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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自体欢愉

    燠热的午后,女人们陆续的进入了铺着原木地板的小房间,各自拉了几个座垫,找了自己最喜欢的一角,或盘膝、或坐卧、或斜躺,反正只是讲讲话,又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是,室内还是有那么一丝淡淡的紧张。可想而知,我们彼此之间的陌生是个很大的因素。中国人一向不习惯与陌生人互动,点头微笑已经是极限,更何况在这斗室中要进行的是谈论被视为最秘密的身体活动和感受呢?

    不过,我们毕竟还是开口说话了。

    第一个话题就身体的发现。

    女人对自己的身体大部分是很疏离的,很功能性的。女人透过镜子装扮身体,透过别人的眼光来摆布身体;女人也惊惶的观看自己身体的变化,焦虑的準备迎接身体的既定生殖大业。

    只有在很偶然、没有料想到的时机中,女人的身体遭遇了愉悦;女人“发现”原来这个身体还有各式各样有待创造的感觉。而在工作坊的谈话中,女人一步步的“发现”她们对身体情慾的具体感觉是可以说出来的,是可以分享的,是可以互相学习的。

    梳着一条马尾,一点也不像四十岁女人的英英首先破冰:

    英:我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们家有四个女孩子,那时候四个人睡在一起,我们几个姊妹在一起玩,就会用脚去踢性器官,那时候好现嘛!会故意踢来踢去,去碰那个性器官,那时会感到很舒服,才发现性器官除了上洗手间以外,还能那样感到舒服,那是第一次感觉到。

    英英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因为有姐妹间的身体互动来提供机会发身体,发现愉悦。现耍与性、亲情与快感,在无邪的打闹中揉为一体,构筑成愉悦的成长。

    这种身体的悸动其实并不一定需要直接的肢体接触,情慾的刺激有时会透过想像来勾动身体。大学二年级的华华自幼就是以文字和影像为情慾发点:

    华:我小的时候很喜欢看书,小学一、二年级的时候,我印象很深刻,就是我要坐公车到别的地方去上学。刚好等公车的地方有个书店,看到书我就会翻起来看,什么书我都看,包括小孩看的、大人看的、有讲到男女之间的都看,反正那里有书我就会搜出来看,不管它是黄色是黑色,就会看到那样的书和影片,影片还好,就是那种日本武士,一剥,然后衣服掉下来。

    可是那时我脑子里就会有一种想法—我不是要这样想,可是就会一直这样—我觉得那种感觉跟长大之后和男孩子在一起的感觉蛮相近的。我不晓得那算不算自慰,就像洗澡都会触摸到自己身体,就是那种情况,我不太懂,我只觉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理状况,就像要去演讲,会很紧张那种感觉,我不晓得怎么样才算自慰,或者怎么样才算达到高潮。

    这个年轻女孩的说法不经意的冲开了一道缺口。本来大家以为人人都知道什么叫做自慰,因而不敢表示自己有任何不确定,但是当华华以其无邪的语气表达她的困惑时,立刻为其它的成年女人开创机会问起相关的问题来。已过中年的秀秀怯生生的问到底要怎么做才算自慰,要到达到什么样强度的快感才算自慰,大家七嘴八舌地在定义上搅和了一阵子之后,决定暂时放弃定论,就依着个人的理解和经验来继续讨论。于是,看来似乎非常习于成长团体,善于叙述经验的三三决定说说她如何发现自慰:

    三:我在初中的时候是念夜间部,白天很无聊没事干,就跑到小说店租些小说来看。租书店里租的都是一些谍报故事,然后里头会描述一段类似这个方面的,女主角为了达到目的就跟这个人上床。那时候我看不懂,MC那时候还没有来,所以书上说女主角为了不要跟这个人在一起,那上面就弄一点血,为什么要这样,我就搞不清楚。它描述那些的时候,我也不晓得是什么字句,我自己就会去抚摸下部,我的感觉是蛮舒服的,不是达到什么高潮。我会跟着情节去想,自己去假想,可是并没有任何可以成形的东西,因为没有这个经验,然后觉得还蛮舒服,甚至我坐在车上就觉得很舒服的感觉,所以说抱枕头摩擦什么,我觉得应该就算是,可是并没有达到高潮。

    组员们又七嘴八舌的开始谈挤压、摩擦,甚至莲蓬头冲击的水柱压力。在讨论中,大家逐渐区分舒服的感觉与高潮的快感。像三三这样在车上的压挤,或是另一个中年女人梅梅偏好的枕头,或是大家偶尔一试的莲蓬头水柱,都被分类为“一般的”舒服快感;若是有意识和有目的的自慰,那就还要“自己去控制速度”(三三说),而且要让性幻想和手的动作配合(英英说),才可能高潮。

    并不是所有的组员都像从小爱看书的三三和华华一样很早就发现性刺激与自己身体触摸之间有快感相衔接。事实上,二十余岁的燕燕从未想过要碰触自己的身体,她唯一想得到的身体快感来自一些很不经意的事情。比方说,作为护士,她在工作期间常会因为颈上挂的听诊器碰触到前胸而得到某种快感,走动或跑急诊时的碰撞就更明显,但是对性器官进行摸则是她从未想过的事情,即使在洗澡或其它机会中无意间触到下半身,她也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快感。

