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外传 剑姬神圣谭6 第五章 太阳与月亮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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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剑姬神圣谭6 第五章 太阳与月亮的二重奏

    梅伦港是沿着椭圆巨大半咸水湖——罗洛格湖的形状而建造。

    从中央到东侧盖了贸易港与渔港,是梅伦当中最热闹的区域。相较之下,西侧则是供某艘「巨船」停泊的广大码头,以及造船厂。

    码头在那艘船未入港时,会开放用来迎接贸易港容纳不下的多余客船,此时也有许多船舶系在这里。往内挖掘陆地般建造的造船厂里,则有着修理中的船只,或是建造到一半的商船。

    现今怪兽从地下城来到外头,在海上也时常酿成灾害,于船身——尤其是船底以坚固的精制金属等等进行表面处理(coating)成了主流趋势。当然包括「秘银」在内,精制金属价格都很昂贵,因此只有富豪个人的船舶或大型船才会做这种处理。

    迷宫都市(欧拉丽)也将地下城的矿石——高硬度的「黑银钢」等等卖到此地,赚取利润。由于商业类【眷族】或商人也都可以买卖「掉落道具」,因此他们也会向冒险者收购矿石,积极地拿出来谈价钱。

    这里看不到一个船匠的身影,造船厂笼罩在黑暗中。魔石灯全关掉了,让造到一半的木船歪扭的轮廓浮现于暗夜中。四下飘散的,是欧拉丽的大门口不该有的可怕宁静。

    阿尔迦娜就在这造船厂的一个角落。

    「等你们很久了,蒂奥涅、蒂奥娜。」

    看到蒂奥涅与蒂奥娜现身,阿尔迦娜用亚马逊语迎接两人。她身后有着众多亚马逊人。

    蒂奥涅用同一种语言,向面带笑容的女子问道:

    「这里应该有船匠工作到深夜……他们怎么了?」

    「我让他们睡着了。」

    蒂奥涅啧了一声,这次换蒂奥娜开口了。

    「蕾菲亚呢?」

    「跟迦梨待在芭婕那边,不在这里。」

    不同于拙劣的通用语,她亚马逊语说得很溜,毫不生涩。

    阿尔迦娜伸出手臂,指向城郊。

    「你往那里走,蒂奥娜。怎么走马上就知道了。芭婕在等你。」

    听了这项指示,蒂奥涅与蒂奥娜互看一眼。

    然后立刻互相点头。

    对方是在要求姐妹分隔两地,以免她们并肩作战,两人答应了。

    「蒂奥娜,你可别给我输了喔。」

    沐浴在一瞬间透出云隙的月光下,蒂奥涅开口了。

    她定睛瞪着眼前的阿尔迦娜,对背后的妹妹说道。

    「……嗯,蒂奥涅,你也是。」

    简短交谈两句后,蒂奥娜就冲出去了。

    她与姐姐道别,前往阿尔迦娜指示的方向。

    「蒂奥涅,你到这里来。」

    「……」

    蒂奥涅一边保持警戒,一边听从诱导。

    她跟众多亚马逊人一同隐身于黑暗中移动,搭上停在港口的一艘大型船。

    「你要在这里打?马上就会穿帮吧?」

    即使蒂奥涅皱着眉头质疑,阿尔迦娜也只是笑笑。

    取而代之地,其他亚马逊人迅速行动,消失在船舱内。

    「被发现也无所谓。因为没有人能上船。」

    她这句话彷佛成了契机,船缓缓地开始航行。

    蒂奥涅正吃惊时,从船腹突出的好几支船桨开始划动,船只眼见着逐渐远离港口。

    「这是临时的竞技场。虽然比我们国内的狭窄就是了。」

    亚马逊人们划桨,让船只划开湖面不停前进。

    「真会想花招。」脚下感受着震动,蒂奥涅低语道。

    (只要出了港外,就绝不可能有人来搅局……可以打到其中一个翘辫子就对了。)

    船的动力——桨手是可与高级冒险者匹敌的斗国(提尔史库拉)战士们。就算同样用划桨船追来,也会因为速度落差而不可能接近。

    无人能闯人的海上竞技场(擂台)。

    正适合用来进行阿尔迦娜想要的「仪式」。

    蒂奥涅能猜得到,这应该是迦梨出的主意。

    「找到了。」

    蒂奥涅等人往船舶走去时,即使有段距离,艾丝的眼眸仍捕捉到了她们。躲在港口附近屋顶上的她站起来,对后方出声说道:

    「娜维,叫大家来。」

    「是!

    没把回答听完,艾丝就跑了出去。

    她抢在其他团员之前,先行赶往造船厂的方向。

    (蒂奥涅……!)

    眼见蒂奥涅等人搭乘的船开始航行,艾丝也猜出敌人的目的了。

    她必须赶在船只驶离半咸水湖,从湖峡出海前抓住她们。

    艾丝宛若金色弹丸,更加快了飞奔的速度。

    然而,就在这时——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破锣咆哮轰然响起。

    「那是……食人花!?」

    「选在这种时候!」

    放置了大量船只运来货物的储藏区整个爆开,出现了总共七只长条怪兽。色彩斑斓的花瓣绽放开来,丑恶大颚震撼了和平的港都。

    在屋顶上移动,比艾丝晚到的团员们,都发出惊愕的叫声。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食人花的出现地点是港口中央,贸易港附近。抬头看到那伸向天空的长条身躯,留在港口的水手们都惨叫着逃走。

    为什么,怎么会是现在,真的只是巧合吗——?

    剎那间无数疑问飞过脑海,艾丝根本无暇思索,就得做出决定。

    在自己的前方,蒂奥涅搭乘的船渐渐驶远。

    在自己的后方,食人花高举挥下的触手,把停泊的客船一艘艘击碎。

    转眼间,贸易港内惨叫声扩散开来,瞠目而视的艾丝硬将苦恼封印起来,喊道:

    「——先解决食人花!」

    她一降落在立足点上就喊停,掉头折返。

    艾丝转身背对同伴(蒂奥涅)搭乘的船,以一般人的性命为优先。

    「食人花!?」

    艾丝与团员们攻击食人花的光景,蒂奥涅也看见了。

    她在不断加速的船上说不出话来时,阿尔迦娜对她说:

    「那只是用来拖住她们罢了,没有其他意思,不用在意。」

    「……结果你们跟那个食人花(怪兽)也有关连?」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也没听说拖住她们的方法是什么。」

    对于蒂奥涅严厉的视线,阿尔迦娜只是顾左右而言他。

    蒂奥涅还在恼火,船已经从半咸水湖越过湖峡,终于出了大海。港都(梅伦)在视野远方变小,湖岸也越离越远。

    「那不重要。好了——我们打吧。」

    阿尔迦娜表示时机已经到来,露出前所未有的喜悦笑容。

    蒂奥涅闭口不语地转过头来,如同接受挑战般,与「仪式」的对手展开对峙。

    「……」

    在视线的前方,金发金眼的冒险者等人正在迎击怪兽。

    船只被高举挥下的触手打成两段,翻覆沉没。水手或商人从贸易港逃过来,渔夫们指着怪兽僵在原地。城镇那边还传来女人与小孩的尖叫。

    面对映入视野的所有光景,那人逆着逃窜的亚人人潮,离开了那里。

    「——里维莉雅。」

    洛基没看漏那人的行动。

    地点在闹得乱腾腾的渔港,人们从贸易港那边陆续涌来,渔夫们虽然混乱,仍诱导群众前往位于高地的城镇边缘。

    里维莉雅与艾丝等人连手在港口一带布下密网,与少数团员一起在渔港区待机,看到这状况想立刻前去救援,但被洛基叫住。

    「什么事,洛基?现在情况紧急。」

    「我们要离开这里。我要去追把食人花放到湖里的幕后黑手……让犯人无路可逃。侦探游戏的时间到啰。」

    看到洛基口气半开玩笑,眼神却很认真,里维莉雅与其他团员都吃了一惊。

    「我们也去吗?那只怪兽呢?」

    「就那么几只,有艾丝她们就够了。是说如果大伙儿都挤在那里,反而会中了敌人的计喔。」

    洛基看穿出现时机太巧的食人花群只不过是「绊脚石」,瞥了里维莉雅一眼。「你也注意到了吧?」

    「对对方来说,似乎也发生了点出乎预料的事……很可能会露出狐狸尾巴。」

    「你是说现在是大好机会?」

    「对,我要来个人赃倶获,让犯人百口莫辩。」

    洛基定睛注视方才那人消失的方向。

    其他团员都露出反应不过来的表情,只有里维莉雅早已听说目前港都(梅伦)纠结的「内情」,沉默了一瞬间后问道:

    「……食人花(怪兽)那边如你所说,有艾丝她们在应该就够了。但蒂奥涅她们怎么办?」

    里维莉雅即使嗅出了陷阱的气味,仍然选择立即歼灭食人花,是为了让艾丝或自己能去追蒂奥涅她们。

    派系副团长担心主神为了目的想弃那些女孩不顾,但洛基一点都不悲观地回答:

    「我相信我的孩子们。没问题的啦~」

    对于这句话,里维莉雅无法回嘴。

    取而代之地,她将对主神的信任,化为双唇间的叹息。

    「再说也不能在镇上大用『魔法』,搞得一片火海吧?你不是也说不行?镇上的战斗就交给艾丝美眉她们呗。」

    「……看来也没办法了。知道了。」

    「那么,就麻烦里维莉雅处理那边啰。」

    「嗯。亚莉希雅,你过来!」

    「好、好的……您说我吗?」

    里维莉雅把精灵亚莉希雅叫去,迅速在她细长的耳朵边呢喃几句。

    不知道听了什么,亚莉希雅先露出惊讶表情,然后立刻点头。

    当魔法组的精灵们飞奔而出时,洛基叫来了剩下的团员。

    「抱歉伤才刚好就找你们,菝克塔还有艾露菲跟我来~,你们保护我。治疗师(莉涅)跟其他人留下来照顾伤员。」

    「好、好的!」

    迅速下指示的洛基,也带着慌张的兔人少女等人展开行动。

    「好啦……再一步棋就将军了。」

    ✿

    蒂奥娜朝着阿尔迦娜指出的方向,一直线地奔跑。

    她越过造船厂后面杂乱堆放零件的一隅,进入离湖岸很近的杂树林。

    阿尔迦娜刚才说「怎么走马上就知道了」。蒂奥娜正想不透,一面走过树木之间时——一种气味抚过她的鼻子。

    「这个味道是……」

    是她知道的味道。

    蒂奥娜像狗一样抽动鼻子,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混杂在霉味中的强烈铁锈恶臭。

    在那石头房里,在竞技场中闻习惯了的——斗国(提尔史库拉)的臭味。

    八成是用生锈的武器故意割伤肌肤,滴下体液当成路标吧。蒂奥娜明白了阿尔迦娜的意思,沿着难忘的血腥味跑过树林之中。

    「这里是……」

    穿过树林,出现在她视野下方的是个舄湖,类似前两天蒂奥娜她们享受湖水浴之乐的地点。

    此处比那里狭窄,因此不容易被人看见,甚至可说成深邃的溪谷。最大的不同处是这里没有湖滨,浸蚀岩壁的不是湖水,而是大海咸水形成的浪潮。

    「海蚀洞……?」

    被波浪挖掘的岩壁,开出一个能让好几人轻松通过的洞穴。

    蒂奥娜走下悬崖来到洞口,发现洞穴深得看不见尽头。黑色的岩石表面就像岩窟一样,描绘出隧道般的形状。伫立着观察洞穴的蒂奥娜,踏进海蚀洞当中。

    也许是因为涨退潮的关系,海水只淹到膝盖以下。走了一段距离后,蒂奥娜来到类似岸边的高低平面,海水只到这里为止。她赤脚啪答啪答地走在黑色岩石地上,蚁巢般的复杂岔路就出现在眼前。

    「好像地下城喔。」

    难怪找不到了。就算发现了海蚀洞,恐怕也很难找出藏在深处的人。原来诱拐了蕾菲亚的迦梨她们就是躲在这里。

    (好像是利用自然地形……另外动手挖出来的?)

