张笑脸,更加剧了蒂奥涅的火气。

    「一天到晚给我笑嘻嘻的!你一点都没变!」

    蒂奥涅忍不住一边怒吼,一边用强烈的上段踢招呼老妹,蒂奥娜马上回嘴:

    「蒂奥涅倒是变了呢!」

    「————」

    蒂奥涅睁大了双眸。

    「你遇见洛基他们,喜欢上芬恩,就变了个人喔!」

    攻击之激烈无一刻停息。

    将自己的心情加诸在挥出的铁拳上,蒂奥娜开怀地展露笑容。

    「我好高兴!」

    「!……你就是这种地方……!」

    蒂奥涅硬是吊起摇曳的眼眸,吼叫着使出最大力量的一击。

    「让我火冒三丈!」

    「咦,什么?我听不见——!」

    「你这混账!?」

    妈的!蒂奥涅乱吼乱叫,但蒂奥娜毫不在意。

    她纯真地欢笑,天真烂漫地打斗,欣喜地如起舞般过招。

    ——一点都没变。这个笨蛋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

    ——看到这副笑容,也总是让我觉得想东想西很没意思。

    在打斗越加惨烈的状况中,双方的舞斗不知不觉变得互相吻合,蒂奥涅的双唇也像被对手的笑容牵引般逐渐绽放。

    一回神才发现,双胞胎姐妹早已笑成一团。

    蒂奥涅也忘了本来的目的,享受与蒂奥娜的互殴。

    然后。

    「「喔呜!?」」

    双方的拳头,陷进了双方的脸颊。

    如雕像般僵住的蒂奥涅与蒂奥娜,姿势一个不稳,两个一起仰躺着倒地。

    杂乱生长的花草,接住了姐妹俩的身体。

    「唉~,又打成平手了。」

    「就是啊。」

    「结果还是我领先呢~」

    「嗄?才不是好吗,是你落后。我赢的次数比较多。」

    「哪有啊。」

    「就是有。」

    「就是没有!」

    「有!」

    蒂奥涅与蒂奥娜手脚瘫在地上,呈现大字形争论了半天,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孩子般的咯咯笑声,在被遗忘的废屋中回荡。

    「欸,我们怎么会打起来的啊?」

    「天晓得……都无所谓了啦。」

    蒂奥涅不用看也知道,蒂奥娜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也知道现在的自己表情很温和。

    两人躺着仰望的视野光线刺眼。朱红光线自开了洞的天花板洒落,照亮蒂奥涅她们的脸。

    洞穴上空看见的美丽弯苍让蒂奥涅眯细眼睛,回想起之前也有过同样的对话。

    那是在……对,她们还在斗国(提尔史库拉)时,蒂奥娜越来越犯众怒的时候。

    由于蒂奥娜是女神(迦梨)的宠儿,当然会被其他人盯上。树大招风。尊敬主神的部分亚马逊人不知是出于嫉妒还是愤怒,想暗算妹妹。而不知道是怎么搞的,防范这场恶斗于未然的竟然是自己。

    当时的蒂奥涅嫌傻笑缠人的妹妹碍眼,每天火气都很大。蒂奥涅甚至用难听话骂过天真无邪地跟女神(迦梨)讲话的她,不准跟把她们关在这种鬼地方的烂神装熟。照理来说,蒂奥涅应该也看蒂奥娜不顺眼才是。

