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王翠翹很早,己漱洗妝飾已畢,還服侍義母。陸太婆卻不讓動手,連連催徐海。
這二次見面,倒比昨日重逢更緊張。果徐海經過這一夜的休息,情況較昨日有進步,才確信他會逐漸復原;否則,即等於表明,連不治他的病,那就再無藥了!
還,一見面就將那顆懸揣的平伏了,徐海竟精神奕奕在院子裏練拳了。
這是王翠翹前所習見。徐海練的這套拳,名為「游身八卦連環掌」,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休、生、傷、杜、景、死、驚、開八門推演,步步走,很費功夫。王翠翹一直站著,直他打完,才滿意舒了一口氣,因為這又是他一種漸復常態的徵象。
「些日子沒有練了,差點練不完。」徐海拿塊手巾,一面擦汗,一面笑:「又渴又餓,快弄點吃的!」
其實早點已開在屋子裏了,他是故意這麼說說已。王翠翹就順著他的口氣答應,立即動手烹茶;讓徐海喝足吃飽,後重拾昨未完的話頭,談拜陸太婆為義母的經過。
當,這套話是重新編過的,編很簡單,說陸太婆年紀輕輕,不宜,力勸還俗,又願意視親生,收為義女。感於老人的情意殷摯,雲老師太亦表示贊,因了卻塵緣,己不免笑。
「這是,怎說笑。」徐海說:「陸太婆,我聽說過,為人很爽朗,倒真像是你的親娘!這件做很,我很高興。」
「那麼,你不見見呢?」
「當,當!老人願意。」
「願意的!」王翠翹說:「你穿件長衣服,我馬帶你。」
於是,徐海戴一頂方巾,穿一件海青,個儒士打扮,規行矩步跟著拜見陸太婆。
「娘!」王翠翹引見:「他就是徐海。」
「我是徐海。」他深深一揖,「太婆,你老人!」
「不敢當!徐少爺。」
這是仕宦人婦女,對一般青年男子的通稱,在徐海聽來,卻有異樣的感覺。娘胎來,還是一次聽有人喚他為「徐少爺」,因不免有些侷促不安。
「請坐!」
「是。」徐海斜簽著身子坐了椅子的一角。
「徐少爺氣概!」陸太婆是俗語所說的「丈母娘女婿,越越有趣」的那種神態,致於使徐海更感侷促。
「娘!」王翠翹有意躲開:「你老人今動身,我替你收拾東西。」
「,!」陸太婆趁勢說:「趁我今動身前,有件跟徐少爺談。」
「是!請太婆吩咐。」
「你我女兒怎麼樣?」
「女兒?」徐海愣了一,旋即會意,急忙歉說:「是,是,你老人是指翠翹。」
「是啊!你翠翹怎麼樣?」
「那,那還有甚麼話說?果不是翠翹樣樣,你老人不會當親生女兒。」
「!一點不錯。」陸太婆又說:「我你倒是樣樣!」
「太婆!」徐海有些發窘,「你老人說我臉紅了。」
「真的!我不說假話。我是很爽快的人,不喜歡扭扭捏捏,現在跟你談件,你不許裝腔勢。」陸太婆略停一,很清楚說:「我我女兒翠翹許配給你。」
徐海真沒有是這麼一句話!一陣莫名的驚喜後,陡覺雙肩有股極的力量壓了來,有著不勝負荷感,不由便陪笑告饒似說:「太婆,我配不翠翹。從前就配不,現在是姐,我更配不了。」
「英雄不怕身低!我們浙江的錢武肅王是鹽梟身,怕甚麼?不過,翠翹高氣傲,強;你果照這樣子意志消沉,不進,那倒真是有點配不。」
「這話,太婆,我就不知怎麼說才了。」
「我知,我知!」陸太婆不等他承諾便改了口:「姑爺,你聽我說,女兒的終身定了,了我一樁。現在不催你辦喜,換個庚貼,說定了它!翠翹住在我那裏,一切不你費。我聽說朝廷還差遣你辦一件,立了功回來,朝廷當會封你官職。那時候你全副執抬了花轎來,我才會讓女兒閣。」
話說這裏,徐海亦無須再有甚麼歉疚謙虛的表示,不過有句話,卻不不問。
