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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性的冲击

    只要仔细聆听任何座谈、讨论或甚至日常的聊天,一般人都会注意到思路和讨论方向经常是跳跃的,容易岔道的。这并不表示参加者思路不清或漫天乱谈,相反的,这正显示参加者各有不同的关切和慾望,承载了各种有意识、无意识的心里需求,而这些来无影去无蹤的力量却深深摆荡了个人的自我定位和此刻的兴趣取向,只有一点点沾上或没沾上边的挑逗,就会一泻而出。

    组员在童年性经验的话题上,爆出了各式各样从未公开的亲身故事,也尝试透过叙述来整理这些事情对个人情慾生命的直接间接影响。当然其中有像英英那样从未遭遇过类似经验的,但是也有像秀秀这样,虽然没有什么重大的事件,却莫名的对某些举动具备高度戒心。秀秀嗫嗫嚅嚅的说:

    秀:大概是小学的时候,我有一个表哥,他带我去看电影,后来去玩的时候,他就摸、捏我的手,我觉得气得要死。(“为什么记得这一件小事?”有人问。)我那天吃柿子,肚子好痛,所以记得。(“为什么那么生气他摸你的手?”)想大概是因为我爸妈都从来不抱我,也不牵我的手,害我连妈妈牵手都感到怪怪的,直到现在,我只有和我先生牵手才觉得自然。我记忆中从没有被抱的记忆或温馨的感觉,所以后来我自己生了小孩我也不抱,我还叫佣人不要抱,免得惯坏了小孩。我妈妈也说不要抱她,尤其是小小孩,很精,假使抱了就会一直要抱,到现在我和我女儿都不太亲近——

    可是我很希望先生抱我,表示亲密,这并不是性的需要。像男人好像有性的需要才来抱,我都会抱怨,可是我就希望他没有性的冲动时也抱一下——我先生有时会,可是频率很低,不过我可能也应该反省一下自己,我们俩价值观和生活都不太一样,有时争吵,他会忘掉,但是我都会累积在心,一直气下去,那他就不敢来碰我,因为我会很生气——

    我本来有个弟弟,他一岁多就死了,后来又生了妹妹,我爸妈就很疼她,好像是补偿心理,常常抱她,所以我那个妹妹后来和她女儿都会很亲热。我们姊妹就这么截然不同,我就好像很缺少爱。

    秀秀在叙述的过程中先是像起了表哥捏手时的极端厌恶,然后开始想为什么会对这个小小举动有那么强烈的反应,她说那么一捏使她想到“坏人”(而且因为“肚子痛”所以印象深刻)。这个联想。这个联想是不是在哪个想不起来的童年经验中形成,我们无从确认,不过我们开始思考:是不是人的皮肤的触觉也有某种惯性?如果很习惯被抱、被触摸、被爱怜,那么就会时时有那个期待,比较发达,比较敏感,比较有响应。而那种少人碰触的皮肤因为从未有外界刺激进来,也没有机会加以温情来诠释皮肤上的触感,所以一旦有人碰触,便惶然不知应该如何反应或理解,再加上如果父母不以拥抱来表达疼爱,反而时时警告孩子不要和别人的手或身体接触,那么这个孩子的皮肤就会像是装了三千伏特的电网一般,一碰就有激烈反应,外带恐惧惊慌。这么说来,皮肤上的触觉会如何发展,如何反应,并不是什么生理的事情而已,而是这些互动模式是贫乏冷漠还是热情多样,都会影响到个人成年后在情慾上的期望与表达方式。

    秀秀自己承认他很多时候是爱恨强烈的,但是即使在爱的时候她也是有点冷淡的,不太会和人亲热,有时有心人和人交往也不知如何建立沟通和互动的联繫,好像在她的生活经验和处事的锦囊中只有很少数很有限的表达热情的方式。换句话说,有小时候接触的表达方式太僵化、太单一、太有距离,会使得这个个人在成长行缺少主动展现情感的动力及模式。相反的,像蓓蓓的母亲因为与父亲感情不佳而倾注感情在蓓蓓身上,经常摸摸抱抱,关怀倍至,但是并没有加上独佔式的过度保护或压力,这种长期调教就使倍倍的皮肤感觉十分充沛,在表达和响应上都很有创意,点子不断,不必在渴望中蹉跎人生。

    组员们还在思考这个对比的时候,秀秀又继续挖掘她的成长经验,而在这下一段的回忆和反省中,我们深刻的体认到一件事情:性、情慾、身体的施与受,都不只是生理的活动而已,它们无时无刻不被“权力”渗透,成为表达权力,展现主控力的场域。秀秀说:

    秀:我爸妈相处,我妈妈都很容忍我爸爸,爸爸对外人很好,但是回过头来对我们都很严厉,然后我妈一切唯命是从,不吵架,但我觉得我妈妈不喜欢我爸爸。我妈妈是个好人家子女,我爸其实也不错,好像现在的台大学生一般,我妈是日据时代第三女高的,两人教育程度都很好,但是我妈是有钱人家,我爸是穷人家,因此妈妈有点屈嫁过来,我爸有点自卑感,那时候都是女人容忍男人,所以我妈很压抑。

    不过你看我爸爸六、七十岁的时候,自己跑去剑湖老家住,留下我妈和我们住在天母两百坪的房子里,我爸爸说老家花园里那棵树,我要给它死就死,要它活就活,好像以前我妈有尝试干涉他的生活,可是我爸容不下任何不同意见或建议。有人说这一点上我有点像我爸,都好像很容易生气,不容别人干涉我或提意见。

    其实,与其说秀秀在独断固执上有点像自尊心脆弱的爸爸,倒不如说她在另一件事上像妈妈-因为秀秀也觉得自己像妈妈一样,是屈嫁了现在的先生,而这个认定非常深刻的影响到秀秀在情慾事上与先生的沟通和表达。秀秀是个比较典型的都会生活形态女子,玩耍的门路比较多,喜欢唱歌跳舞,但是先生就比较古板,总觉得事业打拼是最重要的事,三十岁却没开过金口唱歌,最近才在秀秀不断的催逼下开始“考虑”学唱歌或去跳跳舞。先生的事业并不那么忙碌,但是缺乏主动和创意去找信息及出路。秀秀发现了高尔夫球,先生就跟着去打,但是一打就一直打下去,不肯在尝试新的活动方式,有时在家看书或睡觉就满足了,秀秀则是一定要到外面去玩才会快乐。