    然而,家人毕竟就是家人。在那冰冷竞技场的世界里,姐妹是唯一的情谊。是仅存的避风港。一定是这样,蒂奥涅才会保护她,没别的意思。

    她在走廊上埋伏,等着想暗算妹妹的亚马逊人来,然后加以迎击,打趴了她们。其中有的战士比自己更厉害,双方互相谩骂叫嚣,展开了赌命的捉迷藏。

    蒂奥涅伤痕累累地回到石头房时,蒂奥娜正在书本的环绕下呼呼大睡。蒂奥涅恼火起来,踹了她的脸一脚。之后当然就是大打出手,蒂奥涅跟气坏了的老妹打架到天亮。

    「我们是为什么打架啊……?」

    「……忘了。」

    两人用尽力气,都呈现大字形瘫在地上。朝阳从装了铁栏杆的小窗子照进来。

    沐浴在那阳光下笑哈哈的妹妹,看在那时的蒂奥涅眼里,成了某种无可取代的事物。只是她说什么也不会告诉本人。

    各种感情伴随着情景重回脑海。

    在艰辛的世界里,她对妹妹抱持着愤怒与杀意,但也的确有了感情。

    蒂奥涅怀念着这些记忆的同时,感到胸中的芥蒂渐渐变淡了。

    「欸,蒂奥涅。」

    呼唤名字的声音,拉回了蒂奥涅沉浸于追忆的意识。

    她撑起上半身,蒂奥娜也同样坐起来。

    「如果啊,我们去了迦梨那边,她们要我们两个打一场,怎么办?」

    蒂奥娜维持着坐姿与蒂奥涅四目交接,向她问道。

    她问到如果对方有意重现过去以未遂告终的「仪式」,要求姐妹之间厮杀,该怎么办。

    「我会战斗,然后杀了你。」

    对于妹妹的问题,蒂奥涅答得干脆。

    「至少我会试着这么做,否则我会死在你手里。」

    蒂奥涅面不改色,淡淡地告诉她。

    蒂奥娜也不苟言笑地回望着她。

    「不过,不会发生这种状况的。我敢肯定。」

    「咦,为什么?J

    「阿尔迦娜不肯放过我,而芭婕则是忘不掉你。如果要杀我们……她们一定会想亲自下手。这是一定的。」

    所以她们现在才会甘冒与【洛基眷族】发动抗争的危险也要袭击蕾菲亚等人,甚至抓了人质。蒂奥涅回想起阿尔迦娜犀利吓人的杀气,确定自己的预测不会错。

    蒂奥涅过了一会,从腰上随身包中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高等灵药(high potion),丢给蒂奥娜。她稳稳地接住,蒂奥涅在她面前把自己那份一仰而尽。

    「蒂奥娜,身体怎么样?」

    「咦?治好了啊……」

    喝干了灵药的蒂奥娜微微偏头,后来才好像终于会过意,低头看自己的双手。她握住手又张开,重复了几次后,对蒂奥涅点点头。

    「蒂奥涅,接下来呢?」

    「到晚上之前没事好做吧。随便你要休息还是干嘛。」

    蒂奥涅如此回答,正想站起来,但蒂奥娜维持盘腿而坐的姿势,灵巧地往前移动。

    「干嘛啦。」蒂奥涅露出厌烦的表情,果不其然,蒂奥娜对她笑着说:

    「欸,好久没一起睡了吧,要不要躺一下?」

    「……嗄?」

    「到晚上之前得养精蓄锐啊!」

    真佩服你还知道养精蓄锐这句话。蒂奥涅本来想这样酸她,但蒂奥娜继续讲个不停,让她没机会说出口。

    「而且我们之前不是都一起睡吗!」

    「……那是在旅行的时候吧。那时候都在野外露宿,没办法啊。我只是拿你当热水袋。」

    「怎么这样——」

    看蒂奥娜噘起了嘴,对当时还在记恨的蒂奥涅倒竖柳眉。

    「你睡相糟透了,根本整人。我脸都不知道被你揍了几次。」

    「我也有被你揍啊!」

    「那还用说吗?当然要还手啊!」

    两人大吵大闹了一会,结果蒂奥涅还是拗不过蒂奥娜,被迫睡到晚上。蒂奥涅正被妹妹弄得很累时,蒂奥娜从工厂角落找来满是灰尘的破布,开开心心地跟蒂奥涅一起裹住身子。

    「晚安——」

    「你到晚上一定要给我起来喔……」

    蒂奥涅背靠着成堆废料,心想怎么会变成这样,正忍着不叹气时,妹妹的头靠到肩膀上来,结果还是叹了口气。

    蒂奥娜很快就开始打呼。蒂奥涅一阵光火,但忍住了。

    离开斗国(提尔史库拉)后,两人在外国或城镇之间辗转旅行时,也是像这样。

    在连屋顶都没有的大冷天,她们在荒野的岩洞或森林里露宿。每次都是蒂奥娜先睡着,蒂奥涅才入眠。

    ——妹妹(蒂奥娜)一定也会跟自己做一样的梦。

    蒂奥涅产生了这种预感,自己也阖起眼睑。

    ✉

    等待自斗国(提尔史库拉)踏上旅程的蒂奥涅她们的,是瑰丽的大自然景观。

    有山有海。有森林,有峡谷。有丘陵与花园。这些都是在那石造竞技场无缘欣赏,初次见到的外头世界。

    她感动了。颤抖了。

    她第一次知道世界是如此广大。

    第一次发现蓝天是如此美丽。

    因为被切割成战场形状的天空,一切都是那么教她憎恨。

    起初对于离开斗(提尔史库拉)国频频感到困惑的蒂奥涅,那模糊的眼眸与荒凉的内心也渐渐取回了色彩。

    如同枯萎的野花吸了水,得到滋润一般。

    跟总是悠哉游哉的妹妹并肩而立,她稍微,真的只是稍微,变得会笑了。

    每当蒂奥娜看到她这样,就会开开心心地展露笑容。

    女神(迦梨)除了答应蒂奥涅与蒂奥娜出国,还对两人施恩。她解除了两人与自己的契约,却没有封印【能力值】。两人可以再度缔结契约,也就是「等候改宗」他神的状态。多亏于此,两人拥有经过强化的【能力值】之力,尽管只是两个年幼女孩也能仍持续旅行。照的说法是「给两个可爱女儿的饯别」,但让蒂奥涅来说的话,就是「现在才在讲这种屁话,去死吧」。

    蒂奥涅她们在竞技场里见识过地狱,大多问题都能设法解决,然而两人除了战斗之外什么都不懂,有些时候会令她们困惑。钱的问题不用说,最糟的是待人处事,蒂奥娜好几次上了流动贩子的当,也不知被盗贼袭击过多少次。只不过她们全都予以反击了就是。她们在自给自足(求生)方面无人能敌,当时的蒂奥涅她们可说是标准的野孩子——附带一提,虽然很没面子,但蒂奥涅还是让妹妹(蒂奥娜)教自己通用语,变得勉强能通——

