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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历练经验

    工作坊在深究女性情慾的过程中,对于历史层面的冲击振蕩或沉澱累积都有高度的敏锐观察,因为我们很早就注意到,女人的性生活内容和她们的感受并不是什么平面的、静态的合成物,不是由专家们孤立出来的某几个重要元素任意组合而成的。相反的,“时间”/“历史”这个面向的拨涛汹涌,深深的形塑了女人的性生活及感受。因此我们在组员们个别的生命成长史中拾缀她们情慾现状的构造过程,在她们的性生活史中凝聚出情慾经验对个人自我意识和定位的塑造功效,更在工作坊中二十岁到四十多岁女性的性生活感受和态度中依稀捕捉到台湾社会及其性别角色和性文化的变迁。

    这些历史过程是漫长複杂的,但是它们也同时是一个个戏剧性人生转折的累积,而每一个转折也必然牵涉到一些全新的重新定位和调适,甚至对过往人生的诠释修正。我们在工作坊进行的十二週内就会遇到一次这种转变。

    于是,有一天下午-

    蓓:我想“从良”了。

    一室的沉默迎接蓓蓓疲惫但不忘玩笑的眼神。

    在工作坊的组员中,蓓蓓一向是我们欣羡爱慕的焦点,因为在情慾世界中,她不但经验丰富,洒脱自在,同时也肯定自我,创意十足。这样一个令组员恨不得化身为她的人,居然要“从良”了!怎不令大家大吃一惊呢?

    蓓蓓说自己要“从良”,当然不是说她过去从事特种行业,而是说她要做“正常人”了。有一次她曾提到:

    蓓:所谓正常人就是有了年纪就想结婚,肚子饿了就要去吃饭,然后跟男朋友之间有问题就想分手。像这种模式我不喜欢,太浪费模式我不喜欢,太浪费我这么聪明的人的时光了。

    可是此刻,蓓蓓也想步上“正轨”了。是什么事情促成了这种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呢?几个星期的讨论中,她们已经慢慢学会了用对话来帮助别人挖掘并拼凑出一个比较完整的图像,蓓蓓就和她们有这一番对话:

    蓓:我突然间想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想买一栋房子,在三十岁以前。

    英:买了房子又怎么样?

    蓓:会比较自由一点。

    三:错了,会更不自由,要为房贷烦恼耶!

    蓓:可是我很羡慕那种女人,一回到家就可以把录音机打开,把收音机打开,然后自己要干嘛就干嘛!

    秀:我现在就可以这样,可是我也不觉得快乐呀!其实我现在是要什么有什么,可是我就是觉得缺少了什么,生活不够精彩。

    组员们一连串热切的响应似乎想要提醒蓓蓓,她的生活多么“精彩”,多么引人入胜,多么令组员们嚮往。蓓蓓却不这么想,时过境迁的压力使得她不得不重新评估:

    蓓:自从我进入广告界,我就觉得很封闭,不如我想像的精彩,我以前在杂誌社的时候有些年龄层相仿的朋友,现在都没有什么朋友。其实广告就是一种很实际的训练,因为妳必须实际一点,所以很多的价值观就会变。

    这个实用性的倾向从两个星期前蓓蓓进入一家房地产公司广告部门开始,仅仅两个星期的冲击就使蓓蓓全面改变了吗?她的第一个解释是:

    蓓:这是家房地产公司,我当初进去的唯一目的是想买房子,而为什么想买房子是因为想当一个真正独立的人,在任何方面都独立。租房子住有很多限制,想要装潢一下也不行,房东又常常来烧香,然后还敲我的门,大念十大守则给我听,我实在受不了,好烦呦!而且我想买很多自己的东西来布置,如果有自己的房子就可以实现了。

    所以,除了广告工作的实用倾向外,还加上对自己有个家的渴求。就这样吗?组员提醒蓓蓓,一个月交两万多的贷款,那可就没什么余钱来买想要的东西了。还有,为什么会在此刻想要房子呢?蓓蓓像是突然找到了一个答案:

    蓓:我想到了!因为我们家那疯子(男朋友),他买房子了,去年我们讲好了去纽约玩,结果他突然不去了,我就问他为什么,他就说他在年底前要缴七十万,他必须努力赚钱,努力存钱。我就很闷的自己去纽约,回来后发现他真的很拚命赚钱。他买房子是为了父母,他父母年纪很大,到现在还租别人的房子,所以他想买房子,可能他有点影响我吧!让我觉得我也要去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他跟我说要做大人的事情。

