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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越轨出柜

    我们的社会对于情慾有着很严肃的规範。性必须在婚姻关係之内进行,性必须是忠于伴侣一人的,性必须是针对异性的。否则就会遭致非议或压迫。可是工作坊中的女人没有一个是完全在这规範中生活的,她们有的很早就有婚前性,有的已经外遇,有的终日幻想着要外遇,有的做别人的第三者,有的热爱女人,有的拥有许多不同的性伴侣。但是无论由成长经验、情绪感受、自我评价但定位来看,她们同时也是我们社会中最典型,也就是最“正常”的女人-或许,越轨才是我们文化的常态,因为,越轨的愉悦和活力是推动这些女人继续在呆滞僵化的例行生活中行走的重要力量。她们因此也对自己和他人的越轨出柜有着複杂矛盾的看法与感受。

    梅梅因不孕而被迫离婚之后,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找寻新的伴侣,其中当然困难重重。合意的男人很难碰上,前次那个条件不错的公家机关主管本来已论及婚嫁,但是梅梅的床上测试证明那个男人无法和她有良好的性关係,因而心痛了好一阵子,气愤的分手。讲到气愤,梅梅又想起那个有两个太太的男人,她和这个男人交往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发现自己居然是第四者;换句话说,这个男人已经有了两个女人,而且都有孩子。梅梅这下怒火中烧,她觉得做第三者有时还会像从前英英的男友家中做爱时说的那样,有胜利的感觉,但是做第四者?她觉得想吐。

    这个差异令人费解。为什么做第三者和第四者之间有这么大的距离?

    从未做过第三者的秀秀推想:梅梅要是第三者的话,那显示她有魅力,而且可以和原配争,但是做第四者,那就表示这个男人心中并不见得会为梅梅保留什么特别位置,她只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而已,因此梅梅会挫折生气。不过,梅梅坚持她不是要争什么宠,因此不会有那种失宠的感觉,她说她最介意的是那种“被骗”的感觉,因为那个男人从未说过他有两个太太,而她觉得她和这个男人在生意上有合作关係,他实在不应该隐瞒,因此气愤万分。“男人有很丑陋的一面”,梅梅宣告。

    这是什么意思呢?梅梅接着道出了一些她在商场上看见的事情:

    梅:我的意思是,男人们可以到处玩弄,有一次我去看一个教面相的人,后来他带我去看一个女人,那个小姐有提醒他,说他从前如何如何,现在年纪大了,应该不要再做缺德事,她的意思是说不要去惹良家妇女。他以前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他很花,而且他以前是公家机关的,所以时常要去“那种”场合,听说他蛮会玩的,这些男人除了老婆之外一定还有第二个女人。他们那几个同学每个人除了自己的老婆之外,都有一个“午妻”或“晚妻”,而且还互相比较,互相竞争。通常他们聚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带第二个老婆,都不会带第一个老婆。

    梅梅的说法引起秀秀极大的义愤。

    秀:我觉得他们男人都物以类聚。

    梅:我跟你讲,这和他们正常生活的品格无关,因为他们工作事业也做得很好。

    秀:(还是很气愤)对啊!他们有共同的兴趣,就是交女朋友、玩女人,也有喜欢喝酒的,喜欢打球的。

    蓓:其实我以前认识一个男人,他年纪比较大,工作做得很好,他是这样的分类他的朋友:专门去运动的是一些,另外一些是专门带女人出来的。那些四十五岁左右的人几乎都会有一个情人,每次他们都带着情人来。

    秀:(立刻联想到自己,但是也立刻自卫)像我先生到目前为止,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是至少目前他打高尔夫球都会带我去,反正不管他去哪里都要带我去,所以他应该是不会啦!

    蓓:你先生真是出污泥而不染。

    秀:可能是因为他觉得我很节烈吧!

    燕:(有点希望的)我想还是有一些男人比较诚恳忠实专一吧!

