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第六卷 第四章 同伴齐聚
背景
18号文字
字体 夜间模式 (配合「夜间」使用)

第六卷 第四章 同伴齐聚

    战争游戏即将开打的消息在诸神的主导下风驰电掣地传遍了整座都市。

    看到祂们吵嚷、兴奋、欢闹的模样,冒险者们与市民也口耳相传,有如星火燎原,让更多人知道了这项新闻。

    这是自阿波罗与赫斯缇雅宣布以来不到半小时的事情。

    「我记得,就是那座塔……!」

    街上各个角落一反常态,全都闹得沸沸扬扬,从【阿波罗眷族】出发的贝尔来到了都市北部。他找到了在距离市墙不远处向上延伸的高塔,进一步加快了奔跑速度。凭借着一个月前的秘密锻炼,那位少女在市墙上告诉自己时所眺望的记忆,他朝着她隶属的大本营(总部)前进。

    冲过北大街、拼命摆动双臂、穿过网状分裂的街道。

    好几次仰望知名的长型宅邸顶端做确认、弯过几条路,贝尔终于抵达了【洛基眷族】的大本营(总部),黄昏馆。

    「站住,你这个家伙!」

    「你想干什么!?」

    「请让我见艾丝小姐……让我见艾丝·华伦斯坦小姐!!」

    一男一女的两名守卫看到可疑分子(贝尔)靠近总部而提高警戒,贝尔拜托他们让自己见艾丝。面对神色迫切的少年,男性团员似乎注意到了什么而皱起眉头。

    「你是【小新秀】……?一个外人想见她,你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透过白发、红眼这些特征看出来了,守卫对隶属于其他派系的贝尔气愤不已。然而,贝尔也不能够退让。

    他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只是一再恳求对方让自己见艾丝。就在这个时候……听见了骚动的总部团员们聚集到了正门前。

    「……!」

    从好几座塔如枪林般层层重叠而成的宅邸当中少说出来了二十人,并在贝尔的眼前围成了半圆。守卫一说明大致经过,现场气氛立刻变得剑拔弩张。

    团员们立即开始辱骂贝尔。厚颜无耻、丢人现眼、竟然这么自私……他们已经知道【赫斯缇雅眷族】即将参加战争游戏,认为贝尔是来请求艾丝参加战争——狐假虎威——,进而对他做出严厉谴责。面对他们咄咄逼人的态度与同伴遭人利用的怒气,贝尔真的害怕起来、身体差点后退。

    他自己也知道,这么做很不要脸。

    可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想在可用的时间内将自己磨练到极限,想逼近那个强敌(雅辛托斯)所在的高处,除了再向艾丝拜师求教一次别无他法。如同过去她替贝尔打稳了基础,使他得以击败宿敌(弥诺陶洛斯)一样。

    莉莉被人带走的事情闪过他的脑海,这点进一步煽动了他的焦躁感。没有去营救她而呆在这里的自己每分每秒都在浪费时间,这点令他难以忍受。

    贝尔扭曲着整张脸,一而再、再而三地恳求他们。

    「在吵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一道声音。

    团员们顿时全都噤了声,贝尔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从馆内现身的是亚马逊人的第一级冒险者,蒂奥涅·席吕特。她穿着种族特有的暴露服饰、晃着乌溜长发朝着这边走来。

    团员们让出一条路,蒂奥涅来到贝尔跟前。

    旁边一人凑近她耳边解释状况,她眯细了眼。

    「滚出这里。我不允许你这么胡来。」

    「……!」

    蒂奥涅当着他的面毫无慈悲地这么说着。代替现在人不在这里的领袖(芬恩),她亲口将【洛基眷族】的全体意见告诉贝尔。

    尽管只有短短的时间,但贝尔与她也曾经有过交流,如今承受着她冷酷的言词与视线,贝尔吓得呆站在原地。蒂奥涅抓住他的上臂,不容分说地把他从正门前拉开。

    「请、请等一下,蒂奥涅小姐!求求您,请听我说……!」

    就在他抵抗不了第一级冒险者的力气、硬是被带离门前时……

    蒂奥涅以自然的动作将脸凑近身体乱晃的贝尔耳边。

    「——你往右边走,到下下条后巷去。」

    「!」

    小声到周遭听不见的呢喃轻触着耳际。

    她无视瞠目的贝尔用力一推,把贝尔赶到街道上去。

    蒂奥涅表面神情冰冷、转过身去背对贝尔。踉跄了几步的贝尔呆滞地注视着让长发翻飞并回到总部的背影。

    不久,贝尔慢慢离开。背后感受到周围团员的严峻视线,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等到完全看不见宅邸后,他立刻拔腿狂奔。

    他上气不接下气,冲进了蒂奥涅指定的细窄、阴暗的后巷——

    「啊!艾丝,阿尔戈小英雄来啰——!」

    「艾丝小姐!?还有——蒂奥娜小姐!?」

    结果在那里的是佩带军刀的艾丝,以及携带着大型武器的蒂奥娜。

    正当贝尔吃惊时,蒂奥娜带着容易亲近的笑容跟艾丝一起走过来。

    「我们从窗户看到阿尔戈小英雄来了。结果艾丝马上猜到你的意思,我们就拜托蒂奥涅演一场戏啰。」

    蒂奥娜简洁说明了来龙去脉。

    也就是说,艾丝看到了不顾一切冲进来的贝尔,心有灵犀一点通,明白到贝尔是来请自己再度训练他的。然后,因为她不便在其他团员面前答应贝尔,只好说服了蒂奥涅,托她传话给贝尔。

    也许是觉得好玩,或许是为了支持朋友(艾丝),蒂奥娜也参了一脚。

    「……艾丝小姐,真的可以吗?」

    明明是自己跑来的,贝尔却还有些犹疑地问道。

    贝尔想向她求教,不过这终究是贝尔的个人愿望。两方派系并没有什么交情,却出手帮助其他派系的成员,这一定是她独断独行。

    贝尔战战兢兢地一问,艾丝轻启双唇说:

    「因为我,并不是直接帮忙……而是你自己努力,然后……」

    「嗯嗯,她的意思是,真正上战场的还是阿尔戈小英雄啦!」

    在不善言词的她身旁,蒂奥娜进行口译,手指「咻!」的一声指着贝尔。

    当贝尔正在冒汗时,艾丝又接着说:

    「而且,对你见死不救……我觉得不太对。」

    「艾丝小姐……」

    面对用澄澈金眸注视自己的艾丝,贝尔感觉到自己的胸中也变得透明洁净。这个时候,蒂奥娜无忧无虑地说:

    「这点小事情不打紧啦——。艾丝锻炼了阿尔戈小英雄,战争游戏会打得更精彩,天神(洛基)祂们一定也会很高兴啦!」

    蒂奥娜说出了缩短贝尔与【阿波罗眷族】的实力差距较量起来才会更有意思,看她这么乐观,贝尔忍不住苦笑。艾丝也对她轻轻一笑。

    「再说我也不太喜欢【阿波罗眷族】那种做法啦。感觉好像在强迫别人,而且方事有点下流……」

    嘟着嘴的她看着贝尔,表情一变、笑了开来。

    「我也会替阿尔戈小英雄加油喔——」

    「咦,您的意思是……」

    「嗯,我也要跟你还有艾丝一起去——」

    贝尔偷看艾丝一眼,她点了个头。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展让贝尔大惊失色,连忙向两名少女道谢。

    「真的很谢谢你们……」

    「别在意、别在意!那我们马上出发吧!」

    「嗯。」

    贝尔觉得自己欠了人家好多恩情,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报答她们的好意。

    好像等不及了的蒂奥娜把大型武器扛在肩上催促着两人,于是贝尔与艾丝一同开始动身。

    一行人前往的地点跟一个月前相同,是都市西北部的市墙上方。

    与第一级冒险者的生死修行即将展开。

    □

    赫斯缇雅与阿波罗的战争游戏很快就获得了公会认可。

    同时也决定游戏即日开办,都市气氛顿时活络起来,而且也变得忙碌起来。

    当下最吃亏的应该就是公会。为了保证派系间总会战这种危险活动绝不会波及到欧拉丽,他们必须安排物资、人员,还得进行宣导、挑选战场作为战争游戏的候补舞台,而且还要通知附近的地区要注意安全,忙得焦头烂额。诸神的任性要求更是让情况火上加油。

    不论冒险者还是一般民众,这件事情成了时下最热门的话题,在都市内外众所瞩目下,战争游戏一步步准备完成。

    「——今天赫斯缇雅又没来吗!」

    欧拉丽中央,摩天楼设施(巴别塔)三十楼。

    在诸神大会上,阿波罗破口大骂。

    在成排成列柱子支撑着高大天花板,而且只放了一张圆桌的集会厅里,此时聚集了众多天神。战争游戏的规则、形式将会在敌对派系的两位主神同意下参考其他诸神的意见——为了造就最棒的娱乐——在诸神大会里面做出决定。

    之前闹得满城风雨的【赫斯缇雅眷族】袭击事件已经是三天前的事情。

    对着始终没有现身的女神,阿波罗火冒三丈。她总是推说生病,在诸神大会一再缺席,让周围的诸神闲闲无事、呵欠连连。谁都知道这摆明是装病、摆明是为了争取时间。

    该不会是在准备逃跑吧。就在阿波罗怒气飙升时,伴随着开门声,集会厅的大门被打开了。

    「我来晚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嘴上讲归讲,现身的赫斯缇雅却一副悠哉模样,而且身旁还陪着米赫。