    这边厢的蓓蓓努力的尝试了解自己为什么要来个人生大转弯,那边厢的燕燕却也在这一番娓娓道来的交心过程中思考自己的人生转变。她似乎并没有太注意蓓蓓讲的细节,反而在蓓蓓话语中瀰漫的怅然里回朔自己的人生转折。燕燕的觉悟是:

    燕:我觉得理想会变,尤其是最近几年来一直在变。本来我觉得这个男人,我第一个男人,也不错,只要他老婆不要闹,就这样过一辈子也不错。后来我在二专进修,都是在晚上,很累,那时上班是大夜班,第二天又上课,想到都累!那时我唯一的愿望就不再是谈恋爱,只要给我一部车子就好了,可以减少很多交通的时间。后来二专毕业以后,我买那车的愿望也渐渐变小了。

    (“为什么?”)

    因为不那么需要了。前一阵子,大概一两年前,我很想要一个房子,我想结婚,想要一个家,可是问题是我男朋友,第二个男朋友,不想结婚呀,尤其最近也很明白的说不可能结婚,那我房子的愿望也没有了,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找个好男人。所以我觉得因为週遭的事情而影响妳想做的事。

    听见燕燕这番有点伤感的剖析,蓓蓓感同身受:

    蓓:对呀!本来我想买房子,我就很努力去赚钱,头期款也足够了,有一百万可以去买房子。可是回头一想,我现在去买房子,一个月要付三、四万块,而我又不屑二十坪的房子,我喜欢四十坪的,每个月要交好多钱。房子还要附车位的,因为我以后要买车子,必须要为车子着想,然后一个月就要四、五万贷款,如果每个月这样交,我根本不会有余款去买漂亮衣服穿,所以我觉得我的愿望也一直在变。

    我们从来没有看过蓓蓓那么严肃,那么精细的规划她的生活,那么长远的思考未来。我们开始想念那个活力十足,什么都不甩的蓓蓓。

    在过去的对谈中,我们都注意到蓓蓓很喜欢把她的情爱关係想成竞技场,而这种竞技事实上建构出一个充满创意、时刻玩耍、日新又新的性爱关係。她和男友会比赛看看谁先忍受不了慾火而动手,比赛看看谁不能脱衣服而达到快感的高峰,比赛看看谁在性爱活动中点子最多,花样最新。在这些活泼新鲜的互动中,蓓蓓从不因为爱情而抹煞自我,也不屑接受通俗意见中温顺女性形象;相反的,她採取主导的地位,拒绝做让人追或者等人求的那个角色,她主动的、热力四射的不断翻新她的性爱生活,而这些全都是其它组员欣羡不已、梦寐以求的精神和力量。

    然而,此刻的蓓蓓却想作别这一切,转向一个平淡务实日日打拼的生活,而且,不但蓓蓓如此,她的朋友圈中也看到类似的游移:

    蓓:我觉得渐渐的我的朋友都去过另一个生活。以前有一堆女孩子,都不好好工作,时常换工作,男朋友也常换。今年我就感触特别多,其中有一个女孩子,她结婚了,想生一个孩子,甚至她可以为这个小孩放下自己的工作。另外一个女孩在男朋友和别人结婚后,心如止水,不想再交别的男朋友。还有另外一个,常常勾引别人的男朋友,虽然她还是一样的去勾引,但是她现在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觉得大家好像都在跟某些岁月说再见吧!然后突然间我好像觉得我会这么强烈的想要房子,好像也是这么来的。

    女人的玩耍和潇洒有年龄的关卡?蓓蓓此刻的看法是,有的。

    蓓:我觉得三十岁是一个关卡,像我会觉得玩的本钱已经越来越少了。你做到某些职位,如果冲不上去,别人很快就赶上你了。另外,自己也觉得更要潇洒,更要自由,所以你更不可能去依赖别人。比如以前要去哪里玩,一定是别人开车,别人买车,我们也无所谓啊!但是这些东西都是依赖别人去享受那些特殊的场合,什么牛排呀!大餐呀!都有。可是现在呢?比如说,我们这几个女孩就会去买俱乐部的金卡,我们就可以自己去玩,不用去依赖他人,而且,像以前要吃大餐就会打电话给男人,说晚上一起去吃饭,然后就可以吃到大餐,可是现在妳就会希望自己有能力去那种地方,妳希望自己能够不再去依赖那些人。