    月光从少许的天顶裂缝照进来,阴暗海蚀洞的墙上挂着魔石灯。蒂奥娜踏进血腥味路标绵延的一条路,有时走下斜坡,在既长且大的洞窟里奔跑前进。

    最后——

    「你来啦,蒂奥娜。」

    「!」

    蒂奥娜来到一个开阔的空洞。

    头顶上形成高耸的筒状,但很宽广。当然,岩石在这里也暴露出黑色的表面,就像身处竖立的巨大石棺中。

    周围层层重迭的岩石上,有着斗国(提尔史库拉)的战士们,迦梨盘腿坐在最高的位置,对蒂奥娜送来欢迎的话语。

    而在蒂奥娜的正面。

    无言地等她到来的,是以黑纱蒙面、沙土色头发的亚马逊人。

    「芭婕……」

    「……」

    蒂奥娜望着芭婕,她没回答,只是回望着蒂奥娜。

    沙土色刘海底下,双眸蕴藏着锐利目光。

    「……迦梨,蕾菲亚呢?」

    「妾把她关在另一个空洞里。不用担心,妾会放她走的。……等『仪式』胜负分晓后。」

    女神好似找到丢失宝物的孩子般,眯细血红的眼眸。

    「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师徒之间成长到此地步,迎接斗争时刻。」

    迦梨感慨万千,低声说着充满热情的话语。

    但没讲几句,迦梨看了一眼蒂奥娜身体的某个部位,就用哀怜的眼光看向她。

    「只不过其中一个没长多少胸部就是……」

    「我说过了!不准讲到我的身材——!」

    听到前主神极其遗憾地如此评论,蒂奥娜挥动着双手大叫。

    附带一提,阿尔迦娜的胸围跟蒂奥涅差不多,芭婕更是拥有凌驾两人的傲人双峰。在妹妹之间的胸围对决上,蒂奥娜是完全败北。

    「——摆出架式,蒂奥娜。」

    面对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蒂奥娜,芭婕这时第一次开口。

    如同宣告闹剧结束,面纱底下发出了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

    「决一死战吧。」

    伴着简洁而明快的一句话,她摆出右臂向前微伸的架式。

    「……一定要打吗?」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傻话啊,蒂奥娜?」

    「我不想跟芭婕互相残杀嘛……」

    蒂奥娜没把目光转向从高处说话的迦梨,而是直视站在眼前的女战士。

    就像以前说不想跟姐姐(蒂奥涅)战斗,蒂奥娜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

    「我实在不该…………念书给你听的。」

    芭婕动都不动,以冰冷无情的口吻否定两人的过去。

    蒂奥娜脸颊歪扭了,同时不得不注意到一件事。

    她注意到比起最后离别时,芭婕散发的氛围比十年前更尖锐,锋利得叫人发寒。

    注意到芭婕变得更强、更冷酷,远超过自己的想象。

    注意到她越来越接近「真正的战士」。

    「芭婕……你杀了艾尔涅亚?」

    「是啊。阿尔迦娜则是杀了蓓尔娜丝……我们因此升上了Lv.6。」

    这两个名字,都是与芭婕她们同样身为【眷族】首领第一候补的战士。Lv.5的亚马逊人当时强大得令蒂奥娜害怕。芭婕通过了杀死她们的试炼——达成了「丰功伟业」而到达Lv.6。

    就跟阿尔迦娜一样。

    她也是在蛊毒之坛中同类相食,存活下来的斗国怪物。

    「我让你非战不可。」

    然后,如果阿尔迦娜是「蛇」的话。

    现在,眼前解放骇人杀气的战士就是——

    「——【咬死敌人(迪•阿修罗)】。」

    超短文咏唱。

    藉由与艾丝同等的咏唱量发动,芭婕独一无二的【魔法】。

    「【瓦尔格斯】。」

    芭婕笔直伸出的右手,覆盖上黑紫光膜。

    那光膜富有黏性,重复蠕动着,外观妖异不祥,足以颠覆「魔法」容易让人产生的华丽想象。

    【瓦尔格斯】。附加在芭婕右手上的附加魔法(enchantment)。

    属性为——「剧毒」。

    在「仪式」中葬送众多同胞的性命,无从防御的毒牙。

    没错,如果阿尔迦娜是「蛇」,芭婕就是——「毒虫(虫)」。

    她的「魔法」,正是配得上「蛊毒之王」名号的武器。

    『————————————————————————————————!』

    彷佛以「魔法」的发动为契机,围绕四周的亚马逊人们一齐踏响脚步。

    震动与喊叫。兴奋与吶喊。如同重现竞技场进行的「仪式」,狂热气氛在石棺中形成漩涡。

    「……!」

    芭婕的「魔法」是必毒也是必杀。

    不做抵抗就会在瞬间致死。面对盯上自己性命的昔日恩师——或是另一个姐姐——蒂奥娜只能举起拳头。

    以竞技场来说,两人就在位于战场(arena)的空洞中央地带,互相瞪视。

    「呵哈哈!来吧,开始了。」

    在翘起嘴唇的女神俯瞰下——蒂奥娜与芭婕开战了。

    ✿

    「——春姬,动手吧~」

    厚厚云层遮掩月亮的夜空下。

    那个少女像死了心般,回了声「是」。

    「【——变大吧】。」

    唱起的诗歌,吟咏的歌声。

    「【其力量,其器皿,无数财宝与无数心愿】。」

    与虚幻编织的柔弱嗓音恰恰相反,造出的是强大的「魔力」。

    「【直至钟声告知的那一刻,请享受荣华与幻想吧】。」

    拜自远方响遍四周的破锣吼声与冒险者们的吆喝之赐,在无人察觉的状态下,「咏唱」继续进行。

    「【——变大吧】。」

    奏响的琼音歌声,最后又造出了金色光芒。

    薄雾状的「魔力」形成光云,让如梦似幻的光粒飞舞。

    遮脸的罩头和服,轻柔地浮起。

    「【啖食神馔(神祇)的这身躯,赐予神祇的这金光】。」

    少女很讨厌这首歌。

    因为这首歌只会伤害别人,从未拯救过任何人。

    「【上至木槌下还土地,愿您受到祝福】。」

    愚蠢的自己不敢违抗命数,不可能得到救济。这种痴心妄想是可耻的。

    但是,只有这道「光」,有一天是否可能成为祝福之光?

    即使愚蠢的自己无法得救,这道光是否能成为拯救别人的一线希望?

    如果真有这样的一刻,她愿意将自己的身心,还有这道「光」都献给那人。

    垂下露出的翠绿明眸,少女解放了那首歌、那道「光」。

    「【——变大吧……】。」

    光辉,成了「力量」。

    ✿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破锣咆哮沦为临死惨叫,直达天际。

    艾丝描绘弧线的剑砍下花头,最后一只食人花被击倒了。

    「怪兽全灭了!」

    「损害呢?」

    「目前没有人受伤……镇民都送去避难了!」

    以娜维为主,团员们的声音接连不断,在货物储藏区此起彼落。

    即使很多人这次是第一次与食人花交战,大家仍参照着艾丝等人收集的个体资料,有惊无险地消灭了它们。虽说大半都是Lv.2与Lv.3的团员,但不愧是鼎鼎有名的【洛基眷族】成员,个个都是非凡人物。

    从怪兽出现算起,五分钟都不到就结束了。

    (附近的灯光都消失了……是因为战斗?)

    解决了七只食人花当中的四只,艾丝发现贸易港的魔石灯光几乎都熄了,产生了小小的不协调感。食人花的确有到处破坏,但应该没严重到夺走所有光源。

    「……!」

    但那也不过是一瞬间罢了。

    艾丝想起蒂奥娜她们的容颜,打算马上离开这里。

    ——别想得逞~

    然而冷不防地,艾丝好像听见了青蛙的嘲笑。

    下个瞬间。

    「你们上!」

    「!?」

    女英豪威风凛凛的声音飞来,无数人影腾空跃起。

    「什么!?」

    「【迦梨眷族】!?」

    之前可能潜藏周围的神秘人影们高举武器,挥向惊愕的【洛基眷族】团员。从仓库屋顶,从杂乱堆放的货物阴影中,各色武器经过跳跃自头上急袭而来,少女们一一将之弹开,或是闪躲。

    自己人包括艾丝在内只有十人,相较之下,对手超过二十。

    艾丝等人在完全受到包围的状态下,遭受强袭。

    「大家……!?」

    敌人全以头巾(turban)包头遮脸。脖子以下露出的肌肤是褐色,服装各自将防具减少到最低限度,都穿着重视轻便性的战衣。肯定是亚马逊人不会错。

    看到第二级冒险者(娜维)以下的每个同伴被两名以上的蒙面袭击者围攻,没受到奇袭的艾丝正想去支援——

    「你的对手是老娘~」

    「——!」

    出现在背后的巨大身影,覆盖了艾丝的身体。

    「喝呀~!」

    「!」

    艾丝以神速反应躲掉威力惊人的一击纵砍。

    经过铺装的港口路面像木片一样被打碎,大量烟尘与碎片飞舞时,艾丝拉开间距的同时一转身,将对手放进正面视野。

    艾丝不敢大意,举起剑尖摆好架式……只见沙尘深处有个巨大剪影摇曳了。

    「……!」

    「咯咯咯咯咯咯!果然有两下子~」

    满是惊讶之色的金瞳,映照出闪亮的金属光泽。

    那是全身型铠甲(full plate),完整覆盖了装备者超过二M的巨躯。

    令人毛骨悚然的赤红色彩只能说毫无品味可言,两只臂铠握着的,是一双大战斧。从护胫甲(gauntlet)到头盔,构成毫无空隙的完全防护装备,看那光辉耀眼的精制金属,足以看出它的坚固耐打。必定是第一等级武装。然而同时,那个,该怎么说,从各种意义来说,形状实在惊人。难道是为了使用者的体型,贴身打造的专用装备(客制品)吗……

    艾丝的脑中唤醒了记忆,那是她在古物商寻找名剑时,偶然看到的远东土制人偶,称做「土偶」;眼前铠甲人给她的印象,就像那个土偶变得更胖一样。

    (那种像是怪兽的体型——不对,我在想什么——!刚才那声音是……)

    艾丝从脑中赶走有点失礼的感想,她被对手的声音触动了记忆,轻声说出那个名字。

    「芙里尼•贾米勒……?」

    铠甲人扭转那粗壮巨躯,做出喟叹的动作。

    「哎呀~,穿帮了啊~?穿着铠甲都会被看穿……美丽真是种罪过啊~」

    艾丝看对方的言行也知道判断得没错,不禁绷紧自己的柳眉。

    【男人杀手(Androktones)】芙里尼•贾米勒是【伊丝塔眷族】的团长。

    ——袭击者并非【迦梨眷族】,而是【伊丝塔眷族】?