    见她一副蛮不在乎的态度,阿波罗瞪着眼睛盯着她看。

    「太慢了!赫斯缇雅。这样一再拖延大会时间,你打算如何负责?」

    「因为我被你的团员追着到处跑,所以发烧了嘛~哎呀~差点就熬不过来了呢~」

    「嗯,病情的确一度危急。」

    面对阿波罗的抱怨,赫斯缇雅与自称在照料她的米赫厚脸皮这么说着。真是讨人厌。阿波罗双眉紧皱。

    「尽管小矮子很欠扁,不过时间有限,赶快开始好不好?」

    双手在后脑勺交叠的洛基不耐烦地这么说。在她的一句话下,众神开始针对战争游戏议题进行讨论。

    首先,在四周的监督下,女神(赫斯缇雅)与男神(阿波罗)双方完成了必要文件的亲笔签署与手续。

    「如果我等赢了,我要贝尔·克朗尼。」

    「……」

    「只有这点我要讲清楚。以免之后你搬出一堆不像话的借口来烦我。如果赫斯缇雅成为赢家,我愿接受你的任何要求。」

    毫不怀疑自己能够获胜的阿波罗只强调贝尔的所有权——顺畅的派系转籍。在赫斯缇雅的沉默下,他让记录会议流程的神将这点明文记载下来。

    不久后谈到了战争游戏决定胜负的形式。

    「我们一对一,由【眷族】派出代表单挑决胜负,如何?」

    坐在圆桌一角的赫斯缇雅凝视着对面的阿波罗提出发言。

    「我们运用竞技场在观众的围绕下进行决斗。这样最能够炒热气氛了,对吧?」

    「我也赞成。让阿波罗的孩子们围殴贝尔一个人看了也扫兴。」

    「我也支持这个意见。」

    接在目光锐利瞪着阿波罗的赫斯缇雅之后,站在她这边的米赫与建御雷也表示肯定。

    「说得有理。」,四周有些天神也表示赞同。

    「怎么样,阿波罗~」、「对手可是猛牛杀手(Ox Slayer)喔?」

    「说不定人家就是擅长对付比自己厉害的对手,尤其是一对一喔~」

    「……」

    围坐圆桌旁的诸神嘻嘻笑着。他们不站在任何一边,只是看着不吭声的阿波罗取乐。

    头戴月桂冠的金发男神戴起冷静的假面具,哼了一声嗤之以鼻。

    「【眷族】团员少,这是赫斯缇雅怠慢害的,都是因为你直至今日没有积极招揽成员的关系。」

    「唔……」

    「你的孩子少,找我哭诉这点没用的,我没有义务要配合你。」

    听到阿波罗阐述率领派系之主神的应尽责任,赫斯缇雅低声发出「唔唔……」的呻吟。

    的确,自己是因为「还想跟贝尔两人独处」这项个人欲望的关系才没有积极招揽团员的。

    「不如公平点,用抽签方式决定吧。」

    就在赫斯缇雅无法反驳时,阿波罗的这项提议获得认同。一个准备周到的神不知从哪边拿出一只箱子、放在圆桌上头。

    在场的每尊神各自将战争游戏的方法写在一张羊皮纸上,并开始收集羊皮纸。赫斯缇雅当然在纸上写了「单挑」,然后放进箱子里头。

    签准备好了,接下来就是决定要谁来抽了。

    「我不能信任跟阿波罗一伙的家伙。」

    「……这点我也一样。米赫还有建御雷,请你们退出。」

    阿波罗小声啧舌,提出跟赫斯缇雅相同的条件。

    既然如此……他与她环视圆桌的视线停在一尊神的脸上。

    「「荷米斯。」」

    「呃……真的假的?」

    赫斯缇雅与阿波罗同时叫了那尊男神的名字。

    获得拔擢的荷米斯不由得面露苦笑。

    「我的朋友,我把一切交给你了。」

    「拜托你啰,荷米斯。」

    在天界就与荷米斯有交情的阿波罗肃穆地颔首,赫斯缇雅也用坚定目光注视着这尊花美男天神。

    在诸神里面采取的中立态度现在反而害到自己。受到两尊主神一再叮嘱,死了心的荷米斯说着「伤脑筋。」并站起身来。他走向放在圆桌角落的箱子旁,在场所有天神的视线都跟着他走。

    「请手下留情啊……」

    荷米斯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翻动箱里的签条。

    在紧张屏息的赫斯缇雅等人面前,他看看取出的一张羊皮纸……发出「啊」的一声。

    他先是僵住、然后空虚地笑着,将摊开的羊皮纸公诸在众神面前。

    「攻城战」。

    ——咚!咬牙切齿的赫斯缇雅一拳捶在圆桌上。

    「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是神圣公平的抽签决定,不接受任何异议喔!」

    反观阿波罗,他则是讥讽地大笑。

    什么不好抽,偏偏抽中无论是进攻、防守都需要大量兵力的大军战斗。荷米斯一定是抽中阿波罗的签了。「不愧是荷米斯。」、「有天分!」,其他诸神异口同声地起哄。

    「哎呀——」,荷米斯仰天长叹,赫斯缇雅满脸通红地发抖,只见阿波罗心情愉快地说:

    「光靠一个人不可能守城吧。进攻就交给赫斯缇雅好了。」

    他得意地笑着,将进攻权让给了赫斯缇雅。

    就在最糟的发展让赫斯缇雅咬紧牙关时……「抱歉,可以打个岔吗。」荷米斯插嘴了。

    「阿波罗。这样赫斯缇雅未免也太可怜……太不公平了。看着胜负已定的比赛,我们也会觉得没劲的。」

    「……」

    「所以我有个想法,设个帮手制度怎么样?」

    荷米斯提议以限制人数为前提,向其他【眷族】寻求协助者,阿波罗一听,眯起了眼睛。

    「……荷米斯,我可是知道的喔。你每次都讲得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其实是想哄骗我。我才不会上你的当。」

    谈到自天界延续至今的孽缘,阿波罗面带笑容讲出内心的不满。

    他的这项主张令他难以接受。

    「参加战争游戏的战士只限【眷族】入团者,这是绝对条件。其他派系的孩子介入战局会伤害神明代理战争的名声。」

    「嗯,或许你说得对。」

    「况且,说得极端点,如果有亲近第一级冒险者的人支持赫斯缇雅那一边,我等岂非安全堪忧?我看赫菲斯托丝那边好像跟赫斯缇雅交情不错嘛。」

    一边与荷米斯对答,阿波罗环顾圆桌旁的众神。

    不光是锻造技术,赫菲斯托丝派系的战斗能力也受到认可。听到阿波罗出言挑剔后,她则是耸耸肩说:「我才不会那样袒护她呢。」。

    「难说吧。」,阿波罗哼了一声,然而——

    「哎呀,阿波罗。你怕了吗?」

    「芙蕾雅……」

    静静坐在圆桌席位的银发女神露出了微笑。

    「难道对手不是一个人,你们就没有办法战斗了?」

    「别瞧不起我……」

    「那你是不信任自己的孩子吗?你对孩子们的『爱』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司掌爱的女神(芙蕾雅)的这番话似乎刺激到多情男神(阿波罗)的矜持,使他一脸苦闷。而且芙蕾雅的发言让一部分男神站到她那边,对协助者制度表示肯定。诸神大会的趋势瞬间产生了动摇。