    在这一段叙述中,蓓蓓半玩笑式说的“从良”,有了更具体的脉络意义。“从良”并不是由什么堕落的生活方式中“幡然悔悟”,而是换一个生活方式,追求更高的自主性与独立。更重要的是,这是她自己在诸多人生选择中所做的抉择。不管是在此之前的豪放人生,还是在此之后的规律打拼,蓓蓓并不是在没有出路的状况下选择。她想要自己的房子不是为了当作婚姻的部份条件,而是要更完全的实现自我塑造的空间;她想要更努力工作赚钱,不是为了存钱结婚,而是为了可以更自在的、自主的享受人生,而这个自在自主的想望则是她的生活史所培养出来的人格。至于这些事情中是否包含某一个男人或是这个男人长远承诺,蓓蓓倒是没考虑这一点。对于她来说,有能力做选择就是最高原则,而作为最高原则,它是不能有什么其它的先决要件的。

    组员们对蓓蓓选择“从良”表现出高度的惋惜和关切,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它们大部分是中规中矩的良家妇女,即使偶尔犯规,有一些婚前性行为或婚外性活动,甚至曾有一个以上的男人,但是在这些时候她们(如燕燕和华华)的心中承载了许多羞惭、自责、和罪恶感,而这种心理的负担,更形成了她们在性爱关係中不利的位置,有不满或不悦都不能完全的表达或要求改变。她们盼望能像蓓蓓一样不甩道德规範,主动掌握局势,自在的照她自己的方式来玩。

    另外一些中年的组员(像秀秀和三三)惋惜蓓蓓“从良”,则因为她们从未像蓓蓓一样丰富的享受过那样的性爱经验,她们也从未像蓓蓓一样来去自如的进出人际关係,她们自己在现有稳定的关係中有极度的渴望,渴望尝试蓓蓓曾经享有的,渴望在人生尚未真正沉寂之前开出一些灿烂,寻得一些愉悦。对这些中年组员而言,蓓蓓代表了那美好的世界,蓓蓓开阔的气度是她们想望的自我。于是,当蓓蓓宣布要转向另一种生活方式时,她们困惑了:难道愉悦多样的性爱生活终究要被放弃吗?

    组员没有想到的是:蓓蓓从前选择豪放,现在选择规律,不管在哪一种情况中,她都是做了自主的选择,在不同的生活方式中充分展现自己。其它组员们则是过去从未真正有过人生选择的机会,她们在有限的文化环境中找到一条稳定但不一定璀璨的性爱生活之后,便再也没有别的出路,现在即使想要突破,也因为长久冻结而丧失了勇气与魄力,仍是没有选择。这么说来,她们真正应该惋惜的不是蓓蓓选择“放弃”什么,而是她们自己从未“拥有”过什么。

    组员也一定多多少少理解这一点,她们很快的把“从良”的念头放到一边,继续研究性爱活动的细节。秀秀急切的想要知道蓓蓓如何评断她前几星期就给蓓蓓的那几本性技巧书,毕竟,大概只有蓓蓓的经验与专业知识才能为秀秀提供一个参照点。

    蓓蓓说那两本《舌技入门》、《指技入门》初看时不觉得怎样,只是觉得日本作者的语言和插图都很有趣,但是第二次看,“就好想找个人赶快过来试试”。秀秀听了兴奋的说她自己看的时候也觉得作者是为了教男人如何取悦女人而写的,因此很入木三分,她自己也会兴奋,可惜放在床头给老公看了似乎没有太大的效用,他还是不太会还是要秀秀自己拉下身段去指导,秀秀因此很气愤。

    大家讲性技巧,说着说着就开始谈叫床。蓓蓓说她是用英文叫床,因为她看电影里面的人都讲英文,她觉得用中文叫不出来,显然这是影像塑造出来的习惯。梅梅则强调她是用中文,而且是自发的、自然的反应,像是“好舒服啊”、“再用力一点”之类的,不过她也承认这是后期经验多了才说的话,早年先生叫她说,她也说不上来。她认为做爱的时候讲话是很低俗的,而且先生要求她说“我爱死你了”,她实在讲不出来。后来因为就业,自主独立心比较强,再加上经验熟悉了,才是由心而发,自然讲出来。