    以上所说得这些生活和价值观上的差异不是无法沟通协调的,但是当秀秀和先生的关係中渗入了阶级定位的成份之后,事情就没那么顺了。秀秀一直不满意先生,不是不满意他在事业上的表现(他们很有钱),而是不满意他的文化水平,也就是先生自我的阶级期许。像秀秀就批评先生有时讲话粗鲁(特别是做爱时);她埋怨先生在休闲享乐上不是一个点子丰富、活力充沛的人;她痛恨先生不肯自己主动研究点性爱的新知识,还期望秀秀自己说出要什么;她不满先生太守家,出门旅行从不肯超过十五天,而且只要一听到国外治安上有风吹草动就会打退堂鼓;她纳闷别人为什么会认为她老公仪表光鲜,在外谈吐不凡,而她自己却不觉得他幽默,笑话也不好笑,即使参加什么成长团体也只知道上课而无其它人际互动。在这些日常生活层面上,秀秀时刻感受到自己的优越,而先生不但没有尝试改进,甚至还常常觉得自己不差。而作为一个优越的、在“上面”的人,秀秀是不会肯屈就的,她绝不肯向“下面”的先生提出具体要求,她不能委屈自己来要求丈夫施恩或合作。

    在工作坊中秀秀不断说她就是没办法开口向丈夫提要求或只是指正动作,在房事上的传统道德束缚更使她觉得无法要求,她的先生不会自我觉悟,于是秀秀落得不断生气、赌气、怨气,而没办法採取任何具体步骤或改善和先生的性关係。丈夫的阶级定位和文化水平给了秀秀“屈嫁”的感觉,而在最难启齿的性事上,这个阶层差异以夹带着强大情绪反应的方式在夫妻二人间震荡。一方面是小心翼翼但不知如何是好的先生,另一方面是满腔怨气但死也不愿开口的太太。当性和阶层纠在一起时,性成为表现阶级差异的方式,每一方都可以自己的权力地位策略考量,以性作为惩罚获奖赏的中介。而阶级差异也同时依赖性的运作而存在,秀秀便以性事上的不顺遂作为证据,以维持自己在不平等关係中的道德优势。到目前为止,夫妻二人在漫长的婚姻关係中,已经发展出固定的互动模式,而在此模式上建立各自的安适感;如果要秀秀为情慾牺牲优势,牺牲安全感,屈身要求先生合作,秀秀对情慾的需求显然还没强烈到这个程度。毕竟,数十年来在生活细节中定桩的自我定位,显然远远胜过对情慾需求的驱力。

    秀秀的自幼调教会使得她对表哥捏一下收都反应无比,情绪上的强大反应十分快速而明显,可是其它组员们对性骚扰倒有不同的看法。蓓蓓说她从未被骚扰过,但是常常由女性朋友那边听到一些“不幸遭遇”,令她十分同情。为什么称这些事实为“不幸”呢?蓓蓓说:

    蓓:因为她们往往没有当场责备对的不是,在事后又觉得自己吃亏了,所以我觉得蛮不幸的。如果换作是我,可能会破口大骂耶!

    或许蓓蓓平常就流露出“我非善类”的样子,骚扰犯也不敢找她下手吧!性骚扰与强暴经常会发生在清纯可爱清纯可欺的女学生身上,也是其来有自。

    被人掀裙子、挤、压、碰撞,这种不是心甘情愿的身体侵犯比较容易看出来是一种“吃亏”,可是看见暴露狂的器官为什么也是吃亏呢?蓓蓓说她不确定那叫不叫吃亏,但是当时反应如果觉得很好笑,大概会笑出来:

    蓓:在漫画和电影中看到有人这样暴露时,都令我觉得很好笑,因为我觉得一个男生为什么那么无聊要做那种事情?实在很好笑,我想,说不定我会鼓掌的。

    蓓蓓这种反应正是“我非善类”的一种表现。或许女人不怕,男人就不敢了。年纪最轻的华华说,以前在公车上也有被男人挤的经验,那时当然很不高兴,但是她说现在再遇到,大概会觉得很好笑。讲到好笑,华华和蓓蓓笑闹着讲了两个坊间常听到的黄色笑话,一个是售货小姐面无表情的对暴露狂说童装部在楼上,另一个是本来要讲暴露狂“莫名其妙”的人语误说成“你真奇妙”。笑话或许十分好笑,似乎要把握机会发洩一下日常生活中这禁忌话题上所感受到的压抑。黄色笑话特别引发莫名其妙的能量大概就是这个原因。

    三三从前说过在家中曾经见过爸爸四角内裤边缝中露出的隐约器官,华华此刻再度提起,觉得她要是现在看到的话,“反而想多看几眼,想去看看它的构造”,她自觉的观察到自己对那个东西的好奇心逐渐增强,厌恶及恐惧则逐减弱。华华进一步提出说明:

    华:以前如果在公车上遇到挤人时,我都十分紧张,避免任何人碰到我。当然,如果坐在身边的是我很喜欢的男生,碰来碰去的感觉可能我还会很喜欢。如果说他是我不认识或看了就讨厌的男生,即使他的手不小心碰到我一点,都会使我赶紧把手缩回来,而且感到很恐怖。

    不小心碰到都会觉得恐怖?反应太强烈了吧!不过,华华这番话倒是说出了性骚扰的主观因素:不喜欢的人做,才算性骚扰。梅梅插嘴说:

    梅:如果那人长得不好看,我会有防备之心,但如果是我喜欢的,长得不错的,那么,肌肤的碰触-像坐飞机时坐得很靠近-反而是种很好的感觉。我小时候坐车看到年纪较大的或长得不太乾净的男生,一定会先避开,如果是比较绅士的男人就不用太提防。

