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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四个星期后,当蔷薇花与玫瑰花开得最灿烂的时候,我们这一批东北军官,由德国搭火车经瑞士到了义大利:终点是海口热那亚。在热那亚湾里,将有海船把我们带回东方。

    开船的那一天中午,当地领事馆转给我一封信:信皮是白色的,字迹娟秀,信的份量很沉重。

    其实,我不用看信皮,就会知道这是谁的信。

    这时,我们正忙着上船,我抖颤的把这封信放在口袋内。我很昏乱。我现在不敢拆开它。我必须让自己平静一下。

    我装作很忙乱的样子,跟着大家搬东西上船。我特别显得卖力,几乎是帮每一个人运行李。我儘可能找琐碎的事做,不敢让自己闲,更不敢让自己想。

    好容易大家全上船了,午后三时,船启碇了。

    在船上,我和大家拚命闲谈,我从来没有和人说过这么多废话。闲谈了很久,又听音乐,并且陪几个法国女人跳了一阵子舞,把自己弄得有点精疲力竭。我几乎忘记口袋里还有一封极重要的信。

    但我终于并没有忘记它。

    夜深了。将近十二点。船在力古利安海中悠悠行驶着。海面谧静。这是一个大月流天之夜,一轮满弦月静冉冉亮闪闪的升入中天,又华丽,又庄严,好像一个银色女王徐步升入银色宝座。天空纯洁极了,像一片新出窑的淡青磁器,滴溜溜圆的舒展入无极无限,散缀着一些亮晶晶的斑点,是星星。在如癡如狂的白色月光与青色天光里,整个大气层是沉醉了,发酵了,比新焙的麵包还轻鬆、甜柔。奶白色月光闪耀于海面,彷彿有无数条小闪电在跳动。海很温柔,和平,它似乎已熟睡了,睡得像个女孩子似地。这时候,所有搭客也都熟睡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力古利安海上的五月的月夜真不是夜,是一种青春,一种狂想,一种享受,一种诱惑。它是上帝的夜,也是魔鬼的夜,这白色的夜竟美丽得呻吟起来,……

    我倚住栏杆,从口袋里取出那封白色的信。

    我于是想起,在柏林、在日内瓦、在义大利,我先后给过她几封信,完全出乎意外的短。我没法写下去。每一次,才提笔,我就哭了,无法再多写。那些被眼泪染模糊了的字迹,她如果见到,完全会明白我当时情景的。信中的那些匆匆的话,大约也前言不对后语,说明我的疯狂心情。只要一意识到自己是和她正式对话,一想起她,我就不能不发疯。上帝知道,这四个星期来,我过得是什么内心生活?……

    现在,未拆开信以前,我作了一次深深的呼吸,把一大片海风吸入肺叶内。

    我庄严而缓慢的拆开信,拆得很慢很慢,好像并不是在拆开信,而是拆开一个人的肉体。

    出于我的意外,信里面,除了一张白色信纸以外,还附有一封灰色信。我打开信纸一看:这竟是奥蕾利亚的母亲的信。信如下:


    敬爱的林先生:

    这真是一件最不幸的事:昨天午夜十二点多钟,我的女孩子奥蕾利亚自杀了。在她的遗书上,只吩咐了一件事,就是:把这封灰色信转给您。现在,我遵照她的遗言,把它寄给您,希望它能安全到达您手里。

    先生,您知道,我的晚年幸福是全部寄託在她的身上。您可以想得到,这件不幸事,对我是一个怎样致命的打击。假如您在这里,我相信,这件不幸事是不会发生的。但我不怨你,一切都是天主安排定的。我只有祈祷她在天国平安,更祈祷天主降福于她。我的心现在乱极了,不能再写什么了。请原谅!


    看完信,我浑身直抖。我彷彿看见这个笃信天主教的老妇人正跪在地上做弥撒,祈求上苍保佑……

    我深深喘了口气,立刻拿起那封灰色信。信上有我的名字,字迹是抖颤的,好像患了恶性疟疾。我热烈地吻了吻这些最熟悉的字迹,匆匆撕开信,最先跳入我的眼帘的,是一束白头髮,大约有四五十根。我怔住了。我紧紧把它握在手里。接着,我连忙看信。但里面并没有信,只有一张灰色的大纸,有一张对开报纸那样大。我打开了,上面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只是一大片阴暗的灰色。我不相信这仅是一张空纸,便把眼睛凑上去细视,渐渐发现一些字迹,但很模糊。淡青色的月光,不能照明灰纸上的黑色字体。我于是跑到一盏灯下,在明亮的电灯光下,我终于瞧清楚了,满纸横一行竖一行的,只涂写着一个黑色俄文字:它就是:“黑暗”!这些“黑暗”的字迹抖颤极了,也潦草极了,它们像一条条病蛇,盘旋于灰色纸上,表现出一种可怕的骚乱,可怖的疯狂。人会想像,以为这些字是从一只濒死的疯兽的嘴里吐出来的。我满纸的找,希望除“黑暗”两字外,还能有其它的字或句,但什么也没有。纸上到处只写着这两个字!如果要统计一下,这张灰色纸上所写的“黑暗”,至少在二三千以上。但我不相信:纸上除了“黑暗”两字以外,就没有别的字。我耐心在这些横七竖八的潦乱字迹中找寻,最后,我竟在一个小角落上找到了。在密密麻麻“黑暗”所包围的一个小角落上,有下面几行字:

    “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说!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惨!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苦!不要问我为什么要有这样下场!不要问我为什么…………

    生命不过是一把火,火烧完了,剩下来的,当然是黑暗!但是,我的火并没有烧完,我还有成千成万的火要烧。可悲悯的!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竟命令我停止燃烧了!我只有用自己的手为自己造成永恆的黑暗!