    梅梅说完这番发展的历程之后,蓓蓓补充说,她一开始的性也不太舒服,没什么好感觉,所以即使发出一些呻吟,也是为了“敬业”,为了给对方面子,鼓励一下,这大约就是平常人所说得“假高潮”的一部份表现。可是蓓蓓也也点气愤,因为对方要求她说点性话,却不肯回报,她希望对方说她很性感,很棒,那会使她开心而感觉更好,可是对方就是保留,因此她也不肯说什么具体的话了。

    大概听了蓓蓓那么有经验的人一开始也有床上沟通的困难,燕燕的胆子变大了一点,说:

    燕:我通常只有呻吟,没有说话,但我们有问有答就是了。(组员大笑)有时候他会问做爱的感觉如何啦!当时我就会给他一些称讚的话,不过,听见蓓蓓的例子,以后我也要叫他讲点称讚我的话。

    组员们又大笑了一阵。燕燕一向是工作坊中最怯弱的人,但是显然她正开始重新评估自己和男人之间不太明显不平等的关係了,而且她也是从其它组员的例子不断吸取资源来改善自己的情慾处境。

    在情慾活动中扮演各种不同角色,也是测量两人关係品质如何的指针。秀秀早就抱怨先生什么都不玩,当然她承认自己也不玩,现实生活中具体的不平等关係充分渗透他们夫妻的情慾关係,自然玩不起那种抛弃或改变阶层权力的玩耍游戏。

    这种日日见面却不能营造玩乐气氛的关係是蓓蓓不能忍受的,她一再强调,要是一天到晚面对一个无法共同玩耍的人,她宁可不要有伴侣。要在一起当然就要尽兴。蓓蓓眉飞色舞的说:

    蓓:我和男朋友都太忙,一个月才见一次面,可是我们都会安排比较多的时间,见面就玩很久,向礼拜天一直玩到礼拜一这样子。我们会玩很多游戏,像我们玩植物人的游戏,一个人扮植物人,假装死掉,没有知觉,然后另一个人就想尽办法让他活过来。有时候玩捉迷藏,还有时候反过来,他扮女的,我扮男的。

    蓓蓓这番话事实上粉碎了一般人对纵慾男女的错误认知。出于道德上的偏见,许多人想像纵慾男女是纯动物性的饥不择食,什么人都可以上床,而且在床上的情慾本事一定很原始,不够成熟气质。可是,蓓蓓自发的描述却显示,纵慾男女因为经验丰富多样,身体自在开发,所以反而更能用心思营造性爱品质。像蓓蓓和男友会仔细安排时间相会,他们会创意十足的设计各种游戏来提升情慾强度,他们用各种角色的扮演来探测新的慾望关係,这些用心用力的筹划使得他们的性爱生活不但不是饥不择食,反而是精心规划,不但不是原始的动物性,反而是挪用文化中累积的各种可能情慾材料。事实上,和那些经验单薄、想像缺乏,而且顾忌重重的一般人相比,纵慾男女的性爱关係才是脱离了“献身、义务、生殖、发洩”等等粗浅模式的优质情慾。

    最渴望改进情慾品质的秀秀听见蓓蓓的描述,一半恍然大悟,好像又找到了一些新点子可以用在自己的情慾生活中,另一半则是迫切地想知道为什么蓓蓓能创造出这种性爱点子而她自己却不能。所以秀秀比其它组员更急切的问:

    秀:你们是一开始就有这些点子,还是这个男生有点子,然后你们相配合的?或者妳其它的男友也有这种戏剧性的过程发展?

    秀秀很準确的捕捉到了蓓蓓的基本精神-戏剧性,也就是一种玩耍的态度。蓓蓓不但在性爱上戏剧性十足,连平常讲话也是灵活的语出惊人,总想把生活弄得更有趣,更好玩。一般人要是一个月才和男朋友见上一面,多半会急切上床,草草了事,在剎那间抹去一个月的等待。可是蓓蓓拒绝这样,她以最高的创意把长久的等待用戏剧化的方式玩耍在两人相聚的时光中。她和男友不但不急着上床,反而玩耍扮演着各种游戏角色,让一个月的等待在一个又接一个的故事中充分展延,提高情趣和慾望。这种只问情慾品质而不执着权位、形象,也正是秀秀最缺乏的。

    当然,蓓蓓的这种动力和本事不是一朝一日养成的,她必须在和不同的男人互动中不断累积反省改进才有今日,所以她说:

    蓓:我觉得情慾创意要看是怎样的人。先前我交的一些男朋友,看起来好像点子很多,但是真的和他们“在一起”,就觉得他们很无趣,而我现在的男朋友第一眼给人的印象是无趣,很忧郁,好像人生快灭亡似的,可是“在一起”之后才知道他是很有“才华”的。像我和他认识之前,有个男孩子,各方面都很好,长得也很称头,功课也很好,各方面都不错,而且看来是个很有趣的人,可是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总让我很失望,我这个人比较相对论,我会想不断的改变,可是他实在很无趣。

    蓓蓓并不是生来就有知人之能,她是在和许多不同男人的亲密关係中慢慢发展出自己的需要和口味,而且一旦发现对方不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人,她也绝不为对方优秀的社会条件而委屈自己,绝不为不忍心分手而继续这段关係。这种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度才是真正的执着,真正的有原则。也只有在这种不患得患失的交往互动中,蓓蓓才能自在的全心投入想各种点子,玩各种角色扮演。难怪秀秀听这些故事时总是又兴奋又羡慕的说:“嗯!这个倒是一个好点子,我回去要想想编剧来增加情趣。”或者“不错耶!我觉得这种玩耍应该大家互相交换经验。”

    交换经验最大的好处就是把个人已经尝试而且成功的故事公开彙集起来,刺激大家的想像力,或者至少提供一些具体的戏码让那刚刚要起步的人模仿学习。像蓓蓓说的“植物人”游戏、男女倒错游戏、捉迷藏等等都是好例子。在秀秀渴求更多故事的的催逼之下,蓓蓓又提了一个“美女与野兽”的点子,怎么玩呢?蓓蓓说:

    蓓:他做美女,妳做野兽,而且是个丧心病狂的野兽,妳要怎么搞他就怎么搞他,那他就是很可怜,是个楚楚动人的美女,妳把他绑起来,然后他都不能挣扎。

    组员们一个个脸上流露出兴奋的神色,因此她要和他出去以前一定会带一些道具,像蜡烛之类的。他们非常注重调情,都会先讲好要穿什么相搭配的衣服,到远方去玩时,路上有什么小旅店就住进去,开始睡觉玩耍,反正较劲,看谁先忍受不了慾火。在这种互动模式中,做爱是个剧情转折,高潮迭起,不停玩耍的持续过程,是个身心同时操练的创作游戏。

    有些组员更进一步问“玩完了”以后呢?蓓蓓的男人会一翻身背转过去睡吗?不,蓓蓓说她从没遇过这么自私的男人,要是有,也不和他上床。可是完事之后谁会起身清理呢?秀秀说他先生去洗,然后拿纸给她,“累都累死了,还要去沖洗?”这时候的秀秀是蛮有定见的。华华和梅梅说她们和她们的男人都会去沖洗,燕燕则面带揶揄的说自己的男友是“有清没有洗”。只有蓓蓓一脸纯真的说:“我们一向戴保险套,当然是男人们去洗,我洗什么?”一个简单的反问使得一室默然,大家似乎突然受到了什么震荡,在最豪放的女人身上看见了对身体和性的最大尊重。

    蓓蓓在描述性爱玩耍时,很清楚明白的显示这种玩耍是不计身份地位,不管阶层差距的;换句话说,她和男友在权力上是平等的,因此游戏中的高下倒错并不影响两人的关係,反而更能自在的颠倒掉换。可是,对其它组员而言,性爱游戏中的关係权力却总是固定的。华华就是一个被动的,男友要她手放哪里,嘴亲哪里,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因为我什么都不懂啊!”在情慾活动里,无知就等于弱势。但是燕燕说她自己偏好“被征服的感觉”,有这种感觉她才会高潮。这大概是因为她自幼的教养和性侵犯的经验,她又一直认为性不是好事,再加上男友不是已婚就是无意结婚,在这种充满罪恶感的性关係中,燕燕若要想从性里面得到最大的快感,就必须说服自己:“我怎么可能自愿投入这种禁忌活动?我是被迫的,是对方征服我强迫我的。”唯有这种全然放弃自我,充分感受对方全面掌控时,燕燕才能安抚自己长久以来筑起的“道德良心”,才能在性爱活动中享受“被动”的快感。

    这一段主动、被动的讨论引发了以下的对话:

    蓓:其实我比较喜欢阴柔的男人耶!那种很可爱、让人怜爱的男人。妳们有没有看“鹿鼎记”?周星驰在里面演一个被女孩子强姦的男人,躺在女人怀里哭,那女孩子还叫他不要哭。

    秀:我觉得那种男人很差劲。

    蓓:我觉得好可爱呦!