    这么说来,其他袭击者是战斗娼妇了?究竟为什么?艾丝胸中不断涌起伴随焦躁的疑问。连都市的大派系都来作梗,要援救蒂奥娜她们就更难了。

    与艾丝对峙的芙里尼,对她内心的烦恼丝毫不觉,把头盔的护面卡锵一声往上推,露出她青蛙般的相貌。

    「算啦,无所谓~。只要你在这里嗝屁,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剑姬】艾丝•华伦斯坦与【男人杀手】芙里尼•贾米勒有一段宿怨——其实是芙里尼单方面的敌视,艾丝并不觉得有跟对方结下梁子——

    过去,她们曾有过三次激烈对战。

    第一次是艾丝还是Lv.2的新人(菜鸟),受人嫉妒与羡慕的时候。

    第二次是两年后,在地下城内的遭遇战。

    第三次是在艾丝刚升上Lv.5后。

    第一次胜负艾丝原本必败无疑,幸有里维莉雅等人介入而不了了之;第二次平手;第三次事实上是艾丝的完全胜利。

    「为什么,要在这时候袭击我们?」

    「老娘有什么必要,告诉一个很快就不能开口的丑八怪?」

    一切交战的原因,都出在芙里尼「看不顺眼」的情感上。起初她只是想给拥有最快纪录的臭屁小妞来个冒险者的「洗礼」罢了。然而这个小妞却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变强,最后连地位、名誉与实力,都追过了芙里尼。

    「比自己(芙里尼)更强,比自己(芙里尼)更美」。

    虽然芙里尼绝不认同,但其他人的评价可不是这样。她忍无可忍。

    芙里尼恨透了势如破竹地成为第一级冒险者的美丽少女。正好就跟憎恨美神(芙蕾雅)的主神(伊丝塔)一样。打开的护面底下,芙里尼的大眼珠布满血丝。

    从旁来看也知道她涨满了杀意与愤慨,再加上从过去的经历判断,艾丝领悟到这一战是不可避免了。

    (——发光的,粒子?)

    这时,艾丝注意到一件事。

    掀起的护面底下,芙里尼接触到外界空气的脸孔——冒出了光之粒子。

    「今天一定要干掉你~,【剑姬】~!」

    护面发出激烈声响被拉下,冒出的光粒也被遮住了。

    说时迟那时快,女巨人高高举起双手的大战斧,冲杀而来。

    「————」

    那逼近的速度。

    快到远超过艾丝的预料,压倒性的,构成了无庸置疑的「威胁」。

    「!?」

    几秒前艾丝还站着的地面,彷佛方才光景重新播放般爆碎开来。

    高举右手大战斧挥砍的芙里尼,以左手大战斧迎击千钧一发躲开的艾丝。

    【剑姬】这次以武器成功挡下,过度强劲的冲击震得剑身嗡嗡响。

    ——好重!

    艾丝惊愕不已。

    芙里尼•贾米勒应该是LV•5才对,此时却用跟LV6的【剑姬】几乎不相上下的力量与速度短兵相接。

    「咯咯咯咯咯咯!怎么啦,【剑姬】~~~~?」

    「……!」

    艾丝用一挺利剑,全力迎击自由自在地到处挥动的双刃。

    战况极度激烈,连周围打斗的团员与亚马逊人们都倒抽一口气。刀刃与刀刃相接,大量火花与冲击声在贸易港溅散。

    (【升级】?她也升上Lv.6了……?)

    攻击威力、动作速度、感知范围,从这所有要素看来,艾丝的感觉喊着:敌人的能力(能力值)绝非Lv.5。

    没有向公会报告,或是官方情报没有更新——芙里尼升级未公开的候补理由要多少有多少。也许她真的升上Lc6了。

    可是,但是,这个不协调感是什么?

    这种从对手身上传来,彷佛陶醉于天上甘露的全能感究竟是——

    「艾丝小姐!?」

    眼见艾丝与芙里尼打得难分高下,同伴团员都叫了起来。

    同时对付两名亚马逊人的第二级冒险者(娜维),还有其他少女看到【剑姬】意外苦战,都不禁惊叫时——

    「吵死了,少在那儿吱吱喳喳啦~!」

    芙里尼好像嫌刺耳,扔出了一把斧头。

    那是丢向娜维的。

    这一记暴虐的投掷,丝毫不顾与她战斗的自己人(亚马逊人)会遭波及,带有能把少女们全部一口气炸碎的明显威力。

    眼见大战斧飙速飞来,正在战斗的娜维跟亚马逊人们都冻住了。

    「!」

    一时与芙里尼拉开距离的艾丝疾速飞奔。

    她岔入攻击射线上,用剑打掉了高速旋转的大刃(切割机)。

    「咯咯咯咯咯!蠢货」

    看到艾丝挺身保护了娜维她们,芙里尼嘲笑她,趁机将她逼入绝境。

    大刃非比寻常的威力令艾丝姿势不稳,芙里尼朝着她,高举另一把大战斧当头就砍。

    「呜!?」

    艾丝被迫正面以剑挡下,膝盖下沉,地面龟裂。

    眼看少女就像被钉在板子上的蝴蝶,芙里尼撕裂双唇狞笑,接着大声吼叫:

    「趁现在~!莎丽,动手!」

    这声吼叫,是对着战场外喊的。

    没参加袭击而躲在屋顶上的亚马逊人,就像早就算好了似的,将法杖对准艾丝,念诵了些什么。

    「~~~~~~~~~~~~!?」

    霎时间,尖锐的高周波袭向艾丝与芙里尼。

    艾丝承受不住击穿胸口般的不快噪音,硬把挡下的斧头挥开,连翻带滚地离开原位。

    「刚才,那是……?」

    鼓膜深处响个不停的耳鸣虽令艾丝皱眉,但身体没受伤。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变化。

    真要说起来,刚才的超音波也波及了芙里尼,直接击中两人。视线转去一看,身穿铠甲的女巨人也没什么变化。也不做追击,只像看好戏般观察着自己。

    艾丝心生疑虑,能注意到那点,只能说是直觉。

    ——难道是。

    她被不祥的预感所推动,启唇念道:

    「……【苏醒吧(Tempest)】。」

    本应以超短文咏唱为触发因子展开的「风」之附加魔法,并没有响应艾丝的呼唤,保持沉默。

    「……!?」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看来是成功啦」

    看到艾丝的【风灵疾走】没有发动,芙里尼发出今天最大声的狂笑。

    芙里尼这种欢天喜地的样子,还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态,让艾丝找出了答案。

    「『诅咒(curse)』……!」

    「猜对了~~~~!」

    那与纯粹的「魔法」不同,正如其名,是诅咒对象的力量。

    发动者必须付出代价(受罚),但相对地能发挥「魔法」所没有的咒术效果。「异常抗性(发展能力)」之类也都没有意义,只能以有限的方法防御或解咒。

    这次使用的「诅咒」很可能是「封魔」。

    这种力量能够封印中了「诅咒」之人的「魔法」。

    (她本来,就不会「魔法」……!)

    对于没有学会「魔法」的芙里尼而言,就算受了诅咒也不痛不痒。敌方恐怕本来就预谋由芙里尼压住艾丝,再用「诅咒」对付她。

    她在对人战总是避免使用【风灵疾走】,这下却反受其害。

    艾丝的最终王牌,被封锁了。

    「这些异常魔法(anti status)与诅咒原本是为了准备【猛者(奥它)】的……咯咯咯咯咯,正好做个实验。」

    喃喃自语的芙里尼,定睛瞪着不再能用「魔的艾丝,在头盔里伸舌舔嘴。

    「老娘本来是想连【九魔姬(Nine hell)】一起无力化的~!算她鼻子灵!」

    「……!」

    「毕竟不能使用『魔法』的精灵,根本一点屁用都没有~!」

    听到对手侮辱里维莉雅,艾丝原本想反吼回去:「才没有那种事!」但芙里尼突击挥砍的斧头妨碍了她。

    防御住刚强惊人的一击,宝剑散播着尖锐声响。

    「用不出『风』的你也一样!都不是现在的老娘的对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这类「诅咒」可藉由打倒术士的方式解咒,但与芙里尼一伙的「封魔」术士早已不见踪影。在这状况下,要追是不可能的了。

    期待「诅咒」的限制时间过去也是下策。因为艾丝必须追上蒂奥娜她们,根本没有多余时间。

    面对依旧发挥Lv.6级力量的女巨人,艾丝横眉竖目,只靠剑士的能力挺身迎战。

    ——简直就像童话里的英雄。

    那个兽人少女躲在仓库暗处,注视着英勇战斗的【剑姬】身影。

    「!」

    被以长腿悍妇为首的亚马逊人护卫包围着,种种情感萦绕在翠绿眼眸中。

    在套头和服下,与艾丝相同的金色长发,羞耻地摇晃了。

    ✉

    蒂奥涅与阿尔迦娜等人搭乘的大型船,已经出了外海。

    离开了陆地,传到她们这边的,只有盖在岸边的灯塔的光线。

    在无人靠近的船上,跟蒂奥娜应战的海蚀洞一样,伴随着亚马逊人们的狂热气氛,激烈的殴打声不断鸣响。

    「嘘!」

    蒂奥涅的上段踢捉住了阿尔迦娜。

    阿尔迦娜以手臂防御,向后跳开,不解地偏了偏头。

    「你比昨天交战时身手好多了,蒂奥涅……为什么?」

    蒂奥涅身手的精确度提升了。迅捷而准确的动作,事实上与阿尔迦娜成功打成了平手。

    「是你变迟钝了吧?」

    蒂奥涅虽这样说,心里却在吐舌头。

    蒂奥涅与蒂奥娜是在来到梅伦的前一天,才升上Lv.6的。昨天她的感觉,还没跟上急速上升的能力。换个说法不过就是肉体与精神的落差,但在第一级冒险者之间的战斗中,却连这点小事都会致命。

    临战之前,蒂奥涅跟蒂奥娜过招,就是为了这个。正好就像艾丝升上Lv.6之后对付大群怪兽,让身体习惯那样;蒂奥涅也在如同实战的模拟战中调整了身心。

    现在的蒂奥涅紧紧握住了肉体的缰绳,驾驭住这匹悍马,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落后对手了。蒂奥娜应该也不会从头到尾都被芭婕压制住。

    (话是这样说,但「力量」什么的还是她比较强……)