    对于这样一个已经和两个男人有性关係但是从未自慰过的女人,组员们觉得十分不可思议,燕燕则沉静微笑的带过话题。和燕燕一样羞涩惶恐的秀秀试着解释她自己也很少自慰,因为“探索自己好像有一种罪恶感,觉得自己这样会不会算是变态或什么,根本就不敢,也不敢想,连到了现在也很少”。

    这种罪恶感和不安焦虑当然不是无法排解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梅梅提出的理由是:“但是现在我结婚了,我有过高潮的经验,先生出国进修,我不敢再去找男朋友,觉得人家会说闲话,我才想要自给自足”。换句话说,对梅梅而言,在婚姻制度的庇荫之下,自慰可以理直气壮的发生,因为它有避免“情慾出轨”的功能,这种社会功能甚至连梅梅的母亲也模模糊糊的感受到了,因此她为梅梅準备了自慰的器具:

    梅:跟我先生结婚时,我就带一个小枕头,我妈后来给我做两个,我就一直都用那个枕头,自己解决。有时候我可以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我一定会先想像跟我先生在一起的那个时候才会让自己高潮。

    事实上,这种自慰的感觉心里很苦。我一直在工作,压力很大,那妳要让自己发洩,妳整个人才有一口气吐出来。但是这种感觉不是跟先生在一起那种肉体上的接触,不是实际上跟先生拥抱的那种,妳会觉得很难过,但是因为没有办法,妳必须自己把它发洩掉。

    这种感觉对我而言是不错,只是事实上跟先生肉体的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从方面来讲,一个心理上,我可以暂时得到发洩,但是第二点来讲因为我没有跟先生拥抱或以前那种情形,有时候我觉得蛮难过的,因为事实上这并不是真正的在一起的感觉,但是它至少短暂让我自己知道要什么感觉,自己可以得到快感,我还可以得到跟先生在一起的那种高潮。

    梅梅的家传小枕头引起组员极大的兴趣。很显然的,上一代的妇女其实不是没有情慾的需求,而是没有正当性来向伴侣提出要求,婚后又没有其它出路,于是便自己创造满足的替代用品,这个家传的小枕头不但刻划了一位母亲对女儿“终身幸福”的无言关怀,同时也铭刻了每一代女人(特别是已婚女人)在情慾上的沉默困境。

    有意思的是,在这种无奈的、沉默的、哀怨的、补偿的情慾满足模式中,女人自慰时还是无法摆脱原有情慾经验的影响。像秀秀和梅梅生长于保守的年代,她们对身体的探索很晚才开始,比较愉悦的身体经验的都是成年很久之后,和初恋情人(也就是后来的丈夫)相拥时才发现,因此她们的情慾模式也总是以另一个具体的人(男人)在身边为前提。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中年女人最初的性经验和高潮快感来自丈夫阳具的插入,而非自慰时对阴蒂的施力,再加上她们早年的情慾经验很少,与丈夫极为有限次数的性爱活动承载了重大的感情意义,连性幻想的内容也多半是回味与丈夫鱼水之欢的情景,因此她们也颇自然的认为自慰的快感总比不上和丈夫性交。

    女人在成长过程中开发快感的经验往往会深刻的影响她日后偏好的情慾模式。同为中年女人的英英早年便由姐妹打闹触摸中发现身体,而且早已学会由自己抚摸阴蒂来得到高潮的快感,所以对藉由男人来得到满足就没有那么强的依赖和需求:

    英:我认为手淫也可以得到和做爱差不多百分之五十的感觉,我手淫不会觉得有罪恶感,因为必须把自己放鬆掉。但是我觉得百分之五十就足够了。

    有时候我宁可手淫,因为我觉得跟男生做爱有时候很累,可能是时间要花比较长,而且到达很爽的时候是真的很舒解放鬆,可是也很累人,好像跑完两百公尺一样透支,因为第二天要上班,我就觉得睡更久的时间来弥补我第二天所需要的精神,所以有时候,我不会很喜欢跟先生或男人做那种事情。

    我结婚以前,就有自己试试看用我的手去碰我的阴蒂,而且会有感觉,那时我不知道那感觉就是性交的感觉,我以为这是两码事,直到结婚以后才恍然大悟。所以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么需要男人,即使我离婚都不会感到难过。因为物质方面自己赚钱,我可以少买些漂亮衣服,至于性,我可以自己解决,所以我并不那么需要男人,所以我自己手淫时,不会觉得身旁要一个男人抱着,很少有这样感觉。

    轮到看来最开放的蓓蓓讲她的自慰经验,大家都有很高的期望,她也不负众望的以惊人之语开场:

    蓓:我觉得自慰是上天送给女人一个很好的礼物。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幸运,我是家中唯一的女孩,所以从小就有自己的房间,我有隐私权,可以在房间做我爱做的事。我自己在家里面就会吻自己啦,闻闻我自己啦,但只限于上半身,一直没接触到下半身。我十七岁以前第一个男友,交往两年都一直接吻得很快乐,从来也没想要做那种事情,我们的关係就停留在接吻、爱抚,会摸来摸去,但不会摸到下半部。后来我看电视上演的激情,我觉得,哪有那种感觉?我十九岁就上台北自己住,后来认识几个男朋友,我们有做爱,但是也没有电视演的那样。我奇怪为什么电视上那女的可以舒服激情成那样,我觉得我没有啊!我就没那么快乐过。

    记得第一次自慰是在我自己的家,那时家中没人,我就试试看,我第一次就高潮,那时我发现应该是这种感觉才对,就觉得这些男人很笨,以前都觉得应该是男人主动,后来觉得这些男人很笨。所以后来我跟男人做爱时,会主动告诉他们,我要怎么做。像我就很清楚地知道我要在上面,而且一定要先接吻,一定要吻我耳朵、脖子,那几个地方,那是必须的,如果不这样做,我就会不高兴。

    二十五岁以前的男友,我都觉得不好。情感是不错,但性生活方面,我都觉得他们好笨,还不如我自己来得好,他们都不会搞我,教也不会,他们都很笨,我都已经告诉他们要怎么做了,但是他们都太快了,像早洩一样,我都还没兴奋,他们就完了,我就很不开心,又不能叫他们再来,他们一下就睡着了。所以我就觉得自慰很好,可以自己调整快慢,还可以自己讲一些好听的话给自己听,男人很笨,有时叫他讲,他又讲不出来。我觉得自慰会让女孩子自己越来越了解自己,后来,我再碰再到喜欢的男孩子时,我的自慰画面就会有他跟我,他可以帮助我很快得到那种我要感觉。台湾很糟糕,都没有那种教女孩子做的书,我到纽约,就迫不及待地买了一本。但是我打一看,并没有很兴奋的感觉,不能激起我任何兴奋的心情。所以最好是能认识一个我很喜欢的男孩子,最是我们没有机会发生关係,这样的话,我回去通常都可以自慰得很开心。譬如,我会碰到几个不错的男孩子,可是我很怕爱滋,所以我都不敢,可是我们会有接吻啦!如此,回去那个晚上我就会觉得很棒,自慰得很开心。

    我发觉自慰这东西,是上帝给我一个很好的礼物,因为,第一、我不喜欢和男人同居,当我有需要又找不到男友时,我觉得我可以自己来。第二、我可以越来越了解男孩子需要如何对我才会令我开心。何况这社会上有许多妳碰到喜欢的男人,但不见得是妳的,这样,自慰就很好,而且真是乾净又卫生,不会有危险。有时觉得自慰完了,男人也就可以说再见了。我很喜欢自慰,不认为会伤身体,而且不管任何时间地点,只要我想要就可以。

    蓓蓓的自慰是一种“自学方案”,透过自慰的探索来认识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情慾需求。它也是一种“自娱方案”,蓓蓓可以在自慰中全面掌握情况,在不带焦虑,没有得失心的轻鬆心情中构筑快感。它甚至还是一种“自足方案”,可以藉着现实生活中有限的情慾刺激,进一步在性幻想中无限延伸剧情及冲动,让自己有更多样、更热烈的情慾满足。

    当然,蓓蓓从不止于自慰,自慰只是她情慾生活的一部分,但是这些自慰经验构成了她和伴交往时的互动基础,而那些互动的经验又回过头来更丰盛她的一人独乐活动。在这种互相渗透,互相强化的成长过程中,蓓蓓才能练就一身的情慾功夫,使得她在一人或众人的情况下都能如鱼得水。

    蓓蓓的自足和自得促成了她开阔的生活态度,她这一番慷慨陈词使得室内的女人不但笑得乐不可支,也羡慕无比,但愿自己有蓓蓓那种气度和自在。毕竟,坦然面对身体一向就不是被我们的文化和我们的成长经验所鼓励的事,而父母亲的保守态度正是其中很重要的障碍之一。成长在保守家庭的秀秀嗫嗫嚅嚅的补上:

    秀:可是我对自慰觉得好像蛮罪恶的,一方面对自慰是否会伤身体,自己都不了解。像蓓蓓讲得那么棒,是不是因人而异?或者说是我这种人的观念让我没享受到?而且你们可能会想,我这个人好像蛮死的,当然我自己一直没有把这种事情当作是一种快乐,不晓得是不是传统(就是我成长所学的东西)加进来的关係,还是我本身就是这样一个人,我不知道。可能是父母亲都把这种事情当成很不好,很污秽,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你要去做的时候也觉得怪怪的。起先我没想通这一点,知道了以后去做,好像又没有那种习惯,做了也没有那种感觉。

    身体成长经验的回溯逐渐使得组员们意识到,或许一个女人的情慾需要、情慾口味、情慾能量、情慾感受都和这个女人的成长经验息息相关,也因而有极大的个别差异。既然如此,就根本不必向医学专家求教“大多数女人如何”,“一般女人如何”了。像秀秀成长的世界是严谨的、封闭的,这种对性抱持负面感受的教导,塑造了她退缩无力的倾向,甚至在明了了自慰无害之后,也无法营造出自在享爱情慾的心境(她说:“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让你要去做的时候也觉得怪怪的”)。再怎么劝说,再怎么立志,还是解不开冻结已久的身体与感受,因为通往自主之路早已在强烈的罪恶感与畏惧厌恶中淹没。

