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在一張地圖上,和你一起長大 二十五 走一趟吉林路

跟朋友的約會,我常約在亞飯店一樓的巴賽麗廳。一個人的時候,喜歡坐在遠離熱鬧的靠窗那個高腳凳。透過格木框,微雨,車燈由遠近,雨絲在光圈裡晶瑩滾動像動畫;車慢慢停來,在吉林路的路口等紅綠燈。走路的人進入飯店的騎樓,暫時收手裡的傘,放慢了腳步,經過窗邊不經意你視線相接,又淡淡走過。

他若是一路沿著吉林路走,我知他已經走過了德惠街,果繼續往南,那麼他接來會碰的幾條橫街將是錦州街、長春路、四平街;他的吉林路平行但稍微偏東的,是松江路龍江路,旁邊還藏著一條遼寧街。

我們曾經玩過「富翁」的遊戲,記吧?在一張圖一步一步往前走,有有失、有贏有輸。這個城市裡的人,每走在一張歷史兵圖。

德惠街?德惠,在長春北不一百公處,是哈爾濱、長春、吉林間的重鐵路城市。一九四七年二月——你,對日戰爭才結束一年半,國共內戰已經烽火連。國軍新一軍五十師的兩個團守德惠城,林彪的東北野戰軍四個師圍攻。兩軍相隔一條馬路,砲火織,激烈戰鬥了一個禮拜,共軍退敗走。

滿面塵土的國軍士兵從堡中鑽來,冰凍的荒原還冒著一縷一縷的黑煙。抬走己弟兄的屍體後,算算敵人的屍體有幾百具。新一軍的將領孫立人、陳明仁巡視戰,著敵人的屍體不禁流眼淚。英勇退敵的五十師師長潘裕昆走在屍陣裡,默默不聲,沙啞說了一句話:「一將功萬骨枯」,眼睛就紅了。

德惠一戰,是國共內戰的一次嚴重火。死在德惠戰場的士兵,破碎焦爛、面目全非的程度,來令活著的士兵覺不忍卒睹。後來在台灣任聯合報採訪主任的衡,記當氣溫是零十七度,東北的草原無邊無際一片荒涼。德惠城裡,房屋被炸黑色的廢墟,濃煙滾滾,電線凌亂橫倒在街,處是玻璃碎片。

城外野裡,堆積來的共軍屍體像座山,細一,一具一具硬像冰凍的死魚一樣。因為是冰凍的僵屍,所沒有血跡。

男屍女屍橫的豎的胡亂丟在一;衡特別注意屍堆裡有十五、六歲的女兵,頭髮還紮著俏皮的紅絲帶。

沿著吉林路,過了德惠街再往南走,會碰叉的錦州街。

聽過錦州嗎?它在遼寧省,瀋陽山海關間。一九四八年十月十日,國共在錦州外圍激戰。范漢傑所統帥的國軍調動了十一個師,林彪、羅榮桓指揮的東北野戰軍五個縱隊,相互廝殺割喉。飛機轟炸,重炮擊,陣一片火海。後突雪了,國的記者拍國共兩邊的士兵在雪埋的戰壕裡蹲著,凍嘴發紫、臉色發青,但眼睛裡全是瘋狂的紅血絲。

十月十五日,解放軍「全殲」國軍十萬人,進入錦州。

同時,你像,戰場一片冒煙的焦土,戰火還沒燒的方,人們在挨餓。聯社在一九四七年七月二十四日發的新聞,列表告訴你,一百元法幣——別為這是法國錢,當時的幣值就叫「法幣」,法定錢幣!一百法幣,買什麼?

