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誰丟了他的兵籍牌? 六十二 最底層的竹

飛力普,我最近一直在思索「罪與罰」的問題。

你生的時候,一九八九年深秋,我躺在法蘭克福的醫院裡一面哺,一面著電視,那是不置信的畫面:百萬的東德人在柏林街頭遊行,後就衝過了恐怖的柏林圍牆,人們爬牆頭歡呼,很人相互擁抱、痛哭失聲。在那樣的情境裡,你在我懷裡睡覺,長長的睫毛、甜甜的呼吸。初生嬰兒的奶香那歡呼與痛哭的人群,實在是奇異的經驗。

晚靜來時,我聽見頭的日光燈發滋滋的聲音。

後來,人們就慢慢開始追究「罪與罰」的問題:人民逃亡,守圍牆的東德士兵開槍擊,一百人死在牆角,你說這些士兵本身有沒有罪?所有的罪,在他們制訂決策的長官身?還是每個個人為己的個別行為負責?

東德共產黨的決策高層一直說,他們求衛兵防止人民離境,但是從來就沒有對守城士兵發佈過「逃亡者殺」的命令。於是很法庭的判決,是判個別士兵有罪的。

你知嗎,飛力普,一直二○○七年,才在一個當年守城衛兵的資料袋裡找一個軍方文件,文件寫的是:「面對逃亡者,使武器不需猶豫,即使是面對婦孺,因為叛徒經常利婦孺。」

這個文件現的時候,我的吃奶的寶貝已經滿十八歲了,很士兵早被判了刑。

昨在電話跟你提柯景星這個台籍監視員。他被判刑十年,罪行是他其他十幾個台灣兵在日本已經知戰敗的最後幾個月裡,屠殺了四十六個英澳俘虜。那個指令的日本隊長,在法庭承認是他令,一肩挑罪責,但是那些奉命動手的台灣人,還是被判了重刑。

日本軍方,是不是東德共產黨一樣,說,我們從來就不曾發佈過「殺俘虜」的命令呢?

我在澳洲坎培拉戰爭紀念館的收藏裡找了這麼一個文件,你不懂,沒關係,我翻譯給你聽。

你知,日本的投降,是在八月十一日就已經傳遍全世界了,這個文件是八月一日發的,達「非常手段」給各俘虜營的主管。翻譯來,指令是這麼說的:在現狀,遇敵軍轟炸、火災等場合,若情況危急,必須立即疏散至附近的學校、倉庫等建築物時,俘虜應在現在位置進行壓縮監禁,並於最高警戒狀態,準備進行最後處置。

處置的時機與方法左:

時機

原則依級命令進行處置。若有左列場合,依個人判斷進行處置:

甲、群體暴動,且必須使兵器才鎮壓時。

乙、所內逃脫為敵方戰力時。

方法

甲、無論採各個擊破或集團處置的方式,皆依當時狀況判斷後,使火藥兵器爆破、毒氣、毒物、溺殺、斬首等方法進行處置。

乙、無論在何種情形,不讓任何士兵脫逃、徹底殲滅,並不留任何痕跡為原則。

這個文件真是讀來驚跳。「非常手段」、「最後處置」、「徹底殲滅」,不就是殺人滅跡嗎?柯景星所接受的命令,不就是這個嗎?直接令的杉田鶴雄殺,奉命動手的柯景星判刑十年,但是決策者的罪責怎麼依比例原則來算呢?

我老那個喊救命反被台灣兵刺刀戳死的英國男孩——他會不會跟比爾一樣,謊報十八歲,其實有十五歲?

或者,我的飛力普一樣,十九歲?

殺害他的責任,應該算在誰的頭?

我跟你說過我找了澳洲的比爾嗎?一九四五年從俘虜營回鄉後,他變一個專業木匠,幫人設計具,做門窗。他在俘虜營裡零零星星所做的素描,後來重新畫過。我說我在書裡放幾張他的俘虜營素描,他開很。

我問他,「在山打根俘虜營裡飽受虐待的時候,你知不知穿著日軍制服的監視員其實是日本殖民的台灣兵?」

他說,「知的,因為他們常被日本長官揍,刮耳光。老實說,日本人對待這些福爾摩沙監視員的態度跟監視員對待我們這些俘虜的態度,其實一樣狠。」

「那麼,」我再追問,「果我說,這些福爾摩沙監視員在某個意義,是一種『被害者』——被殖民制度價值所操弄,因扭曲變形,你會反對嗎?」

他馬回了電郵:「教授,我當不反對。他們同樣身不由己啊。」

我問他,對那些福爾摩沙監視員最深刻的印象是什麼。

他說,「有一次我跟兩個英國人從俘虜營逃跑被搜捕回來,我們為這回死定了,因為我們過俘虜被活活打死。且,果當場沒打死,傷口發炎,不給藥,潰爛沒幾一定死。是奉命管教我們的是幾個福爾摩沙兵,他們年紀很輕,且個子比較,抓那個很粗的藤條抓不太牢,所打比較輕。我們運氣還不錯。」

「有沒有,」我說,「是這幾個福爾摩沙監視員故意放你們一馬呢?」

「很難說,」他這麼回答:「操弄,就是一根樹枝綁一個特定的方向位置,扭某個形狀,但是我相信人像你們東方的竹子,是有韌的,你一鬆綁,它就會彈回來。但是呢,果你剛被壓在最底層的話,那是怎麼掙扎不來的。」

六十一 日日是好日目录+书签六十三 那不知下落的卓領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