    人啊,看吧!这里是四十七根白头髮。在你走后的十天中,它们像花样的开在我头上。您要玩味它们的白色,最深最深的玩味!

    啊,我的亲丈夫!我的上帝!我已经把一切交付给你了,除了这点残骸。牠的存在,是我对你的爱的唯一缺陷。现在,我必须杀死这个缺陷,杀死这点残骸,让我的每一滴血每一寸骨每一个细胞都变成你的血,你的骨,你的细胞!让我的名字永远活在你的名字里!

    现在,正是午夜,……

    啊!夜太可怕了!太黑暗了!太深沉了!啊!我的丈夫!我的丈夫!我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怕!我冷!我发抖!快来抱我!快来吻我!快来望我!快来亲我!我怕!我怕!我怕!我怕!我怕啊!

    ………………时辰近了!

    錶在残酷的响。这是世界上唯一的声音!五分钟后,我就要永久投入你的怀抱里了!啊,我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

    ……………………

    …………啊!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了!…………来了!…………来了!…………

    此刻,当我右手执笔在纸上写时,我的左手开始紧紧握住一把明亮的短刀。笔已不能写我的心了。我必须用刀写我的心!我要给你看:我的心是怎样红!怎样热!怎样为你发痛!为你发抖!啊,我的丈夫!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为什么不回来?不回来?不回来看看你的奥蕾利亚的脸孔?最后一剎那的脸孔?惨绝人寰的脸孔?

    ………短刀举起来了,正对着我的心脏。一滴滴泪水落在刀上!(多甜的眼泪啊!)我不能哭!我必须鼓起勇气,含着笑对你作最后一个请求:——在我们相识第十年的除夕,爬一座高山,在午夜同一时候,你必须站在峰顶向极北方了望,同时唱那首韩国《离别曲》!

    ………………永别了!永别了!永别了!…………我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爱!…………现在,你永远佔有我了!我也永远佔有你了!………………”

    ※※※

    海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比绵羊还温柔。我的头髮散披于海风中,月光中。

    海风吹着,舞着,作着邓肯式的神秘舞蹈。随着海风,船舱内散溢出玫瑰和蔷薇花的芳香。这些花是人们从热那亚的花园里採摘了来的。但摘花人已经睡了。所有的人都睡了。甲板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站在月光里,站在五月之夜里,月光狂烈的拥抱我,雨点似地从头髮吻到脚跟,彷彿要用这拥抱与狂吻来毁灭我,我慢慢拿起那四十七根白头髮,一根又一根地轮流吻着,不知道吻了几百遍、几千遍。最后,我把它们和信贴在胸膛上,用我的心跳来温暖它们,彷彿它们怕冷似地。终于,我安静的站着,一动也不动,如一座石像。我既没有眼泪,也没有苦笑,没有痛苦,也没有激动。我变成一种机械,一种矿物。我站着,倾听着,凝视着,不知道是睡是醒,是醒是睡,梦与现实已缠绞不清了。饱和了月光的空间,明洁而光滑,芬芳而富有肉感,真似少女的如花肉体。我偶然有意无意的慵慵举起手臂,轻轻用手掌抚摸这空间,这月光,这芳香,又不时用嘴唇啜饮栏杆上的凉凉露水,像夏蝉似的。

    月光似乎照明了我的思想。

    海很平静,可以听到它的均匀的呼吸,好像是奥蕾利亚的胸脯子。船仍在前进,海浪温柔的吻着船身。只有沉重的轮机声突破夜静;这种沉重的声音,彷彿是一种郁怒,一种低吼,一种反抗,…………

    这一夜,我一直兀立栏杆边,我在考虑一件事:我是否要带着这封信和四十七根白髮去找她!她就在我面前,只要我一跨过船栏杆,就可以遇见她,和她永远在一起了。我相信她正在海底与鱼群游戏,我也可以参加这种游戏。

    但我立刻又想起她的话。她还要我等十年,为她办一件事。答应她这件事,实在比立刻找她要苦得多,可怜得多。她向我提这个要求时,大约没有想到:这对我是一个很重要的惩罚。

    要真正爱一个人呢,其实也就是接受一种惩罚。我这一辈子是被惩罚定了,从小惩罚到老!

    黎明时分,我终于决定了:接受她的惩罚!

    她是不愿意再演戏了,戏演够了。我呢,自然也演够戏了;但我却还有一个慾望,就是:自己既然不想演了,不妨也看看别人演戏。这也是我还想活着的一个理由。

    ………………………………

    今天,我在你面前演了最后一次戏,你现在是把这戏听完了,请千万遵守对我的诺言:不要在报上或杂誌上写一个字,那样,对人对己都没有什么好处,而我更会恨你入骨的!我希望,除我自己外,这齣戏,只埋葬在你一个人心中,为了维护它本身的尊严,假如它还有某些尊严的话。当然,更为了我所最深爱的那颗神圣灵魂,有关祂的一切祕密,只能也只该属于极少数二三人,如果不能仅属于一个人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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