    听说阿尔迦娜她们是这几年升上Lv.6的,总而言之,她们还是比自己与蒂奥娜略胜一筹。光看能力参数的话,仍然是对手比较厉害。

    不过上次的冲突也让蒂奥涅察觉到,对手与自己的能力差距,没芬恩他们那么大。

    再来就看「技巧」与「战术」了。谁最渴求胜利,谁就是赢家。

    「喔,这样啊,是我变迟钝了啊!」

    即使蒂奥涅恶言恶语,阿尔迦娜也只是笑着接受。

    只要是在厮杀当中,这个女战士不管什么事都能尽情享受,做出了凶狠的笑脸。

    「那么,我得变得更快……更强才行。」

    「!」

    随着战意与杀意的膨胀,阿尔迦娜疾驰而来。蒂奥涅加以迎击。

    对于来自正面的突击,她使出踢击牵制。阿尔迦娜化解攻势,两手如镰刀一挥,自左右两方施加连击。

    阿尔迦娜的指甲就跟怪兽一样尖。除了握紧的铁拳外,其他攻击都成了名符其实的锐利蛇牙。蒂奥涅弯腰躲避,从超近距离展开肉搏战。

    「哈哈哈哈哈哈哈!打得好,蒂奥涅,就像回到从前一样!」

    「吵死了,给我闭嘴!」

    面对不知杀死多少战士的阿尔迦娜,采取守势绝对是下下策。谁也抵挡不了她这个好战欲望的集合体如烈火般的攻势。必须主动出击才有一线生机。

    惊涛骇浪般的乱打拳拳到肉,将蒂奥涅与阿尔迦娜痛打一顿,两者皆不例外。被敌人揍一拳就回敬两拳,简直就像一场火爆斗牛之间的乱战。过去一再重复的赌命锻炼,成了更惨烈的斗争,于此刻复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犀利的「技巧」与令人屏息的「战术」互相交织,却又彷佛原始斗争的光景,使得站在甲板周围的亚马逊人们狂哮不止。高涨的嘶吼变成了力量浪潮,想靠近船只的怪兽吓得逃之夭夭。

    装在船上的魔石灯,摇曳着不安定的灯光。

    「呜!」

    阿尔迦娜的指甲擦过蒂奥涅的脸颊,鲜血飞溅。

    被血喷到的阿尔迦娜,用长长的舌头,舔掉沾在脸上的蒂奥涅的血。

    「!……你这蛇女!?」

    满是愤怒与剧痛的儿时记忆立刻复苏,蒂奥涅气得怒发冲冠。

    即使【狂化招乱(技能)】已不断给自己附加「力量」,蒂奥涅照样将儿时屈辱加诸于拳头上。

    「你的血果然美味啊,蒂奥涅?」

    「你这……!」

    「我一直,一直很想把你的血喝到一滴不剩。」

    躲开攻击的同时,阿尔迦娜的眼瞳开始孕育宛如恋爱中女子般的热情。

    令人联想到爬虫类的蛇眼,正让蒂奥涅的厌恶情绪到达极点时,敌人的指甲再度撕裂她的上臂,阿尔迦娜的通红舌头啜饮了鲜血。

    「——!」

    这时,蒂奥涅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原本以为不足为道的小小变化,渐渐增加了蒂奥涅的伤口,渗出鲜血,取悦了蛇的舌尖。擦身而过时,阿尔迦娜舔了她脸颊的伤口,蒂奥涅气愤地打出肘击,然而敌人的身体早已不在原位。

    攻击变得常常挥空。

    ——等一下。

    如同【狂化招乱(技能)】提升了蒂奥涅的「力量」,对手的身手也——

    「怎么这么迟钝呢,蒂奥涅?」

    「————」

    刺出的拳头被化解,阿尔迦娜的身影从视野中消失不见。

    四肢如蛇行般,滑向蒂奥涅伸出的手臂与身体,阿尔迦娜就像蛇缠住猎物,取得了少女的背后位置。

    伴随着耳畔的呢喃,女子的犬齿咬破了蒂奥涅的颈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皮肉被剌破的剧痛,如同对手预告过的,自己的血被滋滋啜饮。

    体内被人用舌头蹂躏的感觉,带来了被蜈蚣寄生的错觉,猛烈的厌恶感令全身起满鸡皮疙瘩。蒂奥涅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阿尔迦娜连同自己都摔出去。

    相对于在甲板上翻滚的蒂奥涅,阿尔迦娜迅速重整态势,站了起来。

    「你这,该死的……!」

    按住血流不止的脖子,蒂奥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鲜血涂唇的阿尔迦娜眯细眼睛,又一次津津有味地,用舌头舔掉了血。

    在斗国(提尔史库拉)不知看过多少次这种光景。

    偏离常轨的女战士,不顾对手的惨叫啜饮鲜血。

    愤怒与痛楚令蒂奥涅浑身发抖,她带着确信开口说道:

    「你是用吸血的方式,变强了对吧……!?」

    被蒂奥涅如此指摘,她咧起嘴角。

    阿尔迦娜不怀好意地笑了。

    「被你发现了啊。」

    「跟芭婕一样,是『魔法』吗……?」

    「我的是『诅咒』。」

    阿尔迦娜伸手抚摸自己暴露在外的肌肤,如此说道。

    「『诅咒』的名字是【黑天女】。你说的没错,我吸了越多领受『恩惠』之人的血,【能力值】就会上升越多。」

    「……!?」

    「照迦梨的说法,这好像叫做『血流吸收(blood drain)』。只有主神(迦梨)与妹妹(芭婕)知道这件事……我在锻炼你时把它停掉了,所以你没发现也是无可厚非。」

    【黑天女】、「诅咒」、「血流吸收」。

    听到阿尔迦娜亲口说出的名称,蒂奥涅的记忆残渣全连成了一条线。

    她原本以为阿尔迦娜的吸血行为,是吓唬对手的威吓手段,或是一种自我暗示。然而她想错了,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包括她那可憎的诅咒之名变成了恐怖的外号在内,一切都是。

    受到过度冲击而激动忘我的蒂奥涅,用天生的粗鲁口吻不屑地说:

    「喝血就能无限变强是吗……?你他妈的根本犯规!」

    「也不尽然。只要解除『诅咒』,能力参数就会恢复原本数值,而且吸一点血也得不到多大力量。除非像刚才那样,直接啜饮大量的鲜血。」

    「……『诅咒』的代价是什么!」

    「能力参数当中只有『耐久』会大幅下降。」

    少在那里大嘴巴说个没完!蒂奥涅心里咒骂,却也感到不寒而栗。

    只要满足条件,即使严重丧失「耐久」能力,其他【能力值】却能无上限地增幅(boost)的秘技。

    「诅咒」本来就比「魔法」使用者更少见,她这个无疑更是「稀有诅咒(rare curse)」。

    以鲜血为祭品获得力量,兼具强悍与可厌,是阿尔迦娜特有的能力。

    「蒂奥涅,你以前不是问过我吗?说我杀了同胞们,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对着呼吸紊乱的蒂奥涅,阿尔迦娜回顾过去的事情。

    「我吞噬落败者们的血肉变强。她们不会消失,死不会消失!这一切在我体内变成哺育力量的粮食,有朝一日,将会与我一同成为『最强的战士』!」

    就像对至今吞噬的同胞血肉献上感谢与祈祷,斗国(提尔史库拉)催生的怪物喊出内心的欢喜。

    「一点都不寂寞!我们的血会互相溶合,永远在一起!」

    蛇在笑着。像孩子一样开心。

    凶残战士相信啜饮落败者的血,与自己一同感动颤抖方为救济,她的双眼炯炯有神。

    「女神(迦梨)也在殷殷期盼。期盼我们成为『最强的战士』。所以,蒂奥涅……我要吞噬你的血肉。」

    「去你的王八蛋……!」

    连周围的亚马逊人都倒抽一口气,蒂奥涅则是咬紧牙关。

    「在湖上看到你的脸时……我相信了命运。」

    海蚀洞进行着激烈战斗。

    在女神(迦梨)与亚马逊人们的俯瞰下,蒂奥娜与芭婕在黑岩战场(竞技场)展开肉搏战。跟蒂奥涅与阿尔迦娜一样,是赤手空拳的格斗战。

    芭婕以蒂奥娜所没有的武器【瓦尔格斯】为起点施展攻击。包覆右手的黑紫光膜是「剧毒」的结晶,被拳头捶中的地面伴随着滋滋声冒烟,变成同一种颜色。

    面对芭婕无法防御的「魔法」,蒂奥娜只能慌张地左闪右躲。

    「我曾经诅咒过放走你们的主神(迦梨)。我本来决定……要由我亲手杀了你。」

    「……!」

    「阿尔迦娜也一样。」

    与面无表情、缺乏情感起伏的话语相反,芭婕的攻击严苛又激烈。她灵活运用蒂奥娜曾拼命偷学的利落体术,企图将名为毒拳(瓦尔格斯)的杀招捶进对手体内。

    「像这样杀个你死我活……是我与你的宿命。」

    「芭婕!原来你这么健谈啊!」

    「是啊。我这人只要兴奋起来,就会变得多话。」

    面对表情不变地回答的芭婕,蒂奥娜心想:幸好蕾菲亚不在这里。

    如果现在芭婕讲的亚马逊语跟通用语交互传来,自己的笨脑袋一定已经爆炸了。而且,也已经被打败了。对手的攻击就是如此激烈。

    (多亏有跟蒂奥涅过招,身体动起来很自在……但芭婕的「魔法」实在太难对付了啦~!)

    那招不允许蒂奥娜钻进敌人的怀里。蒂奥娜以前看过,芭婕的对战对手只不过被毒拳(瓦尔格斯)擦到一下,就倒在地上痛苦翻滚。而她就这样冷酷地直接解决对手的战斗模样,对年幼的蒂奥娜来说,可是不小的心理创伤。

    (啊~!我考虑不了这么多啦!这种的蒂奥涅他们才会!)

    身为冒险者,在迷宫中应该随时思考打破困境的方法才行。蒂奥娜一面产生冒险者不该有的念头,一面决定不再想东想西,向前踏出脚步。

    「我啊!以前芭婕念书给我听,有时还会帮我擦身体,都让我很高兴耶!」

    「……那只是我一时兴起罢了。」

    即使受到毒拳威胁,蒂奥娜仍然展开攻势。芭婕的惊人「技巧」炉火纯青,近距离内根本不可能躲掉她所有攻击,她的「魔法」不断擦过蒂奥娜的身体。

    肌肤转瞬间开始作痛,冒出恶臭与白烟。

    相对地,芭婕防御的次数也变多了。

    「!」

    「~~~~~~~!?」

    芭婕目光锐利的攻击,狠狠打中了蒂奥娜的要害。

    蒂奥娜虽举起手臂,没让攻击打个正着,然而挡下毒拳的左臂却发出惊人惨叫。蒂奥娜受到肌肤烧伤的痛楚侵蚀,明白到长期战果然于己不利,加快了速度。

    眼见蒂奥娜一边挨着毒拳却仍果敢进攻,迦梨兴味盎然地欣赏着,给她一个浅笑。

    「哦,『异常抗性』啊。看来是在迷宫都市(欧拉丽)学到的呢。不过这又能撑多久呢?芭婕的獠牙,与随处可见的怪兽毒素可不一样唷。」

    芭婕在训练时期,无论如何痛打蒂奥娜,只有「魔法」从没对她用过。

    这当然——不是因为她心软。芭婕只有在确定杀死对战对手——猎物时,才会发动「魔法」。除了不让敌人研究对策,也绝不给蒂奥娜发掘出「异常抗性」的机会。

    这招因此而为必毒,也是必杀。

    ——真的,搞不好比毒妖蛆(poison vermis)的「剧毒」更狠!

