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間,兩處三條命案,方鎮像滾湯一樣轟動了。從方二樓邢二虎先後被殺來,這是少有的激動人的血案。三個死者,是保衛團的首人物,一個副團總,一個隊長,一個隊副。隊長隊副的死,是很容易明白的:爭風,互擊,雙雙斃命。祇有這個副團總為什麼被人擊斃在路,則說法不一,為疑案。
方培蘭被請來暫時管照保衛團的情。公所裡忙亂了一整夜,容易挨亮,報案的人就拿著公進城了。「公」當沒有「」來迅速,當這個報案的人剛從方鎮動身的時候,龐月梅母女兩個派了進城的人已經連夜趕城裡了。當這個報案的人趕進城的時候,龐的人已經完了部署,往回程裡奔了。
程縣長派鄭秘書偕同方金閣一路方鎮來處理這案子。照例過現場,驗了屍。張陶兩屬控告龐氏母女殺人嫌疑,奉諭不准。方居易堂由進喜代表面,控告龐氏母女騙財害命嫌疑,並提四頃田的賣契為證據。原來方冉武一死,馮二爺就不再瞞著了。這四頃田的賣契拿來給老太太,說了整個的經過情形。老太太哭著說:
「你你跟著他荒唐,這等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兒?一準是人東西騙手,人卻不肯跟他,就他打死了!這冤枉真是比還!馮二爺,我一直相信你是個忠的人,這件情你卻我害了!」
「老太太,這怎麼怪我!太爺的脾氣,難老太太還不知?他是主,我是奴,我不聽他的嗎?」
馮二爺說了,仰著臉不住的冷笑。他這樣傲慢的態度,過是從來沒有過的。人變這麼快,老太太為喫驚。進喜從旁插嘴說:
「情逼這一步,還爭論什麼!我倒一件來了。昨晚我在那胡同裡,月亮底見那兇手的影子,是個極熟的人,祇是一時記不是誰來。現在我來了,那個人就是陶祥雲!」
「一定是龐指使的了。」老太太說。
鄭秘書了方鎮,進喜就代表主人提控告。鄭秘書聽了,推敲了一會。說:
「這四頃田的賣契,明明寫著因正不足,願將祖遺田產售於龐。並沒有買妾的話。買妾,龐應當有個賣身契,你拿來我了!」
進喜拿不來。鄭秘書說:
「你月亮底見那個人影像陶祥雲。現在陶祥雲死了,沒有法對證,你提別的證據來嗎?」
進喜提不來。鄭秘書說:
「你主人死了,我已經答應替你緝捕兇手,這就是了,你不應當誣賴人。你告人,祇憑口說,沒有證據,是不行的。」
進喜祇退了來。鄭秘書又諭知張柳河的老母陶祥雲的老父說:
「你們的兒子被打死了,我很同情。但你們不誣攀人。這明明是兩個人爭風,互擊斃命,怎怪龐?龐是個娼,不拒絕人裡。你死在人裡,觸人楣頭,人不求你賠償,已經便宜你了。怎麼再辦的罪!」
坐在旁邊的方金閣,幫著說:
「秘書的話說很對,你們聽從。我知龐母女雖是為娼,卻是人,決不為非歹!」
兩個人祇退了來。
在鄭秘書的指導,方金閣召集鎮紳商人士,開了一個會。他表示,他常住在城裡,對於鎮保衛團團總一職,實不負責。便求方培蘭說:「培蘭,你再不推辭了。為了方治安,你擔任了這團總一職罷。」
「是的。」鄭秘書說,「金閣先生的主意很,培蘭先生你就答應來罷。我代表縣政府,我代表程縣長,希望培蘭先生山,為桑梓服務。」
他們無從知現在的方培蘭已經不是昔日的方培蘭了。昔日的方培蘭,薄此團總一席不為。現在的方培蘭,做了共產黨了,觀念手段有基本的改變。料不他竟會說:
「團總呢,我是絕對不幹。這麼著罷,金閣叔,你還當你的團總,讓我來接替冉武叔做副團總罷。」
「不,那太委屈了你!」方金閣說。
「叔,你這麼說,是客氣了。我這個人是不幹便罷,既幹,就真幹。不為名,不為利,為方犧牲。叔,我後跟著你跑。我們現在有了程縣長鄭秘書這樣的父母官,我們方人士再不負一點責任,不問有愧嗎?」
