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鈞在那個風雨夕了決，再不曼楨裏了。但是這一類的決，是沒有價值的。究竟他所受的刺激，不過是由於母親的幾句話，與本人無關。就算本人有異志了，憑他們倆過這點情，不就此算了，至少見一面，話說明白了。
世鈞是通了，不知為什麼，卻又延挨了一。其實挨一，不過使他失眠一夜罷了。次日，他在辦公時間跑總辦處找曼楨。從叔惠走了，另調一個人曼楨的辦公室裏，說話不方便，世鈞不來了，免惹人注目。這一，他簡單說：「今晚吃飯麼，就在離楊不遠那個咖啡館裏，吃了飯你他們那兒教書挺方便的。」曼楨：「我今不教書，他們兩個孩子吃喜酒，昨兒就跟我說了。」世鈞：「你不教書頂了，我們談一會。換一個方吃飯行。」曼楨笑：「還是是我吃飯吧，你久沒來了。」世鈞頓了一頓，：「誰說的，我前剛來的。」曼楨倒很詫異，：「哦？們怎麼沒告訴我？」世鈞不語。曼楨見這情形，就猜著他一定是受了委屈了。當時不便深究，是笑：「前我剛巧了，我弟弟學堂裏不是演戲嗎，傑民他是一次台，沒辦法，給他捧場。回來又碰見雨，幾個人著了涼，你過給我，我過給你，一子傷了風。今就別吃館子了，太油膩的東西我不吃，你聽我嗓子啞了！」世鈞正是覺的喉嚨略帶一些沙音，才另有一種清淒的嫵媚姿。他於是就答應了裏來吃飯。
他在黃昏時候來，還沒走半樓梯，樓梯的電燈就一亮，是母親在樓燈捻開了。樓梯口還像前一樣，擱著個煤球爐子，面一隻沙鍋咕嘟咕嘟，空氣裏火腿湯的氣味非常濃厚，世鈞在他們吃飯的次數了，顧太太是知他的口味的，這樣菜概還是特意為他做的。顧太太何態度一變，忽對他這樣慇勤來，一定是曼楨跟說了什麼，世鈞倒有點不意思。
顧太太彷彿有點不意思，笑嘻嘻他一點頭：「曼楨在裏頭呢。」說了這樣一聲，照料那隻火腿湯。世鈞走房間裏面，見顧老太太坐在那裏剝豆瓣。老太太見他笑吟吟的，向曼楨的臥室裏一努嘴，：「曼楨在裏頭呢。」們這樣一來，世鈞倒有些不安來。
走進，曼楨正伏在窗台往，世鈞悄悄走後面，捉住一隻手腕，笑：「什麼，這樣神？」曼楨噯喲了一聲：「嚇了我一跳！我在這兒了半了，怎麼你來了我會沒見？」世鈞笑：「那許眼睛一霎，就錯過了。」他老捉著的手不放，曼楨：「你幹嘛這些不來？」世鈞笑：「我這一向忙。」曼楨向他撇了撇嘴。世鈞笑：「真的。叔惠不是有個妹妹在內念書嗎，最近海來考學校，補習算術，叔惠現在又不住在裏，這差使就落我頭了。每晚飯後補習兩個鐘頭。——豫瑾呢？」曼楨：「已經走了。就是今走的。」世鈞：「哦。」他在曼楨的床一坐，管床前那盞檯燈一開一關。曼楨打了他的手一，：「別這麼著，扳壞了！我問你，你前來，媽跟你說了些什麼？」世鈞笑：「沒說什麼呀。」曼楨笑：「你就是這樣不坦白。我就是因為對我母親欠坦白，害你受了冤枉。」世鈞笑：「冤枉我什麼了？」曼楨笑：「你就甭管了，反正我已經對解釋過了，現在知是冤枉了人。」世鈞笑：「哦，我知，一定是當我對你沒有誠意。」曼楨笑：「怎麼，你聽見說的嗎？」世鈞笑：「沒有沒有。那我來，根本沒見。」曼楨：「我不相信。」世鈞：「是真的。那你姊姊來的，是不是？」曼楨略點了點頭。世鈞：「們在裏邊屋子裏說話，我聽見你母親說——」他不願意說母親勢利，略頓了一頓，方：「我記不清楚了，反正那意思是說豫瑾是個理的女婿。」曼楨微笑：「豫瑾許是老太太們理的女婿。」世鈞望著笑：「我倒覺他這人是雅俗共賞的。」
曼楨瞅了他一眼，：「你不提，我不說了——我正跟你算帳呢！」世鈞笑：「怎麼？」曼楨：「你為我跟豫瑾很，是不是？你這樣不信任我。」世鈞笑：「沒這個！剛才我說著玩的。我知你對他不過是很佩服罷了，他呢，他是個最情的人，他這些年來這樣忠於你姊姊，怎麼會在短短幾內忽愛的妹妹？不會有這樣的情。」他提豫瑾，就有點酸溜溜的，曼楨本來豫瑾向求婚的經過索告訴了他，免他老有那樣一團疑雲在那裏。但是倒又不願意說了，因為覺豫瑾為姊姊「守節」這些年，忽移愛身，是有點令人詫異，給世鈞那樣一說，是顯有點笑。不願意讓他給人訕笑。少有一點迴護著他。