    比地下城蠢动的怪兽更强劲的蛊毒,让她浑身发冷。

    另一方面,蒂奥娜也感觉到自己从体内发热。

    与姐姐(蒂奥涅)同等的技能【狂化招乱(Berserk)】,每次身体受到损伤,攻击力就会上升。

    蒂奥娜感受着高涨的力量,不耍小花样,正面朝着对手果敢冲锋。

    「!」

    意想不到的突击,让芭婕的眼瞳初次睁大。

    芭婕以毒拳招呼势如破竹的她,但蒂奥娜不予理会。

    她一边让肩膀被削掉一块肉,一边冲撞上去——赏对手一记加算【狂化招乱(技能)】力量的头锤。

    「呜!」

    胡来的攻击撞在丰满的胸部上,芭婕的姿势不稳了。

    蒂奥娜咬牙忍受着烧灼肩膀的剧痛,直接以左脚为轴心猛一旋身,右脚高高一甩。

    (蒂奥涅最爱的一招——)

    「切肉断骨」。

    蒂奥娜使出浑身力量,对着芭婕的面孔就是一记回旋踢。

    下个瞬间,只听见「咚!」一声。

    殴打骨肉的惊人钝重声音响起,亚马逊人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整个空洞笼罩在静默之中。女神(迦梨)仍旧盘腿坐着,沉默地俯瞰两人的战斗。

    就在寂静贯穿着鼓膜之时。

    蒂奥娜的双眸,染成了整片惊愕的色彩。

    不是对芭婕于千钧一发之际,在脸孔旁边架起左腕挡下了回旋踢,站稳了脚步。而是对包裹她的左臂——卸裹合务盼黑紫光膜。

    「咦……?」

    听着自己的右脚滋滋作响,蒂奥娜不禁喃喃自语。

    这哪招?

    「汝应该不知道……」

    代替只是眼神冰冷地回望自己的芭婕,迦梨说着。

    「升上了Lv.6,芭婕的『魔法』也加强了。无论是威力,还是范围。」

    【升级】的恩惠。如同其他能力参数,「魔力」也大幅提升。

    芭婕原本只能附加在右手的附加魔法,就跟艾丝的「风」一样,变得能遍布全身了。

    此时,女人妖艳的褐色娇躯,都被吓人的黑紫双色光膜包住,呈现恰如毒虫般的色彩。

    「好……好烫~~~~~~~~~!」

    暂停的时间再度流动,蒂奥娜惨叫着不禁后退。

    变色的右脚使不上多少力,芭婕又毫不客气地展开追击。

    「虽然成不了铠甲,但我的『魔法』能强迫对手承受痛苦。」

    「啊嘎!?呜叽!?」

    「如果不敢攻击,只会站着发呆,当然就由我亲自下手。」

    芭婕蕴藏可怕光芒的四肢,连续打击原地踱步的蒂奥娜的全身。

    芭婕本身孔武有力的臂力就足以毁掉对手的身体了,若是再加上全身附加的毒击(瓦尔格斯),纵然是第一级冒险者的强韧肉体,也会在转眼间腐朽。

    骨骼裂开,肌肤烧烂,嘴里不断吐血。

    ——咦,等一下。这要怎样才能打倒?

    不能挨攻击,也不能攻击。

    那不就是说,在对手倒下之前,自己一定会先死——

    在遭受连击而模糊的视野中,名为绝望的毒素侵蚀着蒂奥娜的心。

    「你屈服了吗,蒂奥娜?」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芭婕的右手一把抓住蒂奥娜的脸,直接把她举起来。

    脸孔被剧毒烧伤,冒出大量浓烟,蒂奥娜尖叫了。她抓住对手的手腕,拼命想扒开陷入脸孔的五指,但即使是蒂奥娜的臂力也甩不开芭婕的怪力。

    对手反而加重了压迫力道,要把她的脸孔当水果一样捏烂。

    「蒂奥娜……你知道我为什么那样宝贝地锻炼你吗?」

    「……,……!」

    就在视野被黑紫蠢动的毒素光芒淹没时,芭婕冷淡的声音响起。

    「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拿变强的你,当成我的『饲料』。」

    「!?」

    「打从见到你时,我就确定了,知道你会变强。……并且相信杀了变强的你,我就能升上更高的境界。」

    【升级】。下界居民为了让「器量」移向更高的次元,必须进行的仪式。

    芭婕坦承她的目的,是打倒——吞噬实力开花结果的少女(蒂奥娜),达成「丰功伟业」。

    「我从没有把阿尔迦娜当成姐姐。那是怪物,是掠食者。」

    冰冷至极的瞳眸一瞬间,在深处透露出恐惧的眼光。

    「我不愿意被那个吃掉。……我不想死。」

    就跟蒂奥娜与蒂奥涅的境遇一样。

    芭婕也是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身旁就有了姐姐(阿尔迦娜)——有个怪物。

    她之所以变得不愿开口,变得越来越面无表情,都没有别的理由。她是不敢释放一旦发泄就会侵蚀全身的恐惧。

    芭婕早就明白,自己是与阿尔迦娜拥有相同才能与能力的双胞胎妹妹,就算逃出斗国(提尔史库拉),也注定会被渴求强者的阿尔迦娜追到天涯海角。她知道可恨的血缘羁绊必定会将两人拉在一起。

    过去芭婕差点死在亲姐姐手里,因为女神(迦梨)制止才捡回一命时,她悟出了该依靠的真理。

    「力量。我需要力量。需要守得住一切的强悍力量。」

    芭婕让封印在内心的死亡恐惧与对生命的渴望互相混合,将其升华为斗争心。

    就这样,受到求生本能与斗争本能所支配,就某种意义上,最纯粹的战士诞生了。

    冷酷而残忍,只是不断贪食力量的战士。

    「我要杀了你们跟阿尔迦娜,成为『最强的战士』。」

    迦梨兴味盎然且爱怜地,俯视着欲成为蛊毒之王的芭婕。

    「!」

    脸孔被毒素烧灼的蒂奥娜一咬牙,挤出力气抬脚一踢。

    她踢中芭婕的身体,好不容易才挣脱束缚。踢中对手的左脚也被毒素烧伤,蒂奥娜摔倒了好几次,难看地拉开距离。

    「啊,啊啊……!」

    剧痛与近似酩酊感的感觉折磨着整张脸。这是强劲毒素造成的效果。全身上下不自然地发热,而且异常冒汗。口中吐出的血团乌黑混浊。

    蒂奥娜双手颤抖,四肢着地,眼眸因为太过痛苦而掉下一滴泪。视为另一个姐姐的人对自己做的残酷告白,也让少女的心产生了裂痕。

    好痛。

    好痛,好痛,好痛!

    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

    「蒂……奥,涅……」

    蒂奥涅……蒂奥涅!

    救我,蒂奥涅!

    我好痛,我好难受,我不想再打了!

    我再也不想打了——

    身体受到毒素侵蚀,一颗心被撕裂,蒂奥娜的意识开始分不清现实(现在)与过去。在黑暗的内心底层,儿时的蒂奥娜在哭泣。

    哭喊着不想再打了。

    『————————————————————————!』

    看着胸口上下起伏,一动也不动的蒂奥娜,战士们对着她吼叫。

    「站起来,战啊!」「杀个你死我活!」

    芭婕眼神仍旧冰冷,让凶光蠢动的右手发出喀叽一声。

    在迦梨的见证下,女人慢慢走到少女面前。

    「咕,啊……!」

    发出激烈的声响,蒂奥涅的背部破坏了木桶,狠狠撞上甲板墙壁。

    她浑身是血。撕裂的伤口、嘴巴都在流血,肌肤上满是数不清的跌打损伤。

    揍飞了蒂奥涅的阿尔迦娜,在同胞们的欢呼围绕下对她出声:

    「结束了吗,蒂奥涅?」

    「……」

    她用手臂擦拭脸颊,舔掉自己与蒂奥涅混杂的血。

    彷佛描述了战况之激烈,阿尔迦娜身上也带着伤。她的服装与缠在腰间的龙鳞皮都变得破破烂烂。

    「你虽然不再是战士……但我没想到你能战到这个地步。就承认吧,你的确变强了。比起当年小得像块垃圾的时候,要强得多了。」

    阿尔迦娜的声音很遥远。耳朵嗡嗡作响。

    混账,该死。蒂奥涅在心中骂个没完。失血过多,脑袋一片朦胧,简直就像意识蒙上了一层薄膜。

    蒂奥涅的背部埋在墙里,瘫坐在甲板上,脖子随时都可能往下一弯。

    「冒险者是吧……我本来不怎么期待,现在倒开始迫不及待了。那个野猪人不知道会有多强。」

    阿尔迦娜在说些什么。

    在鬼扯些什么。

    「喔对,在那之前还有份大餐呢。蒂奥涅,你会在这里被我吃了,不过……」

    阿尔迦娜,在鬼扯些什——

    「如果芭婕输了……哈哈!我就连蒂奥娜也杀了吧。」

    ——霎时间,噗兹!

    蒂奥涅听见自己体内发出前所未有的断裂声,看见视野火红地燃烧起来。

    几乎要下垂的脖子猛地一扬,全身上下每个角落变得沸热——下个瞬间,她冲了出去。

    「——————」

    阿尔迦娜来不及反应。

    重重挥出的拳头,不允许她闪避。

    蒂奥涅踏紧的脚踩碎甲板,笔直打出的拳击命中女人的颧骨。

    「啊!?」

    阿尔迦娜的身体被揍飞。

    这次换她撞碎木桶,被砸在木墙上。

    嘴巴流血的阿尔迦娜愣住了,看着染成血红的【怒蛇(蛇)】。

    「我宰了你……!」

    用自己的血染红全身,蒂奥涅握紧了拳头。

    那是「愤怒」。

    是比遭受到攻击时,比被吸血而唤醒记忆(心灵创伤),屈辱如火焚身时更强烈,胜过任何时候的怒气,纯粹至极的「激愤」。

    奔走体内的情感令蒂奥涅全身像着了火,她吼道:

    「你敢杀她,我绝对会宰了你!」

    「……!」

    她的震怒,足以让阿尔迦娜与亚马逊人们倒抽一口气。

    连蒂奥涅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为了什么而动怒。

    那是至今从未感受过的恚怒之火。

    她无法理解自己为何这么气愤,但冲口而出的话语不受控制。

    「你敢碰那个笨蛋一根寒毛看看!敢抢走那个笨蛋的笑容看看!我绝对让你死得很难看!」

    每吐出心中的一句话,蒂奥涅就慢慢察觉了自己的感情。

    她恨过那副笑容。

    同时,也被那副笑容拯救了。

    不知道是何时开始的。那不重要。该做的事已经确定了,对吧。

    因为那是自己的手足——唯一的一个妹妹。

    「我才不会让你杀她!」

    自己要保护她。蒂奥涅要保护蒂奥娜。

    她得保护妹妹,她们只有彼此。

    一直以来,她保护着在竞技场被同胞盯上的妹妹,在身边保护着总是先入睡的妹妹。蒂奥涅总是静静地,保护着太阳般照耀自己的蒂奥娜。

    今后也是一样。

    「……你们,真的是很另类的亚马逊人。」

    就像在跟自己姐妹做比较,阿尔迦娜如此评断蒂奥涅与蒂奥娜。

    对于在成立于同类相食法则的斗国(提尔史库拉)当中,仍不失姐妹情的渺小奇迹,她露出了笑容。

    「你们真是爱着彼此啊。」

    「你鬼扯啥!?」

    「我看你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告诉你。难得有这个机会嘛。」

    阿尔迦娜边站起来,边当成余兴一样告诉她:

    「蒂奥娜一直在保护你。」

    ✿

    ——蒂奥涅,蒂奥涅。

    年幼的自己,在黑暗中频频呼唤姐姐的名字。

    蒂奥娜在退一步的位置,注视着那哭喊的小小背影。

    女孩……孩提时期的自己没能成为「战士」。

    自己走偏了「战士」之路。

    比谁都要单纯的蒂奥娜,没有成为「战士」的原因是什么?