    蒂奥涅与蒂奥娜初次造访的他种族共同体,是类似港都(梅伦)的海边渔村。两人为了挣口饭吃而试着接下扑灭怪鱼(怪兽)的委托,却意外地不顺手,气炸了的蒂奥涅虽然不情愿,但还是临时加入了村庄里的【眷族】。【能力值】变得可以更新,蒂奥涅与蒂奥娜也都是在这渔村升上Lv.3的。

    然而,蒂奥涅从不对不正经又只想找乐子的诸神敞开心扉。对团员们也一样。按照重新改宗需要隔一年的【眷族】规定,她在入团前要求对方答应,自己跟蒂奥娜只会在派系待一年,其间会担任保镖或劳动力干活,相对地,之后必须解除契约,放她们走。

    之后,无论造访哪个国家或都市,她都彻底坚持这项条件。永远有诸神或团员们惋惜蒂奥涅她们的战力,但蒂奥涅充耳不闻。她也常因为自大的态度与前辈团员起冲突,最后不欢而散。蒂奥涅唯一允许留在身边的,只有蒂奥娜。

    她绝不尊重不够强悍的对手,而且无论实力如何,也从不与妹妹以外的人亲近。也许是在斗国(提尔史库拉)的经验使然,除了活下来的妹妹之外,她坚持拒绝与其他人接触。就像在恐惧着什么。每当她一窥形形色色的世界,就有各种新发现。

    然而自始至终,蒂奥涅与蒂奥娜都只有彼此。

    从斗国(提尔史库拉)那时到现在,什么都没变。她只对自己的姐妹、手足敞开心胸。不管游览过多么广阔的下界大地,蒂奥涅她们总是活在只有两人的世界。

    爱与人亲近的蒂奥娜,对蒂奥涅的处事态度不知有何想法。但她一直跟着蒂奥涅。就好像跟蒂奥涅一样,她本质上也知道只有姐姐能依靠。

    蒂奥娜绝不放开蒂奥涅的手。

    「蒂奥涅——,再过一阵子,是不是又要离开【眷族】啊?」

    「是啊。你不愿意?」

    「嗯~,这里的神仙跟其他人都对我们很好,我会寂寞……」

    有一天,蒂奥娜忽然这样问蒂奥涅,然后跟平常一样笑了。

    「不过,我还是只要有蒂奥涅就好了。」

    蒂奥涅一方面感到安心,同时又有种被弹出世界的感觉,恐怕不是她的心理作用。

    蒂奥娜就像太阳。

    她灿烂耀眼,让人心烦透顶。每次她像笨蛋一样傻笑,刚开始把蒂奥涅弄得很烦,但看着看着,蒂奥涅也就放下了握紧的拳头。

    不得不承认,蒂奥娜拯救了她。

    她们为一点小事吵架,好像没事似地吃饭,待在笑咪咪的她身边,自己偶尔也会微笑。这样就够了。只要有这个笨妹妹就够了。当时蒂奥涅不能理解与他人的情谊,因为有蒂奥娜在,也就接受了只有两人的世界。

    漫无目的的旅途永无止尽。

    明明觉得两人在一起就够了,却又矛盾地踏上寻求安身之处的旅途。为了不失去任何事物,她们置身【眷族】,磨练「器量」与实力,转身背对有缘相遇的人们。两人期待着什么,却又不寻求邂逅,走在无止无尽的人生旅途上。

    然后,就在五年前。

    蒂奥涅与蒂奥娜未经许可搭船偷渡,抵达了「世界的中心」——迷宫都市。

    ✿

    「所以啦,就当成消磨时光,跟妾讲讲话嘛。」

    「……」

    面对嘟着嘴直抱怨的幼童女神,蕾菲亚用一种摸不透对方想法的表情,闭着嘴不说话。

    被扮成小孩的女神(迦梨)诱拐的蕾菲亚,刚刚才醒过来。

    现在身处的场所,是个有如岩窟的空洞,差不多跟城市近郊的酒馆一样大。洞内表面以黑色岩石构成,当然,蕾菲亚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空气很潮湿……半咸水湖,不对,在海边附近?)

