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规则 > 台湾版序 戴上潜规则的眼镜
背景
18号文字
字体 夜间模式 (配合「夜间」使用)

台湾版序 戴上潜规则的眼镜

    一、本书缘起

    “潜规则”这个词,来自我对当代中国的观察和揣摩。我估计每个中国人心里都明白,明文规定的背后往往隐藏着一套不明说的规矩,一种可以称为内部章程的东西。支配生活运行的经常是这套规矩,而不是冠冕堂皇的正式制度,不明白这一点就难免要吃亏。等到钉子碰多了,感觉到潜规则的存在了,尊重这套不明说的规矩了,人就算懂事了、成熟了、世故了。

    我的问题是:这种现象的根源有多深?在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又是如何表现和演变的?如此提问,似乎“古为今用”的味道太浓了,但那句史家名言“任何历史都是当代史”,在我的理解中恰恰就是这个意思:当代的利害、眼光和兴趣制约着对历史的理解和叙述。

    我是学文学和当记者出身的,真正对历史感兴趣不过十年。在大学里也读过《史记》,就好像看小说一样,遇到没故事的“表”和“志”便跳过去。当记者后啃过《汉书》和《后汉书》,完全被乱七八糟的人名和事件淹没了,感觉昏昏欲睡。我还赶时髦读过《资治通鉴》,读到后汉时就痛苦不堪,半途而废了。出乎意料的是,心里存了个“潜规则”的念头,再读起历史来居然津津有味,满目混沌忽然眉目清楚,我也一发而不可收拾。于是就跟朋友鼓吹读史心得,又被朋友撺掇着写下了这些文章,随写随发,渐渐也有了一本小书的篇幅。我明白,不同动物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透过不同眼镜看到的世界也是不一样的。这些文章描绘的就是我戴上潜规则的眼镜后看到的中国传统。

    除一篇之外,这些随笔大体都在讲“淘汰清官”,解释清官为何难以像公开宣称的那样得志得势,为何经常遭遇被淘汰的命运,以至青天大老爷竟成为我们民族梦的一部分。“淘汰清官”只是我能排列出来的潜规则之一,在这条规则的上下左右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潜规则,那是我以后要继续写的。现在回头看去,这些文章可以在逻辑上分为如下几类:

    (一)官吏与民众的关係:<身怀利器>、<老百姓是个冤大头>、<第二等公平>。

    (二)官吏与上司和皇帝的关係:<当贪官的理由>、<恶政是一面筛子>、<皇上也是冤大头>。

    (三)官场内部关係:<摆平违规者>、<论资排辈也是好东西>。

    (四)民众内部的隐秘关係:<出售英雄>。

    (五)几种关係的综合:<新官堕落定律>、<晏氏转型>。

    (六)总结:<崇祯死弯>。

    目录也是按照这种结构编排的,只是把第五项两篇综合性的文章放在前面。

    我努力把文章写好看,但是本书后记<中国通史的一种读法>却有些沉重。我在那里描绘了目力所及的中国历史最深远处的景色,事涉玄远,笔笔吃力,却足以统摄全书。

    二、潜规则的定义

    这本书在大陆出版后,不断有朋友向我追问潜规则的定义,我一直推说书里有。《潜规则》一书中确实有两处类似定义的段落,儘管有点糊弄事。当然糊弄事未必不好,“潜规则”本来就是对一种大家并不陌生的社会现象的提示,这个词可以唤醒各种各样的个人知识,启发有心人继续深入探索,如果给出一个定义倒有僵化之虞。定义不过是一块垫脚石,彼岸莽莽社会丛林中的真实生态,才是真正要紧的关注对象。

    不过,想通了这一点,给出定义倒又无妨了。下边姑且说说潜规则的定义。

    有一天,一位在美国大学里赶写论文的朋友在互联网上抓住了我,非要我当场给出潜规则的定义不可。急中生智,我列出了五项要点:

    (一)潜规则是人们私下认可的行为约束;

    (二)这种行为约束,依据当事各方的造福或加害能力,在具体的社会互动中自发生成,可以使互动各方的冲突减少,交易成本降低;

    (三)所谓约束,就是行为越界必将招致报复,对这种利害后果的共识,强化了互动各方对彼此行为的稳定预期;

    (四)这种在实际上得到遵从的规矩,背离了正义观念或正式制度的规定,侵犯了主流意识形态或正式制度所代表的利益,因此不得不以隐蔽的形式存在,当事人对隐蔽形式本身也有明确的认可;

    (五)通过这种隐蔽,当事人将正式规则的利益代理人遮罩于局部互动之外,或者,将代理人拉入私下交易之中,凭藉这种私下的规则替换,获取正式规则所不能提供的利益。

    我还特别提请那位朋友注意:在潜规则的生成过程中,当事人实际并不是两方,而是三方:交易双方再加上更高层次的正式制度代表。双方进行私下交易的时候确实是两个主体,但是,当他们隐蔽这种交易的时候,就变成与正式制度代表对局的一个联盟。隐蔽本身就是一种策略,这种策略的存在,反映了更高层次的正式制度代表的存在。

    没有感性基础的定义难免晦涩,书中的故事看多了,这些话就会显得简单了。

    三、对台湾的猜想

    在大陆中央电视台的新闻里,我不止一次地看到台湾的议员动手打架。这当然属于丑闻,但我却颇为讚赏。新闻中未作解释,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打,不过既然是立法的地方,总该与某种法规的制订有关。我猜,那些代表着不同利益集团的议员们,为了某种规则导致的损失和收益发生了争执,又缺乏在长期政治交易中形成的讨价还价的底牌或渠道,一时找不到解决争执的办法,情急之下便动粗了。

    我在大陆採访过几届全国人大和政协的会议,从来没有见过打架或听到过争吵的,只是听“发言”,然后看“表决通过”。相比之下,我觉得还是打出来的规则更可行,也更可靠。因为在打架前后,谁掏钱和谁受益的问题已经鲜明地提了出来,然后又基本摆平了。议员们代表各方面摆平了此事,又分派好了监督规则实施的费用,被代表者就不必也不那么容易寻找对策,绕开或架空那套他们不能接受的规矩,私下发展出一套潜规则体系来。

    我相信潜规则这个概念对台湾的历史会有不错的解释力,但我估计这个概念无助于预测台湾的未来。我不了解今天的台湾,想像起来,党国变成真正的民国,必将导致主僕关係的根本变化,台湾社会中各种真实的运行规则也将面目一新。但是真实而有效的规则的建立需要各方面的磨合,需要反覆的试探和足够的时间,这是一个长期而有趣的过程,也是中华文明更生和创新的过程。我对今天的台湾充满好奇,在我的想像中,这里正在发生着迟早会在中国大陆发生的故事,那是一个古老帝国磕磕绊绊地翻身上路的伟大故事。

    祝福台湾。

    吴思  二○○二年七月十五日
← 键盘键 << 上一章 给书点赞 目录 + 标记书签 下一章 >> 键盘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