    在谈论自慰与快感中,组员们的情绪似乎轻鬆了许多,本来隐约感觉到来自“正常不正常”、“正确不正确”的道德压力,在面对各人坦然的态度和截然不同的口味偏好中逐步淡化。毕竟,性口味偏好原本就是成长经验的沉澱累积而已。当人们发现自己的性偏好并不那么奇怪,发现坦然说出自己的情慾模式事实上是帮助自己思考并掌握自己的细微感受时,围绕情慾阴暗与忐忑似乎也淡去了不少。

    组员们也听过阴蒂高潮及阴道高潮,但是专有名词好像意义不大,她们还是用“里面”、“外面”这种说法来描绘,一方面凸显专有名词与个人身体感受之间的隔阂,另一方面也避免对性活动太过精确描述所可能带来的不安,而在谈论高潮在哪里时组员也展现了极大的差异。一直对夫妻性生活不太满意的三三显延续早年的快感模式而偏好“外面”:

    三:我以前曾跟我一个女性朋友谈论过这问题,看一些演戏啊!都是进去后才有高潮,我就觉得奇怪,跟我先生在外面用手摩擦,我觉得很舒服,然后有高潮,但是这高潮是在外面。可是我以前(当时二十四岁应该算早婚了)结婚三年只有进去而没有摸外面,都觉得好像没有什么高潮嘛!

    由于不孕而遭丈夫离异的梅梅时常回味过去的性生活,她觉得三三的说法似乎只讲到用手摩擦阴部的“外面”,所以赶快补充细节,顺便再度强调“里面”的重要性:

    梅:我是觉得手淫只是帮助妳前段舒服而已,还要包括耳朵啦!胸部!基本上手淫只是帮妳在外面比较舒服而已,我真正要高潮,要在里面,两个人在里面高潮。外面只是让妳觉得舒服而已,那只是舒服而已并不是高潮。

    结婚十余年,但在丈夫之外另有情慾出路的英英是介于中间:

    英:其实我阴蒂可以达高潮,大部分的时候是在阴蒂,阴道好像很难,偶而很巧的,譬如说那个角度正好很对,才会达到高潮,我觉得很难,但是那个感觉上是比较完美的高潮。

    在不同意见的刺激之下,三三于是重新提出一个比较细緻的描述,并在反省中更进一步整理与组织自己的情慾发展过程:

    三:从前我也搞不清楚高潮在哪里,我现在比较能够引导他,我先高兴再说。一来,虽然我很早就有这接触,觉得蛮舒服的,可是高潮好像没有碰到关键的地方,可能也是慢慢跟他在一起的时光,我发现反而在他抚摸时,我比较舒服,进去以后就没什么好舒服的,所以我一直去引导他,延迟他进去的时间,多一些爱抚的动作。再加上他从前也不会营造气氛,譬如咬耳朵啦!这些方面都不多,顶多对胸部的吸吮,其它都没有,我就觉得不是很舒服,只有在触摸阴蒂上面比较舒服,可能也是过去的经验吧!觉得外面的高潮很好,不想要他进来。

    像三三这样不断的整理自己的情慾经验,回想并分析自己的变化过程,这是组员们交谈中最常做的工作。她们或许有过许多不同的经验感受,断断续续的也回想过自己的性生活历史,但是这些禁忌的思绪通常是片断的、零散的、跳跃的,没有机会被组织起来,构成一个完整的流程,现在才用前因后果的串连方式向说的人和听的人传达某种逐步成形的自我理解。而在工作坊建立起来的保护空间内,组员们开始练习面对经验、回想感受、分析回忆,并且说成完整的叙述,在互动中进一步理解自己的性爱发展过程。

    一旦经验和感受以文字语言的形式呈现出来,大家便开始意识到,我们在叙述的过程中深刻的受到语言文字概念的局限。“高潮”就是一个好例子。

    讨论高潮是在“里面”或“外面”的过程,其实是鼓励女人用快感的“部位”来思考高潮。虽然这种说法可以避免学术用语如阴蒂、阴道之类比较狭窄的描述方式,而改以一般的、涵盖区域较鬆散的“里面”和“外面”来说明;但是,女人的快感不是只和身体的“部位”有关而已。比方说,拥有丰富性经验的蓓蓓所关切的就比较不是部位,而是“体位”,也就是性姿势:

    蓓:一开始手淫的时候,我就不是面朝上的,而是趴下来,面朝下,那种感觉就是女人在上面,后来做爱时,我也比较喜欢在上面。

    更有意思的是,对于讲究情慾品质的蓓蓓而言,不但体位是情慾活动的重要考量因素,甚至还要包涵“质感”和“心情”的条件:

    蓓:手淫的话,我觉得他用手我一点都不觉得舒服,可是他用舌头,可能有温度,而且比较柔软,我会很快乐,到现在我仍然喜欢用嘴,觉得用嘴很快就非常开心。甚至我们还会玩一个游戏,我们都穿衣服,看能不能都不要真正进去,在外面摩擦,看能不能不性交就高潮。我比较喜欢玩耍,习惯了某种姿势就会觉得厌烦,就会找另一个方法。有一次我们玩一种手淫的游戏,一开始很失败,我替我男友做,他觉得我都不会,而且他会痛。他说:“妳都不会,我自己来”,我就觉得很沮丧,怎么那么笨!然后他也会用手,老实讲,我并不很舒服,觉得一点都不舒服,后来我们决定换另一种,他用嘴,我很舒服,而且我立刻就高潮。他觉得我很笨,因为我用嘴都会咬到他。我不排斥用嘴,用嘴很好,但是因为我不会令他舒服,我就开始苦学。有一次,我用手让他高潮,我非常开心,终于功力加深了。

    由于蓓蓓的自述看来,一般人常爱探索女人的性感带在哪里,G点在哪里之类的,好像只要摸对了部位,女人就一定会有快感,这显然是极为片面的说法。即使有些部位比较敏感,也还得看看是用什么节奏(或缓或急),什么力道(或轻或重),什么方向(上下压挤、左右摇滑、圆圈绕行等等),什么动作(弹抖挤压、抚摸揉捏),什么中介(手、唇、舌、齿、阳具、膝盖、甚他身体部位或外物)等等来进行挑逗。依组员所描述的个别口味及倾向来看,差异极大,各有巧妙不同的组合形式。

    换句话说,部位、体位、质感都可能构成女人快感的模式。就看这个女人在成长过程中,意外遭遇过哪些愉悦的经验,建立起哪些联想,养成了哪些情慾上的个人习惯。

    当然,这些模式和习惯上的偏好只是一些大概的方向,女人的情慾快感还会被另外一些深层的因素所影响或改造。像蓓蓓就以“玩耍”的轻鬆态度来看待性活动的内容,不接受一成不变的公式,喜欢创新,不介意走出习惯的安全心理而勇于尝试。性不再是一件例公事,反而是一件可以研究、改进、学习、实验的拓荒活动。这种态度及累积的经验也帮助她以更自在的眼光来看待性事,以更开放的享受态度来从事性活动。

    正因为心理的深层结构和情绪很根本的影响女人在情慾活动中的投入,所以女人在成长过程中累积起来的非常保守的性态度,常常会阻止她享受原本可以有快感的活动。一直渴望有更好的性生活的三三,对丈夫用舌头碰触她的性器官会觉得很舒服,但是心中某种有关性器官的洁癖却会阻挠她全心投入享受口交,三三说:

    三:我先生有这样子做,但我自己不喜欢。我很舒服,但觉得下面很髒,洗不乾净,我自己会有个限制,好像很髒,我不喜欢,洗完都还有味道。像我小女儿,洗完还是会有味道,这些味道都很不好,所以我感觉,他是为取悦我而做,我自己就蛮紧绷的。但是我帮他的话,男孩子比较乾净,比较能洗得乾净,男孩子的比较外面。可是我也看过书上有写说,男孩子会被那味道吸引,就跟动物会被彼此下体的味道吸引一样,我知道是这样,可是我没有特别问过他,可是我心理就一直觉得放不开。

    像这样矛盾的情绪在女人开发情慾经验的过程中十分常见。女人虽然在理智上知道已经洗乾净了身体,但是在一个丑化性器官的文化中,她总是敏感的觉得那个部位的天然体味非常“突出”,是个不讨人喜欢的气味,而她对体味的顾忌于是投射到丈夫身上:她想,丈夫要是在这种味道中还愿意合作,那他一定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在一番自发的推想之后,三三于是陷入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怨艾心情,有一点羞惭,有一点自责,有一点惶恐,寸寸的腐蚀原本难得的快感经验。

    除了冻结女人的身体和心理之外,这种矛盾的情结也会以“脆弱易怒”来呈现。面对说不出的要求,面对不能表达的态度,许多女人选择赌气式的怨愤或自尊心受损时的义愤,来向伴侣宣示自己的不悦。在封闭保守的文化中成长的秀秀一直不知道如何而且也羞于和丈夫谈性,她的挫折感就是用赌气来表达:

    秀:我觉得那边并不髒,我觉得很喜欢那个样子,可是我先生,他没有那种观念,但是现在看了A片才有看到那些。我不知道他怎么晓得我喜欢,好像我有意无之间有表示过看A片会让我很兴奋,口交也很好。那我先生真的是为了取悦我,他要口交就会说,你去洗一洗,我就好生气,我想:“你还没有做就这样说,这样讲了之后,整个气氛就完了,什么都不要了。”

    在情绪上,女人或许对性是敏感脆弱的,但是谈到什么的故事或影像材料会提供她们性刺激,组员们都呈现出另一种韧性。也就是说,一般人常以为女人讨厌A片,痛恨A片,但是组员们的坦言却显示女人经常由A片中认识情慾的多样可能,肯定自己的情慾权利,收集刺激和愉悦的素材,不但如此,就连A片中不利女人的情节场面也都被女人们转化为性幻想的材料。在A片的“启发”之下,她们的性幻想中有不少暴力成分,可是这些暴力场面却构成了她们的兴奋来源。爽朗的三三在自慰过程中便偏好从想像暴力场面来达到高潮:

    三:现在回想起来,以前最早期那些自慰恐怕没那么顺利,好像自己抚摸一下不是每一次都会有高潮,那时候是幻想一些电视上的情节,一些比较美好的情节,甚至不是做爱的场面,只有凭感觉想像大概就是这样子。可是后来的自慰就比较兴奋,因为我看到一些A片,它有很多暴力的场面,我就很好奇,很喜欢看,我看到性暴力的场面,自己就觉得很兴奋。我讲三个不同的典型故事,都是我最喜欢的。第一个是日本的,有几个男女同事一起去郊游,然后女同事就变成男同事的玩物,在车上的位子上,男同事们就把女同事抓来,就把裙子拉起来,就开始了。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场面很刺激我,基本上这个女孩是不愿意的,基本上女孩不会舒服,所以我觉得是暴力,但是还很刺激。还有一个在火车上的场面,车上有很多人,有三个农场的少年抓了一个女孩,把她按在火车上,其它的乘客在旁观他们三个轮暴这女孩,这个故事比较暴力。另外一个就是把女的绑起来,点蜡烛,或是用鞭子抽啦!性虐待我看了那觉得很兴奋。说到这里,三三很自觉地开始分析并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喜欢暴力的场面。由于过去有不少参加成长团体的经验,她很快的便提出自己的性别认同角色来理解这些倾向:

    三:小时候,我爸希望我是男孩子,所以我一直不太能接受自己的性别,又读女校,我觉得自己有同性恋的倾向,虽然可能是比较正常的同性恋,但有时觉得自己是男性。我看到性暴力的场面,有时我觉得我是那男的,所以很舒服。换另一个角度,我是那女的,被那男的用强迫的手段,也觉得很舒服,这两个角度我会互换,不管怎么互换,都觉得在那状况下会很兴奋。

    批评色情材料物化女性的人常常以为女人在观看的过程中会认同剧中女性的角色位置而身心受创。但是三三的自述显示,女人有能力变换而且利用不同的主体位置来促进自己的愉悦,三三在幻想中可以是施暴者,也可以是受暴者,她和色情材料之间的关係不但不是全然被动,全然受控;相反的,她按着己身愉悦刺激的需求来使用色情材料。看来我们对色情材料的分析及批恐怕不能太过夸大它们的作用和效果,而相对贬低了女人的自主能力。

    三三的坦率直陈引发组员们热烈的讨论自己的性幻想口味。一脸天真的华华说:

    华:我小时候看很多书,那时就有描述性暴力的书,然后自己睡觉前,脑子里就有好多画面,想好多好多东西,然后才会入睡,而且每天晚上一定会这样。经常会有那种画面出现,会觉得慾火焚身的感觉,我也不做什么,就在这种感觉中才睡得着。我的幻想中通常会有很多人同时在做,也有女人被强姦什么的,我不知道他们是谁,这里面的人都没有显示头的部份。

    有时不需要具体暴力场面,只要有强暴的暗示也足够引发刺激。蓓蓓的例子就很明确:

    蓓:我小时候有一时间也是这样子,大概国小二、三年级时,妈带我去看电影那一部叫“秋灯夜雨”,从头到尾演什么,我都忘了,可是就记得有一段男主角岳阳去强暴女主角,看完回来后,我就只记得那画面,还会自己去编剧那女的该跟岳阳怎么认识,连续好久好久,好像一个月都在想。后来去电影,只要银幕上有那件事情,我都很记得画面。我不知道他们做什么,也不知道做爱是什么,只看见男的把女的衣服拉破,可是我知道他们个要做“那件事情”就对了,然后我就会一直想,睡觉时一直想,都会觉得热热的。打开性暴力幻想话题的三三在旁边倾听,突然有种找到了新关连的顿悟:

    三: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从性暴力的画面中得到刺激和快感,我还不太能分析比较逻辑的,但是我想到我父亲。他是一个比较紧张的人,对安全什么的都很注意,对小孩的安全非常注意,譬如叫我们过马路要小心。他特别唠叨,一直唸的就是我们女孩出去比较晚回来,他就害怕我们被强暴,他对那个的害怕简直到了神经质的地步,而且他骂出来的话已经伤害到我们了。他骂说:“像你们这种人就是喜欢出去外面,这么晚才回来,就是喜欢被人强暴,被人戳、戳、戳,才高兴”,然后骂三字经。我相信他小时候可能有一些不愉快的经验吧!可是我成长的过程之中,这个压力对我非常大,我爸爸总担心我被强暴,只要晚一点回来就一直骂这方面的。我不知道这有没有什么关係,人家说强暴是令人痛恨的,是最坏的。可是我都可以从这方面去得到满足。其实,我们周围有许多像三三父亲那样严厉看管女儿而且出言不逊的男人,他们似乎对于女人和性的关係有高度的焦虑。在三三的例子中,出身军人的父亲对女儿身体(性生活)的关切特别令人玩味,因为他的责骂听来包含了太多的践踏与仇视。