    蕾菲亚偷偷舔了一下嘴唇,从周围的信息整理状况。

    虽不知道现在时刻,不过从僵硬的身体来看,应该经过了五小时以上。跟在地下城小窟室休息时的状况很类似。可能快入夜了。

    空洞中除了自己外,还有眼前盘腿而坐的迦梨,以及四名看守的亚马逊人。Lv.恐怕与自己相等,或在自己之上。自己的双手被锁链随便绑了起来。

    (不是「秘银」或其他精制金属,似乎就只是普通的铁链……只要想的话,应该是弄得断……)

    也没有被绑得完全无法行动。蕾菲亚判断至少可以解除束缚,然而——

    「劝汝死了这条心。汝也是知道的吧?只要汝轻举妄动,这里的人就会一齐制服汝。」

    「……」

    「也劝汝别动小声咏唱之类的歪脑筋。」

    戴着面具的迦梨,带着看穿心思的笑意提出忠告。

    她对着不发一语的蕾菲亚,又继续说:

    「这几个在斗国(提尔史库拉)都是有两下子的战士。她们能听出老鼠的脚步声,也惯于击溃咏唱。汝总不愿在一切结束前喉咙被打烂,泡在血里尝受窒息之苦吧?」

    「……!?」

    她这番话令蕾菲亚一阵冷颤。

    在竞技场日日厮杀的亚马逊人们,十分懂得封锁对战对手魔法咏唱的方法。而且是毫不迟疑,下手残忍。

    对着脸色铁青的蕾菲亚,迦梨嗯嗯地点头。

    「别怕,只要汝乖乖的,妾就不会伤害汝。事情结束后就放汝走。」

    「您是说,我是用来引诱艾丝她们……蒂奥娜小姐与蒂奥涅小姐的『诱饵』吗?」

    「这就难说啰。」

    才刚获得升上Lv.4的资格,就弄成这样。蕾菲亚由衷懊恼自己窝囊到落入敌人之手,一边对【眷族】同伴赔罪,一边瞪着眼前的迦梨。女神闪烁其辞,不正面响应她。

    「如果汝愿意将蒂奥涅与蒂奥娜的事说给妾听,也许妾就会告诉汝唷?」

    「……我说了,我不能……」

    「妾不是说了,妾并不是想刺探她们的弱点或什么。不过就是想听听她们离开妾之后,有过什么样的经历罢了。」

    说完,她用小巧右手拍拍蕾菲亚的脸颊。

    看到精灵少女扭动着身子啊呜啊呜地呻吟,迦梨微笑了。

    「想知道离巢的女儿后来怎么样了,这就是做父母的心情啊。」

    看到幼小女神露出慈爱的眼神,蕾菲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是好。

    烦恼了半天后,她承受不住女神直勾勾盯着自己的视线,只得开口。

    「我没办法说多有趣的事……」

    「无妨无妨。妾就是想听些芝麻蒜皮的小事。」

    在迦梨的催促下,蕾菲亚断断续续地说起。

    蕾菲亚说蒂奥娜与艾丝感情好到令她羡慕,又说蒂奥涅被团长芬恩迷得神魂颠倒,一直向他求婚……净是些拉拉杂杂的话题。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个蒂奥涅,成了恋爱中的少女?不可能吧,太爆笑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没必要笑成这样吧……」

    她用双手撑着地面,也不怕内裤被看光,就像鼓掌一样用两只脚底板拍了好几下。

    蕾菲亚从遇到蒂奥涅时,她就是个恋爱中的少女了,所以看到迦梨面具底下的眼角笑到渗出泪水,不禁让她冒汗。

    抱着肚子笑得前仰后翻的幼童女神,好不容易停止抽搐,这才坐起身来。

    「这样啊,这样啊,那个叛逆的女儿谈恋爱啦……。原来如此,她真是变了呢。妾还以为那丫头会一辈子尖刻下去,看来跟永恒不变的还是不一样呢。」

    连绵的话语当中,有着感慨。近乎方才蕾菲亚从女神身上感受到的慈爱。

    只要能说服主神迦梨,诉之以情,也许能请她阻止无意义的打斗。她对眷属们怀抱的爱,肯定是真实的。

    蕾菲亚做如此想,于是向迦梨恳求:

    「那个,能不能请您阻止她们打斗?我觉得蒂奥娜小姐还有蒂奥涅小姐,一定都不想打这一场战。只要迦梨女神愿意大发慈悲……」

    对于蕾菲亚的这段苦劝。

    神情原本温和的迦梨——在恶鬼面具底下,浮现一丝冷笑。

    「办不到。」

    她对着惊愕不已的蕾菲亚坚决地说。

    「妾是为了追求斗争与杀戮而降临下界。没错,孩子很可爱,但妾才不要放弃独一无二的娱乐。妾拒绝。」

    「……!」

    听到这极端自私的一番话,蕾菲亚的身体发热起来。

    她甚至忘了现在的状况,扯开喉咙大声说:

    「就是因为您这位主神是这种心态,斗国(提尔史库拉)人民才会不断自相残杀,不是吗?这样不是害死了很多人吗!」

    「好了好了,汝别误会。斗国(提尔史库拉)早在妾造访之前就是那种国家了。任性扭曲国家的历史或文化……这种行径才是神明的暴行,是对下界的亵渎。对孩子们而言,这样做才叫人生气吧?」