    梅梅承认她这种分类的处理方式很有阶级的假设,不过她坚持,如果男人有绅士的样子,那就表示可以讲话聊天,那么即使他原本有意骚扰,也可以在谈天中化解其侵犯之意。

    早先工作坊中谈童年性经验时,以提过许多现在被视为侵犯身体的行为,叙事中的小女孩身上的活动,例如磨蹭在文文肩膀上的男生器官,而即使是光中年记得女孩也只能无助的悲愤怨气,只有吃亏被害的感觉,对骚扰活动则是一无掌握,二无反击。

    可是在这一段性骚扰讨论中,却呈现出另一种女人的力量和自我。从蓓蓓的“我非善类”到梅梅和华华的“选择式享受”,我们发现女人在骚扰中除了悲愤之外,还有其它的处理方式,这些方式最大的特点就是可以以女人的主体为本位。蓓蓓的“我非善类”是一个自足自主的女人位置,她对性没有什么忌讳或恐惧,因此既不怕暴露狂的器官恐吓,也不介意黄色笑话,甚至自己来讲。梅梅和华华的“选择式享受”也是建立在女人自己主动的掌控局势之上,她们在面对身体的有意或无意碰触时,并不是以受害者的心情,认为所有的男人挤来挤去是要佔她们便宜,相反的,梅梅和华华由自己的审美观或择友观出发,只问自己喜不喜欢而不问对方动机如何,因此对这种事情反而有比较自在的面对,而非惊惶失措。

    这里的关键倒不见得是年龄,我们听到过无数成年女性面对性骚扰时也展现出和小女孩一般的惊惶和气愤,但是仍然无力处理。这里的关键也不见得是骚扰的轻重程度或身体部位,表哥用手捏秀秀的手,恐怕比陌生人以性器官磨文文的肩还来得噁心。个人在身体上的电网设防程度有极大的个别差异。

    不过,我们可以确定的是:由这些非常多样的骚扰事件,及当事人的不同反应来看,性骚扰并非孤立事件,而是纠葛在我们的求偶文化及更广泛的情慾文化中的。事实上,众多组员的众多经验显示,性骚扰是个非常普遍的现象,普遍到它已经成为我们情慾文化的主要表现方式之一。不管是骚扰或是被骚扰,亲身经历或心存焦虑,人人都有分。而这种骚扰又和我们以求偶条件挂帅的情慾文化脱不了关係,以梅梅和华华的“选择式享受”来看,凡是在求偶市场上条件稍差的人(如长相不佳,气质不好,阶级地位低,中年老胖残障等等),都立刻被排挤在善意之外,被严加防範为拒绝往来户,反而条件好的人有很大的运作空间。当情慾流动被狭窄的求偶原则渗透时,骚扰就变成一个更为複杂的事情了。

    即使如此,女人通常还是分得出善意与恶意的身体亲近。对于自己不反对的善意亲近,梅梅与华华已发展出能力来衷心享受,而不必时刻高度警觉的对一切靠近的男体产生疑惧。但是对于明显恶意身体侵犯,对于不顾女人本身意愿的身体亲近,蓓蓓的“我非善类”倒不失为一绝佳对策。先决条件是女人不怕身体,不怕情慾,有那种既开放又不软弱的强悍气魄。唯有坦然面对情慾的各种面貌,自在的应对而不心存芥蒂,才可能有最开阔的态度来处理骚扰,反击骚扰。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我们对性、对情慾多所顾忌(女人不能知道性、不能接触,否则会吃亏),相应的也对性别角色多所限制(女人要沉静娴雅,不可强悍独立),因此在遭遇性骚扰时,女人经常不知所措,更无力反击。组员们对这番讨论开启了一些新的可能,梅梅、华华、蓓蓓的情慾能耐显示女人不必然受限于被害者的悲愤位置,她们有可能在其中开闢出一些愉悦的、自主的有力主体。

    看见梅梅、华华、蓓蓓这样积极营造愉悦,而且什么也不怕,时常受退缩之苦的秀秀不禁回想起自己的情慾贫瘠,她觉得这是因为没什么人敢追她,而这种不敢是来自某种误解,秀秀自己的推想是:

    秀:不知道是不是人家看我像绝缘体,在大学时我的年龄尚轻,人人都说我长得很好看,可是只是远远的看我,却不敢来追我。我想可能是大一的舞会,我表哥当我的舞伴,他长得帅,大家以为我有男朋友,所以没人来追我,任何节日都只孤单一人度过,于是真的变成了绝缘体。

    过去社会的交往不开放,只要男女站在一起都会被人当成死会,这也使得很多女人不敢轻易和男人交往约会,害怕被误会而丧失其它选择,这种社交不开放的文化不知因此蹉跎了多少人的青春,也使得秀秀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没有魅力,因此无人上门,“我现在找寻用什么磁场可以来吸引人”。

    讲到磁场,小组开始谈“放电”,因为她们觉得秀秀的问题就出在她平日一副高不可攀,不能随意亲近的样子。那么,怎么才叫有磁场,会放电呢?

    华:我认为要看碰到什么人。人对了,电就自然流通了。

    燕:某些人是与生俱来的有电吧!