「培蘭先生見義勇為,真是難的很。」鄭秘書說,「縣政府一定報省裡,請求褒揚。那麼,這不必再討論了,這個團總一職就算是培蘭先生的了。這隊長隊副兩個缺呢?」
鄭秘書不待別人發言,緊接著說:
「我,這兩個缺,就請培蘭先生保舉罷。」
「是的,」方金閣說,「我們既培蘭肩負治安責任,就給他人的全權,便利他指揮調動。」
「那麼,」方培蘭沉思了一說,「我保舉康子健做隊長,許海做隊副。」
「極了,這個人選最不過。」方金閣拍著手說,「秘書,這個康子健是做過營長的,雖是,未免材。許海是培蘭的學生,手一個力的人。這樣委派了,真比前健全了。後本鎮的治安,縣政府高枕無憂了。」
畢,鄭秘書方金閣回城。鎮,方培蘭從佔有了保衛團這個據點後,工更加便利了。經過了這一場風波,龐氏母女更聽從他的分派了。這種窟,原是些不三不四的人進進的方,方培蘭的秘密活動,就了最的掩護。
※※※
另一方面,方冉武的死,居易堂蒙受了最不利的影響。
屍體收殮了,停放在外面的廳裡。一人的淚痕還沒有乾,馮二爺房裡說話了。
「老太太,不幸爺世了。我實在難過的很。一切我經手進的賬目,我弄清清楚楚的,裝了兩個櫥子,放在外面賬房裡。我這就辭差不幹了。城裡張戶那邊給我管賬,我明就進城了。」
老太太傷痛餘,一聽這個話,不由喫一驚,半晌說不話來。馮二爺不耐煩催促著說:
「老太太,我的話已經說明白了。我明就走,你賬房裡那些賬罷。」
「我說,慢慢的!」老太太流著淚說,「馮二爺,你是我這裡的舊人,怎麼爺剛一死,殯還沒有,你就了念頭走!你走了,這麼的一份田業,哪一個替我照管?」
「老太太,」馮二爺一屁股在煙榻對面的太師椅坐說,「你已經沒有什麼田業了,不照管了!我留在這裡,沒有我的做了,你還是讓我走了罷!」
「怎麼,你說我的田業已經沒有了?」老太太還為馮二爺在故意這麼說著嚇。
「是的,沒有了!」
「那是你胡說,我這樣的田業,難就會沒有了?」
「老太太!」馮二爺鄭重聲說,「你不為我胡說。這是什麼情,我胡說!我實在告訴你,你的田業被爺賣了,賣光光的,連一分一毫沒有賸。賣契,賬目,在賬房裡,你己!」
老太太他說這樣鄭重,知情嚴重了,忍不住摀著鼻子放聲哭來。少奶奶,在旁邊聽著,淚像湧泉一般流來。馮二爺又說:
「老太太,這不是哭的,哭有什麼?你還是賬房裡賬,我明走。這是正經的。」
少奶奶馮二爺這個神氣,便勸說:「馮二爺,你不急。媽媽,既是馮二爺這麼說了,你就賬,讓他走了罷!」
老太太收住淚,嘆口氣說:
「我己是不來賬。我著西門姨奶奶念佛經,約字還認不少,還有進喜還行。就教他們兩個罷!」
西門氏進喜推辭,說一筆兩筆的賬條,他們還來,這麼整櫥子的賬,他們實在不懂。還是另找別人罷。老太太說:
「還找什麼人?你們不過胡亂,應個景兒罷了!馮二爺既說是田業光了,難他的賬還會記有!你們祇爺畫押的賣契,一共賣了少,再對對畝總冊,概不差什麼就算了!」
西門氏無奈,跟著馮二爺進喜賬房裡來。馮二爺照著老太太的意思,賣契畝總冊搬來,單這兩項就有三四尺高兩堆。進喜搖搖頭說:
「馮二爺,你這個人真行,戲法真變,這許賬,我是實情了命不來。」
他望望西門氏,向做個鬼臉說:
「老姨太太,你一準比我行,你快罷!」
「是啊,」馮二爺擠擠眼說,「老姨太,你請查賬!」
老姨太太一聲不響,拿一本畝總冊來,隨便翻一翻,祇見滿紙金星亂迸,眼花撩亂,連一個字不見。忙放,兩手扶在桌沿,差一點沒有暈倒了。進喜:
「怎麼,你不?」
「我不見。」老姨太太搖搖頭說。
「你既不見,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