    听到迦梨纯粹陈述事实,蕾菲亚的大嗓门失去了气势。

    「这……」

    「妾不过是赐与孩子们『恩惠』罢了。」

    蕾菲亚忍不住移动视线一看,那些亚马逊人没有任何意见,只是伫立着。那等于是对效忠的主神表达的无言肯定。

    「洛基之子啊,汝知道妾为何准许蒂奥娜她们离国吗?」

    「……?」

    提尔史库拉

    「因为她们是第一个。她们是第一个向妾表示想离开斗国的人。」

    「!」

    「来者不拒,去者不追……只要说想出去,妾当然会放了她们。当然,对于妾特意赐与『恩惠』的养育之恩……总要拿点放手的回报就是。」

    结果呢?迦梨说。

    前前后后就只有蒂奥娜她们说想离开斗国(提尔史库拉)。其他亚马逊人都留在国内,继续不断搏斗的每一天。如果意志薄弱到从一开始就认定愿望不会实现,死心认命的话,根本就没有救济的价值。

    全看孩子们的意志决定。迦梨告诉她,斗国(提尔史库拉)是顺其自然地成了女战士(亚马逊人)的圣地。

    「汝以为妾是慈悲为怀的女神吗,洛基之子?」

    「!……」

    「什么拯救孩子的久远灯火,那种事交给炉灶女神去管就是了。妾与其他诸神并无不同,都是从下界寻求『未知』与兴奋的享乐主义者哪。」

    迦梨面露冷酷笑意,站了起来。

    她将蕾菲亚交给那些亚马逊人监视,打算离开。

    「请等一下!……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蕾菲亚领悟到不可能说服女神,反射性地叫住了将要离去的背影,如此问道。

    「目的吗?目的倒是很多,这个嘛,目前……」

    停下脚步的幼童女神,晃着血红头发回过头来。

    「斗争的结局。在杀戮尽头诞生的『最强战士』是何等存在……妾想一睹为快。」

    对着睁大眼睛的蕾菲亚,迦梨撕裂了嘴角。

    ✿

    天空染上了苍茫夜色。

    夜晚造访港都(梅伦),流云隐藏了群星光辉与月亮的轮廓,瞬息万变。云缝间乍隐乍现的月相,洋溢着金色的光晕。

    「时候差不多了……蒂奥娜,准备一下吧。」

    「好。」

    假寐过的蒂奥涅与蒂奥娜,从废工厂眺望转暗的天空与城镇。

    阿尔迦娜告诉她的时刻估计就快到了。为了在今天清算旧恨,两人准备闯进迦梨等人的所在地。

    「欸,蒂奥涅。」

    「什么事?」

    「昨天,你跟洛基聊了什么?」

    意想不到的一个问题,让蒂奥涅一瞬间不禁停住了动作。

    「……现在问这个?」

    「就有点好奇嘛——」

    蒂奥涅听出她真的只是随便问问,叹了口气。

    对这个像任性猫咪般的妹妹,蒂奥涅随便挥挥手。

    「真的没什么。问也是白问。」

    「这样啊。」

    「我去确认一下从这里到港口怎么走。」

    蒂奥涅平静自若地走出废工厂。

    然而,她没有真的去确认,一走进小路就停下脚步,靠着墙仰望夜空。

    「——钦,蒂奥涅,要不要一起喝酒?」

    她被阿尔迦娜打得惨败的当天晚上,也就是昨晚。

    蒂奥涅无以自容,逃出了艾丝与蒂奥娜的身边,一个人待在阳台时,被从酒馆回来的洛基逮到。

    「——别这样。我现在没那心情。」

    「嗯……。欸,蒂奥涅,如果你有烦恼……」

    「随时可以找你商量,是吗?要你鸡婆,不要在这种时候才一副主神的嘴脸。」

    被阿尔迦娜打败的蒂奥涅,因为屈辱与心焦造成情绪失控,竟对洛基反常地讲了重话。看蒂奥涅这样,洛基似乎一点也没放在心上,说了:

    「不是喔。你不用管我,想想芬恩吧。」

    听到这个名字,蒂奥涅的肩膀跳了一下。

    「现在的蒂奥涅,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很像喔。而且比起那时还更神经质一点呢~」

    「……」

    「所以,我希望你想起遇见芬恩时的事。」

    对着无法再保持一张臭脸的蒂奥涅,洛基笑了笑。

    「我比较喜欢变得圆滑、可爱好多的蒂奥涅喔~」

    ——都是你在讲。

    蒂奥涅终究没能把这话说出口,就拖着脚步离开主神面前了。

    「……团长……」

    回想起昨晚的事,蒂奥涅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着。

    自己现在的立足点动摇了,这使蒂奥涅产生了危机意识。不行,不能回头。她拼命如此劝告自己。

    「……」

    姐姐这种脆弱的呢喃,蒂奥娜都听见了。

    她悄悄离开那里,回废工厂的路上,跟蒂奥涅一样仰望天空。

    来到欧拉丽,两人不再孤独的那一天,感觉好遥远。

    她到现在都记得,不只是白墙巨塔,眼前抬头仰望的都市巨大市墙,也震慑了自己。

    她们花了几天才进入欧拉丽。蒂奥涅烦躁不已,弄得连她也受不了。听说为了防备其他国家与都市的间谍,拥有都市外恩惠的人都会受到严格盘查,即使是无眷族者(free)也不例外。的确,Lv.3的——相当于第二级冒险者的双胞胎姐妹,在没有主神与【眷族】的状态下出现,就算是欧拉丽也要大吃一惊。