    秀:那种男人真是差劲透了。

    蓓:他就是那种样子、好可爱呦!

    秀:我本来就比较欣赏文雅幽默,有男子气概的那种,偏偏我先生斯文有余,潇洒不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嫁给他,结婚以后才知道各方面都不太适应。所以我现在觉得要婚前试婚,要住在一起才知道这个人,交往多久恐怕都不会知道他的真相。

    前两个星期,我们才听过梅梅抱怨她最近的男友上了床之后显出其真正的无能,险些误了她的下半生,因此她再三肯定婚前一定要试婚,而现在连最执着保守的秀秀也做出了相同的结论,认为如果不和伴侣同住同眠就不可能真正知道对方是否适合自己的情慾口味。两个中年女人同时觉悟试婚的必要,这其中是什么意义呢?

    一个可能的解释是她们成长的年代比较封闭,情慾信息很少,情慾经验更是禁忌,因此她们也从未想过情慾是亲密关係中很重要的一环,就这么随缘随命的滑入了婚姻,在各自孤立的婚姻内,性关係虽有不满足,但是也并不清楚还有什么其它的可能。现在在工作坊的女人交谈中,她们听到别的女人有很多自己从未敢想望过的经验,相对比之下才认识到自己常年以来所感受到的不满足并不是虚幻的感受,而是其来有自,是真真实实的局限和缺失。如今回首,才觉得要是女人有机会更“深入”的认识伴侣,大概就会作出比较好的决定了。

    由此看来,我们社会中的男人希望女人不要聚在一块交换情报倒是有他们的考量的。女人若是个别孤立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每天以小花小草小猫小狗调剂身心,或是专心持家育儿,那么她们即便有不满足也只会怨自己的命不好,或者自责个人要求太高,太不知“惜福”。可是工作坊中的女人在集体的讨论中,对照出自己在目前的情慾处境,并且在其它组员的生活方式中看见其它的情慾出路及选择,这种激荡使得她们滋生一丝丝的希望和憧憬,但愿自己能有更好的情慾生活,同时也使得她们开始就社会文化的局限进行反省和修正。秀秀和梅梅两个中年保守女人的“试婚”说法就是一个具体的例子,这不但是她们的生活体验,同时也为组内其它已经开始性生活的未婚女子提供了正当化的效果。社会改造或许就是在这种种相互激荡,彼此借力的互动中进行的。

    工作坊的对谈不但对中年女人有冲击,其实对年轻女人而言也有很特殊的意义。最年幼的华华说:

    华:来工作坊之后,我觉得有一件事要讲。以前我蛮逃避世上有性爱这件事,就连和男朋友一起时我也否定这件事。像刚开始和他做爱,他都喜欢灯光亮着,我不太敢面对,就要关灯,可是他说这样才能欣赏到我的身材,可是我不要呀!他问我有没有在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身材,是觉得好看还是觉得像怪物?我就回答说像怪物。可是我来工作坊之后就觉得性没什么不好,每个人都应该追求安全健康的性爱,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啊!

    这是第三个明白表示被工作坊影响的女人。如果说很多女人可能在各式各样的际遇中进入性活动,那么,像华华现在这样正面的、自在的态度,大概会比较有利她们在其中肯定自我,享受活动吧!更何况组员们在工作坊中藉着蓓蓓的激励所发展出来的“安全健康性”观念,是不带恐惧的自我爱护,是不含焦虑的体贴他人,这和坊间性教育所谈的那种怕生病、怕报应的性爱观念相距可远着了。

    说实在的,在我们这个歧视情慾的文化里,女人进入性活动的那一刻,除了避孕、避病、责任承诺这些常见的焦虑之外,她们还默默的守着另外一些心事。像燕燕和第二个男友首度做爱时就好怕对方会知道自己已经不是处女了。不过,因为有了两个男人,她也会自然的把他们比一比。比什么呢?燕燕笑着说:“长短啦!时间啦!技巧啦!”一旁的华华露出一脸困惑:“可是,妳专心做那个事情的时候怎么还会比?”组员们一面笑一面原谅年轻女人的经验太少。燕燕又进一步说其实身体器官的大小并不是关键,反而是她个人的心情最重要,第一个男友在器官上来说比较长比较大,但是她从来没有爽过,到第二个男人时才觉得很好。秀秀听了连忙补上:“对!我觉得自己觉得性感不性感很重要,要是自己想要,觉得自己很性感,那就会很好。”看来男人对本身器官的大小长短似乎不必要抱持着那么大的焦虑;如何创造文化环境,让女人自在的放纵她们的情慾,愉快的投入性活动,才是保证她们满意的关键。

    燕燕停了半晌,像是鼓足了勇气的笑着说:“前几星期我听大家讲自慰,就一直想试,现在,我终于做了。”组员们一个个张大了眼,欣喜若狂的问:“如何?”