    ——芙蕾雅果然对贝尔……

    赫斯缇雅对女神的言行怀抱着一抹不安与担忧,不过她这个时候没有吭声。只要状况能够稍微对自己有利,她必须欢迎这种状况发生。

    过了片刻,意气用事的阿波罗终于如芙蕾雅的意图,接受了荷米斯提议的部分制度。

    「……好吧。那帮手只限一人,而且提供帮手的派系必须是都市外的【眷族】。」

    小气巴拉。听了这个条件,赫斯缇雅皱起了眉头。

    人数不用说,跟欧拉丽的【眷族】相比,都市外的【眷族】实力水准低落。尽管说得正确一点是因为欧拉丽高级冒险者的水准太高了。

    保有Lv.2以上团员的【眷族】,欧拉丽附近究竟能有几位呢?而且更大的问题是他们不可能找出拥有那番实力的派系,并在战争游戏开始前联络上对方。

    坚持不让步的阿波罗就这样排除众议,以提出的条件为前提,同意了帮手制度。芙蕾雅也没有多说什么。

    面对心满意足地点头的他,赫斯缇雅闭口不语。

    「还得找个适当的城堡,战争游戏的举办日期就再跟公会谈谈吧。这样的话,大家解散呗。」

    以洛基的一句话做结,诸神大会解散。众神鱼贯离开集会厅时,阿波罗在离去之际对赫斯缇雅翘起了嘴角。

    赫斯缇雅只能够瞪回去,并在他消失后吐了一口气。除了她以外,留在现场的只有米赫、建御雷这些站在她这边的神了。

    「抱歉啊,赫斯缇雅。逼你接受了不利的条件。」

    「不,这不是荷米斯的错。」

    荷米斯走过来道歉,赫斯缇雅对他摇摇头。虽然不甘心,但阿波罗说的没错,这是公平抽签的结果。帮手制度能够被接纳,这点已经是奇迹了。多亏有期待娱乐的众神以及芙蕾雅,这次的讨论有很多场面都是自己这一方受到偏袒。

    自己只能在规定好的棋盘上灵活运用手上既有的各种棋子来取胜,赫斯缇雅下定了决心。她的双眼燃烧着斗志,发誓要找出通往胜利之路。

    「先别说这了,荷米斯,找到支援者小姐人在哪里了吗?」

    切换想法的赫斯缇雅询问了她目前最在意的问题。

    装病的这三天,她可不是闲闲没事做。她在想方设法追踪遭到【苏摩眷族】带走的莉莉下落。同时,她也早已拜托大家公认的情报通荷米斯出手帮忙。

    「嗯,有收获了。是亚丝菲查出来的。看来莉莉妹妹似乎被带进了苏摩那边的酒库。」

    「酒库!?不是总部吗?」

    「不是。不光是总部之外,苏摩还有保管神酒用的仓库。」

    荷米斯回答了赫斯缇雅讶异提出的疑问。

    他将入手的情报一一告诉赫斯缇雅。

    「地点在都市东南方,『代达罗斯路』附近。总部没人看守;相对地,这里的戒备可森严了。高级冒险者好像也很多。」

    「……」

    「抱歉,我的【眷族】没有办法帮忙战斗。……你打算怎么做?」

    面对荷米斯的询问,赫斯缇雅毫不迟疑地抬起头来。

    「当然要去了。」

    我跟贝尔说好了。

    她这么说。

    ◆

    微脏的魔石灯洒下微弱的光芒。

    脸颊感受着石头地板的冰冷,莉莉慢慢地撑开眼皮。

    双手被绑在背后、趴在地上。听着身体吱吱作响的声音环顾四周,从第一天以来就没有任何变化的阴暗牢房映入眼帘。趴在牢笼里面一事无成的自己想必看起来很卑微吧。她自嘲地这么想。

    跟随察尼斯被带到【眷族】酒库的莉莉没多久就被扔进了这间牢房。

    这是在惩罚派系内成员,或是幽禁因为「神酒」而失去理性、行为逾矩者的地牢。绑住手腕的是就连领受「恩惠(能力值)」的初级冒险者也无法扯断的特粗钢索。这种监狱或道具在这酒库里面多得是。为了至今离开【眷族】而受罚,莉莉被囚禁在阴暗潮湿的牢狱当中。

    时间感觉早已变得暧昧,也不知道从那场争斗以来过了多少天。

    莉莉挪动被绑住的身体,将嘴凑近好像施恩般汇聚于地板角落凹槽的水。对于自己这副可悲的模样,她并非完全无动于衷,但她早就习惯这点程度的丑态了。

    只不过是与贝尔他们共度的日子比较特别罢了,自己截至今日为止都是啜饮着脏水过活的。

    (贝尔大人他们……)

    是否平安无事?

    只有这件事情令她挂心。

    连个看守都没有的地牢不肯告诉莉莉外界消息。她也不打算逃出这里。将恩人们逼进困境的事实在小小的胸口当中开了一个大洞。

    凹凸不平的石砌牢房很冷。身体发寒。

    关着自己的钢铁栅栏外,魔石灯的光芒有如烛火般摇曳。

    「……!」

    喀,喀,从通道另一头传来某种声响。是步下通往这座地牢之楼梯的声音。

    莉莉扭了扭身子,从匍匐着的地板上面抬起脸来。在隔开通道与牢房的栅栏外,不久后,察尼斯拖着长长的影子现身了。

    「感觉如何啊,厄德?」

    「……糟透了。」

    对透过牢房正面俯视自己的人类,莉莉不屑地回答。

    双手在腰后合握的察尼斯露出讽刺的笑容。

    「那还真是抱歉。这三天来,都市(外头)的形势瞬息万变,我忙着观察状况、分身乏术。原谅我吧。」

    「……您真的没有做出危害贝尔大人他们的事情吗?」

    「当然了。我以主神(苏摩)之名发誓。」

    莉莉姑且相信他夸张其辞的回答,问了一件令她不解的事情。

    「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找上莉莉?」

    她用枯竭的声音询问对方的真意。

    在劝莉莉投降时,他的确说过「我需要你」这番话。

    跟以前对自己见死不救的同仁(加努)一样,残忍的察尼斯也是压榨莉莉的其中一人,从没有跟莉莉勾结过。对他而言,莉莉不过是兴致一来就抢夺钱财的对象,应该只是只让他瞧不起的虫子罢了。

    「因为我认同你的价值。」

    察尼斯加深了笑意。

    「当我知道你还活着时,我可是高兴得不得了。我本来可以趁你前两天独自出现在总部时抓住你……不过当时我已经在跟【阿波罗眷族】交涉了。既然如此,不如先拿了报酬,也让你这个正当理由发挥功效直到最后一刻。」

