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中国面貌一新,了新中国。不我夫妇始终是“旧社的知识分子”。我一贯是安分守己、奉公守法的良民。
一九四九年夏,我夫妇清华母校的聘请,八月廿四日携带女儿,登火车,廿六日达清华,始在新中国工。
锺书教什课我已忘记,主是指导研究生。我是兼任教授,因按清华旧规,夫妻不在同校同专任教授。兼任就是按钟点计工资,工资很少。我称“散工”。清华废了旧规,系主任请我专任,我却愿做“散工”。因我未经改造,未适应,借“散工”名,逃。妇女习,我不参加,因我不是庭妇女。教职员习,我不参加,因我有专职,是“散工”。我曾应系的需,增添一门两门课,其实已经够专任的职责了,但是我了逃避,坚持做“散工”,直“三反”运动。
圆圆已有名钱瑗。在爷爷现“读书子”前,是无足轻重的女孩子。我“造反”,不排行取名,的名化名。离海,十二周岁,刚完初中一年级。跟父母火车,一手抱洋娃娃,一手提的手提袋,面是己裁剪缝制的洋娃娃衣服。洋娃娃肚子有几两黄金,抱着。似孩,已很懂。
清华,打算在清华附中,是校一定从一年级读。我初中生,午总。阿瑗不容易刚养病,午的休息很重,我因此就让休,功课由我己教。阿瑗就帮爸爸做些零星,登记生分数类。常现些爸爸的细。例某某男女生是朋友,因两人的课卷与众不同的紫墨水。那两人果是一朋友,结婚了。很认真做爸爸的助手。
锺书清华工一年,调任毛选翻译委员的工,住在城,周末回校,仍兼管研究生。毛选翻译委员的领导是徐永煐同志,介绍锺书做份工的是清华同乔冠华同志。定日,晚饭,有一位旧友特雇黄包车从城赶祝贺。客,锺书惶恐我说:“他我做‘南书房行走’了。件不是做的,不求有功,但求无。”
“无功无”,他做了。饶是此,有逃背扎的一刀子。若不是“文化革命”中,档案的材料了字报,他不知己何罪。有关件莫须有的公案,我在《丙午丁未纪》及《干校六记》提了。我爱玩福尔摩斯。两人一侦探,探并证实诬陷者是某某人。锺书与世无争,不免遭人忌恨,我很忧虑。锺书安慰我说:“不愁,他未必随。”锺书的话错。句话,我增添了几分智慧。
其实,“忌”他很有必。锺书在工中总很驯良听从领导;同间他合,不冒尖,不争先,肯帮忙,很有。他在徐永煐同志领导工年,从信赖的部的朋友。他在何其芳、余冠英同志领导选注唐诗,共的年轻同志健在呢,他准同意我的话。锺书求做了本职工,偷工夫读他的书。他工效率高,偷很间,是他最珍惜的。我觉媒孽者倒是无意中帮了他的忙,免他荣任什体统差,让他默默“耕耘己的园”。
锺书住进城,不嘱咐我照管阿瑗,却嘱咐阿瑗照管妈妈,阿瑗很负责答应了。
我的老李妈年老病,一次生病回了。那雪。傍晚阿瑗我说:“妈妈,该撮煤了。煤球的猫屎我抠干净了。”知我决不让撮煤。所背着我一人在雪先白雪覆盖的猫屎抠除干净,知妈妈怕触摸猫屎。是的嫩指头不该着冷,锺书是应该嘱咐我照阿瑗啊。
有一晚有几分低烧,我逼早睡,不敢违拗。是说:“妈妈,你温德听音乐呢。”温德先生常请生听音乐,他总我留着最的座位,挑选我喜爱的唱片,阿瑗照例陪我同。
我说:“我己。”
迟疑了一说:“妈妈,你不害怕吗?”知我害怕,却不说破。
我摆人架子说:“不怕,我一人。”
乖乖床躺了。是睡。
我一人门,走接连一片荒的桥附近,害怕怎不敢。我退回又向前,两次、三次,前面怕不,我退回。阿瑗醒着。我说“不了”。说什。很乖。
