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裏握一隻麻雀或黃雀,是挺玩的情,你不怪孩子們喜歡捉它。細嫩的絨毛,暖烘烘的腱,令你的掌那樣舒適。它的臟鼓動那樣劇烈,腳爪顫動,將愉快的韻律傳遍你的周身。它全身依附你,但是眼睛卻張皇四顧,尋找路。你一力,就捏死它,是,你若鬆開五指,(麼容易的情!)你立即創造了一位活潑的使。
捉雀鳥的方法有十七種,我那一種不會。別的孩子捉雀兒拿給我,果我有錢,就向他們買;果沒有,他們就雀兒捏死,泥巴密封來,烤熟了吃。果我買手,就輕輕的握著,享受操縱命運的樂趣。握鳥跟握住一塊石頭不同,你拇指食指圍住它的脖子,指從後面頂住它的腿,中間三指貼緊它的肚子,這樣,它就兩腳懸空,兩翅貼身,完全喪失了飛鳥的特,任人擺弄。唯一不馴伏的是它的眼睛,總是側頭望樹枝,那神情令你覺加倍有趣。
我很注意手裏握著雀鳥的孩子。怎麼,你捉一隻麻雀嗎?你打算怎麼辦?烤熟了吃?麻雀有什麼吃,不吃冰糖葫蘆。我給你錢買冰糖葫蘆,你給我麻雀。我握住麻雀,暗:這樣有趣的東西丟在火裏燒焦,實在糟蹋。我帶著它郊外,鑽進林裏,鑽進一片花花的樹葉、花花的陽光底,一片嘩嘩的鳥聲中,麻雀伸長了脖子聽,側著頭,熱血沸騰,使我的掌汗。我一揚手,像拋一塊石頭它拋,這石頭在空中變紙鳶,飄來,藏進花花的陽光、花花的樹葉裏。風來撫摩我張開的手掌,輕輕拭掌的汗珠,這隻手舒服!就像剛剛跟國王握過一樣。
概冰糖葫蘆的滋味確實不錯,我經常買麻雀或黃雀。當,有些孩子寧願吃雀,處拾柴生火,席餐。雀兒怎麼這樣愚蠢,前仆後繼落孩子們的網裏?那些從我手中僥倖脫險的雀兒難不親身經驗告訴它的同類?在雀類的世界裏,難不互相傳播警告?孩子們烤雀的時候,活著的麻雀在旁邊飛來飛,難不見?
突間,我興一陣雄,拯救這些憐的動物。我打破了那個最的撲滿。整個暑假,野外放雀。當,這樣效果還是有限(的兒童正在抓的雀鳥),緊的是喚雀類世界的救。一隻麻雀黃雀什麼雀由別人手裏轉來後,絕處逢生前,我剪掉它的一個腳趾,僅僅一剪。雀兒受傷害,劇烈的抖動了一,比燒死,這點痛苦算不了什麼。唯有經過痛苦,才會留刻骨銘的記憶。唯有經過痛苦,才會牢記教訓,不犯前的錯誤。帶著痛苦飛吧,在後的日子裏,時時反省,為什麼少掉一個腳趾。告訴雀兒怎樣保全腳趾。讓所有的雀類那隻殘缺的腳,讓它們一傳十,十傳百,知有些方不,有些東西不靠近,有些食物不吃。
這癖花光了我所有的儲蓄,甚至使我為親友眼中的笑柄。那年頭,長輩們興賞一點零錢給孩子花,他們銅元塞進我的口袋時常說:「拿買麻雀。」我常常打穀場麻雀,特別注意它們的腳,雀兒群結隊,個個雙腳完,趾爪齊全,那些教訓的雀兒,個個遠走高飛,躲開凶殘陰險的人類。我希望永遠不再見它們。一,新雨初晴,積水旁邊留麻雀跳過的一行腳印,水痕清晰,有一根斷趾,我蹲來了許久,一直替那隻鳥擔。
一年後,城裏來了一個走江湖的,一隻聰明的染黃了的麻雀替人抽籤,生意很。我跑,先那鳥的腳爪,有一跟腳趾賸半截,站在滑溜溜的橫桿分外吃力。我本來有些生氣,罵它一頓,問它為什麼過一次當還沒有學乖,辜負了我一片苦。它側著頭望我,當初在樹林裏我展開手掌托住它,讓它飛,它似信似疑的遲疑了一,回頭望我,就是這種神情。我的裏突感一陣溫暖,像見了久無音訊的老朋友,除了關切外,還在彼此間留一點什麼,紀念這一次難的重逢。
留一點日後的回憶,現在就抽一次籤吧。這樣最方便,唯一行。我摸錢來給它的主人,那江湖客吹一聲口哨,黃麻雀側著頭再望我一眼,分明還認我。一陣喜悅從我底湧來,它知遇見了老朋友,它不會忘記在患難中救的經過。它在張望那一疊其薄紙的竹片,從其中選一張「吉」來,表示對我的感激。
黃雀是知報恩的,啣一張竹片比啣一個玉環來容易,是不是?江湖客又吹口哨了,在尖銳急促的哨聲中,黃雀結束了猶疑,啄那竹片,啣一張來,主人手中。竹片有四個字:「,不吉。」
我吃了一驚,不是為了卦象,是為了那鳥回報的方式。那鳥,做完這件後,就飛橫架,再不理我了。我覺受了侮辱,掉頭走開,被那江湖客一拉住。他說:「別走,錢退給你,誰抽這支籤,我退錢。」
那是為什麼?江湖客說,全部的籤很吉利,有這一支籤例外。本來連一支沒有,但是警察局認為必須有吉有凶,否則就是詐欺。這支籤完全是為了符合規定,在他的目中是不算數的。我現在覺非常憤怒了,單單選這一支壞籤抽給我!我接過錢來,步走。半途,一個孩子追來問:「買麻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