世鈞見言又止的樣子，倒有點奇怪，不禁向了一眼。他默了。半晌，方才笑：「你母親說的話對。」曼楨笑：「哪一句話？」世鈞笑：「還是早點結婚。老這樣，容易發生誤會的。」曼楨笑：「除非你，我是不會瞎疑的。譬你剛才說叔惠的妹妹——」世鈞笑：「叔惠的妹妹？人今年才十四歲呢。」曼楨笑：「我並不是繞著彎子在那兒打聽著，你別當我是存的。」世鈞笑：「許你是存的。」曼楨卻真的有點生氣了，：「不跟你說話了！」便跑開了。
世鈞拉住笑：「跟你說正經的。」曼楨：「我們不是早已決定了嗎，說再等兩年。」世鈞：「其實結了婚是一樣的，你不是照樣做嗎？」曼楨：「那是——是有了孩子呢？孩子一，就不做了，就你一個人負擔這兩份的開銷。這種情我了，一個男人除了養，丈人裏靠著他，逼他見錢就抓，什麼幹，那還有什麼前途！——你笑什麼？」世鈞笑：「你打算少個孩子？」曼楨啐：「這回真不理你了！」
世鈞又：「說真的，我不是不吃苦的，有苦吃。你不替我，我眼著你這樣辛苦，我不覺難過嗎？」曼楨：「我不緊的。」總是這樣固執。世鈞這些話說過不止一回了。他鬱鬱不做聲了。曼楨向他臉望了望，微笑：「你一定覺我非常冷酷。」世鈞突向懷中一拉，低聲：「我知，說是為你打算的話，你一定不肯的。是完全為了我，為了我的緣故，你肯不肯呢？」且不答他這句話，他一推，避免讓他吻，：「我傷風，你別過了。」世鈞笑：「我有點傷風。」曼楨噗哧一笑，：「別胡說了！」灑開了手，跑隔壁房裏了。祖母的豆瓣才剝了一半，曼楨笑：「我來幫著剝。」
世鈞走了來，祖母背後有一張書桌，世鈞便倚在書桌，拿一張報紙來，假裝報，其實他一直在那兒著，並且向微笑著。曼楨坐在那裏剝豆子，就有一點定不來。裏終於有點動搖來了，：「那麼，就結了婚再說吧，累重的人了，人是怎樣過的？」正是這樣沉沉著，卻聽見祖母呵喲了一聲，：「你瞧你這是幹什麼呢？」曼楨倒嚇了一跳，時，原來豆莢留在桌，剝來的豆子卻一顆顆往扔。臉紅破了，忙蹲身撿豆子，笑：「我這叫『郭呆子幫忙，越幫越忙！』」祖母笑：「沒見你這樣的，手裏做著，眼睛不著。」曼楨笑：「再剝幾顆不剝了。我這手指甲因為打字，剪禿禿的，剝這豆子真有點疼。」祖母：「我就知你不行！」說著，就扯過了。
曼楨雖裏了動搖，世鈞並不知，他依舊有點鬱鬱的，飯後老太太拿一包香煙來讓世鈞抽，這是們剛才清理樓的房間，在抽屜裏發現的，孩子們拿抽著玩，他們母親不允許。當世鈞隨意拿了一根吸著，等老太太走了，便向曼楨笑：「這是豫瑾丟在這兒的吧？」他記豫瑾說過，在鄉，像這種「仙女」已經是最品的香煙了，抽慣了，就海來買著抽。概他是省儉慣了。世鈞吸著他的煙，就又曼楨談他來，曼楨卻很不願意再提豫瑾。今一回，發現豫瑾已經來過了，行李拿了直接車站，分明是有意避免見面，後概永遠不會再來了。拒絕了他，就失了他這樣一個友人，雖是沒有辦法的，但是裏不免覺難過。世鈞見滿臉悵惘的神色，他記前些時他們兩人在一的時候，常常提豫瑾，提的次數簡直太了，現在的態度剛巧相反，倒像怕提他。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一些什麼情。不說，他不問。
那他一直有點悶悶不樂，回比較早，藉口說替叔惠的妹妹補習算術。他走了沒有少時候，忽又聽見門鈴響，顧太太們當是樓的房客，沒理會。後來聽見樓梯腳步聲，便喊：「誰呀？」世鈞笑：「是我，我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