    梅:不见得,这种东西根本看不出来。我告诉你,尤其是那些最不会讲话,最不会活动的更有可能,简直是百分之百。

    燕:(修正自己)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前几天我跟我们科主任去吃饭,他老婆又在美国,他那种人给人的感觉是高高帅帅的,讲话满诚恳的,不会有外遇呀!我就在想,他这么帅的男人看不出来在台湾是怎么生活的。结果没多久,他的小老婆就曝光了。

    梅:男人都很有手腕,都做得很好。即使他在外面怎么样,他都不会让你看出来,要不然为什么老婆都是最后一个知道?

    梅梅斩钉截铁的说男人丑陋的时候当然并没有想到,包括她自己在内许多女人都很欣赏这些丑陋的男人展现他们丑陋面目,以至于这些女人情愿做第三者。但是几个女人一面倒的指责男人出轨,这倒有点暗示女人比较道德清高,或者比较无力无慾,而这种女人形象好像也不太符合现实,而且太自我设限了。于是最不怕女人“坏”的蓓蓓首先提出另一套说法来平衡:

    蓓:我觉得女人也蛮可怕的呀!

    梅:怎么会?女人比较笨啊呀!

    秀:哪里?女人更精细而已。

    蓓:我认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的条件都很好,目前没有女朋友。因为他是一家公司的经理,所以就有许多女人会主动去勾引他,甚至讲得很明白,只要跟他上床。我那个朋友就告诉我,现在的女人很可怕,他不知道去哪里找他心目中的女人,他希望和一个人结婚,可以天长地久。因为他是搞业务的,有时会去俱乐部或酒家,可是他觉得现在的女人愈来愈难信任,他觉得很难找到一个好的女人。不过,我也听到过,大约四十五岁的男人他们抱的态度是好聚好散的,“外”婆不是走长远路的,只是寂寞嘛!其实男人女人都一样,如果我有钱、有闲、有身份地位的话,我也会家里面一个老公,更希望外面有一个情人。

    蓓蓓提出来的案例并不足以推翻梅梅的“男人有罪论”,但是蓓蓓的重点并不是说男人无罪,而是说女人若有机会有能力,也会和男人一样有罪。换句话说,眼下的社会分工使得男人有机会也有能力去发展另一些关係,女人若没有就业,连想认识个新朋友也不容易。而且男人只需要顾工作,他们的闲暇当然比家庭、事业两忙的工作女性多,再加上男人薪水及陞迁管道都比较有利,当然也使得他们比女人更玩得起。

    可是除了这些物质条件之外,还有一些文化的、心理的、习惯上的因素,也会使得女人比较难发展另一段情,这方面的困境或许不是蓓蓓这种年轻开放的女子可以体会的,我们还是得靠中年困境中的秀秀才得以窥见中年女人的困局。秀秀以自己为例:

    秀:像我啦!我很喜欢跳舞,像国际标準舞那种,所以都要找男的跳,可是我先生就是不爱这个,我跟他讲了好多次,他都不要,而且他觉得如果他要练够水準,可以带我跳得很高兴,那大概至少要等五年,所以我都是找教舞的老师一起跳。舞厅里面有带伴区和自由区,带伴区的有自己的伴,自由区的就可以自由邀请,刚好那天是所有跳舞老师聚集,结果就没人带我跳,我坐到自由区里也没人请我跳,气死我了!人家都可以在舞厅交到朋友,我就没有,也不容易。

    秀秀很明白的说,她好想交个男朋友,但是连想精神外遇一下也找不到合适的男人。面对秀秀的懊恼,最年轻的华华倒是比谁都快抓到了问题的癥结,她说,人家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纱,问题是:秀秀根本不主动去追,那又怎么会容易呢?此话一出,组员们也都同意,秀秀平常拒人千里之外的自卫态势是阻止她交到男朋友的最大原因。其实以一个中年女人而言,秀秀的外表条件十分抢眼,平时又留意打扮自己,实在没有找不到男友的道理。这一点秀秀也完全同意,可是她就是拉不下脸来友善对待男人,反而一付高不可攀,生怕男人对她表示好感的样子,难怪会吓退许多原本有兴趣和她交朋友的男人。

