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我磨破了的草鞋 三十七 上海的早晨

其實不是八月十五日,是八月十一日。

這一清早,二十七歲的堀田善衛照常走門,卻見一件怪:海的街頭,竟現了青白日滿紅的國旗。這裡一幅、那裡一幅,從層層疊疊高高矮矮的樓頂冒來,旗布在風裡虎虎飛舞。

「今什麼日子?」他對己說,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從一九四一年的冬日本全面佔領了這個城市來,這樣的旗子是早就消失了。且,這旗子還沒有汪精衛南京政府旗子必有的那四個字:「反共建國」。它是正統的青白日滿紅。

「這是怎麼回?」

才從日本來海半年,堀田對政治還不十分敏感。在日本統治的海街頭現那麼青白日的旗子代表什麼意思,沒太,是旗子時,「重慶」兩個字在他腦海裡模糊溜轉了一,馬被其他念頭所覆蓋。但是,拐個彎走巷走進了馬路,他呆住了。

街兩旁的建築,即使一排排梧桐樹的闊葉在八月還一片濃密,他仍清清楚楚見一片密密麻麻的標語,剌剌貼在參差斑駁的牆面柱子。字,有的粗獷,有的笨拙,是每一張標語顯那麼斬釘截鐵,完全像揭竿的宣戰義,怎麼,怎麼顯眼:

八年埋頭苦幹,一朝揚眉吐氣!

慶祝抗戰勝利,擁護最高領袖!

還我河山!河山重光!

實現全國統一,完建國業!

一切奸逆分子,撲殺!歡迎我軍收復海!

國父含笑,見眾於九泉實施憲政,提高工人的位!

先烈精神不死,造一等強國!

立更生,慶祝勝利!

提高民眾意識,安定勞工生活!

堀田善衛停止了腳步,鼻尖聞海弄堂特有的帶著隔宿的黏膩又有點人的體溫的生活氣味。他見一條舊舊的紅花棉被晾在兩株梧桐樹間,一隻黃色的貓正弓著身體從垂著的棉被悄悄走過—就那麼一瞬間像觸電一樣,忽明白了。

堀田善衛日後寫了《海日記》,回憶這安安靜靜卻石破驚的一個海的早晨:「八月十日夜半,同盟通訊社的海外廣播播放了日本承諾接受波茨坦公告,監聽這一廣播的莫斯科廣播電台,則動員了其在海外廣播的全部電波,播送了這條消息。收聽這條消息的海抗日組織便立即採取行動,將這些標語張貼了來。」

在無數亢奮高昂的標語中,他突瞥見這麼一條,粉色的底,黛色的墨,貼在一戶普通石庫門的門:

茫慨既往,默坐慎將來。

灰色的兩扇門是緊閉的,對聯的字,來墨色新潤,像一盞熱茶,人才剛走。

堀田中深深震動:「我對這個國這個城市的底蘊深不測,感覺了恐懼。且這些標語是早已印刷完畢了的,我對組織的這種準備周,深感愕不已。」

在山城重慶,蔣介石在前一晚,已經知了這山河為搖動的消息。一九四五年八月十日的日記,筆跡沉靜,墨跡均勻,完全沒有激動的痕跡:

【雪恥】——正八時許,忽聞永精中學軍總部一陣歡呼聲,繼爆竹聲。余聞甚震,「此嘈雜實何?」彼答曰:「聽說什麼敵人投降了。」余命再探,則正式報告,各方消息不斷報來,乃知日本政府除其皇尊嚴保持外,其皆照中蘇柏林公報條件投降(矣)。

這個人,一生寫了五十七年的日記,沒有一放;即使在殺戮場衝鋒陷陣、聲嘶力竭,一從前線陣,侍衛就見他在夜燈拾毛筆,低頭寫日記。寫日記,是他煉獄中的獨修行,是他密室中的我療傷。十年一日,二十年一日,三十年一日,四十年一日,五十年一日。

但是,白水黑山備盡艱辛後,苦苦等候的時刻真的來,卻竟是一張薄薄紙四行淡墨已。

三十六 大出走目录+书签三十八 甲板上晴空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