    很简单。就是蒂奥涅。

    自从姐姐在她面前落泪的那天起,自从蒂奥涅杀了瑟鲁达丝而哭得不成人形的那时候起,一种感情在蒂奥娜的胸中萌芽。

    ——我得保护她。

    蒂奥娜不是同情她。不过就是理所当然罢了。因为她是另一个自己。保护自己不需要理由,天经地义。

    蒂奥娜从那天起,开始杀害同一间石头房的室友。正确来说,是她自愿参加「仪式」。当室友与蒂奥涅组成一对时,她拜托女神(迦梨)让自己代替姐姐,藉以保护与阿尔迦娜修练得伤痕累累的蒂奥涅的心。

    当她们俩的「仪式」即将到来,她知道蒂奥涅在烦恼。蒂奥娜也不喜欢。所以她向女神(迦梨)求情,只要能实现愿望,她愿意接受主神开出的条件:一夜之间连续进行的「仪式」,杀光好几名同胞。就连这项条件,蒂奥娜也做到了。而且是瞒着蒂奥涅。

    由于有这唯一的情谊,蒂奥娜才没有变成「战士」,而仍然是蒂奥娜•席吕特。

    要不是看到了那个哭泣崩溃的蒂奥涅,蒂奥娜或许也成了「那一边」的人。

    或许也成了为填补内心空虚而战的亚马逊人。

    变成面露天真的笑容,浑身洒满对手的血,进行杀戮,纯洁无瑕的狂战士。

    蒂奥娜很清楚这一点。她知道两者只有一线之隔。是姐姐的存在,留住了自己这个笨蛋。

    蒂奥涅是月亮。

    当蒂奥娜不知何去何从,呆站在黑暗之中时,蒂奥涅就像月光一般,为她指出一条明路。入睡时,蒂奥涅像月亮一样静谧地与她相依偎。蒂奥娜很喜欢夜里的蒂奥涅。白天爱生气又不坦率的她,到了夜晚才会变得坦率。到了夜晚就会与蒂奥娜温柔相依。月亮的摇篮。

    蒂奥娜只有在蒂奥涅的身边,才能安详地入眠。

    ——蒂奥涅,蒂奥涅。

    幼小的自己在哭泣,说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

    蒂奥娜很喜欢战斗。但她不喜欢杀人。当她在「仪式」杀死了石头房的最后一个室友时,孩提时期的自己在面具下哭泣。她好难过。身体、心灵都好痛。

    ——蒂奥涅,救我。

    她希望蒂奥涅能像平常一样,往她头上一拍,一边骂,一边拉她的手。

    在黑暗中,在心灵边缘被迫看见昔日的自己,蒂奥娜悄悄摸了摸胸口。

    她闭起眼睛,然后睁开眼睑,仰面一看——蒂奥涅就站在视线前方。

    ——你可别给我输了喔,蒂奥娜。

    她想起一会儿前才刚分手的姐姐说过的话。

    想起那被月光照得水亮的背影。

    蒂奥娜站在幼小的自己背后,捡起掉在脚边的一本「书」。

    她把那本「书」,交给哭累了的女孩。

    ——再加油一下下,好吗?

    ——蒂奥涅也在奋斗。

    蒂奥娜笑了。就像太阳一样。

    幼小的自己眨眨眼,接过了「书」,伸手翻开封面。

    故事书页啪啦啪啦地响着,几百几千页被翻过,然后幼小的自己邂逅了「英雄谭」的人物——笑了。

    过去的自己与现在的自己咧着嘴相视而笑,牵起对方的手。

    「————!」

    蒂奥娜的眼瞳坚强地睁大。

    原本混浊的意识取回光明,蒂奥娜动作迅速地站了起来。

    「!」

    正往她走来的芭婕大吃一惊,踢踹地面拉开距离。

    她对复活的蒂奥娜保持警戒,其他亚马逊人大声投以赞赏。

    「哦,站起来啦。」

    在这当中,迦梨在面具底下浮现笑容。

    「但汝打算怎么办?形势并未改变,仍是汝居下风。」

    蒂奥娜的身体此时仍被毒击(瓦尔格斯)烧伤冒烟。

    也许是女神的声音传进耳里了,蒂奥娜用力擦擦满是毒素的脸,然后——两只拳头插在腰上,大声宣称:

    「一!点!都不痛!」

    芭婕睁圆了眼。

    「一!点!都不难受!」

    迦梨半张着嘴。

    「我还能打,好得很!」

    周围的亚马逊人们,跟石像似地僵住了。

    「我不会输的!」

    然后,蒂奥娜加深了笑意。

    好像在说中毒的皮肤根本不算什么,她握紧拳头,粗鲁地摆出架式。

    蒂奥娜拿出的对抗芭婕毒击(瓦尔格斯)的策略。

    就是全不当一回事——硬撑。

    这可说是公认不擅长思考的少女,最笨的一招了。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目瞪口呆的幼童女神,噗哧一笑后,霎时如决堤般呵呵大笑。她两手抱着肚子,两只脚又甩又挥,当场笑得前俯后仰。

    听到头顶上方传来迦梨的爆笑声,芭婕面不改色,双眼严厉地眯细起来。

    「……我的毒击(瓦尔格斯)不是靠虚张声势就能抵抗的。」

    「嗯,其实我真的很痛,也真的很难受。」

    「既然如此……」

    芭婕话讲到一半,蒂奥娜打断她,说:

    「可是,我能笑得出来。」

    芭婕睁大了眼睛。

    「不管有多痛,多难受,多伤心——我都笑得出来。」

    蒂奥娜说的没错,她脸上的确浮现着笑容。

    浮现着屈居劣势时不该有的满面笑容。

    ——在斗国(提尔史库拉)当中,要说是什么让蒂奥娜与蒂奥涅的性情分明,没错,肯定就是与「英雄谭」的邂逅。

    蒂奥娜记得,自己曾听芭婕的声音朗诵故事诗篇听得入神。

    记得主角搞怪的台词,曾让她笑了老半天停不下来。

    直到现在她都能想起来,英雄说过的话给过她勇气。

    「因为我是笨蛋……所以只会这么一件事,不过!」

    也许那只是屈服于艰辛的每一天,躲进美丽的故事当中逃避现实罢了。

    也许她是用讲给小孩子听的「英雄谭」,在安慰自己。

    但蒂奥娜的确从那许许多多的故事中,得到了很多东西——得到了笑容。

    「我还是要尽情欢笑!」

    只要自己笑,她觉得蒂奥涅总有一天也会对她笑。

    她觉得要是连自己都不笑,那个褪色的血与尘土的世界就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她笑了。

    受到「英雄谭」拯救的蒂奥娜,即使在只有两人的世界里,依然开朗笑着不当一回事。而蒂奥涅——在那一天,也终于笑了。

    「我要笑,把难过的事都赶跑!」

    蒂奥娜有个喜欢的「英雄谭」。

    《阿尔戈英雄》。

    许下心愿希望成为英雄的,平凡青年的故事。

    曾让蒂奥娜笑到掉眼泪的,滑稽的英雄谭。

    『我要笑。

    不管如何被瞧不起,受到多少嘲笑,我都要用笑脸面对。

    不然就算是仙精,就算是命运女神,也不会对我微笑的。』

    ——笑吧。

    就像鼓励过自己的童话英雄。

    就像美丽故事中的那些人物。

    不管有多痛,多难受,就算是硬撑也好。

    我要连某人的份一起。

    为了迎接畅快的明天,一定要笑。

    不是悲壮感或其他的什么——像我这种单纯又最怕想东想西的人,这样刚刚好!

    「我要帮笑不出来的人一起笑!」

    说完,蒂奥娜绽放了满面的灿烂笑容。

    「直到她高兴地对我笑——我会一直保持笑容的!」

    「开什么烂玩笑……!」

    听阿尔迦娜说出蒂奥娜比自己杀了更多同胞,蒂奥涅为了掩饰直逼胸中的情感,用力握紧了拳头。

    她全都明白了。

    蒂奥娜那些笑容,是代替眼神与心灵磨损的蒂奥涅而笑。

    ——「那个叫艾丝的女生,跟以前的蒂奥涅好像喔」。

    而现在换成了艾丝。为了跟以前的蒂奥涅一样,不擅长笑的少女。

    蒂奥涅这才终于明白,悄悄保护自己的那个笨妹妹,笑容隐藏的含意。

    「你以为你是我的英雄吗……!」

    即使对故事怀抱憧憬,妹妹(蒂奥娜)也从没等待过任何人。

    因为她有必须保护的手足。单纯的妹妹(蒂奥娜)就那样开朗地一直笑着。

    直到蒂奥涅展露笑容。

    蒂奥涅以为自己在支撑妹妹,其实她才是被支撑的人。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妹妹,其实被保护的是她。

    两个人都是一样的。

    蒂奥涅与蒂奥娜是背靠着背,互相守护的。

    「我会把自己当成公主,等英雄来救吗!吃屎啦!」

    蒂奥娜不会来。就算来了,蒂奥涅也会扁她,把她赶走。

    眼前的敌人要由自己来打倒。

    由自己来打倒,以保护蒂奥娜。

    「阿尔迦娜……我要杀了你。」

    「好眼神……你好像变回了『战士』呢,蒂奥涅。」

    承受着蒂奥涅射穿自己的眼光,阿尔迦娜背脊一阵震颤。

    不理会她的反应,蒂奥涅从口中慢慢地——吐出染成血红的呼吸。

    「……你完全没变呢,蒂奥娜。」

    面对眼前笑着的蒂奥娜,芭婕轻声说了。

    「你是斗国(提尔史库拉)当中最笨的一个……也是最凶暴的猛兽。」

    蒂奥娜无论身处于多艰困的险境,不管被逼入何种绝境,嘴唇都从未失去笑意。在任何状况下,她都能笑给对方看。

    她一向是天真烂漫、纯洁无瑕,面露凶猛的笑靥,抢得胜利。

    少女向来都用她这笑容,克服了一切难关。

    「说的没错!她完全没变!连亲姐姐都变了,这丫头却照样是个笨蛋!」

    迦梨边笑个不停边肯定芭婕所言,忽地停止了笑。

    她缓缓撑起上半身,俯视着少女,翘起双唇。

    「——有趣。比起蒂奥涅,妾还是比较喜欢汝。」

    彷佛与不变诸神之间找出了共同感受,迦梨如此说道。

    蒂奥娜咧嘴笑了。

    鼓励自己不痛不痛的少女,最后从微启的双唇中吐出气息。

    呼出的气息,是红的。

    ——现在才要开始。

    看到那颜色,芭婕绷紧了表情。

    蒂奥娜吐出的气息是红的。不是譬喻,而是她的气息真的蕴藏了高温,使颜色都变红了。

    【大热斗(Intense Heat)】。蒂奥娜的「稀有技能」。

    经过【狂化招乱】后发动的技能效果,是在濒死时给所有能力参数高度补正。姐姐蒂奥涅发掘出来的,是发动条件完全相同,特别加强攻击力的【大反攻(Backdraft)】。换言之越是被逼入困境,越是无路可退,蒂奥娜与蒂奥涅的战斗能力就越强。