一九四○年一頭豬

一九四三年一隻雞

一九四五年一個蛋

一九四七年三分一盒火柴

錦州在打仗的時候,海的生活指數,五個月內跳八十八倍,再一個月跳六百四十三倍。一九四九年四月旬,已經增加三十七萬倍。學教授的薪水,已經買不米;馬路,學生遊行抗議的狂潮,癱瘓了整個城市。

再往南,我們先跳過霓虹燈閃爍的長春路,一條街。

它叫四平街,在松江路伊通街間,短短幾百公尺,有一段,滿是女人的服飾珠寶店,周邊樓裡班的年輕女郎喜歡來這裡逛街。你概不知「四平街」這個中國城市在哪裡。我們台北街圖放旁邊,來這張東北圖。

四平街雖叫街,其實卻是個城市的名字。城,在瀋陽長春的中間,一九四九年前是遼北省的省會,三條鐵路的叉點,既是通樞紐,是工業軍重鎮。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萬解放軍對國軍二十八萬人,足足打了一個月,解放軍潰敗逃往北邊的松花江。

國軍的資料說,式的強砲火加空軍的毯式轟炸,估計有四萬共軍被殺。國軍空軍低空丟擲一種殺傷力特別的「麵包籃」,一次轟炸就造共軍兩千人的傷亡。

什麼叫「麵包籃」?它是一種子母彈形式的燃燒彈,二戰中,蘇聯侵略芬蘭時,就燃燒彈轟炸芬蘭的城市中,造量市民的死亡。國際指責的時候,蘇聯外長莫洛托夫輕佻說,我們沒丟炸彈啊,我們丟的是「裝滿麵包的籃子」。火力強化鬧市為焦土的燃燒彈因此被稱為「麵包籃」,是個恐怖的黑色幽默。

三月,東北白雪皚皚。砲火暫歇時,東北農民探頭來見的是,原野仍是一片白雪,但是砲火燒過、炸過的方,是一塊一塊的焦黑;人被炸血橫飛,留的是一灘一灘的腥紅。

焦黑腥紅面積點綴著無邊無際的純潔的白雪。太陽來時,紅黑就無比強烈映在刺眼的雪白。

一年後,一九四七年五月,像拔河一樣,解放軍重整又打了回來,現在換國軍做「保衛戰」。再一次的血流河。新聞記者們被邀請國軍勝利的「果」,目睹的德惠一樣,斷垣殘壁中黑煙縷縷,因為不是冬,屍體的臭味瀰漫所有的街巷。

回台北吧。四平街若是走東邊盡頭,你會碰遼寧街。遼寧啊?台灣的孩子搖搖頭,不知遼寧在哪裡。中國陸的學生卻朗朗口,說,「遼瀋戰役是國共內戰中三會戰一;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二日開始,歷時五十二。五十二中,解放軍在遼寧西部瀋陽、長春區獲全勝,傷亡六萬九千人的代價,殲滅國民黨四十七萬人。」

那是一九四九年的前夕,從九月十一月,不兩個月的時間,國共兩邊合來有幾十萬的士兵死在冰雪的荒野,這是個什麼樣的景觀,飛力普?你說你聯二次戰時德軍在蘇聯的戰場,我概很像,但是我卻沒來由一件很很、不十分相干的:

東北還是滿州國時,很台灣人那裡工。有一個台北人,叫洪在明,一九三五年就了長春。你知,在一九四五年前,台灣是日本的殖民,滿州國名為獨立,其實是日本的勢力範圍,當時概有五千個台灣人在滿州國工,很是醫生工程師。

長春的冬,零二十度。有一早洪在明門時,見一個乞丐彎腰在垃圾桶旁,概在找東西吃。午,經過同一個點,他又見那個乞丐,在同一個垃圾桶旁,臉還帶著點愉快的笑容。洪在明覺奇怪,怎麼這人一整了還在挖那個垃圾桶;他走近一,那原來是個凍死的人,就站在那裡,

凝固在垃圾桶旁,臉還帶著那一絲微笑。

路的行人來來,從這微笑的乞丐身邊經過。

二十四 我的名字叫台生目录+书签二十六 一把一把的巧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