    华:是对某些人有电,对另一些人就自然没电。

    秀:我认为不是,应该是“意念”的关係。我认为在传统压力之下,最深层的地方有力量告诉我不能这样,不能那样,所以从来也没想到要怎么样,也不敢怎么样。可是我有一个长得不怎么样的朋友,现在已经结婚了,可是一到外面就想交男朋友,在任何场所她都想吸引男人的注意,结果就常有男朋友,可是我一个都交不到!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没办法主动表现出来想交男朋友的样子,我很希望这样,可是我做不到。

    蓓:电影中学到的往往是妳必须长得很漂亮,而且有勾魂摄魄眼神——,事实上好像不是。我有一个朋友,她长得貌不惊人,当我和她一齐出去时,由于我不喜欢成为被别人选择的人,所以姿态上比较冷若冰霜,不太搭理人,这并不代表我酷,而是自我保护,不喜欢别人先对我有兴趣,而希望是我先对别人感兴趣。(“蓓蓓的主导倾向是一贯的。”)但我这朋友就不一样了,她对任何人都有兴趣,而且她个性开朗,但这并不代表她想和任何人谈恋爱。后来这些男生告诉我,他们喜欢跟我这位朋友在一起的真正原因是他们觉得她喜欢他们,使他们觉得在她面前显得自己很有魅力,而且我这个朋友也很爱开玩笑,一见到人家便问:“你最近性生活如何?”后来她有好多男朋友,这些男朋人也很喜欢和她一起,所以我觉得每个人放电的方式不同。

    秀秀和蓓蓓其实同时领悟到了一件事情:有没有吸引力,或者会不会放电,关键在于这个女人在情慾上摆出什么姿态,放出什么具体讯号。问题是秀秀在早年缺乏情慾的调养,后来又在二十几年的僵固婚姻关係中冻结身体,现在虽然内心嚮往和那个面貌平庸的朋友一样,主动出击,好好交几个男朋友,但是多年来所依赖的高傲自我形象及身体封闭的安全感却不是那么轻易脱去的,害得她不断歎息,对大家提供的身体改造建议也只能说:“唉!我就是做不到耶!”要是早早让她活在一个开放的交友及情慾环境中,现今或许就没这么困难了。

    不过,即使在目前的开放文化中,还是有许多女人因为家庭教养或教育的驯训,而处于和秀秀一样的情慾困境中。她们心中十分希望能吸引人,希望能交到亲密朋友,谈上几段美好的恋爱,但是却不敢也不会主动放电,只能默默的暗恋他人。这些女人有许多因而採取了被动的方式,也就是借用瘦身或丰胸,来把自己的身体磨成一个“漂亮”的模样,以为这种“静态的呈现”就可以吸引人。其实,胖一点,瘦一点,高一点,矮一点,乳房大小,身材如何,并不是魅力的要件。秀秀和蓓蓓那两个平庸面貌的女友都是以主动的、情慾流转的方式放电,而且吸引许多男人常年驻留身边。

    不过,要鼓励女人踏出禁锢的身体,自在的向周围的人放电,就要先肯定并且支持像那两个平庸面貌女子一般的女人。她们通常会被人评为“淫蕩”、“行为不检”,或甚至“花癡”,但是这些评语主要的作用是在恐吓其它的女人,不要像她们那样的情慾充沛而自在。若是要让多数退缩的女人勇敢展现他她们的情慾魅力,那么这些现存纵慾女性必须先得到平反。纵慾女性的存在和示範作用,正是保守女性的情慾空间选择。

    大家藉着秀秀先生之间的权力游戏,也谈了好一阵子性与阶级差异之间的互动,后来又在谈磁场、放电、吸引力的时候,提出一大堆会影响感受的个人条件,组员们于是逐步形成新的共识:大概爱情或者性事都不是那么没有由来的电光石火,我们在这种亲密关係中的自我定位和互动模式,总是已经包含了很多先决条件。其中有文化传统所灌输的自持自重(也就是在情慾上的保守),有个人成长经验中养成的身体感受或品味习惯(也包括惯常的表达沟通方式),有当下两人之间的权力关係、情绪状态、旧恨新愁等等,更有来自道德文化对性事的畏惧嫌恶或误解成见。这种种搅扰阻碍愉悦的因素并不是“改进性爱技巧”,或者像“要体贴耐心”这种空泛的说法可以消除的。如果偶尔爽到,还真是难人可贵啊!

    秀秀在不平等的阶层关係中,因为位高不屑与伴侣合力追求性爱愉悦,在另一方面,燕燕却是因为位低而有同样的无力感:

    燕:现代社会中,一班会觉得医生是高高在上的职业,十分令人欣羡,当我在护校出来实习时也会这么觉得,认为医生好伟大,好优秀。后来在工作关係上遇到一些所谓大牌医生时,仰羡感油然而生,我交往的男友都是医生,大概也是来自这种先决条件,好像要仰慕的男人才值得我投入。慢慢的,由于临床经验,我的能力也渐渐不错,就不再觉得他们有特别令人景仰的地方,而是各自有专业。可是我和男朋友交往,他家人很反对,而我个人也有高攀的感觉,所以让自己无法主动,在性方面更是如此。

    为什么高攀就无法主动?燕燕想了一想,说:

    燕:我觉得自己比他低一截。我尽量不要要求他,因为他事实上也常拒绝我。这次我考试放榜,事后听说我落榜,但是又有人说我榜上有名,于是我请他开车带我去看榜。从医学院到医院,开车来回只要十分钟,搭交通车却十分不便,但是他居然拒绝了。

    我想,这种小事他都轻易的拒绝了我,加上以前的种种架子,我在心中翻了一翻,很呕,觉得这种男人已经无继续交往的必要,而且我们之间的局势,到后来已经不是我可以掌握的,所以我决定分手。可是男人的道歉和眼泪很有挽回力,我心里想的“分手,分手”,情势却是控制不了。

    在秀秀和燕燕这两个恰恰相反的例子中,我们看到同一个事实:性爱伴侣在现实生活中的关係如果不太平等,是有碍双方都达到愉悦的,因为,他们总是会把这个不平等的关係用性事上的不协调、不沟通、不合作来表达。性就变成了牺牲品或筹码,愉悦也就更难出现。

    燕燕想和那不肯结婚的男朋友分手,却有一直断不了关係,似乎这个男的还想保有她(在其它众多女友之外);华华则说她那三十五岁的已婚男友最近也比较生疏,因为见面机会少了一些,她觉得是事业打拼绊住了他,因为至少他曾经有过某种承诺:

    华:在做爱方面我是生手,但他表现得蛮老练的,我就问他和多少人做过爱,但他回答以后不再跟别人做爱,他这句话一说出来,我心里就想,留待时间来印证,我暂且相信。他又说不会因为别人而放掉我,我也相信他的话。

    听了华华的叙述,燕燕幽幽的说:“好像男人都常说这样的话。”满堂哄堂大笑,不知道是心有同感,还是苦中作乐。我们追问她自己听到的版本是什么样的:

    燕:我只是突然间想到前几天我和朋友的一段谈话。记得两年前他主动对我说要分手的时候,他也曾这样说过:“虽然分手了,但我心中仍然只有妳,我不会去交别的女朋友。”我告诉他:“你对我的爱很不公平,我爱的只有你一个人,你却将你的爱分散给周围的女人。”他回答:“现在开始,我尝试只爱妳一个人。”很多男人是不是都常说这种话?