    结果你对我言听计从,事情发展得很顺利,这点真是称心如意。听到察尼斯接着这么说,莉莉感到自己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凶狠。

    「……莉莉没有那种价值。」

    「不,你很有用。我早就发现你在偷偷存钱。我也知道你有如盗贼的技术,我很欣赏这点。」

    「最重要的是,」,讲到这里,察尼斯顿了一下,手指往上推了推眼镜。

    「你不是有个稀有『魔法』吗?」

    对方提到变身魔法(灶灰女),这点让莉莉睁大了眼睛。

    除了贝尔他们以外,莉莉从来没有将这个魔法告诉任何人,不过他却知道这件事。正当莉莉感到惊讶时,「我向苏摩神问出来的。」,察尼斯干脆地回答。让「魔法」现出的不是别人,正是主神(苏摩),他会知道这点是理所当然的。

    从时期来判断,他大概是在莉莉诈死前后的那段时间得知了变身魔法(灶灰女)的事情吧。

    「让我做个确认……厄德,你也能变身为怪兽吗?」

    「……是又怎么样?」

    听了这回答,察尼斯露出凶恶的笑容。

    他眼中暗藏着阴险喜色,低头上下打量着提高戒心的莉莉。

    「有件事千万想请你帮忙。没什么,一点小生意罢了。」

    「什么生意……?」

    「我要你引出怪兽、捕获它们,然后推销出去……很单纯吧?」

    真是愚蠢——莉莉在心中发出嘲笑。

    凶暴的怪兽就算经过驯服(taming)也只会听命于驯兽师(tamer)。就算把它绑在小屋里面叫它待命,只要驯兽师以外的人靠近,它照样会毫不留情地袭击对方。怪兽之所以没有普遍用来代替马车等交通工具就是这个原因。

    不管经过何种过程,怪兽就是危害人族的「敌人」。

    跟顺从的奴隶是不同的。

    「怪兽不可能有商品价值的。」

    「呵呵……很难说吧。」

    相对于少女断定的声音,察尼斯则是露出充满欲望的眼神邪笑着。

    莉莉怀抱着纯粹的怒气瞪着他。

    「您就为了这种事情把莉莉,把【苏摩眷族】成员……把贝尔大人他们扯进这次的骚动吗?」

    「怎么说为了这种事情呢?」

    不知不觉间,察尼斯的声调提高了。

    「我想要苏摩神酿造的神酒、也想要金钱与女人,还想品尝更棒的美食——我想贪婪享受这个世上满足身体欲望的一切快乐!」

    「铿!!」的一声,察尼斯的鞋底一踏、陷进了栅栏。

    连领受「神的恩惠」之冒险者乱打乱敲都无法破坏的特制铁栅栏明显凹陷、变形。在眼前呈现鞋子形状凹陷的栅栏让莉莉双眼颤抖、说不出话来。

    察尼斯的神情在在说明了他的欲望深重,那副嘴脸比莉莉至今见过的任何人——甚至比沉溺于「神酒」的人——还要更加骇人、丑恶。,

    「老子很喜欢这个【眷族】。不管染手多少坏事,主神都不会责怪。只要别妨碍那个家伙(神)沉迷兴趣,爱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比这里更棒的环境了。」

    「……本性泄露出来了喔。」

    「哎唷。」

    被莉莉一指摘,察尼斯用一只手遮住面目可憎的嘴角(笑意)。他将脚挪离栅栏、若无其事地站正姿势。

    察尼斯非但不表示敬意,反而根本不把神(苏摩)放在眼里,让莉莉产生强烈的厌恶感。她清楚领悟到,【苏摩眷族】会败坏到这个地步,除了主神对【眷族】营运不闻不问外,眼前这个团长也是原因。

    就在莉莉抬头看着面带冷笑的察尼斯时……

    「……?」

    「警钟……有敌人来袭?」

    传来了大声的警报,连石墙厚重的地牢都听得见。

    高亢的钟声后,数不清的脚步声从天花板传来。趴在石头地板上的莉莉好几次环视周围与头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钱德拉!钱德拉,不在吗!?快向我报告发生了什么事!」

    察尼斯朝着通道另一头通往地上的楼梯吼叫。

    在他叫喊后过了一会,一个魁梧的矮人爱理不理地慢吞吞前来。

    「你自己看不就得了……那双脚是装饰品吗?」

    「少废话。发生了什么事。」

    「似乎是老鼠钻进来了。那些人各自隶属不同的【眷族】……好像还有尊幼小的女神。」

    蓄着短发与胡须、态度冷淡的矮人钱德拉瞥了牢里的莉莉一眼。

    「幼小的女神」这几个字让莉莉心跳漏了一拍。察尼斯似乎也觉察到入侵者是什么人,眼镜后面的双瞳愉快地眯细起来。

    「入侵者们目前在哪里?」

    「在仓库一带的广场,现在还在交战。」

    「是吗?那么——我就去驱除他们吧。我来指挥。」

    听到察尼斯这么说,莉莉顿时眼色大变。

    她挪动踉跄的双腿,以手臂反绑的模样贴着铁栅栏不放。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您不是说过不会危害赫斯缇雅女神他们吗!」

