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深夜，胡宗憲邀了三個人置酒密談。這三個人是他的智囊，所參與的機密，是連趙文華不知的，更莫論俞猷盧鏜。
這個三智囊：一個是胡元規；二個是羅龍文；三個是徐文長——此人脾氣極怪，高傲、耿介、偏執，但羅龍文有本他收服。這個訣竊說穿了不足為奇，做來卻很難，無非「投其所」。徐文長愛喝酒，弄酒他喝；畫極的畫，弄品的紙筆顏料，供他揮灑；愛罵人，就聽他罵。
有一次徐文長喝醉酒罵人，竟罵羅龍文頭，雙眼翻白，一開口便是紹興村罵：「入那娘個羅華！儂來篤弄個休頭？」罵羅龍文卑鄙人，柔媚取容，並且發誓決不受他的利。最後，敲檯拍凳將羅龍文攆了。
二酒醒，有人將前晚的告訴了他，徐文長倒訕訕覺沒意思，一午喝著濃茶，坐在那裏發怔。等近午，羅龍文卻又笑嘻嘻來了，身後跟著一名壯漢，肩挑一副擔子，前頭是五十斤一罈的陳年花雕，後頭一個食盒，又卸長衣，捲袖入廚，親酸筍活鯽魚做了一碗醒酒的魚湯給徐文長喝。
徐文長喝了魚湯，喝了幾杯酒，始終不發一言，酒一半，身畫了一幅「李郭同舟圖」，題贈羅龍文，從此結為禍福相共的至。
當胡元規與有志的同鄉在商議，何讓徽州人抬頭來時，羅龍文就主張捧胡宗憲來剿倭；又秘計，物色一個人打入倭寇海盜腹，卻苦於找不這樣一個當任的人。偶跟徐文長談，不倒有了極的收穫。
原來徐文長跟四空，知徐海，斷指供佛的始末。這樣一個與汪直有淵源又志向才智俱皆不凡的人，豈非正宜於幹此？
於是由四空的關係，徐文長跟慧遠法號「明山」的徐海見了面。慧遠為高僧，固不僅本人持戒謹嚴，德服人，更在統馭僧眾，別具智慧；明山則不但不是一念佛的尚，根本就不是個尚。因此，徐文長在杭州虎跑寺住了兩，三，明山就脫卻袈裟，頭戴方巾，跟著徐文長松江，跟羅龍文見著面了。
是，他沒有跟王翠翹見著面——是羅龍文有意的安排，卻於胡宗憲的授意，為的是留一著制徐海的棋。
這著棋，胡元規、徐文長、羅龍文認為應該動了。
※※※
「翠翹，」羅龍文開門見山問，「你願意跟明山在一？」
乍聞此言，彷彿當頂轟雷，震慄失色，不知該怎麼開口。
「你總知，明山眼前在桐鄉？」
「不知！」王翠翹總算因羅龍文的一問，抓了應對的頭緒，「我倒聽人說過，圍桐鄉的海盜，有個叫徐海。是，我不相信！」仰臉望，雙手合掌，似懺悔、似祈求的說：「他不會再幹那一行了！」
「他幹那一行，非幹那一行不。」羅龍文的聲音既快又急且重，讓王翠翹聽字字清楚，每一個字像釘錘一樣，重重打在頭。
震痛迷茫餘的王翠翹，忽反彈清醒的理念，「不會的！羅老爺，你一定弄錯了。」說，「明山，徐海，果回這條老路，他莫非會打聽不我，怎的不先來我，就投那面了？我不知他是不是曉我在甚麼方？不過，我相信他不會忘掉我！我敢斷定，他果還了俗當勾結倭人的海盜，一定會來我，跟我商量進退行止，……」
「告訴你實話吧！」羅龍文笑：「當日不見，正為今日見留退步。果徐海在那時候一見了你，我斷定，不會有今日。這些理不必說他，我問你一句話，你願意不願意跟徐海在一了？」
王翠翹了一答說：「我說實話，跟徐海在一，是我的願望，不過，我先瞭解他的一切，不貿應承。」
羅龍文意笑了，語聲中有感慨，「翠翹，翠翹！」他說，「你莫辜負了我一片苦！我是造就徐海一個英雄。你本是人，誰知。英雄人，白首偕老，靠我，靠你！翠翹，你先不罵我，我是有意不告訴你徐海的蹤跡，等告訴你了，當因為其中有些講不透、說不明的理。望你此，修正果，有朝一日安安穩穩磕頭謝誥封。」
