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塔前面是一座建於宋太祖開寶年間的古剎,寺塔同名,亦叫六。了太宗太平興國三年,吳越歸,改六寺為開化寺,塔名舊——這座來鎮潮的寶塔,塔身寬,容十餘桌酒筵,高達七層,層層品題:初堅固、二諦俱融、三明淨域、四寶網、五雲扶蓋、六鰲負戴、七寶莊嚴,是杭州有名的一景。
徐海了寺前,不進山門,由圍牆旁邊的夾,逕塔,向「初堅固」張望了一,喜正無遊客,便踏進輕輕喚一聲:「五叔!」
在蒲團打坐的尚,張開眼來,發現徐海,先他從頭底了一遍,點點頭說:「阿海,阿海,舊不改!一定又是闖了禍,沒有方容身了!」
「倒不是沒有方容身,是你老人的腐汁,流口水。」徐海笑,「五叔是幾時學會打坐的?」
「莫非我四空尚真的會吃酒吃偷婆娘,四不空?」四空一躍,「你來正。我有兩句話問你。」
徐海點點頭,一色問:「是時候了吧?」
「了。」
於是徐海走一邊,牽動一根拇指般粗麻繩,聽七級浮屠,銅鈴齊響,琅琅散入向晚的秋空,餘韻清幽,令人意遠。
原來這六塔定時啟閉,就歸四空管理。向晚閉塔前,怕有遊客流連忘返,誤關在塔內,未免麻煩,所特振鈴為號。果,層遊客紛紛塔;在塔外嬉戲的兩個沙彌,亦趕了來幫著打掃收拾。見有生客逗留不,少不兩眼;徐海十分機警,避過四空,招招手將兩個沙彌喚一邊,一人手裏塞一制錢,後問:「你們知我是甚麼人?」
「你是師父的客人。」年長的一個說。
「不是!我是你師父的徒弟。」
「呃!那,我們是師弟兄了!」
「一點不錯。不過,我從前犯過清規,師父拿我攆山門了。今番沒奈何來投奔師父,他老人不肯收留,拜煩兩位師弟替我求個情。求准了,我再謝你們,諾,每人一個!」說著,將爐未幾,晶光閃亮,淨重一兩的兩個銀鎳子托在手裏給他們。
「甚麼謝禮?師兄弟嘛!我們就求個情。」
兩人就當真有其般求情。四空一聽,知是徐海搗鬼,知他必有緣故,且將就著敷衍完了再說。
「罷,就你們的情分,饒了這個孽畜。」
「謝謝師父!」沙彌笑嘻嘻倒退兩步,後很快掉身找徐海報喜信,討謝禮。
「謝兩位師弟。」徐海言有信,一人送一個銀鎳,「不過,有句話,我不不關照。我身犯案子,借師父這裏躲一躲,兩位師弟千萬嘴緊,當沒有見過我這個人,甚麼不知。懂嗎?」
「懂!」兩個沙彌異口同聲回答,但來言不由衷。
「懂最,不懂就麻煩了!我躲在這裏,是你們替我跟師父求的情,不最,了一就是你們倆脫不了干係。俗語說:『賊咬一口,入木三分。』就算我不咬你們,你們夠受的了!」
這一將兩個沙彌嚇面無人色。徐海笑一笑,摸一摸兩個光頭,管己找四空。
拾級登了五層,是遊客的最高樓了。六層盤梯口鐵鍊橫欄,壁貼著一張斑馥褪色的梅紅箋,書十二字:「年久不堪負載,敬請遊客止步。」
徐海卻是視若無睹,一抬腿就從鐵鍊跨了過,四空亦復此。走盤梯盡頭,卻需讓四空在前,因為特安置的一扇木門,有他開啟。門裝著暗鎖,四空探右手在頂端一按,左手向前一推,入眼便另是一個了。
這層塔中,滿壁琳琅,盡是畫幅,花草竹石,蕭疏有致;徐海驚奇問:「五叔,你甚麼時候學會的畫?」
「你倒仔細,落款像是我的字?」
落款皆是別號,「青籐士」、「池山人」,果不是四空的筆跡。有一幅署名「田水月」,徐海便問:「這姓田的是甚麼人?」
「他不姓田,跟你同宗,姓徐,單名渭,拆開來便『田水月』……」
「啊,我知。徐秀才,徐文長。我不知他會畫,更不知他是五叔的朋友。」
「你怎麼知他跟我?」
「不是朋友,那裏會有這麼畫送你?徐文長的脾氣很怪的,差不的人不放在他眼裏。」
「你說對了一半。這些畫不是他送我的,算是賣給我的。他我的錢,我又不他還,他偏畫些畫抵給我。又不准我送人,己掛來。」