    席吕特姐妹要等到背水一战时,才是最强悍的。

    在船上。

    在海蚀洞。

    「仪式」渐入佳境。

    包围她们的亚马逊人一齐踏响脚步,伴随着更强的气势,发出层层重迭的吶喊与欢呼。

    「斗争的结局……看看会有什么发展吧。」

    女神的低喃溶入黑暗之中,决战的导火线就此点燃。

    ✿

    人影在赶路。

    看到那个食人花(怪兽)出现在港口后,那人就一直在奔跑。

    有件事那人必须确认。那人背对镇上的惨叫与混乱,一路跑到这个城镇的郊区。

    人影抵达的地方跟蒂奥娜进入的地点一样,也是个海蚀洞。

    那人谨慎地探头看看里面后,才无声无息地溜进洞内。人影小心不发出声音,屏气凝息,不受蚁巢般遍布的岔路所迷惑,一路前进。人影也不点灯,手扶着墙,与黑暗融为一体,一心只顾着往前走。

    「——!」

    然后,人影不幸地看见了。

    好几个放在那里的黑笼中,小型食人花(怪兽)闭着花蕾蜷曲着,地面上还有好几条刻出的车痕——

    可以想象是总共七个笼子被搬出去的痕迹。

    「好,点灯。」

    「!?」

    在呆立不动的人影后方——洛基开启了魔石灯。

    女神借助团员的力量一路跟踪没被发现,让人影的真面目暴露在灯光下。

    与洛基随行担任护卫的少女们,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好意外的人物啊。」

    人影……不对,男人是个拥有将近二M的身高,体格魁梧的人。

    黑发黑眼。

    长期日晒的皮肤肌肉结实,可一窥身为渔夫的精壮。

    男子是个人类。

    「记得你叫罗德,对吧?」

    「女神大人……」

    被对方叫出了名字,【尼约德眷族】团长罗德仍然一脸呆滞。

    看到举起魔石灯的洛基,以及在她背后待命的少女们,罗德哑口无言了。他知道自己完全被跟踪了。

    最后他略瞥了一眼食人花,接着挤出僵硬的声音:

    「这、这真是败给您了。您是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哈,哈哈!我只顾着赶路,一点都没察觉……啊啊,真该死。」

    也许是想掩饰窘态,罗德拼命做出差劲的干笑。

    洛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一旁的兔人菝克塔好像忍不住了,逼问他道:

    「是、是你把这些食人花放到湖里的吗?」

    「……对,没错!全都是我干的!」

    他好像终于开始自暴自弃,不安定的情绪爆发了。

    罗德目訾尽裂,乱吼乱叫:

    「是我做的!是我把这些怪兽——!」

    「嗯,你不用再掰了。」

    洛基打断罗德讲到一半的话。

    被对方一只手随便挥挥,男人僵在原地时,洛基微微睁开朱红色眼瞳,说了:

    「你想继续让孩子做这种事吗,尼约德?」

    寂静填满了洞窟。

    洛基的声音回荡到深处,持续了一段令人难受的沉默后,有人从暗处现身了。

    那人晃着束在后脑勺的茶色头发,用穿着靴型凉鞋的玉足踩响地面。

    表情沉痛闭口不语的男神,正是尼约德。

    「尼约德,神……!」

    「咦,咦!这怎么回事?」

    「就是意外变成了双重跟踪啦。」

    罗德一张脸皱成一团,菝克塔她们一脸困惑地看看男人,又看看天神。

    当食人花出现在港口时,洛基发现的可疑人物……应该说神物,就是尼约德。

    而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发现了,那就是罗德。

    看到主神在这么大的骚动中往郊区走去,做眷属的无法视若无睹,于是尾随其后,而洛基等人又跟在他的背后,一路追来。

    「那么,他刚才的自白……」

    「是为了包庇主神(父亲)……你这孩子真乖啊,尼约德?」

    尼约德来到这个储藏食人花的场所时,不知道尾随其后的罗德受到的打击有多大。当洛基她们现身,尼约德躲藏起来时,他一时情急而包庇了主神,也是因为一份信赖与敬爱之念才出此下策。

    差点让眷属顶罪的尼约德愁眉不展,脸上渐渐显出后悔与羞愧。

    「尼约德神!这不是真的吧?您怎么可能把这种怪物放到湖里……!」

    「不,她都说对了,罗德。」

    「为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尼约德神!」

    「……说穿了就是我这个神仙,没你们想得那么伟大罢了。」

    看到主神什么都不予否定,罗德的脸像孩子哭出来般歪扭。

    尼约德不敢看他的眼睛,于是看向洛基。

    「洛基,这事是我……」

    「谜底已经揭晓啦,尼约德。别再装傻了。」

    说完,洛基从腰际取出一只小袋子,扔到尼约德脚边。

    五颜六色交杂的粉末,从袋口洒了出来。

    这正是罗德发豪语说能驱除怪兽的「魔法粉末」。

    尼约德端整的眉目挤出了皱纹。

    把艾丝交给自己的小袋子扔向他后,洛基又补上临门一脚,告诉他:

    「我已经让我们家的孩子去公会分部还有镇长那边了。现在应该已经拿到证据了吧。」

    「……!」

    尼约德脸色一变,一手放在头上,像是认输了。

    罗德代替他惊讶地叫道:

    「博格老爹,还有公会……?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女神大人!」

    洛基回答了慌张的罗德。

    「哎,也就是说——」

    「——并非你们当中有人是幕后黑手。你们全是共犯。」

    在公会分部后面附近的无人仓库。

    面对脸色铁青的分部长鲁柏,里维莉雅说了。

    「你、你胡说什么……?你再血口喷人,我就当成是对公会的侮辱」

    「那么,你抱着的那些器材是什么?」

    港都(梅伦)陷入混乱,建于后方的公会分部也笼罩在一片慌乱骚动中时,身为分部长的男人一个人溜了出来,企图把某个东西搬走。

    遭她一语道破,鲁柏的面孔开始痉挛,被这一吓,他双臂抱着的东西掉了一个。那是一种魔石制品。

    「当港都(诶轮)发生状况时,本应立即派出冒险者的欧拉丽,看到目前这个状况仍然按兵不动……因为你把信号灯全都带走了。」

    鲁柏此时还难看地抱在双臂里的,是形状像望远镜的信号灯。藉由将这种魔石制品的磷光连续点亮,对市墙值勤室送出信号,梅伦能瞬间向距离数K之遥的迷宫都市(欧拉丽)传达紧急状况。

    「现在,若是冒险者与公会本部的人进了梅伦,自己做下的亏心事将会无所遁形。例如食人花一事……换言之,就是这么回事吧?」

    「……!

    面对里维莉雅闭起一眼,看穿内心一切的眼光,鲁柏的脸上终于失去了血色。

    「你们之所以一直佯装互相交恶,原来是为了不被人察觉共犯关系啊……」

    「【洛基眷族】……!」

    在镇长(梅铎)的公馆,精灵亚莉希雅跟里维莉雅一样,正在逼问博格。

    博格拿着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那种「魔法粉末」是再明显不过的了。急着想把袋子藏起来的博格似乎认命了,当场跌坐在地。

    「你说大家都跟这些食人花有所牵连,是什么意思……?」

    洛基边听身旁自己的眷属混乱地问,边看着黑笼里沉睡般不动的食人花,接着视线落在尼约德脚边洒落的粉末上。

    「混在这粉里的……是『魔石』吧。」

    「……没错。」

    对于洛基的指摘,尼约德像是死了心,承认了。

    不顾罗德与团员们的惊愕,洛基继续说下去:

    「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你甚至把『魔石』磨成粉状,还跟鱼粉或什么生的东西拌在一起……配方就这样吗?」

    「嗯,真亏你能发现。为了连神都瞒过,我可是做了不少工夫耶……」

    「艾丝美眉发动了天然直觉(感应器),特地潜入镇长(梅铎)的公馆一趟。然后在地下室找到了『魔石』。」尼约德脸上浮现自嘲的笑。

    其间脑子始终一团乱的罗德,岔入洛基他们的对话:

    「拜、拜托等一下,女神大人!您说的『魔石』就是那个吧,怪兽胸膛里的那个……掺了那个的粉末,怎么会变成驱除怪兽的『魔法粉末』呢?」

    「喔,你还不知道嘛。那边那些食人花比起人族,更喜欢袭击怪兽——正确来说是优先猎捕『魔石』。」

    听了洛基更进一步的说明,眷属菝克塔等人心头一惊。

    根据艾丝等人收集到的食人花个体情报,「污秽仙精」的触手——也就是色彩斑斓的怪兽,具有偏好猎捕「魔石」胜过人族的特性。

    「所以只要将掺了『魔石』的粉末洒到海里,食人花就会忙着吃粉,而不会袭击船只啦。」前日蒂奥娜提出见解认为「魔法粉末」是「鱼饵」,果真是一语中的。

    这个「魔法粉末」原来是食人花专用的道具。

    「我、我一点也弄不懂……为什么这样做,其他怪兽就不会袭击船只?」

    「我不是说了,食人花喜欢猎捕怪兽胜过人?」

    看罗德百思不得其解,洛基边叹气边直指核心:

    「放进湖里的食人花,会大吃特吃在湖里繁殖的怪兽,……最近这阵子船只都没被袭击,梅伦近海变得一片和平不是?」

    瞠目而视的罗德、菝克塔等人,还有洛基的视线,全集中在男神身上。

    「虽然大致上都弄懂了……不过还是问一下吧。你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对于洛基的问题,尼约德迈步离开原地,将手探进远处的泉水。

    他巧妙地抓起一条鱼。

    「……你看,洛基。看看这条巨黑鱼。」

    那是巨黑鱼的幼鱼。虽然还是幼体,但身体已有一般鱼类那么长,而且鳞片就快要重长得歪扭坚固了。

    「鳞片发达得异乎寻常。这全都是为了抵御怪兽而做的进化喔?」

    「知道啦。自从怪兽满地跑以来,很多地方的生态系都乱了。」

    「是啊,就是啊……。可是这个巨黑鱼还算好的了。它们勉强还能生存,也能成为孩子们的食物。……但是其他的鱼……就没这么好了。」

    「这就是理由?就因为这样才放出食人花?」

    尼约德面色阴郁地点了头。

    他对震惊的罗德等人苦笑一下,继续说道:

    「下界的海洋真是糟透了。这五百年来,怪兽增加太多了。」

    「我看也是。陆地上还勉强过得去,但是换成海里,能消灭怪兽的人就没几个了。」

    「是啊,虽然波塞顿他们有在努力,但也只是杯水车薪。这样下去连打鱼都有问题……无论是世界各地的海洋,还是梅伦。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管。」

    渔业之神尼约德。

    一尊害怕下界失去大海恩惠的天神。

    听了尼约德的告白,身为渔夫的罗德呆立原地。

    「不久之前,梅伦的渔获量严重下滑,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因为鱼都被怪兽吃了。都市(欧拉丽)能砸钱从国外进口,但我们派系(这边)哪有办法。」

    「……」

    「为了赚钱必须捕鱼,为了捕鱼必须出海,而每次出海……我的眷属就会丧命。罗德的老爸还有祖父都是。」

    尼约德寂寞地,对无话可说的洛基笑笑。

    「即使我赐与孩子们『恩惠』,他们还是会死在怪兽手里。」

    「尼约德神!……」

    罗德的声音泫然欲泣。

    「我也曾经想过,干脆让我的派系也变成像波塞顿那样的武斗派……但这样会吓坏渔夫们,就算实现了,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也是杯水车薪罢了。就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偏偏得知了这种食人花(怪兽)的存在。」

    尼约德讲到这里,看向食人花。

    「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七年……不对,六年前吧?似乎是从欧拉丽的排水道漂流过来的,从罗洛格湖跑了出来。」

    他说当时虽然造成了损害,但正好有旅行中的【眷族】在场,歼灭了食人花。而且就是趁食人花袭击其他怪兽时的破绽动手的。

    尼约德不幸发现了食人花偏好「魔石」的特性,于是侵入怪兽出现的上游,也就是欧拉丽的排水道。

    突袭怪鱼能沿着半咸水湖逆流而上,反之亦然,食人花则是从都市顺流而下。

    这是都市以精制金属(秘银)栅栏修复排水道之前的事。

    「我未经许可在都市的地下水道徘徊……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奇怪的人类。」

    「什么样的人类?」

    「我想想,那人以刘海遮着眼睛,肤色白到好像完全没晒太阳,看起来很不健康……」

    尼约德说,当他坦白说出自己造访此处的理由后,那个男人表示想做个交易。

    『神啊,只要你答应我的条件,我可以把那种食人花借给你。』

    从此男人与尼约德的秘密协议就开始了。

    对方为尼约德将食人花放到湖泊或梅伦近海,相对地,尼约德则替男人提出的货物——来自港都的走私品图个方便。

    「于是你就把公会分部与镇长都扯进来了,是吧……」

    「对,没错。」

    「唉~!」洛基大叹一口气,尼约德耸耸肩。

    想在港都(梅伦)进行走私,最快的方法就是拉拢公会分部与梅铎家。尼约德表示博格也赞成他为了梅伦近海和平与渔业安全而做的计划。

    公会分部——正确而言是鲁柏,则是用金钱拉拢成功。

    「再说为了制作这种粉末,总是需要公会帮忙摸点『魔石』……」

    从本部弄到「魔石」加以私卖的鲁柏。

    在公馆地下室直接制造粉末的博格。

    然后是若无其事地在怪兽日渐减少的湖泊与海洋捕鱼的尼约德。

    这三人的共犯关系是因势利导的。

    他们透过博格将粉末交给出入梅伦的船只,确保安全性的同时,持续这些行为长达数年。

    「没粉末的人,可能被食人花攻击……你都没想到这个可能性吗?」

    「如果不减少海里的怪兽数量,会死更多的孩子……我摆脱不了这个念头。」

    见尼约德浅浅一笑,洛基又叹了口气。

    男神尼约德是太爱渔业、海洋与相关的下界子民了。

    看到曾经慷慨帮助过他们的善良天神走到这一步,洛基只说了句:「真傻……」

    罗德对于主神的行径哑口无言,只是垂头丧气。

    「让我确认一下,你主要只跟交易对象往来,跟黑暗派系的残党或怪人什么的都没有瓜葛,对吧?」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想应该是吧?」

    也就是说洛基等人追查的敌人老大,与港都(梅伦)的食人花骚动无关。

    都查到这里了,一阵强烈的疲劳感来袭,但洛基还是把该问的事问一问。

    「还有人负责从都市把食人花运来吧?看起来像是先搬过来,然后再放到湖里。谁负责这块?」

    「呃——,啊——……」

    「快说。」

    「……是【伊丝塔眷族】。」

    尼约德似乎认栽了,从实招来。

    「她们算是下水道那些人与我们之间的窗口,或者该说中介?反正有什么问题,我常常找那边帮忙。而且她们好像跟商行有勾结,擅自进出都市,所以像是变得太强的食人花(怪兽),就请她们解决……」

    「把食人花放到港口里,好像在用诱饵钓我们的,也是……」

    「……八成也是她们吧。」

    看到食人花出现,让尼约德怀疑自己看错了而来到这里,也是【伊丝塔眷族】造成的。洛基在口中默念这个派系的名字。

    线索大概就这样了。问到情报的洛基转向尼约德,与他面对面。

    「对于你一直以来的行为,我不会多说什么。毕竟梅伦似乎是真的变得和平了。不过,这件事我会跟公会讲一声。不会再让你用食人花了。」

    「嗯……」

    「还有,从现在开始我要你做牛做马,就当作是赔偿金,给我做好心理准备喔?我还有事想问你哩。」

    「……好啦。」

    尼约德最后颓然低头,答应了。

    洛基转头环顾四周。

    「这里就是臭小鬼……迦梨那些人拿来当根据地的地方没错吧?」

    「对。而且她们跟伊丝塔好像有什么关系。」

    「蕾菲亚还有……蒂奥娜可能也在这里?」

    嗯。洛基点个头,转向带来的团员们。

    「菝克塔、艾露菲。可以麻烦你们去跟大家说蕾菲亚她们在这里,把大家带过来吗?」

    「您说大家吗?」

    「你是说艾丝小姐,还有里维莉雅小姐她们……?」

    被两个少女这么一问。

    洛基咧起嘴角,笑了。

    「我是说大家。」

    ✿

    时间倒转到之前。

    梅伦……正确而言是港口失去了灯火。这是对艾丝她们发动奇袭的【伊丝塔眷族】的所作所为。才刚看到食人花被击退,港口正中心又突然爆发激烈战斗——有如派系斗争,令群众震颤恐惧的交战——,使得镇上居民的混乱达到顶点。

    「喂!信号灯怎么了?公会为什么没有行动!」

    「不知道啊!说是信号灯不见了,分部长也不见人影,那边也乱成一团……!」

    在不具实际作用的低矮镇墙上,男人们争吵不休。

    公会分部本应送出的信号没送,他们在瞭望台上,用绝望的眼神注视着城门紧闭、毫无动静的欧拉丽的巨大市墙。

    「可恶,这样的话只能直接跑去——」

    用望远镜对着市墙看的兽人男性,忽地停住了动作。

    「啊……」

    「喂,是怎么了啦?这次又怎么了!」

    人类男性把望远镜一把抢来,往同一个方向看去。

    一模一样,「啊……」一声,他的搭档也僵住了。

    他们注视的方向,是欧拉丽的巨大市墙顶部。

    望着及胸矮墙前方的景象,兽人男性呆愣地低语:

    「……小丑的,徽章……」

    宣示最强势力的团旗,随风飘扬着。

    「我就说不能交给那些娘们……」

    迷宫都市欧拉丽都市西南部,市墙上。

    在巨大市墙之上,狼人青年伫立着。

    「家伙们,别让那些娘们继续得意——我们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伯特的锐利眼神与喊话下——男性团员们发出战吼。

    看到男人们各自将武器高举过头大声咆哮,一旁的猫人安琪用两只手按住头上的耳朵。他们注视的远方景物,是失去光明的梅伦贸易港区,是那里如火花般连续闪烁的亮光飞沬——证明了交战正酣的一道道刀剑光辉。

    「哈哈哈,伯特也变得很会信心喊话了呢。」

    「但老子看他好像莫名烦躁……喂,劳尔,发生了什么事?」

    「这、这个,我们刚才在焰蜂亭(酒馆),不巧遇到了那个【小新秀】……」

    在不禁莞尔的芬恩身旁,格瑞斯与劳尔谈论着。

    他们的一身打扮,是带着武器、身穿防具的全副武装。

    「安琪,在那里的是你说的【迦梨眷族】没有错吧?」

    「是、是的!蒂奥涅她们一定也在……」

    被男性团员的气焰震慑到的安琪,急忙回答芬恩的话。

    安琪是刚刚才赶到留在都市的芬恩等人身边。她担任洛基的使者,前来传达三件事:

    【迦梨眷族】引发的问题的简单经过与状况。

    凑齐艾丝她们的装备的指示。

    以及召集全体团员,杀进梅伦的传令。

    「全员都到齐了吗?」

    「是,都到了!」

    芬恩收到了安琪的传话后,迅速入侵市墙顶部,下令竖起【眷族】团旗,做为全体团员在旗帜下集合的标志。

    小丑(trickster)的团旗露出滑稽笑脸,俯视着齐聚一堂的冒险者们。

    「怎么好像其他人也乱七八糟地聚集过来了,没问题吗?」

    「【迦尼萨眷族】无意行动,不要紧的。你已经把『魔法信函』交给公会了吧,安琪?」

    「是,确实送到了……」

    团旗除了团员以外,也招来了其他人。在市区那边,市墙的远远下方聚集了诸神与一般民众等等看热闹,指着他们【洛基眷族】议论纷纷。

    安琪交出了洛基写的「魔法信函」——写满了寄给主神(乌拉诺斯)的港都(梅伦)现状、暗示公会分部肮脏行径的内容,还有以此为把柄的要挟字眼的字条——,看到现况完全照着主神的想法进行,她疲惫地叹了口气。

    「艾丝与里维莉雅她们的武器呢?」

    「都准备起来了。幸好在远征中椿随时帮大伙维修,很快就弄好了。」

    「艾丝的剑我拿去。」

    「咦!那、那小的得负责搬蒂奥涅小姐与蒂奥娜小姐的武器吗?」

    艾丝她们的武器已四处收集起来,一件件交给团员们。

    艾丝的剑由伯特送去,里维莉雅的魔杖交给芬恩,蒂奥娜的重量级大双人(乌尔加)则被劳尔抽到签王。在做好准备的团员们面前,芬恩回过头来。

    「好了,大家听好。我们接下来要去接那对爱找麻烦的姐妹。虽然不过是这么点事……却没有比这更艰难的冒险(quest)了。」

    「超可怕的!」

    「小的搞不好会被蒂奥涅小姐扁!」

    听到芬恩耸耸肩这样说,劳尔等人也半开玩笑地有的笑,有的惨叫。

    然而,他们的脸上逐渐展露开来的,是同伴被人伤害的人们怀着怒气的凶猛笑容。

    「这是洛基的吩咐。对于那些骑到我们头上来的家伙——给她们点颜色瞧瞧。」

    听见这句指示,团员们横眉竖目。

    芬恩收起笑容,喊出宣布开战的号令:

    「全体人员出动!」

    芬恩等人毫不犹豫地起跑,跳下巨大市墙。

    踢踹墙壁漂亮着地的军势,目标是沉入黑暗的梅伦。

    强得过头的援军,自欧拉丽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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