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十二、痛苦的婚姻

我們一三口,又搬回高雄住了。這次,我們總算租了一幢房子一住,這房子很奇怪,是兩層樓,卻有兩間房,樓一間是客廳兼書房,樓一間是臥室兼書房。我慶筠,終於擁有了兩張書桌。他在樓寫,我帶著兒子在樓寫。

慶筠繼續他的班生活,寫是晚的。但是,在國外這樣東奔西跑了一年,再收來,過此「孤獨」的「寫」生活,他驟間無法調適他的腳步。再加,他走的時候,兒子並未世,我他兩人共有一個。他回來時,兒子已經一歲,正是又吵又鬧又需人一步一扶的時候。假若慶筠曾我共同度過兒子生後的一年,他一定比較適應兒子。但他跳掉了那一年。現在,突間,我變一個母親,注意力全在兒子身,等兒子不容易睡覺了,我就衝書桌前「寫」,我忙簡直分身乏術,對慶筠,我難免疏忽。

今再回憶來,我慶筠的婚姻,一開始就是個錯誤。我們間沒有很深的愛情基礎,認識的時間又很短暫就結婚,彼此瞭解不夠深入。但,我們婚姻中真正的致命傷,是不該輕易離別,更不該雙雙執迷不悟的寫。

重回我身邊的慶筠,對「寫」的「使命感」更加強烈。在國外走了一圈,他有所感,極力寫一些有意義有深度的品。這種「使命感」他煎熬很苦。當他在「煎熬」中時,我無法分擔他的苦惱,無法進入他的世界。我忙兒子,忙務,忙己的寫就忙個沒完。我頂做的,就是抱著兒子屋外的草玩,讓他耳根清靜,讓他有短暫的時間利。

我兒子在外面玩了兩時,回裡,他桌的稿紙仍空白,寫了字的稿紙,全在字紙簍中,堆了滿滿一字紙簍。他,頭髮凌亂,眼神落寞。

同一個時期的我,卻寫了篇中篇說,我它們寄給《皇冠》,刊載來。《皇冠》的稿費不高(我後來才知,這本雜誌是何慘澹經營的)。稿費雖不高,對我的生活,卻已不無補。最重的,是我有一個發表的園。我的中篇說《尋夢園》、《黑繭》、《幸運草》……是這時期發表的。有一,我居收《皇冠》社長「平鑫濤」的一封信,信中寫著這樣幾句:

「我們非常喜歡你的說,讀者反應十分熱烈。不知你願不願意每期給《皇冠》寫一篇稿?長短字數沒有關係,《皇冠》篇幅,容納較長的文稿……」

我捧著信,雀躍三丈。這是我生平收的一封「邀稿」信!我信拿給慶筠,簡直「意忘形」。慶筠了信,十分納悶,他總覺我的說寫很沒「深度」。這樣沒深度的品怎會有人邀稿!他立刻我發表的那些中篇說,拿來重讀一番。完了,他雜誌丟在桌說:

「你不過是在說故已!」

「對!」我承認。「我就是在說故!」

「你連故沒有說很!」他又批評。

「對!」我仍承認。「不過,我會慢慢進步的!」

「果你一晚寫這些沒深度的東西,你一輩子不會進步!」他氣沖沖的說:「果你此為滿,你就完了!你會陷在流行的、通俗的窠臼裡,再跳不來!」

我有些受傷了,抬頭他,我語氣不佳:

「你寫那些藏諸名山、流傳後世的不朽名著,讓我寫沒深度沒格調的故!我說故,愛說故。我才氣不高,學問不深。寫來,有方發表,我就很滿足了!」

慶筠著我,不知為什麼那樣生氣。他整晚坐在桌前,偶爾塗塗寫寫,又撕掉。二他班,班時沒有回,我抱著兒子,站在門前等,越等越慌。怕他了,怕他騎車太快了,怕他被車撞了……夜越深,我越怕。最後,我鐵定他了意外,哭著跑公電話亭打電話,公司早就班,沒人接電話。我又哭著打給麒麟,麒麟在工廠班,或者知落。麒麟一接電話就問我:

「你是不是他吵架了?」

「沒有!」我哭著說:「我沒有跟他吵架。」

「安啦!」麒麟喊:「一個男人,不會有的!你回等就對了!」

我抱著兒子回。午夜,慶筠回來了,我聽腳踏車聲,就衝門口他,一他四肢俱全,完完,我竟「哇」的一聲哭來。慶筠我一抱住,連聲說:

「對不,對不,我應該猜你會著急。我是幾個朋友玩橋牌,不知不覺就玩晚了!」

我驚魂甫定,身子還在顫抖。那時候,裡沒電話,聯絡來本就不便。丈夫一夜晚歸,我似乎犯不著題,他安,就什麼算了。我拭淚,雖底仍委屈,卻不再說什麼。

誰知,這種「晚歸」,竟逐漸變一種「習慣」了。

那年,麒麟他的女友霞結婚了,定居在高雄,我們雙胞胎已,又住在同一個城市,時相往來,實在是件很的。但,我慶筠的感情,卻開始陷入風風雨雨中。

慶筠常常了班就不知向,歸時已是夜深。頭幾次,我會哭,會著急。次數了,我不再著急,卻化為一股怒氣。年輕的我,脾氣一向就不很。現在,身的工又十分沉重。慶已牙牙學語,且飛快的學走路。傢伙渾身有不完的精力,爬高低,跳來跳,簡直沒片刻安靜。我每僅僅帶他,已經筋疲力盡,何況我還抽抽的每一分鐘,寫一些東西。現在,我寫的品,幾乎部分發表了。我有幾個固定的盤,是從不會退我稿的:一報紙的副刊,香港的一本文學雜誌,台灣的皇冠。我每月勤於耕耘,就會收相當不錯的稿費,這對於我的生活寫來說,是莫的鼓勵。我就寫呀寫的,幾乎沒有停。

我最的錯,是從沒有體會慶筠的「失落」。當他夜不歸時,我就生很的氣。我罵他沒有責任感,沒有良,既不是父親,更不是丈夫!他被我罵急了,就怒沖沖的吼了回來:

「你不為你現在賺幾個臭稿費,就有什麼了不!你知嗎?果我不是班養活你,果我像你一樣,有那麼時間寫,我早就是了!是你!是你!你害慘了我!你謀殺了我的寫生命!我會夜不歸,就因為你!因為我苦悶,因為我不回面對你!」

這太殘忍了。夫妻一旦吵架,常會說些最刻薄的話,但是,這些話正流露對方的態。他這樣一吼,我就被打倒了。我踉蹌著往後退,又氣又急又傷,眼淚就奪眶。一面哭,一面就抱兒子,抱著兒子衝門,永不回來,免讓他了討厭。我抱著兒子跑,兒子我哭,他哭,手摸著我的眼淚說:

「媽媽哭哭,慶哭哭!」

兒子這樣一說,我更是淚不止,那場面實在慘烈。我抱著兒子奔房門口,慶筠一子攔過來,我們母子圈在他的臂彎裡,蒼白著臉說:

「不許走!不走!我吵架說的話,你怎麼認真?你們母子兩個,是我整個的世界呀!我什麼沒有,連寫沒有,我有你們兩個!難連你們兩個,遺棄我了嗎?」

我站住,後哭倒在他懷裡。聽了他這種話,我怎麼忍走?走?又走何處?我不是定決,他恩恩愛愛過一生嗎?我們不是三百六十五日的相思,來奠定百年相守的景嗎?連離別的日子挨過了,怎麼相守的日子反此悲慘呢?

我收住步子,不走了。但是,我們間的情況,卻每況愈。

十一、小慶目录+书签十三、二十五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