「太婆……」
「姑爺!」陸太婆打斷他的話說:「你的稱呼不對吧!」
「是,是!岳母。」徐海亦就此改了口,「我請問一聲:不知翠翹的意思怎麼樣?」
「父母命,又是孝順女兒,哪裏會有甚麼反對的意思。再說,你既叫了我岳母,一切當有我擔待。你不必顧慮,己進,盡力替我女兒掙一副五花誥封來就是!」
「是!謝岳母全。」徐海趴,給陸太婆磕了一個頭。
就這時候,窗外有人拍掌笑:「了,了!乾坤定矣!」
接著,丫頭掀開門簾,見領頭的是羅龍文,其次是阿狗,再次是胡元規,是笑容滿面,喜氣洋洋的樣子。
「恭喜,恭喜!」羅龍文拱著手說:「陸太婆,你福氣!憑空了這麼一雙女兒,女婿。」
「羅師爺,那是你送我的,實在感激不盡。聽說,你造的墨不了;我倒還有幾錠南唐傳來的墨,送給你算是有了歸宿。」
「是,是!」羅龍文長揖:「長者賜,不敢辭,我就先拜謝了。」
「言重,言重!不過,羅師爺倒來正,有件正拜託。」
原來陸太婆是請羅龍文媒,這當是順理章,且義不容辭的,羅龍文欣許諾:「我是坤宅的媒人,」他又建議:「乾宅亦須一位,那是胡朝奉的差使。」
胡元規微笑著答應了,陸太婆合身鄭重其謝了媒,「請兩位賓老爺堂屋坐。」說,「我有幾件請教。」
於是歡欣的氣氛中添了幾分嚴肅,被尊稱為「賓老爺」的兩位賓人,羅龍文與胡元規對了一眼,取了默契,果陸太婆有甚麼求,許的一定許,不許的絲毫不讓步。
「兩位賓老爺,說實在話,良緣生,我亦不過做個現的丈母娘。不過,既是終身,總不苟且了;凡還是按規矩來,是不是?」
「是,是!」羅龍文恐怕陸太婆會提許繁文褥節,曠日持久,耽誤徐海辦正,因很機警將話說在前面,「應有的規矩,一步一步走,不過,時間縮短。」
「我是這個意思。」胡元規在一旁幫腔。
「我更是這個意思,兩位賓老爺不誤會我在刁難,我亦不過頂緊的幾件,說個清楚。一,庚貼是的!」
「當。庚貼是的。不過,」羅龍文說,「換個庚貼就了,不必請教算命先生合八字。」
「那是此一舉。」陸太婆說:「今日,合是合,不合是合。這且不說它了;說二件,總有樣聘禮。」
「那不陸太婆叮囑,」胡元規說:「我是男的媒人,包在我身,這份聘禮送府,不會寒磣失面子。」
「!有了聘禮,備嫁妝,那是我的,男當不會挑剔。這不說它了;再說三件,哪一『傳紅』?」
「傳紅」即是六禮中的「納吉」與「納徵」,又稱「文定」。婚約經過這一儀式,方始立。在六禮中是一個很重的程序,羅龍文與胡元規覺無法簡略,是這挑日子,又宴客,恐怕會拖日子。所一時無法答。
「喜等姑爺勾當了公才辦,一年半載說不定;傳了紅,定了名分,他們彼此放。一個在外努力進,一個在安靜守;人不在一處,在一處。這是很緊的一件,一定辦。請兩位賓老爺商量個日子。」
羅龍文靈機一動,有了主意,不過先問胡元規:「傳紅就送聘禮,男少時候才備辦。」說著,眨一眨眼,表示是有意做。
胡元規懂他的意思,實亦確無難處,便即答:「聘禮現,裝箱子就抬了來了!」
「那!太婆,揀日不撞日。就是今,何?」
「今?」陸太婆倒有些躊躇了。
「今有何不!」胡元規極力慫恿:「締良緣,吉利。」
「我怕太草率了,對不我女兒。」
「太婆,這一點你老人沒有通。府的世,辦喜講究不盡,就算遲個十半個月,來還是簡率,那時不不,進退兩難,倒不就在今,本日撞日,一切從簡,反安理。」
「是啊!」胡元規緊接著說:「在是傳紅,不是拜堂。洞房花燭那,總還有一年半載,太婆喜歡熱鬧,儘管有功夫來預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