    蓓:(插嘴)只是妳常碰到坏男人而已。

    燕:为什么有那么多坏男人?

    蓓:因为坏男人专门碰到坏女人。

    燕:(冲口而出)那我要当坏女人。

    秀:(急急接口)对,我也要。坏女人怎么做?

    蓓:(半开玩笑的)不知道,因为我是好女人。

    这一段速度很快的对话是被两个自命吃了不少暗亏的女人的不满推动的。燕燕和秀秀都是那种个性上和举止上很“好”很“乖”的女人,心地又善良柔弱,因此那种甜言蜜语经常令他们心动。蓓蓓一语道破的则是这种善良柔弱所蕴含的真正意义:弱势遭人欺(骗)。而当这两个蛮“好”的女人赶着要做“坏”女人,以便不再受到摆布时,蓓蓓的响应却是颠倒了好与坏之间的高下分野,拒绝接受“坏”女人之中的谴责意味,反而肯定所谓的坏女人的那种情慾自主,拒绝守贞,才是“好女人”的真正特质。

    割捨不下男人,总想还能找到更“好”的男人,或是改善现有的男人,这大概是大多数组员的企望,文文却是在女人身上发现并满足慾望。对于伴侣是否讲真话,表真情,她倒是不太焦虑,因为她觉得自己总是可以由对方的言行举止判读对方的感觉。文文一面说着自己的想法,那边厢的中年人暗自庆幸自己虽然也不太清楚答案,但是至少没有说口问这种起码的问题。文文没有直接回答,而选择用自己的经验来示範:

    文:记得我第四任(!)的女朋友对我很满意,她告诉我她有两个死党,而她和我有了性关係之后,她的死党非常惊讶她的第一个“朋友”竟然是个女的,她不急不忙,表示在我和她的关係中,她的身份是“女的”,朋友则不知道应该怎么称呼我,“女朋友”还是“男朋友”。死党们好奇的询问她:我和她的“那档事”是如何玩法?两个女的要怎么搞呢?她们猜:是用胡萝蔔还是小黄瓜?我的女朋友听了笑得东倒西歪,实在被问烦了就回答:“不会用手啊!”后来她告诉我已经将我俩的“闺房之事”告诉了那两个死党,而且鉅细靡遗,要我去见她们,认识一下。

    我见她们的时候真是紧张万分,等于生平中第一次赤裸裸的公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过去细节怎么做都没人知道,不过大概她们也觉得尴尬,并没有问太多问题,这算是我首度对人公开女同性恋的肌肤之亲-用手解决的。

    在性压抑的文化中,对性事的想法通常是很有限的,因此华华才会疑惑女性恋如何进行性的活动;而且在一般的书籍、影像、讨论中从不提出别的可能,华华自然依着“生殖”来想性事,于是也以为必然要有一根什么东西存在。直到听了文文的说法才推翻了原有的误解-虽然女同性恋之间也可以选择电动按摩棒之类的器具。既然有个教育大家的机会,文文接着讲同性恋的“性”:

    文:也因为她们的提醒,才让我想到“哦!也可以用那个!”我开玩笑的反问她们,应该用大的还是小的红萝蔔,她们很不好意思,不知如何回答。但根据我和我伴侣们的经验,只要我们自己身体的接触就感到很舒服了,不需要藉用什么。及至目前为止,她们都没有向我要求需要使用什么道具,但是如果有一天她们想换花样的话,我也不会反对。

    听起来性的“花样”好像需要学习,需要发明的。但是由过去组员们的渐进发展性爱史来看,即使是非花样的“一般”性活动,似乎也是在学习和开发尝试中学会的。或许,男女生殖器结合也只是扩大性世界中的一种“花样”而已,没有经验的时候,什么都是新鲜的花样,有经验之后,有更多可能的花样,就看妳愿意开拓多少。文文的同性性爱也是这样的学习开拓史:

    文:记得我的第一次,进行很缓慢,因为我都不懂,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刚开始我和女朋友只要亲一亲,抱一抱就觉得很够了。关键时刻是有一天我读到一篇文章,好像是讲两个女人在一起的事,于是跑去告诉女朋友,她也很想知道里面在讲什么。

    故事是说A、B、C三个女人在外租屋共居,是大学同学,也是密友,B比较女性化,A却是骑机车、会修车,两手时常髒兮兮的人。A和B是一对,由于A的手不太乾净,使B的子宫发炎了,看到这里我就问我女朋友:“为什么B的子宫会发炎?”我女朋友笑着说:“会啊!不乾净就会发炎。”我赶紧问她:“妳会不会?如果我的手不乾净,妳会发炎吗?”她说还不会吧!我又问:“为什么?书上讲‘进去’是指进哪里?”

    我那时根本不知道要进去,因为我也不了解自己的构造。我当时听过阴蒂、阴道之类的名词,它们就像胃、肾脏一样,我知道有它们存在,却不知道它们在哪里,哪个部位。所以我才会急着问女朋友:“它是进去哪里?子宫又在哪里?子宫为何会发炎?”我女朋友一面笑一面说:“不必担心,因为妳都是在外面的。”我一听到“外面”,马上想到还有一个“里面”!后来有一次当我们做爱时,她突然推了我的手一把,我便进去了。

    我当时感到很害怕,怎么会有一个洞?她告诉我那就是阴道,我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之前的性游戏不知玩了多久却不知其门而入,我想之前她可能也没有这个需求,不然就是不好意思说,从那时开始我才算真正了解什么叫做性,还有不同的做法呢!