    燕燕平静的说:“我现在觉得自己弄自己比做爱爽。”

    一半组员点头同意,另一半沉默不语。这个二十几岁才发现自慰的女人令大家又是高兴,又是怜爱。燕燕的“新生活”大概可以算是工作坊的重要效应之一,也首度展开她自主愉悦,更使她在日后与男人女人的亲密关係中有个理解和评断的身体依据(这当然是后话了)。

    除了自慰之外,女人在面对伴侣的身体时有一些口味上的偏好。燕燕说她最喜欢对方的嘴,因为接吻的感觉很好。年轻但细腻的华华说:

    华:他的全身我都很喜欢,像我会注意到他下巴有个缝过的伤痕,我就问他怎么啦,他说是跟人家打架留下的。然后我又看到他脚上有长厚厚的茧,他说不要看,丑丑的,我说不会啦!我就有那种蛮珍惜的感觉。他说以前年轻的时候很苦,到工地做工才会那样的。我看他脚上长茧,让我觉得他很脚踏实地,看到他的伤口我也会心疼。

    大二的华华对三十五岁的男友有不少浪漫的感觉,她也欣赏男友的嘴,因为她也喜欢接吻,而且她也喜欢中年男子的小腹,大大的,有肚子,有事没事她还会去吸那个肚子,享受亲密的感觉。

    讲到男人的身体,梅梅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回到了性器官的话题,看来她在婚姻生活中养成的情慾偏好——插入——真的是个主要的关切。她说:

    梅:以前我先生跟我讲,男人个子高的,“那个”都很小,我现在回想起来,我先生个子最小,但他的长度还好。我发现不管是高的矮的,他的长度都不会差很多,只是比较粗,比较细,有所不同而已。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是那个老外,他一百八十公分,但他的就很长,以前我看外国录影带就一直蛮幻想有机会和老外这样,后来真的试过,觉得是不太一样。在和我做过的男人之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和一个同时有两个老婆的男人做,他以一个全然男性的方式把我压下去,这种心态我比较无法接受。而且他每次做完以后都不管我的感受,好像他发洩完了就完了。以前我会担心胸部太小,可是后来我就不这么想,我觉得我身上还有很多刺激的部位,我就不在乎胸部小了。

    女人的性经验、人生历练,和自我定位实在深刻的影响到她们对性爱活动品质的评价。像华华和燕燕两个比较年轻,而且经验比较单纯的女人,她们对于男友的要求及互动模式比较不太知道如何反应,也比较被动,甚至还没有发展出明确的性爱口味,因此在性爱活动过程中只是承受者而已。可是像蓓蓓和梅梅这种历练多、经验丰富的女人而言,她们对性爱过程中两人的互动品质就十分讲究,对个人是否得到满足,得到空间展现自己的情慾要求,也不轻言放弃。即使像秀秀这种性经验单薄的女人,也因为生活历练而学会了对性爱关係表达不满。这么说来,我们文化对女人过度保护,过度纯净,竭力不让她们接触性信息或发展性经验,这恐怕只会使她们停留在分不出高下,识不得好歹的无知无力状态中,到头来在婚姻多年之后才落得像秀秀一般,“现在就是要把心理障碍屏除掉,现在要製造出做爱的情绪来,要慢慢、慢慢的来,好像修道一样,要慢慢修。”于是女人终其一生就是在筑墙隔离自己的情慾,然后在多年后才努力在婚姻中一块一块拆去那坚固的墙,至于修筑和拆除到底耗去女人多少生命-可以用来发展自我,累积实力的生命-就很少有人去想了。工作坊中的女人已经意识到这种耗损,秀秀和三三幽幽的感歎自己做不到任何具体的改变,心灵愿意,生活中却多有顾忌,这种无力感正是她们改善处境的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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