「磕頭謝誥封」是句動人的話！王翠翹做過各種夢，若說錦衣玉食，眼前的境況就差不了，或者嫁個知合意的人，布衣蔬食，同偕老，不是不望。唯獨朝廷的五花誥封，今生今世再休，今羅龍文卻說「有朝一日安安穩穩磕頭謝誥封」，倒真不知這副誥封怎麼才了手？
了。有一種情形，冀誥封榮，嫁人妾生個榮宗耀祖的兒子，當朝一品，為母請封——，這副誥封先讓嫡母，除非嫡母已經有了誥封，朝廷又特賜恩命，才輪。
這是渺茫的！王翠翹苦笑著說：「羅老爺，你休拿我開胃吧！我己知，沒有那個命。」
「怎的沒有這個命？翠翹你莫了你己！」羅龍文很勁說：「江浙兩省百姓的禍福，趙人、胡人的前程，還有，我們徽州人的面子，在你手裏。」
這話使王翠翹越感困惑。凝神尋思，將前前後後的對答回憶了一遍，倏通了！
「原來，原來是我勸徐海來歸順。」
「著啊！就是這話。」
於是王翠翹怔怔又：果勸徐海來歸，是一件，甚麼功名富貴不說，原是一條光明磊落的血漢子，回頭來堂堂正正做人倒不，卻蹚渾水落個洗不清的漢奸臭名聲，何苦來哉？
轉念此，覺為了徐海，亦不不挺身。亦須問，倘或勸不醒徐海，己便是蹚了渾水，幹這一行已經辱沒了父母的清白，卻又加了個「強盜婆」，是不是太委屈了？
委屈是委屈，為了徐海，為了羅龍文相待厚，必有承受這份委屈的打算——何打算呢？來，有一條路走，這條路不妨說在前面。
「羅老爺，」斂眉垂手，神色莊重說，「，我一定！功不功，真不敢說。果不徐海雙雙回來，羅老爺，你須替我洗刷，王翠翹對朝廷。」
羅龍文善於鑒貌辨色，一聽這話，便知存著裁。此義烈，著實敬，但就怕有了這個念頭橫亙在中，難免操魯莽，反倒誤了，應該先提醒。
於是他說：「翠翹，你的存敬，但決不至於此！徐海一定會跟你雙雙歸來。」
「為甚麼呢？羅老爺，為甚麼你有這個握？」
「原是當初說了的……」
「這話就不對了！」王翠翹搶著說，「既是當初說了的，又何我這時候再勸他？」
「問有理！翠翹，我一說你就明白了。一，怕他迷失了本，你時時刻刻提醒他；二，他做這件，個幫手。阿狗是的，不過總隔著一層。」
「嗯，嗯！」王翠翹釋了。
這兩個理由很站住，王翠翹覺亦唯有對徐海這樣重的幫助。但是，最重的話，羅龍文還沒有說來；這話很有關係，在王翠翹沒有確實的答覆，或者雖有確實的答覆，並沒有堅決的保證前，他還不告訴，怕的是洩露了機密，會破壞整個局面。
所謂確實的保證，是保證在任何情況，夠不辱所命。這就是說，影響徐海，不讓徐海影響——果徐海迷失了本，居弄假真，助倭叛國的話。
當，這是無法求王翠翹立誓罰咒的，且這樣做沒有的處。羅龍文有從的態度中考查，經過剛才的那一番折衝，他發覺對這件很認真，很細，這便是一種信賴的表示，他決定一次賭博，將有關整個局勢敗的一筆賭注，投在身。
「翠翹，」他的神色變異常嚴肅，「你是巾幗中的鬚眉，我有件告訴你，這件，概有四五個人知，是關係重的一樁機密……」
「羅老爺，」王翠翹搶著說：「我先請問你老，這樁機密跟我有沒有關係，倘或沒有關係，請你不告訴我。」
「！」羅龍文對越有信了，翹拇指稱讚：「你懂不隨便參與人機密的理，真正難。不過，你，果跟你沒有關係，我亦不必告訴你。這樁機密，不但跟你有關係，且有極的關係，靠你轉告徐海，且請你催他動手，才功。」
「既此，請羅老爺從頭細說。」
「我先跟你談桐鄉的局勢……」
桐鄉的局勢，依緊張，城池不破，一半應歸功於徐海的掣肘——當，他的手法是很細密謹慎的，當相約會攻的計劃決定後，他或者暗中洩露，使城中有所準備；或者在緊關頭鬆了一勁，致功虧一簣；或者設法在葉麻、陳東進攻的途中暗設障礙。這樣二十來，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