    在进入都市前,公会提出了条件。那就是:一定要加入都市内的【眷族】。他们摆明了是不想眼睁睁放走Lv.3的战力,想给她们套上项圈。「进去容易出来难」。听到这些说明,蒂奥娜对欧拉丽抱持的第一印象是「麻烦又让人透不过气的地方」。蒂奥涅必定也是如此。然而,欧拉丽唯一没给蒂奥娜她们的,就是无聊。

    好不容易进了都市的第二天,就有一大群人挤到蒂奥娜她们面前。无眷族的Lv.3踏进了都市大门,这项消息转眼间传了开来,许多探索(地下城)类的【眷族】与诸神都拼了命,想获得强悍的亚马逊姐妹——而且是容貌姣好的美少女姐妹——

    蒂奥娜她们之所以对欧拉丽产生兴趣,当然是因为有地下城。女战士(亚马逊人)之血蠢蠢欲动,想试一试本事。然而想钻进地下城——更正确来说,为了登录成为冒险者,以享有公会的全面支持及换钱制度——加入派系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是以前的话,她们会随便挑个【眷族】暂时加入;然而前来劝诱的派系实在太多,廉价旅馆的门前都围出好几层人墙来了。每个派系都想抢到蒂奥娜她们,杀气腾腾,还引发了争端。

    就在吵吵嚷嚷的劝诱(挖角)声弄得蒂奥涅火冒三丈时,蒂奥娜在众多冒险者的面前,喊道:

    「那,我们来打一场吧!」

    她提出了直截了当的提议:哪个【眷族】打赢她们,就加入哪里。

    在场的冒险者都踊跃参加——然后全灭了。有的【眷族】想趁她们连续战斗疲累时来个渔翁得利,这种企图也被彻底粉碎。两个亚马逊人在斗国(提尔史库拉)太习惯每天战斗,连欧拉丽的高级冒险者都不是对手。

    后来连续好几天都有冒险者上门挑战,但都被蒂奥娜她们击退——讲到当时的骚动,人们都害怕地说:「【大切断(亚马逊)】!?」即使过了五年,这段英勇事迹仍为人传述——

    迟迟没有【眷族】能满足蒂奥娜她们的眼光。

    然后,就在两人觉得欧拉丽的冒险者不过尔尔,就要失望时——他们【洛基眷族】来了。蒂奥涅看到洛基等人,第一个感想是「一群讨厌鬼」。

    看到她们暴露的衣着,兴奋得鼻子直喷气的女神,面带苦笑,一看就很软弱的小人族;闭起一眼注视她们,拥有绝世美貌的精灵;兴味盎然地摸着胡须的矮人。不同于至今的其他冒险者,那种明显品头论足的视线让蒂奥涅很不爽。

    「我们不知道杀了多少同胞(自己人),即使这样还是要拉我们加入?」

    听到他们说「听说这里有活力充沛的亚马逊人,所以来会一会」,蒂奥涅试着用这种狠话吓吓他们,结果——

    「如果你们重蹈覆辙,那只不过表示我们没有看人的眼光。不过,我看是不用担这个心了。」

    小人族领袖——芬恩好像什么都懂似地回答她。

    ——这家伙是怎样啊。

    芬恩的口气惹恼了蒂奥涅,心里充满反感。蒂奥涅对芬恩的第一印象,简直不能再糟了。确认过赢得胜利就能拉两人入团的条件,芬恩正要叫矮人同伴过来,蒂奥涅却呛他说:

    「你不是老大吗?那就别交给别人,你自己来打啊。还是说你怕了?没种的小人族。」

    这番挑衅让芬恩愣了一愣,然后再度面露苦笑。

    「伯特也是,最近的毛头小子真是臭屁哪。」

    「当初认识你时,你不也是如此吗,格瑞斯?」

    让格瑞斯与里维莉雅在一旁聊着,芬恩答应下来,准备与蒂奥涅交手。斗志旺盛的蒂奥娜则照原定计划跟格瑞斯对打。

    当时的蒂奥涅很瞧不起瘦弱的小人族。她以为自己不可能输给这种比自己矮小的种族。而且在旅途中,她遇过好几次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但从没碰到像阿尔迦娜或芭婕那种怪物,这也助长了她的偏见与大意。

    况且她对欧拉丽第一级冒险者的名声,根本毫不关心。

    蒂奥涅从没听过小人族勇者的名号。

    「————」

    胜负一瞬间就分晓了。蒂奥涅被矮小的躯体拉住手臂,飞上半空中。

    她气急败坏地再度扑向芬恩,但结果还是一样。蒂奥涅被打得一败涂地。至于蒂奥娜则是被格瑞斯打飞出去,眼冒金星。

    蒂奥涅瘫坐在石板地上哑口无言,小人族的勇者告诉她:

    「按照约定,你们得加入我们的【眷族】。」

    看到那对悠然俯视自己的雄性目光,蒂奥涅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受到这种感觉——心儿怦怦跳的悸动。

    来到欧拉丽,蒂奥涅变了。

    邂逅了芬恩,少女脱胎换骨了。

    当她被轻蔑的小人族打得落花流水时,她的心脏被打穿了。那是「恋爱」的感受。

    当男人打败了以武力自豪的自己时,很多亚马逊人会被强悍的男性迷住。会想生下那个男人的孩子。蒂奥涅也一样。

    硬要挑剔的话,就是芬恩是个理性的人,不是粗鲁的男子汉——然而这种想法很快就被颠覆了。一旦使用「魔法」,芬恩会立即摇身一变,成为凶暴的战士。原来芬恩还隐藏了狞猛战士的一面。

    天啊,他就是我的真命天子——!