    「是他们自己攻打的。沾上身的火星不能不掸掉吧。」

    「那么,莉莉去说服他们!莉莉会说服他们离开的,所以……!」

    「不行。我不能让重要的同伴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再说对方要的也是你吧。」

    察尼斯毫无顾忌地说这是为了保护同伴的自卫行为,这点让莉莉愤慨不已。

    「您不守约定,莉莉就不协助您!」

    「是吗?真是遗憾……」

    察尼斯阖起双眼、慢慢走到牢房前。

    然后,他翘起嘴角,将脸凑近贴着栅栏的莉莉。

    「既然如此,那就没办法了。让你喝一滴我偷来的『神酒』吧。」

    「——」

    莉莉的时间为之冻结。

    「为了想得到『神酒』,你将会成为温驯的仆人……想必会心悦诚服地答应我的心愿吧。」

    苏摩酿造的极致成品。

    带来超乎寻常的陶醉感、掳获下界人心的极品美酒。

    过去莉莉也曾经只喝一口就成了一味追求着神酒的饿鬼。

    「!!」

    不顾头破血流,她对着牢笼外的察尼斯一头撞上去。

    被铁栅栏挡住的头部发出巨响、撼动了整间牢房。近在眼前的察尼斯扭曲着双瞳,嘲笑着额头流血、怒形于色的莉莉。

    承受着她甚至掺杂憎恨的视线,察尼斯最后转身离去。

    「钱德拉,你在这里看着,别让厄德跑了。」

    「哼……」

    面对团长的命令,钱德拉连话都懒得回,背对牢房一屁股坐了下来。察尼斯见状也只是笑笑,并在莉莉的注视下消失在通道深处。

    莉莉很想叫他站住,不过她气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出来。那个男人从一开始就打算随时毁约,那个时候只是想让莉莉变成方便利用的傀儡罢了。

    可恶。莉莉几乎快将牙齿咬碎、决心一定要逃出牢房。

    继续被关在这里也没有意义,这也是为了让赫斯缇雅他们逃出去,她必须采取行动。

    「……!」

    她在靠着牢房旁墙边的钱德拉看不到的位置拼命试图挣脱绳子。

    矮人摸摸腰际,拿出自己带来的葫芦大口喝酒,看都不看她一眼。莉莉与紧紧陷入肌肤的钢索缠斗几分钟后,以培养出来的盗贼技术——并迅速小声咏唱,只把手「变身」成长了尖锐兽爪的兽人——总算让双手重获自由。

    她留心注意,在没有让钱德拉发现绳索松脱的状况下将双手放在背后思考。如何才能够避开这名守卫逃出去?

    正当莉莉偷偷注意钱德拉是否有何疏漏并绞尽脑汁时……慢吞吞地……

    矮人男子开口了。

    「想出去就出去吧。」

    莉莉大吃一惊。

    没理会她的反应,钱德拉继续坐在地上,只伸出一只手抓住牢房的锁、用力破坏了它。

    「为、为什么……您要反抗察尼斯大人呢?」

    「我讨厌那个家伙。」

    头顶上传来战斗的震动,态度冷漠的矮人淡淡地回答。

    「我是听说这里有最芳醇的神酒才会来到迷宫都市(这里)的。然后,我加入了这个派系。然而,现在的派系几乎成了那个男人的私物。连主神的神酒都喝不到几口。」

    莉莉目不转睛地瞧着钱德拉畅饮葫芦中酒液的侧脸。

    钱德拉·伊什特。与察尼斯同样是Lv.2的高级冒险者。

    当孤独的莉莉受派系成员(眷族)们欺凌时,他没有出手相助、也没有出手加害。

    「你也不喜欢那个家伙吧。既然如此,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瞥了莉莉一眼,那双茶色眼睛与莉莉的栗色目光重叠交错。

    莉莉决定相信只为了追求美酒而来到此地、木讷的他。

    「对不起,谢谢您。」

    道过谢后,莉莉冲出了牢房。

    她拼命让被关在牢里而无法灵活运动的身体往前倾,冲上了地牢的楼梯。

    「……!?」

    踏出石砌建筑物一楼的瞬间,战斗的气息一口气变得近在身旁。

    粗暴的怒吼与剑戟声变得更为激烈,焦虑感烧灼着她小小的胸口。莉莉忍不住转头看向四周,并发现在视野远方的走廊转角上装了一扇采光用窗户,接着立刻冲上前去。

    她跳起来,把脸塞进嵌了铁栅栏的小窗。

    「韦尔夫大人!连命大人他们也来了……!?」

    闯进狭窄视野中的是与【苏摩眷族】交战的韦尔夫等人身影。

    在建造了好几座仓库的用地内,他们正被数也数不清的敌人围攻。占据了仓库一隅的前锋韦尔夫、樱花、命浴血奋战,后卫的娜扎、千草等人持续支援,不过【苏摩眷族】的团员始终不见减少。

    尽管敌方大多是初级冒险者,不过敌众我寡。

    「回去!请你们回去啊!现在立刻逃出这里啊!!」

    脸色苍白的莉莉握紧了铁栅栏,用尽所有力气大喊。

    心地善良的他们会像这样入侵其他派系的领域(地盘),除了为了自己,别无他由。因为自己而害他们受伤,这点让莉莉难以承受。

    她隔着窗户大喊大叫,要他们停止战斗。这个时候在仓库角落、双手抱头的赫斯缇雅注意到她。

    「支援者小姐!?」

    「赫斯缇雅女神!」

    赫斯缇雅见莉莉从娜扎等后卫的更后面探出头来、赶紧跑了过去。

    隔着厚重的石墙,她们得以重逢。

    「莉莉没事的,请你们快逃啊!」

    「那怎么行!直到把你带回去之前,我们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莉莉就是不想再给各位添麻烦、不想把赫斯缇雅女神你们卷进来,所以莉莉才……!」

    回去,不回去,两个外貌稚嫩的少女激烈争吵了一会儿,接着赫斯缇雅叫了起来。

    「我们要跟阿波罗进行战争游戏!」

    「!?」

    「形式是攻城战,投入【眷族】与【眷族】的总体战力展开正面冲突!!」

    听了赫斯缇雅连珠炮的说明后,莉莉这次真的说不出话来了。

    仅有一名团员的【赫斯缇雅眷族】竟然想跟【阿波罗眷族】进行战争游戏,这已经不叫有勇无谋,这根本是乱来。而且还是攻城战。

    面对愕然无语的莉莉,赫斯缇雅又继续说:

    「贝尔为了得到胜利,现在正一个人在努力!」

    「咦……」

    「为了在战争游戏中获胜,那个孩子目前正遭受到地狱般的折磨!不过光是那样还不够!为了获胜,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她在说什么啊?