    以一个很担心女儿在无意中涉足性事的父亲而言,他的责骂或劝阻应该会避免明确提及性活动字眼,以免女儿遭受性念头的“污染”或“刺激”。可是在这个例子中,这位父亲却用了一连串具体表达强暴意象的语句来责备他所锺爱的女人有淫蕩的本质倾向(“妳们就是喜欢被人强暴,被人戳、戳、戳,才高兴”),这种强烈情绪渲染的责骂,触目惊心的呈现了强烈的强暴慾望;换句话说,三三的父亲已经在语言的象徵层面上完成了强暴。而这种充斥情慾能量的语言冲击,再再向三三揭示了性事与暴力之不可分割,三三后来爱看的性暴力A片则不过是这种“不可分割”的再度呈现而已。

    很显然的,顺着我们的文化思考,三三自己觉得她喜欢在性暴力的幻想中得到快感是件“有问题的事”,这解释了为什么她急切的搜寻可能的原因来为自己的情慾口味找到合理的解释。按着她所熟悉的成长团体思考逻辑,三三于是推想父亲必定在童年中有过不愉快的经验,才会表现这么大的敌意,但是由于这方面的证据不可考,因此三三后来又猜父亲的激烈情绪,或许来自性生活中的不满。据三三说,母亲是个“什么意见不表达,我爸说什么都好的人”,可是令人惊讶的是,三三接着说母亲“大概有点像‘石女’,看她的样子,什么事都没有反应”。三三并没有解释她为什么能从母亲在“日常生活中的没有反应”一跃而推想母亲在性事上是像石女般的没有反应,但是三三的这个推想却暗示,母亲应该间接为三三所遭受的语言暴力,以及她后来对性暴力的偏好负责。以此看来,三三自己的分析是对父亲同情谅解而终究怨怪母亲未尽“妇职”,她甚至从未怀疑父亲本身的性能力是否其沮丧焦虑的来源,可惜我们对这方面所知甚少,因此也无法对三三的偏袒做进一步的分析。

    性与暴力在三三的情慾快感中联结,其实并非个案。我们的文化一直对性保持高度警觉、严厉禁制的态度,这种隔绝和压抑使得性成为很难得到的东西,因而蓄积大量的兴趣能量。如果性是被看守、禁忌的目标,那么要得到性就常常会牵涉到偷、抢、骗等等多多少少有点暴力的做法。这么说来,在我们这种文化中,性和暴力相连倒是“正常”的现象,三三根本不需要为自己的性暴力串连在性幻想中?或许不正常的反而是“刻意排斥性与暴力在性幻想中的串连”,而正是因为这些人的“不正常”好像是主流,才造成了三三对自己的情慾口味感到罪恶不安。

    工作坊中不只有三三和华华两个相差几乎二十岁的女人偏好性暴力的画面,有组员也喜欢那种“柔性暴力”的镜头,但是她们把这些场面诠释为“激情”的表现。蓓蓓就说:

    蓓:我喜欢一种镜头,不知道算不算暴力,就是做爱双方都很激烈,比如说,把衣服撕开,或在电梯中比较激烈的做爱场面,不是慢慢的把扣子一个个打开,而是三两下就扒光对方的衣服。我讲一个实际的例子,那个片子大家也看过,“布拉格的春天”,男主角去找他的爱人,他们把门打开,两个人都不讲话,那个男的问他的情妇,你好吗?那个情妇说,好呀!你呢?那个时候,镜头很快就拉得远远的看这两个人,突然间两个人就一齐冲到床上去做爱,我觉得那感觉很刺激。

    蓓蓓的生动描绘使梅梅听得直点头,说自己也不喜欢慢吞吞的,可是一旁的秀秀和英英则坚持她们还是喜欢慢一点,有情调的。

    这种口味上的差异在小组内并未形成正常与否的压力,有一部分的原因是大家都悍卫自己的性偏好,觉得不必也不应该自我製造焦虑,另一方面也因为组内有不少人还没有确定自己喜欢什么模式。对这些后者而言,特别是经验较少、信心较弱、在“婚前性为”和“第三者”双重的孤立和秘密中进行性活动的华华和燕燕来说,她们还不习惯思考和评估性活动品质及内容的概念,又没有讨论和交换意见的朋友及机会,因此也还没能说得出自己的性口味偏好来。

    当然,性口味的多元发展和我们所接受到的性信息相关。换个角度来说,当影像和文字提供给我们更多不同的情慾选择时,新的性兴趣和胃口也会比较有机会发展出来,一方面增强女人在性事上的进取态度,另方面也显示,女化事实上可能挪用各式各样的性幻想资源(包括各种A片)来提升她的愉悦。年近四十的梅梅就有这么一个奇想:

    梅:有时A片上都有那种二对一嘛。事实上我们没机会如此,可是我想到如果我会是其中的那个女人的话,一定很舒服,很好呀!一个男的不太够,看他们二对一那样做好像很舒服!