    一次次满足蒂奥涅条件的芬恩,正可说是理想中的好男人,是英雄又是勇者。

    越是了解他,越是待在他身边,蒂奥涅就越来越迷恋他。他又温柔,又聪明,又强悍。这是命运,是命中注定!

    只知道战斗的亚马逊少女,是纯情的。

    因此,也就比任何人都隐藏了成为恋爱少女的更大可能性。

    「团长!……团长喜欢哪一型的女人呢?」

    「嗯——,只要人格健全,我没有更多要求……不过一定要说的话,或许比较喜欢文雅娴静的女性吧?」

    正式入团后,蒂奥涅一面过着在【洛基眷族】的生活,一面逐渐产生了改变。包括刻意努力改变的部分,以及连亲妹妹都被吓到的无意识部分都是。说起来很可笑,但蒂奥涅拼了命想符合芬恩的喜好。她改掉了满口脏话与粗鲁举止。为了看起来稍微有气质一点,原本不长不短的头发也留到及腰。就像总是跟芬恩同进同出的里维莉雅一样。

    就这样,超越了恋爱中的少女,燃烧爱火的亚马逊人震撼诞生。但蒂奥涅觉得这种感觉还不赖。迎接明天变成一件乐趣无穷的事。她每天笑得开怀,傻笑到连蒂奥娜都火大起来了。

    地下城的战斗也够刺激,令蒂奥涅热血沸腾。入团后没多久,蒂奥涅她们就跟着团员「远征」,其间经历的大「冒险」将两人的等级推上了Lv.4。一个人不用说,光靠她与蒂奥娜绝不可能攻略的地下迷宫,培养了与同伴的连带感,以及与他人的情谊。

    【洛基眷族】还有个不可思议的少女。

    艾丝•华伦斯坦。绰号【剑姬】,拥有不输天神的美貌,金发金眼的冒险者。听说她享有当时最快的升级纪录时,蒂奥涅吓了好大一跳。虽然升上Lv.2的年龄是自己与蒂奥娜比较早,但她们可是从出生就天天厮杀的战斗部族。况且蒂奥涅她们花了五年才第一次升级,那个金发金眼的少女却只需一年。包括芬恩他们在内,蒂奥涅真是大为惊叹,心想欧拉丽的冒险者果然脑袋都有毛病——当时她不知道其实是艾丝这名少女比较特别。

    艾丝不怎么跟团员们来往。蒂奥涅在大本营看到她时,她总是在中庭像中了邪一样狂挥剑,一回神就发现又不是「远征」,她却窝在地下城里。只有洛基跟里维莉雅他们,能跟她说上超过一分钟的话。