    当然,可能还有另一些社会文化的因素使得秀秀这类的中年女人找不到情慾出路。在这里,“中年”是一个重要关键。在我们的社会里,一般人认为情慾和年轻相关,情慾是那种既适婚又适育的人才需要想的事情,因此女人只要过了某种年纪,我们就觉得她好像不必也不会有情慾需求了。再加上我们这个文化认为情慾是和婚姻密合的事,并且女人到了一定年龄就一定有婚姻归宿,因此男人看见中年女人的时候往往直觉的认定她一定是使君有妇,是不能再碰的人,因此不管这个中年女人是什么婚姻状况,除非她有非常明确的欢迎讯号,否则男人都会因为怕惹上其它的麻烦而退避三舍。此外,中年女人的自我定位和自我形象几乎都是以贤妻良母为原型,换句话说,中年女人认为“性感”、“魅力”是和她们绝缘的,因此,不但她们不习惯于投射这种向人放电的力量,就连一般男人的眼中也不期待中年女人有魅力,因此也就不会去欣赏中年女人的性感韵味。

    这些複杂的社会文化因素使得中年女人的情慾出路极端有限。再说,她们成长过程又儘是封闭保守的年代,使得现在的中年女人特别缺少情爱互动的人际技巧,只有焦灼的看着机会逝去,或是哀怨地歎息机会总是轮不到自己。

    在这个节骨眼上,中年女人还面临了另一种困境,而这个局面在工作坊中有颇为清楚的呈现。以秀秀为例,她的家境富有,算是都会的中上阶级,她想要有情慾出路,却因为社会位置、生活範围、文化包袱,以及各种顾忌和焦虑而无法有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可是,社会文化的改变脚步并未因此而缓慢下来。秀秀的身边出现了愈来愈多比她年轻的女人(因为她的年龄不断向上升),她身边的年轻女人愈来愈会打扮呈现自己(因为商品社会创造愈来愈强的慾望,鼓励愈来愈多样的消费)。她眼看年轻女人,像蓓蓓、燕燕、华华,都很早就开始了性经验(现代社会中的人际关係经常不在依赖长久的交往和一生的承诺),而且这些年轻女人在身体关係中展现出来更大的弹性和幅度,也更不会有深刻的自责或冻结(传统的道德规範在西方文化及现代生活的脚步中逐渐退潮)。

    如果再加上每日在声光影像中接触到的情慾描绘,或挑逗刺激的暗示或画面,我们可以想见,像秀秀这个年纪的中年女人会有何等的不平。她们不平的正是自己身上来自历史时代和传统文化的各种束缚和压力,她们哀怨的是自己为什么就是无力洒脱的挣开。我们可以说,在工作坊中,她们具体的看见,愈是性压抑的社会文化,情慾权力和情慾资源在不同年龄女人身上就有愈不平等的分配。或者换句话说,她们同时也看见了生命中还有多少可能的欢愉和经验-只要她们能够踏出一小步。做一点原本不敢想像的改变,就有可能改造那个压抑性的社会文化。

    在这些对谈讨论中,不同组员的生活态度是一个重要的触媒,因为,在情慾的事上,大家只有到了工作坊中,才首度在彼此的述说中窥见了情慾生命的多样性,首度跨出了女人的个人情慾禁闭室。

    梅梅的第四者理论余音袅袅,倒引起了曾经做过第三者的燕燕一番迴响。燕燕有点哀怨的说:

    燕:如果是我的话,他只有一个老婆,然后和我外遇,我会把他想成可能是跟他老婆感情不好呀!或者怎么样呀!因此他才会在外面找女人。要是有两个以上的女人的话,我就会觉得这个人在玩。