说笑,阿瑗那不点儿,我有陪着,就像锺书陪着我一,走桥,一点不觉害怕。锺书嘱咐女儿照妈妈,是有他的理。
阿瑗不,就离了同。但是并不孤单,一人在清华园悠游在,非常快乐。在病床写的《我仨》,有记述生活的章节,我不重复了。
我买了初中二、三年级的课本,教数(主是代数,附带几何、三角)、化、物理、英文文法等。锺书每周末改中、英文文。代数愈做愈繁,我偷懒,我阿瑗说:“妈妈跟不了,你己做,吗?”很听话,就无师通。一我问己吗,说。几我不放,叫有困难趁早说,否则我真跟不。很有握说,己。我就加买了一套课本,让参考。
瑗瑗一九五一年秋考取贝满女中(称女十二中)高中一年级,代数了满分。就进城住校。在校了许朋友,周末我玩。我夫妇有一宝贝女儿,女儿的朋友了我的友。阿瑗了不治症住进医院,的中朋友从远近各相约同医院望。我不十几岁姑娘间的友情,保留久远!至今是我的朋友。
阿瑗住校,剩了我一人,在周末人团聚。年冬,“三反”运动始。有人提杨先生怎不参加系的。我说是怕不够资格。此我有必,认认真真参加了“三反”或“裤子、割尾巴”或“洗澡”运动。
锺书在城参加了运动,洗了澡。但毛选翻译委员是极的单位。一年原有一班人,一年留锺书助手七八人。运动需人势众,才有威力;寥寥几人,不气候。清华的运动是声势浩的。生钱先生回校洗中盆澡。我就进城代他请了两星期假,让他回校习一番再“洗澡”。
锺书就像阿瑗一乖,他回校我一参加各式的,认真习。他洗了一中盆澡,我洗了一盆澡,一次通。接是“忠诚老实运动”,我代他一并待了一切该待的问题。我很忠诚老实,不管不问题,记的趁早一一待清楚。是,有一锺书我同校老师排着队,由一位党的代表,我一一握手说:“党信任你。”我洗干净了。经一九五二年的“院系调整”,两人调任文研究所外文组的研究员。文研究所编制暂属新北,工由中央宣传部直接领导。文研所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二日正式立。
一九五二年院系调整限期搬。年的十月十六日,我就从清华搬入新北的中关园。搬的候,锺书阿瑗在城。我一人搬了一。东西搬了,顾及我的宝贝猫儿。锺书阿瑗周末陪我同回旧居,捉了猫儿,装在一又又深的布袋。我背着,他两一路抚慰着猫儿。我觉猫儿在袋瑟瑟抖。了新居,它是逃跑了。我很伤。
毛选翻译委员的工一九五四年底告一段落。锺书回所工。
郑振铎先生是文研所的正所长,兼古典文组组长。郑先生知外文组已经人满,锺书挤不进了。他我说:“默存回,借调我古典组,选注宋诗。”
锺书很委屈。他中国古典文,不是科班身。他在的是外国文,教的是外国文。他由清华调入文研所,属外文组。放弃外国文研究选注宋诗,他并不愿意。不他了解郑先生的意,赞许他的明智。锺书肯委屈,忍耐,他就借调在古典文组,从此回外文组。
“三反”是旧知识分子一次受的改造运动,我是“触及灵魂的”。我闭塞顽固,“江山改,本难移”,人不改造。是我惊愕现,“动的群众”,就像通了电的机器人,随着按钮统一行动,不是人了。人变了。就连“旧社的知识分子”有不同程度的变:有的是变不透,有的变又变不,许有一部分是偷偷儿不变。
我有一明显的变,我从此不怕鬼了。不我的变,一点不合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