    起初,蒂奥涅并不打算接近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但她妹妹就不是这样了。

    「那个叫艾丝的女生,跟以前的蒂奥涅好像喔。」

    「嗄?」

    哪里像啊。见蒂奥涅一脸讶异,蒂奥娜跟平常一样笑了。

    「嗯,我就是抛不下那一型的!我去跟那个女生交朋友!」

    后来慢慢地,三人变得常常一起行动。起初对蒂奥娜的攻势不知所措的艾丝,过了一段时间也开始有了笑容。之后崇拜艾丝而加入【洛基眷族】的蕾菲亚,也成了她们的一分子。

    蒂奥涅有了心爱的人。

    有了同伴。

    找到了寻觅已久的安身之处。

    那些悲伤、痛苦,那段可恨的过去,都是为了这一天而存在。

    蒂奥涅如此告诉自己,就觉得好像跟过去成功诀别了。事实也是如此。

    可是,现在(如今)——

    『就像又变回……只有我们两个一样了呢。』

    蒂奥娜呢喃的那句话,重回蒂奥涅的脑海。

    「……」

    回顾了在欧拉丽的岁月,蒂奥涅面对前方。

    她锁起更多的迷惘,回到废工厂。

    「我们走,蒂奥娜。」

    「好。」

    为了斩断宿怨,为了清算过去,姐妹出发了。

    「艾丝小姐,有渔夫说在港口看到了亚马逊人!」

    在梅伦的市中心。

    艾丝正继续追踪蒂奥涅她们与【迦梨眷族】的消息时,第二级冒险者娜维带着情报赶来。

    「……盯着港口周边。一找到什么,就放闪光弹或朝空中发射『魔法』。」

    「好的!」

    「即使发现对方,也不可以出手,要等我或里维莉雅赶到。」

    艾丝从沉默寡言的嘴唇勉强挤出几句话。

    听了【剑姬】戒备敌方首领姐妹的指示,娜维与其他少女点点头。

    为了传达给里维莉雅与其他团员,她们从艾丝面前散去。

    「蕾菲亚……蒂奥娜、蒂奥涅。」

    仰望头顶上方后,艾丝跑向充斥喧嚣的街上。

    「我问过城墙的看守了,说没有看到疑似蒂奥涅她们的人。当然,也没有看到【迦梨眷族】。」

    「这样想来,潜伏地点要不还在梅伦内部……要不就在没有外墙的半咸水湖那边吧。」听了里维莉雅的报告,洛基低声说。

    地点在她们当成据点的旅馆里,能够瞭望城镇的阳台。

    「还有,艾丝她们似乎掌握到情报了。据说港口有动静。」

    「嗯,那就确定了。知道了,我也立刻去渔港那边。」

    伫立于栏杆旁的洛基回过头来,点点头。

    背对着房间里的亮光,里维莉雅走到主神身旁。

    「本来的目的是查食人花,这事也还没解决。该做的事堆积如山啊。」

    「喔,那件事多亏了艾丝美眉,谜底大致揭晓了。」

    「什么?J

    听到洛基讲得干脆,里维莉雅把脸朝向她。

    洛基挥挥手说:「晚点再跟你讲——」并将视线转回前方。

    「不过跟这次事件有所牵扯的『线』还没弄清楚就是了……」

    洛基以锐利的眼神,定睛注视城镇的夜景。

    「从棋盘外俯视一群蚂蚁,感觉也不错呢。」

    在港都当中最高级的旅馆。

    伊丝塔在它的最高楼层,坐在奢华的椅子上。

    「只要能减少洛基的一名干部,就算赚到了。就算会结下梁子,矛头也是对准那些乡巴佬……那些家伙若是不能用了,会延迟计划的实行,但大可再找其他势力。」

    女神悠然待在远离当事者们的安全地带,津津有味地衔着烟管。

    她一边吞云吐雾,一边俯窗口外的湖泊与港口。

    「伊丝塔女神……」

    「回来啦,阿伊莎。怎么了?」

    「我照你说的把东西搬好了,但那到底是什么啊?」

    出现在伊丝塔面前的,是个长腿的悍妇。

    她为了报告而来,美貌变成了僵硬的表情。

    「喔,你们是第一次看到吧……。我也不太清楚,我只是跟使用那玩意偷偷摸摸到处行动的一群人有点关系罢了。」

    「……」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阿伊莎?」

    妖媚地眯细、如紫水晶一般的美神眼眸,令悍妇屏住了呼吸。

    很快地,她的右手像想起什么似地开始痉孪,她急忙移开了视线。

    「……我回岗位去了。」

    「嗯,拜托你了。」

    看着悍妇走出房间,伊丝塔面露浅笑,再度衔住烟管。

    「丽娜~,老娘的铠甲拿来了没~?」

    ——离开伊丝塔待着的最高楼层,在旅馆的大房间。

    从都市(欧拉丽)回来的亚马逊少女,将武装交给女巨人芙里尼。

    「这、这个……还有斧头。」

    「真是,慢吞吞的~,丑八怪~。明明昨天就出发了,却给老娘最后一刻才赶回来。」

    「我靠商行躲过都市的盘查,花了点时间……对、对不起。」

    年纪尚轻的团员害怕地说,芙里尼一只手把装在袋子里的装备抢过来。

    打开袋口,染成赤红的厚重铠甲散发着光泽。

    「咯咯咯咯咯咯!老娘今天就把你打烂,【剑姬】~」

    芙里尼露出喜怒交加的丑恶笑脸,视线飞向大房间的角落。

    「做准备吧~,春姬~!」

    「…………是。」

    头盖纯白布料的少女,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

    她一手按着胸口,忍气吞声地低下头去,以肃穆的动作跟随女巨人。

    「来吧,来吧……蒂奥涅。」

    藏身于黑夜之中,阿尔迦娜呼唤着蒂奥涅的名字。

    摇晃着沙土色的发辫,蛇一般的双眼凶猛地发亮。

    在她的背后,众多亚马逊人沐浴着海风,等待时候到来。

    「在冥想啊,芭婕?真稀奇。」

    「……」

    另一方面,不同于阿尔迦娜所在的地方,一个如同岩窟的空洞内。

    在远比蕾菲亚被囚的场所更宽广的空间,迦梨对席地而坐、沙土色头发的亚马逊人出声说道。

    「想早点与蒂奥娜一战吗?」

    「……」

    「呵呵,妾是明知故问了。」

    以面纱遮口的战士,无言地睁开眼睑。

    她的眼眸也跟姐姐一样,充满战意。

    「妾也很期待……宴会就要开始了。」

    迦梨在面具底下凶悍地笑着。

    女神的宣言响彻空洞内,溶进空气中消失了。

    半咸水湖如颤栗般发抖,浪潮打上湖岸。

    漫漫长夜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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