    或许,即使做第三者,女人也仍然活在一夫一妻的分配观念下。燕燕一厢情愿的认为对方一定是与原有妻室交恶(也就是不再爱妻子了)才会搞外遇,这种推想也是一种安慰:“我是他此刻的最爱”。因此当这个男人还有别的女人的时候,她就会觉得不能接受了。

    那么,如果这个男人和妻子感情不错,但是也想和燕燕维持某种交情呢?燕燕的理智不容许她接纳这种可能,看透了男人在外面任意留情的梅梅也觉得这不太可能。不过,最看得开的蓓蓓又有不同的看法,她觉得关键在于自己喜不喜欢这个男人。他和妻子的感情如何,其实不必然和自己与他之间的感觉有直接关连。蓓蓓很自在的说:

    蓓:基本上我觉得跟有妇之夫交往就不能想未来要和他怎么样。说不定我只是因为他的某些物质条件比较好,可以弥补其它男人的不足,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想和他走一段,我不管他和太太感情好不好,也不管他有没有小孩,这是无关的,因为妳不图他什么长远计画嘛!如果妳想和他去吃一顿几千块元的大餐,他要请客,那他本身家庭状况根本于此无关-除非妳想去佔有他太太的位置。

    蓓蓓的说法听来惊世骇俗,但是仔细想来,这和从前许多组员梦想经验的“度假情”似乎没什么两样。当女人只追求一小段邂逅的浪漫之恋时,那个男性对象的婚姻状况、地位处境、甚至年龄国籍都好像不太重要,“反正只是和他走一段嘛!”既然要的不是地久天长的承诺,女人就专注于感情关係的具体品质,而不斤斤计较名分和归属了。或许,这也是为什么近年来有愈来愈多女人转向异国恋情、已婚男人或花心男人吧!

    蓓蓓个人并不介意一个男人和她有关係但同时也和妻子关係不错,她说基本上她相信一个人有可能同时爱上两个人,而且没什么好责难的。对这种说法,梅梅说不可能,秀秀说不应该,但是蓓蓓还是觉得没什么不好,她举出一个例子:

    蓓:我有一个也是主管级的朋友,以前结过婚,后来离了婚,单身了五、六年之后,最近才又结了婚,而在这第二次的婚姻中,她和太太有个协议,因为他本来不想再跳入婚姻枷锁,但这个女的坚持要,女的条件很好,也很独立,可是就是希望有婚姻的关係,结果我那个朋友就和她协议,可以结婚,但是他并不属于她一个人。我觉得这种坦诚的心态还蛮成熟的,没有欺骗人。

    协议各自可以外遇?对于组内一些相信一对一专属关係的组员而言,有点不可思议,这个女的为什么要接受这种安排呢?蓓蓓很平静的说出自己的看法:

    蓓:基本上,妳觉得面对一个对妳说实话的老公比较好?还是一个会隐瞒妳的做其它事的老公?我认为人都有七情六慾啦!所以如果我是那个朋友的太太,我宁可他诚实的告诉我。要是他跟我说:“我跟你结婚之后不会再去怎么样”,这种信誓旦旦我才觉得噁心。我觉得坦白诚恳的对待,和那种偷偷摸摸的拈花惹草,层次是不一样的。

    谈到拈花惹草,组里的气氛似乎又回到了前面梅梅说“第四者情结”时的怨气,大家有点异口同声的认为,男人在婚姻之外的交情关係都是一样的可耻。不过,蓓蓓仍然坚持有的“外遇”是可以接受的,因为它们的意义截然不同于“背着老婆乱搞”、“欺骗”、“抢名分”的外遇:

    蓓:人不能一概而论,男人会拈花惹草,女人拈花惹草的也不少。但是我知道两个例子就和这种拈花惹草完全不同层次。

    像前面我提到的那两个经理级的人物,他在婚姻协议之外有很多很多女人喜欢和他在一起,他们之间也都讲得很明白,事实上只是one night的一夜之欢,不想发生什么,也好聚好散,大家都不期望什么,反而没有得失成败之心。这种外遇和一般那种偷偷乱搞是不一样的。