    早先蓓蓓说得好,慾望是可以开发的。

    讲到“花样”之后,组员们也想多谈一些,但是此刻她们最集中注意力的是坊间愈来愈多人讲的口交。大家还没开讲,秀秀又开始抱怨。

    秀:我是听见人家说有新招式就会心痒痒的,很想试一试,但我家先生总喜欢“老习惯”,真是讨厌。

    华:我男朋友教我口交的时候,我原本不能接受,就像我原本不能接受做爱一样。可是一旦接受了做爱以后,再要接受什么就比较顺水推舟了。可是,我只是可以接受,并不是真的很享受,那又不像吃冰淇淋的感觉,没有好的味觉,嘴巴里有东西,在味道上总该有——至少冰淇淋或花生冰的味道。那个东西就是那样的东西,怎么可能好到那里去?不过,我既然喜欢他,就喜欢他身体的每个部份,他既然要求我,我就为他那样做。

    秀:(深思)我也是这样想。

    梅:以前我和我先生完全没有口交,自从我和这个老外在一起之后,心情也随之不同,有时我会想要他用口交,我也会帮他做。以前和我先生一起时觉得那样很髒,所以不喜欢,现在就不会了。而且“吃”的时候也会有慾望上升,在固定模式中这算是新的,换个方式,也算是前戏的一种。

    秀:(怨气开始)从结婚开始都是他要求我帮他做,他从来不帮我做,一直到二十几年后的最近。我就骂他,白白浪费我二十几年的青春。而且他很难得才做一次,其实我很早以前就憧憬“这个”了,听说性器官除了可以彼此碰触外又可以和嘴碰之后,我就很想试一试,却一直不敢讲,他倒一直要我帮他做,我心态上就觉得很不平衡,拒绝帮他做。

    蓓:我没有所谓的喜不喜欢,但口交几分钟就令我非常累,可是男的却很喜欢。

    燕:对!对!对!

    蓓:除了累之外,我并没有什么觉得不好的,而且还希望自己功力能变得很好,我做的目的是为了使自己功力精进。要是他不帮我做,我就踢他下床,这种事应该是互相的。

    秀:妳是可以表现出来,也可以讲出来,我是想在心里,能讲出来该有多好!我就是不敢讲。(懊恼!)

    蓓:很多时候我发现,如果妳讲出来,他会很开心。我的经验中从来没有我提出要求而他们不肯做的,当男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们会尽力想如何去满足妳,反而不是妳想的那样。我遇到很多男生都会主动问我比较喜欢摸哪里之类的问题,当然,我也这样问他们。

    组员的谈法很有趣的地方在于:她们从来不是把口交当成一件简单的事来看。相反的,她们总是会考量到谁在替谁口交,谁有愉悦谁没有。而当大家开始思考这些事情的时候,性活动中的权力问题又再度浮出台面。从我们组员的说法中看得出来,许多女人也蛮喜欢“被人”口交的,因为实在很爽,这和男人的倾向其实没有两样。可是说到“替人”口交,女人却显出极大的保留,原因倒不是不愿屈就,而是因为她感觉自己不受平等对待,以一般的情况来看,女人服务男人的频率要比男人服务她的频率高得多,对于秀秀这种长年遭受“剥夺”的女人而言,几乎是孰可忍孰不可忍的大问题。

    虽然许多女人因为种种原因而把口交视为替喜欢的人“服务”,在其中并没有自己的愉悦,好像做这件事是一种牺牲似的。但是也有女人用别的态度来看待口交,向梅梅那样,一面“吃”,一面投入提升自己的情趣,在新活动形式中营造慾望的拨动。或者向蓓蓓那样,从咬到对方,练习到功夫高强的地步,使口交成为自我实力的一部份。这两种做法似乎为愿意开发口交的女性提供了可能的运用。

    不管是老招或新招,性的经历和其它经历一样都会造成女人的改变。像华华就对自己在涉足事后的诸多转变和觉醒有很多反省。首先,她注意到由于过去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朝一日成为已婚男人的情慾伴侣,会在大学二年级就进入一个颇为禁忌的性生活,所以这件事情的冲击,使她对过去振振有词,自我定位的人生价值观有了重新的评估:

    华:曾经有一个男人也是脱光光在我面前,而且用手爱抚我,虽然没有进去,但是当时一直觉的很奇怪,怎么会和一个男人发生这样的事呢?那我也会试想大概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了吧!我也一直在告诉自己,以后不可以这样。可是我和现在的男友还是发生了关係。我认为不可能再和别人发生同样的事情,但却还是发生了。现在回想过去的一些事,看法都会很不一样,所以我也不会和男朋友说什么“永恆”之类的话,一切留待时间证明。

    华华和前面一个男人赤裸相对之时,觉得以后不可能再有这么亲密的行为了,这一次的经验在当时想来是很有特别意义的。可是后来她却和另一个男人有了更亲密的关係,更出乎她意料的感官活动。这两次连续推翻原有生活原则的事件,使她学会了不再对未知的世界预作价值判断,因为她开始意识到,在身体的世界里,谁也说不準情慾的疆界在哪里,或者前面还有什么样的路。既然如此,有何必“永恆”、“一定不会——”等框架来自缚手脚,然后再承受一一打破的震惊和困惑呢?倒不如开阔的迎向未知。

    和男人有了身体的亲密关係之后,华华不但对自己的人生道路有比较开阔的态度,连她看男人的时候也有了不同的看法:

    华:现在我接触各种不同年龄的男人时,会想去了解他们的想法,不只试图了解他们心里的想法,同时也对他们产生莫大的兴趣。总之,我想了解男人。因为我发现,当我在写作中想描述男人的时候,我的描述往往是很浮面的,我会写女人的方面,但是我写不好男人的东西,我掌握不住内在的一些东西,像川端康成那样对女性深刻描述的功力,那是我欣羡的对象。