    为了在战争游戏中获胜,需要莉莉的力量?

    怎么可能。只会扯人后腿的莉莉怎么有办法对胜利做出贡献?

    至今总是受人凌虐、践踏、夺走各种事物的小人族;受到阴暗情感驱使,甚至染手肮脏犯罪的自己。

    这样的自己怎么可能拯救他们?

    赫斯缇雅在胡说八道。

    「为了赢得胜利,没有你是不行的!非你不可啊!」

    可是,她拼了命的说着。

    女神渴求着至今从未被人需要的莉莉。

    这个只有少年愿意拯救的自己,只有少年愿意需要的自己——女神说,这次要换你为少年尽一份力了。

    赫斯缇雅在向莉莉求助。

    「拜托你,帮帮我们——帮帮贝尔!!」

    奔跑。

    莉莉当场像是被电到般冲了出去。

    跑过石砌的狭窄走廊、跑过阴暗的通道,她发出脚步声不停奔跑,脑中反刍着赫斯缇雅的呐喊。

    弱小的莉莉不可能办得到。没用的莉莉不可能帮得了贝尔他们。她太看得起自己了。赫斯缇雅明明是尊女神,不过讲的话却扯得太远。

    (可是……!)

    她说需要莉莉。

    她恳求莉莉伸出援手。

    不是找别人,而是莉莉。

    从来不被任何人需要的自己,竟然有一群人如此需要。

    「呜……!!」

    视野变得模糊、脸颊发热、胸中的某种感觉仿佛即将溃堤。

    无法言喻的感情推动着莉莉的身体。她一心只想帮助现在仍在战斗的赫斯缇雅等人,向自己的全身呐喊着:「快去啊。」

    既然察尼斯在指挥战斗,能够阻止这场战斗的,就只有权力比他更高的神物——主神苏摩。在被带去牢房时,莉莉的确在建筑物内看见主神的身影。这也是为了从派系魔咒中获得解放,莉莉无论如何都得说服他才行。

    她拼命回溯以前来到酒库时的记忆。这栋建筑是附设地牢的管理塔,苏摩应该也在最高楼层的私人房间才对。

    从眼眸滴落着透明的水滴,莉莉赶往主神的身边。

    ●

    「真是难缠……」

    从仓库屋顶俯视战场的察尼斯喃喃自语。

    在左右各立着五间储藏「神酒」的仓库——酒库的管理塔前用地内。就在旁边还建造了瞭望塔、最靠边的酒库,入侵者们聚成一团,与【苏摩眷族】的团员们进行交战。

    看着不到十名的入侵者拼命应战的模样,察尼斯再度嗤之以鼻,笑他们团员人数相差这么悬殊竟然还敢攻打进来。

    若是能够逮住那尊小妹妹女神的话,卖阿波罗他们一个人情也挺有意思的。打着如意算盘的他对下面的团员们做出下个指示。

    「……?」

    正当察尼斯以嗜虐眼光旁观战局时,有个东西通过了他的视野。

    是莉莉,她在管理塔两栋建筑间的走廊上加快速度奔跑着。

    他思考着监狱守卫(钱德拉)不知道在搞什么而蹙眉,但又立刻恢复成愉悦的邪笑。

    「有意思,她想搞什么花样?」

    为了追赶莉莉,察尼斯将指挥权交给一名高级冒险者,并离开了现场。

    她在广大、复杂的管理塔通道里面奔驰。

    好不容易找到楼梯的莉莉赶紧跑上二楼。

    与狭窄的楼下不同,楼上比较有开放感,走廊比较宽、通往房间的门也很多。开闭式的窗户外看得见蓝天,代替装饰剥落的烛台型魔石灯照亮着塔内。

    苏摩的房间在三楼。

    所有人都被招集去战斗了,莉莉跑过空无一人的塔内。

    「你要去哪里啊,厄德?」

    「!?」

    跑在走廊上的莉莉后方发出巨响,窗户被打破了。

    是察尼斯。从外头轻易入侵二楼的高级冒险者踩在玻璃碎片上,对着莉莉背后出声唤道。

    ——被发现了!