    还有一个朋友,她也是和一个已婚男人外遇了八年之久,这个女的根本不想结婚的事情,因为她觉得已经有人比她先佔住了那个男人,所以她也没办法,但是她还是喜欢那个男人,所以一直和她在一起,八年了。也没有要放弃,也没有不要放弃,她只是觉得她这一生就这样就好了。

    我觉得有的人外遇只是玩一玩,真的拈花惹草一番,但是也有的人真的是很真心的,所以外遇也不是同样要受到责备的。

    蓓蓓的说法在工作坊中很少遭到非议,组员们颇为尊重她千奇百怪的经验,因为她们在蓓蓓身上看到了一种自己十分想望的洒脱和动力。这次的“多元外遇”理论对那些其实很想有点情慾火花的组员而言,还是很有说服力的,只不过,正如中年的秀秀所言,“大概二十几岁的女孩子比较开放,可能能够这样做吧!”

    年龄和时代的差异确实十分明确,这种差异不但存在于中年与年轻组员之间,也存在于组员们所接触的各种年龄层女人之间。蓓蓓显然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她对秀秀所说得二十几岁女孩子不少第一手的认识。蓓蓓说:

    蓓:我认识那些二十几岁快三十岁的男人,他们会遇到六十几年次,就是二十出头的女孩,而这些男人都有倍受引诱的经验,而且这些女孩子都很直接。男人们问她:妳不是已经有男朋友了吗?女孩子们则说:这跟我要跟你在一起有什么关係?

    年轻一代的女孩愈来愈不在乎多试几个男朋友,拒绝被很快定下来,这似乎是个趋势,也显示女人的自主性有增高的倾向。听到这个现象,一向保守的秀秀不禁开始替她两个年近二十的女儿着想:“我回去要跟女儿说可以主动了。”组员们体谅的笑了。秀秀就是因为太不主动,甚至连人家上前来表示友善都不肯响应,因此才孤寂至此,难怪她特心有所感,希望女儿会比自己少一点包袱。

    工作坊中有一个非常一九七○年次的华华,她这时也加入蓓蓓的观察,开始描述二十出头的现代新新女性:

    华:其实我在国中时候跟一些同学去MTV、舞厅——

    秀:(羡慕的)国中就去舞厅啊!真行耶!

    梅:(哀怨的)我都还没去过舞厅咧!

    华:我那时念女中,可以认识比较帅的男生,我们比较爱玩嘛,就跟男生一起去跳舞。有一次是礼拜天,因为第二天是星期一,我要念书,所以就早离开回家了。第二天有两个同学来学校,很兴高采烈的在那边讲,我就过去问她们讲什么,有一个长得小小可爱的就说,那天我走了以后,有一个高帅的男孩出现,她就对他笑,那个男孩就请她跳舞,然后一跳就开始亲她,两人才刚见面认识,就从头开始亲,然后就亲到那里了。

    秀:就在跳舞的时候啊?

    华:是啊!就在台北的Kiss Disco呀!我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会是她呢?她小小,好可爱,那时才几公分呀!

    秀:(又惊讶又羡慕)然后她还把自己的经验告诉大家?哇!这个女孩也真开放!

    华华说的这个例子着实让组员们咋舌,看来小小乖乖可爱的国中女生已经这么自在开放,世界确实变化快。不过,有趣的是秀秀这个最放不开的中年女人的反应,她最关心的问题是吞吞吐吐的问:“妳们去认识男孩子,是不是要对人家笑,还是——怎么去认识男孩子,因为我都不假颜色给人家,不跟人家笑。”看来秀秀一方面是毫无经验,另方面则是心痒难耐。华华大概是看穿了这一点,她的回答算是为中年孤寂的秀秀提供一帖安定剂。华华说:

    华:像妳这样也蛮好的,因为我相信色字头上一把刀。外面的男孩子对我好,我觉得也蛮危险的,如果男的感情下得太深,他想佔有我一个人或是怎么样的,就会鸡犬不宁,甚至泼硫酸的都听说过。像我表姊就是个爱情骗子,后来那男的拿刀杀到她家。我们交往男孩子如果不弄清楚就容易造成骚扰,所以我都尽量找学校的同学,不跟不单纯的男人在一起。

    话才说完,华华就想起来她自己现在这个已婚的男朋友就不是学校同学,而且背景也不清楚,挺不单纯的。在组员逼问之下,她同意推翻上面的立论,只是提醒大家小心而已。

    工作坊中除了秀秀之外,所有的成员都和已婚男人搞过或正在搞,因此也都有第三者经验,热爱女人的文文则在同性恋的状况中做过第三者,她的经验是这样的:

    文:我以前有一个美国女朋友,一开始我问她有没有女朋友,她说有,我说太可惜了,妳那么漂亮当然会有。我想那就算了,后来她却打电话约我,我想好啊!她很漂亮,做个朋友有什么关係,那天我们一齐吃饭,然后她就请我去她家睡,我们事先说好不要做爱,就只是睡觉而已。可是没想到,我们躺在一块,她就一直引诱我,她不睡觉,一直看着我,我怎么办?后来就不管了,我们就做了爱。

    从我认识她到我们分手,有三、四个月,也只做了三、四次爱,很少,但是重点不是这个,而是我投入了感情。她认为我应该去跟她女朋友说,我说不要,要说她去说,而且反正她很快就回美国去,又何必讲明呢?她女朋友是哈佛的博士。可是她说她很为难,因为她两个都爱,连她自己都惊讶会这样。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女朋友逼她讲,结果我这个女朋友却说是我引起这段关係的,然后转来怪我。我那时很难过,这么好的开始,可以好好结束,即使三个月很短暂,我要的也只是这样而已。没想到她会这样推卸责任,还怪我。

    后来她告诉我,她小时候被同父异母的哥哥强暴过,而她居然说我和她的交往与她哥哥给她的感觉很像。我那时非常难过,我对她说,她哥哥对她的破坏,她最好处理一下比较好,对她的人际关係会有帮助。

    我以为我们俩一直都很投入,没想到会这样,不过,我从来不后悔去介入人家的什么,因为我没有要争什么呀!

    文文再三强调,即使在同性恋的伴侣之间,像做第三者这种事情,也最好不要摊开。除非要争什么长久,才讲;要是只是短暂的,又不争什么名分的话,根本没必要说出来,何必自找麻烦呢?

    由于组员对第三者的话题都有第一手的经验,而且倾向于不过度责备这个位置的女人,因此她们对贞操和忠诚这种传统观念也有比较高的敏感度,非常明确的了解男人和女人在身体情慾上所遭遇的双重标準。

    文:今天一个男人可以偷偷摸摸去搞女人,甚至在被质问时说,“那又怎么样?是她诱拐我的。”他照样可以对太太大吼大叫呀。可是如果他太太说同样的话,说“我没办法呀!”甚至说是被强暴的,丈夫就可能要和她离婚,他也可能觉得她很髒,居然和别人搞过。男人就是觉得太太绝不可以出轨,只有他自己可以,而且无所谓。

    梅:我觉得文文讲得有道理,贞操这种东西在目前这个社会,不是我们觉得重要不重要,而是基本上两性之间就比较不公平,其实对男女都重要,只是男人可以怎么样,但是我们女人就不能。到目前为止,两性之间这一点最不公平,女的为了小孩,为了先生,什么都得容忍下来,男的就绝对不能容忍太太怎么样,女人太吃亏了。

    华:不过如果女人的想法够独立的话,就不至于像传统的女人把男人当作生活中心了,然后就不够独立,才会吃亏的啦!