    一向正看待情慾的英英也同意:

    英:两个男人同时,其中一个人可以专心抚摸的性感带,全身都可以照顾到。一个人做有时慢慢的才有感觉,爆发很少,两个人会比较快而完全。

    这两个中年女人的说法听来禁忌,但是却也显示,女人在性活动过程中可能还有更大的空间或余地来容纳更大更多样的刺激,梅梅和英英的期望正指出了其中尚未实现的情慾可能。

    从身体的发现到自慰到快感到性幻想的经验,组员们在惊讶和沉默中听着彼此的故事,逐渐开始意识到一个重要的事实:身体虽然是自己的,但是身体的发现、掌握、和快感的形成与享受,经常是个很缓慢的过程,而在这人生过程中介入的点点滴滴人事地物都可能左右女人对自己身体的感觉,从而影响她的自我定位与操持。

    或许因为在谈话中逐步摸索出个人生命历程的形成,组员们于是很直接的对我们的文化社会环境没有提供足够的和坦然的沟通表达不满。嚮往开放多元的英英严肃的说:

    英:我是认为我们整个教育是偏差的。譬如说荷兰,我所看到的,我朋友的小孩跟我的小孩同年龄,她在这里念书念得不好,成绩不好,结果,有个机会,他们夫妻移民到那边开公司,就把小孩带到那边去,在那边念前几名啦!什么德文、英文都念得很好,好像还可以直升大学。我的朋友就跟我讲,他的女儿回来跟他讲:“今天我们学校教要涂一点药膏进去会比较润滑,才会舒服”,他们学校教得很清楚。其实她才几岁?国二而已,但是在荷兰已经教到这种地步了,他们从初中就开始教如何取悦对方、取悦自己,所以像什么舔耳朵啦,从头到脚,其实他们从小就是这么教的。老外可能平常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就是从小就教彼此要怎么了解自己,了解对方,怎么样让彼此舒服,我们的教育一片空白,还要禁止去做,我认为应该要教。英英的说法和一般人想的性教育很不相同。我们惯常想的性教育是器官的、生殖的、责任的、防病的;可是英英的性教育观念是以“愉悦”为目标的,是既有自我也有他人的。更重要的是,这种性教育所关心的不是正常或正确与否,而是提供开放自在的文化风气,好让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体贴自己也体贴别人,很早便能坦然的面对性爱。

    这种性质的性教育对深爱孩子但顾忌很多的三三而言,有其吸引力,但是她也有保留:

    三:我同意孩子应该早点教,我也拿很多书给我女儿看,我有教她,可是我不可能教她这方面。第一点我担心要怎么讲才避免尴尬,第二点是她懂得太多的时候和她同侪会有些差距。我宁愿她知道一些生理的知识,在那种状况下她可以帮助小她几岁的女孩子,拿书给她们看,这方面会得到同侪的尊敬。可是如果教一些技巧,在我们的文化里是不可以的,禁忌的,反而她会被看得很奇怪,这样恐怕是一种伤害。

    显然三三会区分性信息为两种,一种和愉悦相关,另一种和生理相关,而她觉得后者可以早点知道,免得看到月经血都会紧张过度,前着嘛!可以等成年以后再说。

    三三对某些和性相关的信息与经验深具戒心,而这种保留的态度也立刻引出不同的观点来。蓓蓓跟着说:

    蓓:我认为知道的越多,并不等于就会变坏。我一直很不满我的家庭教育,我一直觉得,我的人生是因为后来我出来住,交了一些朋友才开始的。我听过一个人演讲,他本身是为人父母,他会跟他的子女谈这方面的问题。他的观念是,我们应该学做“吃客”,也就是非常会吃的。吃过非常多的东西之后才知道那个东西的好跟坏,而且越吃越精,越吃越挑,什么东西要吃,什么东西不要吃。性这件东西也是这样,你知道越多,就越会出去乱搞吗?不见得,你的信息越多你反而会晓得越挑,怎么吃才好,所以他很鼓励父母跟子女讨论这方面的问题。

    换句话说,成人替孩子担心太早知道某些事情会危害到孩子,但是这种保护事实上是延迟孩子在辨别事物优劣上的能力发展,而且照前面秀秀的成长经验来看,长久的隔绝和僵化会根本剥夺她们身体感受的开发,以后想改变都很难。英英补上一段:

    英:我们的社会也没有教我们怎么当父母,我们结婚就是结了再说。西方人他们结婚非常慎重,他们可以先同居再结婚,两个都準备好要当夫妻了,互相拘束的生活都可以适应了,才去上礼堂。他们认为可以一起上床,不一定可以一起上礼堂。我们是倒过来,像我们现在怨偶很多,可是我们还是这样在过日子,整个风气都变得很虚伪,大家都在忍,我不认为这是对的。

    在这第一次的“交心”过程中,大家很惊异的发现我们竟然一下子就进入很深层的讨论,而且大部分的组员都不介意剖开胸膛,把心底的想法和回忆串连起来,赋与自己的生命一些具体的形状与意义。这种充沛的能量事实上显示组员们有极为迫切的心理需求,想要说出心中的困惑及感受,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在别人的经验中找到自己的可能出路。个别组员心中的深层沉澱于是在工作坊的进行过程中逐步浮现,以最赤裸的面目描绘出台湾妇女的情慾现实与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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