「真是怪人!」徐海笑一笑,拋開徐渭,談他己:「五叔,你說你有話問我?」
「問你句話,你不騙我。」四空逼視著問:「有人說,你在做強盜?」
「是的。」
「為啥?」
「還不是手氣不!」
「喔,賭輸了不過門,落草為寇?」四空突厲聲喝:「孽畜,你殺過人沒有?」
徐海猝不及防,倒嚇了一跳;定定神答:「我不欺瞞五叔,沒有!」
「現在沒有,將來難保會有。過來!」
徐海不知他幹甚麼。跟著他走西面窗口站定,在落日餘暉中見他凝神相視,才知他是在相。
「阿海,你做尚不?」
「五叔,」徐海笑,「你真是異開。」
「我你的相,三十五歲那年有殺身禍,趁早皈依佛門的。」
徐海越發笑,「五叔,你就花樣嘛,動動腦筋,另編一套叫人相信的說法。」他說,「怎麼你己的故,原封不動搬了來?」
原來四空俗姓諸,算來是徐海的表叔,殷實,又是獨子,了紈褲。十八歲有人替他算命,說是活不過二十歲,除非遁入空門,方免此厄運。他父母割捨不,始終將信將疑,那知了二十歲那年,一病幾殆,遍延名醫,費了半年的功夫,始床。原是巧合,他父母卻為命中註定,不有此一子;終於送他。因此,徐海那樣笑他。
「我說的是真話,信不信由你。」四空又說,「你記住,修補相,果不造孽,行善,許避過三十五歲那一關。」
徐海笑笑不答,管己提一個木桶,取一塊毛巾,塔便門,汲取山泉,洗抹了一番。再回六層時,四空已在燒了——一陶製的新溺壺,放進十來塊一寸見方的五花,加油加醬,皮紙封口,擱在鐵架子,燃佛座前拔來的蠟燭頭。這樣燉亮,便是其爛泥的東坡了。
「五叔,」徐海嚥一口唾沫,「有吃剩的?煞煞我的饞!」
「幾時見我燉的夠剩!今夜委屈些吧!」
徐海無奈,鹽菜乾粥,將就果腹。吃飽了鋪開草蓆,正躺,四空開口了。
「阿海,你倒實說,你在搗甚麼鬼?」
徐海不即回答。沉吟了一會,總覺扯一套假話騙他,是件不智的一,於是點點頭說:「!我老實告訴五叔,不錯,我在做強盜……」
他談很詳細,四空聽很仔細。一直等他講完,四空方始問:「照你說,朱巡撫還不知汪直脫逃這回?」
「是的。不過,此刻許已經知了。」
「你預備在我這裏躲那一?」
「許躲一夜。明一早,我吃了就走,但願不再來打攪,讓五叔安。」
「我倒不在乎。我替你擔!阿海,你依我說,明不進城了,在我這裏住兩,回紹興吧!」
「這,我違背五叔的意思了!我跟汪直約的,不失信。」
「回頭是岸!你跟汪直蹚渾水,蹚幾時?」
徐海無為答。久,才嘆口氣說:「做尚撞鐘!」
「對!」四空斜睨著他說,「我你遲早做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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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海是二中午進的城,先估衣鋪買一件藍袍、一頂方巾,打扮書生模樣,後又買一折扇,捏在手裏,慢慢踱著方步,向瓦子巷迤邐行。
走巷口,先在一茶店中歇腳,喝著茶側耳靜聽。他在,果昨夜王九媽發生了新聞,會有人談論。聽了一會,一無異處,便付了茶資,放膽向王九媽走。走一半,突中一動,毛猴子決非相與的人,倘或告了密,此時便必有捕快守在那裏。貿登門,豈非投羅網。
轉念此,隨即站住,四周張望了一,一箋紙莊,便有了主意。走過買一份信箋信封,向店借枝筆,匆匆寫了兩行,封緘完固,再開信面:「王九媽,翠翹親啟。」接著招招手,將店中的徒弟喚了過來。
「你識字?」
「不識字,怎麼賣紙筆?」
「言有理!」徐海抓一銅錢,連信一遞了給他:「託你送封信,再請你在那裏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