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艾在正式的儀式,公開拜認龐月梅為母後,他便不再姓方了,不再叫艾。他改姓龐,個新名字叫做孝梅。他逢人輒:
「我做了龐月梅的兒子了。我改名換姓,叫做龐孝梅了。請務必記住我的新姓名,不弄錯了。」
有時候,人誤叫了他一聲方艾,他便不耐。沉著臉說:
「你,你這不是明明罵人嗎?哪個姓方?鬼才姓方呢!」
又有一種人,見了他,便他的母親八娘娘來,說「你的母親」何何,他很有反感。他:
「你快別亂說!誰是我的母親呀?北街龐月梅才是我的母親呢。我的姐姐龐錦蓮現做革命婦女委員會委員長,你不知嗎?」
方艾,不,他已經是龐孝梅了。龐孝梅這一連串有聲有色的表演,博省委代表的完全滿意。他曾在一個公開的集會發表他的意見。說:
「整個方鎮,許戶,真正坦白悔罪,徹底握無產階級的革命意識,祇有兩個:毫不戀惜脫開本階級,一子跳入無產階級的革命洪爐,為無產階級革命運動中最前進的鬥士,不愧為無產階級的革命英雄。這樣的人,算來算,一個是願嫁陶老六的方冉武娘子,一個是願拜認龐月梅為母的方艾。幾千年來的喫人禮教,幾千年來反人的倫常關係,幾千年來殺人不見血的封建德,在這兩個人的英勇行動,憐亦復笑粉碎了。這兩個人,抵千軍萬馬。這兩個人,抵十萬噸傳單標語。這兩個人,一個革命人,一個革命英雄,值我們所有革命青年男女的崇拜,傚法。這兩個人,在無產階級的革命歷史,必將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標準人物。」
省委代表為了獎掖這兩個標準人物,特鎮委員會的革命財政委員會委員長一職給龐孝梅充任。由陶六嫂任副委員長。龐孝梅省委代表的支持,在革命財政委員會設立了一「黃海銀行」,由龐孝梅陶六嫂分任正副行長。龐孝梅派人C島買了幾部石印機來,專印「革命兌換券」。這種革命兌換券,由黃海銀行發行,並約法三章:(一)兌換券一元實抵銀洋一元,(二)俟革命助後兌還現洋,(三)拒者死。因為石印機晝夜開工的緣故,革命兌換券就量籠,普遍使民間了。
龐孝梅又在例行的群眾會,提議案,東嶽廟前的廣場定名為「龐月梅廣場」,方鎮最最長的一條南北街命名為「龐月梅街」,這是為了紀念「方鎮革命母」龐月梅的。這兩個提案,因為省委代表的支持獲順利通過。
「方鎮革命母」這一尊號,原是省委代表的一句口頭禪,省委代表分析方鎮的無產階級革命運動,認為是在龐月梅的孕育生長來的。龐孝梅為了討省委代表龐月梅雙方,才有龐月梅廣場龐月梅街的提議。龐孝梅在任何場合,對於無論什麼人,提龐月梅,總是稱「母」的。
方艾認母改姓一舉,在方鎮的人無異投了一顆炸彈。這情太離奇,離奇難令人相信,又是的的確確的實,不由你不相信。後來龐孝梅做了黃海銀行行長,發行革命兌換券,傳說他藉此發財了,旁觀者才若有所悟的說一聲:
「噢,原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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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祥千是鎮對於這一件唯一提評論的人,他為認母改姓,完全是封建宗法社會殘留來的一種無聊的資產階級的反動行為。他說:
「方艾原是共產黨,很早就背叛共產黨,加入國民黨。現在又脫開國民黨,再入共產黨。這種反反覆覆的行為,完全表現他對於革命認識的不夠堅定,完全表現他是一個機會盲目主義的反革命分子。」
龐月梅的一切,向來沒有人敢有異言。這回,方祥千公對加攻擊。說:
「這個老不死的賣婦,除了知抽鴉片,吸白粉,弄錢,玩年輕的男人,又懂什麼?這個完全是主資產階級的玩物,主資產階級利害一致的反動分子。方艾一樣,有暗暗勾通國民黨,腐蝕無產階級革命運動的最。」
方祥千政委資格,對旋風縱隊直屬的一個「前衛隊」,發表其政治訓辭的時候,說來說,就說動了肝火。這個前衛隊是方培蘭的親兵,嫡系中的嫡系,方祥千便暢所言了。他聲疾呼:
「我們無產階級的革命運動,不是從掉來的。是無數生命,無數血淚,經過年的培植,才有今的就。我們不眼這難的就,敗壞在少數偽裝革命的資產階級的走狗手裡。我們果肅清這些反動分子,保障革命的果,我們的前衛隊就不推諉它的責任。」
方祥千越說越惱,他終至於不控制他己的感情了。他捏緊拳頭,嘴裡噴著唾沫,有近於歇斯底的破口罵:
「你們放,毛主席夫人藍平是我的乾女兒。必的時候,我這一切一切賣革命的現象,經由毛夫人呈報毛主席。我的意見,夠直接反映黨的最高層,我運黨的最高層的力量來糾正這些右傾機會主義的新官僚主義。我沒有猶豫,沒有顧慮。有必的時候,我就決定這樣做。」
方祥千的話,還繼續。站在傍邊的方培蘭卻早已嚇面無人色。他一直說:
「六叔,算了,不再講了!你老人這是怎麼了?」
方祥千理不理他。他急了,跑過方祥千攔腰抱來,便抱他的辦公室裡。他一面傳令前衛隊解散,一面輕輕埋怨方祥千。說:
「你這樣公開攻擊他們,圖的是什麼?他們難會因為你的攻擊,改變他們的風?這是萬萬不會的。你老人還是忍點氣,慢慢再法子罷。再不公開罪他們!」
「不,培蘭,讓革命在他們手裡敗壞了,是太惜了!這個方的共產黨是我一手做來的,他就像我的兒子一樣,我不眼著我的兒子墮落流,我在義有管教我的兒子的責任。他們近來太不像話了,他們對不我這個做老子的!」
方祥千說著,傷哭了。六十歲的人,這樣抽抽噎噎祇顧落淚來,方培蘭在眼裡,裡不覺一慘。他搖搖頭,不住祇顧搓著兩隻手嘆氣。
二,「龐月梅廣場」就有鎮委員會召集的臨時群眾會,由省委代表親主持。省委代表發表演說,對於方祥千的指摘公開提答覆。他說:
「笑很。你的乾女兒是毛主席的夫人嗎?失敬,我敬領教。人認母改姓,是反動的封建落伍行為。那麼你認個乾女兒,又算是什麼呢?你的意見直接反映毛主席嗎?失敬,我敬領教。原來你是乾國丈哪。……」
省委代表嘻笑怒罵,毫不留情講了兩個鐘點。人叢裡忽發生了槍聲。立刻有人高聲叫:
「殺人了,殺人了!」
於是會場秩序亂,你踩我擠,呼兒喚女,夾雜著哭聲,笑聲,喊叫聲,哄一片。
後點查,會眾人斃命,輕傷重傷均有。省委代表就秘密提報了省委會,說方祥千暗使前衛隊搗亂會場,破壞革命,是國特無疑。
省委會特為此派一個調查團來。調查結果,認為方祥千主資產階級意識太濃厚,對於打擊封建殘餘的革命行動,竟不惜加摧殘,尤其不。調查團特別指,方祥千他所卵翼的方培蘭,有持方武力,恃人政治資本的重嫌疑。
調查團方祥千方培蘭找了來,當面告訴他們這些話,他們提答辯。兩個人頭就立刻冒了汗珠子。方祥千說:
「千言萬語,不實證明。我方培蘭願旋風縱隊的職務辭掉,整個縱隊來,明跡。」
調查團告訴他們:「你所說的,這是一件,不在調查團處理的職權內。」他們兩個親山區,直接請示省委會的革命軍委員會。方祥千立刻答應來:
「我,我,就調查團一路。」
他又問方培蘭說:
「你不,培蘭?」
「我。既是你老人,我就陪你。」
於是方培蘭縱隊司令一職給許海代理,便程了。他方祥千兩個人除了備一輛騾車代步,有個趕車的跟著外,沒有攜帶任何隨從人員,甚至連衛手槍沒有帶。他們嘴裡不說,裡卻在,這總該夠坦白了罷。兩個人一路幻著,這一山區,三言兩語問過了,一定就慰問,支持,馬派給新的任務;或者仍教回來繼續帶旋風縱隊,不一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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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山區,兩個人被送進「省府招待所」居住。剛坐,就有個氣又恭敬的招待員彎著腰走進來,給兩個人一疊表。說:
「司令,政委,辛苦辛苦!這幾種表,請在半點鐘內填,我登記。」
兩個人接過來一:一種是本人傳項,二種是祖宗三代詳細履歷表,三種是本人妻子女詳細履歷表,四種是對於共產主義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