    在我和男朋友做爱以后,爱情变得有爱又有性。以前我评价男生的时候只看脸或脑袋里有什么,现在我看男人是看全身。以前只看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生,现在则各种年龄的男人,从婴儿到老人,我充满好奇。除了想了解他们的想法外,也想了解他们各个器官的变化。

    一般通俗论述在说到一个女子涉足性经验(而且是和已婚男子)的时候,总是描绘她“失去”了什么,像是性是一件很“亏”的事情,是不可能有所获的事情。华华的思考正好为这种局面提供一个平衡报导。她的反省显示,女人在性经验中不一定是“失去”。事实上,会单单关注“失去”的人,是那些把性当成交换筹码的人,这种人在性活动中也谈不上愉悦,因为她们关心的是盘算收益,避免风险而已。像华华这样不断在其中挖掘人生真谛,或像蓓蓓那样在性活动中增进自己营造愉悦的功力,都是使得女人更有力,更进步,更有宽阔人生幅度的做法。或许,我们需要平衡报导式的通俗论述,支持女人以强韧的态度来面对身体情慾,拒斥以“失”和“亏”来看待性,而是用“得”与“力”来参与、主导、改造自己性经验。语言就是现实。改造旧有的说法就是开始创造新的现实。

    当然,诚如华华在最后一句呈现的,她的兴趣并非全超然现实,也不局限于追寻像文学写作之类抽象空泛的冥想;相反的,华华在经过性事后,同时也开始了对男人身体的“兴趣”。过去不明人事之前,她即使“看见男人穿紧身裤时鼓鼓的一堆”也不会多想,对男人的身体更是一无所知,但是现在她坦承:

    华:我觉得我的眼睛有时候会“瞟”,有时候明明不应该看的,可是我的眼睛会不由自主的瞟到“那里”去了。以前我比较注意脸,对“那儿”可说是刻意不去看,现在却不由自主的“瞟”到“那儿”去,也不是刻意的,我警觉的时候就立刻收回来眼光,觉得很好笑。

    女人的眼光的注目其实是对男人身体现实的一种了然于胸。如果说过去的华华是“刻意”的迴避,是经常的自我约束压抑,那么现在华华的眼光是自然自在的浏览。不再是无知的坚壁清野,而是有知的掌握情势。身体不再是令人惊悚的禁地,而是可以闲情进退的场域。

    华华的眼光和心理的反应,在涉足性事后得到了某种解放,但是她的慾望并不是自此才有;相反的,在回忆中,华华很早便对男人有遐思。只是,在早年对身体和情慾的模糊无知之中,她的遐思也是模糊暧昧的:

    华:大约在国中时我就会这样,见到老师在台上道貌岸然的模样,便幻想他晚上和太太一起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样子。虽然我那时也不知道做爱“深入”的状况,但是看电视也可略知一二、往往就是-电灯一暗,两个人倒了下去——我虽然不知道老师的真实情况如何,但当时的我则深信-必定和讲台上很不一样的,上课时我就会对老师做出许多的联想。在我知道做爱是怎么一回事之后,我反而不太会去做这种联想了。

    对週遭特定男人的模糊暧昧遐想,在华华有了性经验以后戛然而止,替代的是对所有男性身体的具体兴趣。这又是什么道理呢?华华努力的想了一阵子才给了答案:

    华:不是再幻想,而是想得比较实际。平常看到老师的时候,我们不会去想老师吃饭是怎么样的情况,因为我们已经了解吃饭是怎么一回事,不必多想。但是现在“做爱”与“吃饭”没有两样-还不是都是那样例行的活动,也就不会去想了。现在比较会去分析男人分几类,在他们的年龄和阶段有什么样的思想和行为。

    从小看书无数、遐想不断的华华,在性经验下前后有了一些戏剧式的心情转折。而自幼对身体情慾极度闭锁的燕燕,则恰巧方向相反,经历性事之后,她才开始时刻遐想:

    燕:我和华华不一样,我以前没有这种幻想,反而是有了经验后才有。我在医院有时需要穿绿色的手术衣,男同事的身材如果稍壮一点,有时衣服就显得太小,下身的某处也格外明显,尤其当我们平起平坐时总令我不精心地瞄到,幻想于焉产生-他晚上和老婆做爱时是怎样的情景呢?功能好不好?但是这类幻想都是在我和男人发生关係之后才开始有的。

    表面上看起来华华和燕燕的例子似乎正巧相反,一个不再遐想,一个开始幻想,但是事实上她们的共同点在于:有了性经验之前,若是不想没想也就罢了,即使遐想也是模糊的、轮廓的、不知所以的;有了性经验之后,不管是燕燕的幻想或华华的冷静分析,都是心知肚明的、评估“功能”的,都多了一份对局势的掌握与沉着。

    就算柔弱如燕燕,也在这个成长和转变过程中,发展了自我的认识:

    燕:在我很年轻的时候,曾看过一本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情色小说,我一边偷看一面高兴,“下面”便开始湿湿的;现在解事了才知道,原来以前就有了“需要”,只是没有开发而已。实在是因为当时知识不足,让妳不知道自己的需要,又不知道这种生理表现代表了什么意义,因此令我印象深刻。

    许多组员的经验都指出,在幼年的时刻,即使不知道情慾是怎么一回事,即使没看过什么真的刺激画面,孩子们还是会有一些没有“具体内容”的想像,还是会无意识的随着一些莫名的性慾摆荡。没有经验的时候,这些摆荡是没有特殊目的或目标的冲动要求;有经验之后,它们逐渐因着经验的内容固着于特定的活动、影像、感觉、心理悸动之上。在这个过程中有用的性知识也必然是在具体经验中凝聚的性知识,而不是由于外向内灌输的抽象观念。

    这么说来,性的经验才是真正“知识”的来源。梅梅下面的谈话为这句话下了一个新的脚注。

    梅:过去我一直在性生活上觉得很满足,从未碰到过不行或是怎样怎样的男人,所以我都姑且相信男人只要外表好,在“那方面”也会蛮行的,可是最近我碰到的对象,推翻了过去所有的谬论。