    男女在情慾上有双重标準,这种差别待遇是女人深刻感受的。大部分组员们除了抱怨之外也只能自我克制,或小心从事,并且彼此警惕,以免在这种社会制度下牺牲。不过,女人在性道德双重标準之下为了自保而发展出来的这种小心翼翼精打细算,也有可能带出另一种恶果,蓓蓓的丰富人生经验又提供了一个例子:

    蓓:这几天有一对法国朋友住在我家,我在法国时住他们家,现在他们来台湾玩就住我家,先生是法国人,太太是中国人,当初这个女孩在台湾的时候是个思想非常保守的女孩子,我根本无法跟她谈性的问题,但是这次她主动和我谈。

    她说她先生本来以为中国女人很专情,对性的问题很保守,但是后来她觉得不是。这个法国男人说,中国女人很阴险,都把性当作武器。像他在法国如果遇到一个法国女孩,要约她吃饭或者到他家,他都认为没什么,因为女孩要是不愿意就可以直接拒绝。可是有一次他碰到一个中国女孩,约她吃饭,她答应了,饭后有同意去他家,他觉得这是两情相悦的事,没想到这个女孩子利用这个跟他纠缠很久,所以他认为性对于中国女人而言已经变成一种手段,而不是真正在享受。

    我自己也觉得中国女人很自私,有时七搞八搞的把自己弄到绝境,其实也没那么可怜啦!但是就是想说把自己描绘成可怜的“受害者”,没有那个魄力为自己做的事情承担后果。

    前面组员曾谈过西方男人的情慾优势,不过,蓓蓓对这个中国女人的描绘似乎也有它的真实性。许多女人在文化调教中学会躲避情慾,否认自己的感受和需求,但是一但慾火被天雷勾动,发生了身体关係之后却又立刻自我撇清,坚持是对方欺骗了自己的感情,自己只是个无辜的受害者而已,在情慾的事上绝对没有主动。蓓蓓指出这是一种精打细算,以身体来操作人生,而她也要求女人为自己的情慾负责,不要用受害者的可怜形象来玩讨价还价的游戏。

    可是,即使蓓蓓有这种反省,女人们总还是有想不透的时候。连燕燕这种因为婚前性行为而饱受罪恶感压力的女人,也还是抛不开社会文化根深蒂固地培养在她心底的直觉反应:

    燕:我觉得贞操是社会道德给我的包袱啦!男人希望娶到的老婆是第一次的呀!男人会这样想,那么女人会相信贞操很重要也是应该的呀!如果我今天结婚但是已经是二手货,那我老公会怎么想呢?所以女人看重贞操也是应该的。

    燕燕这番话充分的透露着无力感。她明白看得见社会道德强加在女人身上的双重标準,却仍然接受这种对待,而且以“二手货”来称呼自己,认为老公如果介意或不满,那是老婆自己做得不对所造成的。面对着燕燕这么软弱的认命态度,蓓蓓不禁气愤上心头,她的口气也显得急迫起来:

    蓓:妳说的都不错,但是,如果那个男人因为你的前段情而心生不满,妳又为什么要跟这么一个会瞧不起妳的男人交往,而且还会要嫁给他呢?他本身也可能是二手货,妳都从来没有想过要瞧不起他,他又凭什么瞧不起妳?我觉得女人最要珍惜的是独立的思想,如果妳本身瞧不起自己,本身觉得很羞愧,妳又如何要求别人看得起妳呢?追求性享受没什么可耻的,蛮快乐的呀!就像吃到好吃的食物一样,是一种享受。

    工作坊中一向平和,这是少见的激情场面,而且是女人为了女人的软弱而焦灼的心情,不禁使得组员为之动容。大家好像突然看见到了另一扇门、另一种女人的形象:她是强悍的、独立的、自主的,她也绝不会为男人而屈辱自己,责备自己。

    不过,同时也有另一些深层的抗拒浮现。下面是工作坊中最针锋相对的一段女人对话:

    梅:我觉得不像妳想的那么乐观。我们社会有很多男的,他离过婚,如果再婚,他可以很容易找到未婚的女人,但是如现在我要再婚的话,我可能很难找到还没结婚的男人。今天倒不是我自卑或是怎么,男人就是比我有优越的位置。也不说我们没有独立感或瞧不起自己,我们在社会中就是比较难有出路。

    梅:她本来就是比较特殊的人,她现在找的是比他小十几岁的人嘛!

    蓓:这又如何?如果妳今天碰到一个小妳十几岁的男人,长得又漂亮,妳敢不敢主动去追他呢?

    梅:我不会去追他。我的观念是我不会找一个比我先生年轻的,因为我思想上就无法接受一的比我年轻的人。

    蓓:我不是在讲年龄的问题,而是在自我定位的问题。一个男人离了婚,他就可以“大胆去追”一个比他小时十岁的女人而不觉得不好意思或丢脸。所以妳不能说在这社会上,男人离婚后要找女人很容易,而女人离婚后要找男人不容易。我觉得关键是在自我设限的问题,自己先设定了某种特殊条件的男人我才要,别的男人我看都不看,当然会找不到。

    梅:我本来就没兴趣交那种年轻漂亮的嘛!我没有心接受他们。

    蓓:所以女人找不到男人,要怪自己。

    梅:(赌气似的)对,找不到男人我宁缺勿滥。

    蓓:就是这样子啊,所以不能说男人比较好找女人或者女人比较难找男人,男女都一样,就看妳要不要找而已。

    这场唇舌之战其实颇为真实的呈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和抗争态度。梅梅意识到社会对男女两性所施展的情慾双重标準:离了婚的男人确实比离了婚的女人容易找到填补的对象。在这种评估下,梅梅除了怨歎不平,除了年复一年的宁缺勿滥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对策,而那个两性的情慾双重标準似乎也没有动摇的可能。

    蓓蓓对这个局面的认知就大不相同。她觉得男人之所以看来比较容易找到填补空位的女人,其中很大一部份的原因是因为女人拒绝“那么容易”找到的男人;换句话说,当女人设定这个填位的男人一定要有各种优势的条件,一定要是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的时候,她已经切断了各种的道路,只在一个很狭窄的圈子中与众多女人争夺少数“可取”的男人。这也就是为什么蓓蓓一直强调女人不但要有独立的能力,更要有独立的思想,因为唯有女人自主自立,她才不用把生活寄託在一个可依靠的男人身上,她当然也就可以找一个年轻的、弱势的男人了,反正又不要依靠这个男人。

    梅梅并不是不明白这番独立的道理,而她自己也并非没有独立的能力,但是长久在社会文化中的制约早已剥夺了她对年轻男人的兴趣。她一开始找伴侣的眼光就不会看他们,情慾也不会为他们拨动,她甚至认为找年轻男人是“滥情”,而她“宁缺勿滥”。可是就蓓蓓而言,“宁缺勿滥”然后怨歎自己怎么一直在“缺”,这是女人自找罪受。

    我们当然没有忘记蓓蓓一向喜欢年轻的男人。就生态而言,这正好是非常明智的举动。因为,当她年纪愈来愈大的时候,她可欲求的男人不但不减少,反而会更多——比她小的男人愈来愈多了嘛!相反的,如果像梅梅只要求年纪比她大的,那么她考量的对象人口群只有一年年减少。

    女人考量找比自己小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女人做女人的爱人,女人坚决要求试婚,女人出墙而拥有不只一个对象,女人做女人男人的第三者,女人在青春期之前就开始身体情慾的探索,女人拥有好几个性伴侣-这些都是我们社会的情慾现实。

    如果没有工作坊,女人可能永远孤独的背着这些极其敏感的越轨秘密继续走下去,但是,说出来了之后,当女人发现别的女人早就在轨道之外行走的时候,突然有种豁然开朗,重担解除的感觉。原来,我们生活的现实才是社会文化的现实。改造社会、改造文化,就从肯定而且支持这些已经存在但是受到隔离和压抑的个人现实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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