    事情是这样的:今年四月我刊出了一篇文章,被一对年事已高的老夫妻看到,他们十分感动,于是想替自己的儿子徵婚而找上我。他们的儿子已有四十五岁,离过婚并育有一子。原先我并不知道他们是为自己的儿子徵婚,他们推说是为亲戚,我知道实情后,便想到自己失伴已有三年,于是更珍惜这次机会。在我和他交往后,不迷信的我有觉得十分有缘,因为他属龙,我属蛇,年纪相仿应属良配;此外他又是大学毕业任职公家机关主管。我们聊过,觉得很满意,往后只要他有空,每个星期六都会上来看我。我的个性是比较防範,一开始在尚未完全认识对方前,绝对不让对方上我家来,到后来较为熟悉彼此的情形后才让他来。

    从谈话中我得知他的前妻与他同样是外省人,当时他在台中上班,但是在新店买了幢房子,他的前妻住在台北,他则有空就回台北与前妻相聚。有一次公司临时通知隔天上午八点要上台北开会,他来不及通知妻子便赶回台北,不料一进门竟看到妻子与别的男人在一起,他简直快疯了,开完会后便坚持与妻子离婚。我认识他时,他才离婚一年多,所以某些地方是满偏激的。

    他的条件与我相符合,只是有些观点不大契合,他的工作又不太稳定,一个县市调到另一个县市,而他的婚姻观又是不喜欢再娶的对象出去工作,要能够待在家中陪伴公婆。这一点他曾试探性地问过我,我的态度是如果将来我变得很爱他,我一定会跟着他去任何地方,也愿意为他家庭付出爱心。

    但在教育子女方面,他的想法就很奇怪了,他认为和前妻生的孩子只属于他一人,再娶的妻子无权管他。但我的想法是,我愿再度进入一个家庭时,我不会去委曲家庭中原有的孩子,我愿意对孩子付出爱心。但他的想法却当我是外人,绝不能参与孩子的教育工作,这点令我无法认同。他很大男人,所以我较为迟疑,不愿再走错一次婚姻。

    对离婚的男人而言,总是很急,很迫切想要“那档事”,他也不例外,后来我之所以会接受他的要求是因我已走过一段沧桑,不愿自己踏上错步,所以想要先试一试他行不行,对我而言,性是很重要的。

    第一次的时候我是用手帮他做的,我不愿直接做,后来有用上嘴,却很纳闷-为何他这么快就洩出来了?第二次时我发现他真的很不行:前戏的部份我们都会做,可是当我们真的要做的时候,他一点也硬不起来。我很怨,我根本无法插上去,他的东西和他的身体似乎没有相连在一起似的。

    我没有办法达到高潮,感到十分生气,也才知道为什么那么恨的原因!我相信我表现得很好,我既愿意全心接受你,就一定设法让你满足,相同的,你也应该这样对我。但我试着帮他“硬一点”的时候,竟然无法插上去,虽然令我生气,我却没有当场表现出来。

    送他回去的时候我好怨恨、焦虑,在我以前的性生活中从来没有碰过这样的例子。他是外表如此完整的男人,孰料在性生活上竟然不行?我很洩气,我因为没有任何一点兴奋的感觉,更遑论高潮了,所以情绪十分焦躁,不是气愤二字所能形容,不舒服的感觉积压在心里无法发洩。

    后来他又上来看我,约好是六点四十分,我故意七点半才到,心理也抱着试试最后一次的态度,当天我对他的言词十分刻薄,他也一再对我表态,从台中上来舟车劳顿,又等我这么久——。我按捺不住便问他,为何他四十五岁正值壮年,在这方面却如此不行,我绝不相信,是何道理?他表示因为太累,但我不认为,我猜他是因为肝病之故。

    而那夜的最后,他的表现仍然不行,我只有对他把话说清楚。我告诉他我还有几十年好活,下半生的幸福对我而言很重要,他一直抱怨我在这方面的需求太多,我则告诉他这是很正常的事。后来我乾脆直接问他是不是他不行,所以他的前妻才会做出对不起他的事?因为这样实在是浪费彼此的时间,浪费他的时间我更不愿意。但他回答不是,他表示以前他回来看他前妻时,一个晚上有时可以达到三次;但我不相信,因为所谓的三次可能只是以手或嘴让对方满足,他的“那个”根本硬不起来!他的情形不可能是最近才有的,一个离婚一段时间的男人,势必最想做这种事,不可能像他那样起不来。到后来我看到他手上有一点一点的斑点,又问他是不是肝病,他只好承认是肝功能失调。

    完事后我送他回去,后来我花了一星期把这件事好好想了一遍,我告诉他以后不必来再来找我,但他应该写信告诉他父母真实状况,他将来还要娶老婆,这件事不能不让对方知道。

    想到很多女孩子喜欢挑高壮的男孩做老公,实在是很大的赌注。外表好的人不一定有实力,我碰到的这个对象,外表条件实在太好了,又只有一个儿子,很符合我的要求,谁知道他在性方面根本不行,害我都不敢告诉别人,我碰上了这么一个人!昨天看电视节目<女人女人>,里面讲到是否要婚前试婚的问题,不管别人的答案是什么,我认为十分必要!只看外表良好,却不知他的“内涵”,等到婚后变成一个怨妇!我不要这样。这个男人令我失望、气愤,而且遗憾,到后来我无法对他客气,等于一脚将他踢开。很多男人爱讲自己有多行,我认为多半是自吹自擂。

    从来没有看见梅梅那么气愤过,她连前夫也没有那么恨过。梅梅一再强调她的想法和以前大不相同了,这个经验使她不再相信外表很好的男人在“那方面”也一定很行,不上床一试是不会知道的。梅梅学聪明了。

    女人在性经验之后学会了很多事情,有人功夫精进,有人对人生有另一层认识,有人逐步开始开发情慾,有人愉愉悦悦的计画下次约会。无论如何,她们的各种说法戳破了惯常的警言,再再显示:女人的性不一定是有所失,无所得的。在性事上的无知与退缩也不一定会有所保,有所获。性的冲击在女人的生命中画下的刻痕是多音杂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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