    莉莉内心大喊,慌忙踢踹着地板跑过走廊转角。

    「那里只有通往楼上的楼梯喔?」

    「呜!?」

    当感觉到背后有物体急速逼近时,莉莉瞬间被摸了一把。

    察尼斯的手掌拍了一下她的背,不过光是这样,娇小的身躯就被打飞到地板上。

    背部被令人作呕的疼痛烧灼着,莉莉翻滚着爬起来,接着再度拔腿狂奔。

    「呵……哈哈哈哈哈!喂,厄德,你在急什么啊!?」

    察尼斯的哄笑从背后追来。莉莉扭曲着脸庞拼命向前跑。

    轻而易举迅速追上她的男人一记侧击,这次打在她的肩膀上。

    「啊!?」

    「难不成你是想找苏摩神求情吗?没用的没用的!!」

    身体被砸向墙壁,不过她还是持续往前。

    她激励着踉跄的纤瘦双脚,用一只手推开冰冷的石墙。

    「那尊神会听你讲才有鬼咧!我等主神只对酿酒有兴趣!」

    「咿……!?」

    「你们对那尊男神来说只是杂音!去求他也只会碰一鼻子灰的!」

    她好几次被察尼斯追上、打飞。用力挥击的拳头,脚踢,每次擦过她身上的任何部位都将她打趴在地。

    莉莉挣扎着爬起来,并逃离好像取乐般停下脚步、嗤嗤笑着俯视自己的黑影,勉强往前移动。察尼斯放声狂笑,仿佛在说这番举动滑稽到了极点。

    「你变了呢,厄德!本以为你应该更聪明的!只有你怨恨世间一切的冰冷眼神,这是我唯一欣赏过的地方!」

    阴暗过去几度将逃跑的自己拉回黑暗的派系魔咒披起了名为察尼斯的外皮嗤笑着莉莉。

    眼瞳渗出的水滴,对,是忍受身体疼痛的代价。绝不是懊悔的泪水。她不会流下懊悔的泪水。只有对束缚自己的过去,她绝不会再流下眼泪。

    被看轻自己的察尼斯妨碍着,莉莉不停地往前奔跑。闪躲男子接近而冲上楼梯的她终于来到了三楼。

    管理塔的最高楼层除了通道外,整个空间形成一间房间。莉莉挤出吃奶力气,打算闯进主神的房间。

    「嘿!」

    「呜呃!?」

    她吃了察尼斯一记强烈的脚踢,整个人飞了出去。

    娇小的身躯就这样飞往房间门口,莉莉也利用这个力道用身体撞破了双开式大门。

    发出巨大声响,莉莉滚进了室内。

    「……」

    苏摩在房间里。

    在设置了宽敞阳台的房间深处,他正在工作桌上用乳钵混合好几种植物。

    不管是外面的战斗,还是进来房间的莉莉,他都漠不关心,只是调合着酒的原料。

    「苏摩神,苏摩神!求求您,听莉莉说吧!」

    浑身是伤的莉莉从地板上抬起脸来,对着背对自己的主神大喊。

    一身有点脏的长袍进行作业的苏摩,面对她好几次呼喊,他烦躁地转过头来。

    他从长长浏海底下瞪着正好走进房间的察尼斯。

    「很吵耶,察尼斯。大小杂事都交给你了。」

    就在眼见主神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让莉莉大受打击时……

    忍不住发笑的察尼斯低头看了一眼这样的她,进言说:

    「恕我失礼,苏摩神。这个莉莉露卡·厄德似乎有事想直接向您上诉。可以请您听听她怎么说吗?」

    察尼斯那游刃有余的态度,好像很清楚会迎接什么结局似的。

    面对他的请求,苏摩懒洋洋地瞥向莉莉。

    莉莉勉强做出下跪的姿势。

    「求求您,苏摩神,请您呼吁现在在外面交战的人们停战——请救救赫斯缇雅女神他们,救救外面的人们!求求您,求求您……!」

    听见痛切的声声哀求,苏摩以缓慢的动作转向面对莉莉。

    好像麻烦透顶似的,开口说:

    「听你们这些……轻易沉溺在酒中的孩子们说话,这样有什么意义?」

    「——」

    听见那缺乏起伏的声调,莉莉说不出话来,当场僵住。

    面对主神以令人发寒的天神观感,莉莉明白了他内心的想法。

    苏摩失望了。对自己派系的团员失望,也对下界的居民们失望。

    【苏摩眷族】崩坏的原因,出在以「神酒」为奖赏。主神原先只是想用神酒褒奖团员,作为派系的催化剂,谁知道眷族成员们竟然如他所说而沉溺了。每位团员都想先抢到神酒,到了最后,甚至开始做出互相踢落其他团员的丑陋争夺行为。

    就苏摩本人来说,应该只是想用自己能够支付的代价,拿自制的芳醇美酒当成奖励吧。然而,孩子们反而却沉沦神酒、重复着愚蠢行为。看到丑态毕露的他们,男神不禁产生了近似幻灭的情感。

    ——苏摩没有恶意、也无意害人。应该说苏摩对莉莉他们根本就没有兴趣、毫不关心。

    苏摩对愚蠢到可悲地步的下界居民死了心,于是不断将奖赏赐给吵着要求「神酒」的烦人信徒,只是在利用他们罢了。

    「沉溺于酒浆的孩子们,他们的声音……轻薄至极。」

    在长长的浏海底下,对着莉莉的墨色双瞳没有看着莉莉。映入他眼帘的,是呈现人形的失望结晶。

    就在莉莉承受着天神冷淡眼光而无法动弹时,苏摩缓慢移动了。

    他从固定装在墙上的柜子里拿出白色的酒瓶。

    苏摩走向愣怔的莉莉,将酒杯交给她说:

    「如果喝了这个还能讲出一样的话,我就听你的吧。」

    ——呼吸停止了。

    注入杯中的液体,令人目眩的清凉芳香,映照在酒杯水面上、自己惨白的脸庞。

    喉咙变得干渴、汗也流个不停。两手捧着的酒杯差点砸在地上。

    过去被「神酒」魔力魅惑而失常的记忆宛如走马灯般在脑中盘旋。她害怕得发抖,抬起脸来,苏摩正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脸俯视着她。

    察尼斯好像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笑着在一旁看好戏。

    「啊,啊……!?」

    她用簌簌发抖的腿当场站起身来。

    嘴唇凌乱地喘气,俯视着酒杯。

    得喝了它才行。为了拯救赫斯缇雅他们,为了断绝与派系之间的宿怨,她必须干了这杯酒。

    莉莉用颤抖的双手将酒杯凑近唇边。

    迷惑过莉莉,让她沦为畜牲的神酒。

    从莉莉的人生当中夺走救赎、扭曲她人生的元凶。

    在苏摩与察尼斯的注视下,莉莉下定决心,将「神酒」一仰饮尽。

    「——」

    下个瞬间,世界绵软地产生歪曲。

    无边无际的陶醉感,扭转意识的感动颠峰。

    匡啷一声,酒杯滚落在地板上。

    手脚颤抖、站立不住。她像断了线的人偶当场双膝跪地。

    脸颊热呼呼的,视线也无法聚焦……不过莉莉,却是在笑。

    「——啊,哈……」

    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金波玉液,美酒的滋味融化了身心。

    相对于失去理智的莉莉感觉到苏摩转过身去、无动于衷地渐渐远去。之前怀抱在心的使命与心意都在莉莉的心中遭到遗忘。

    视界逐渐变得空白、混浊。

    身体的感觉、意识,还有心灵。

    越来越混浊,混浊,不断混浊。

    然后,就在所有一切尽皆染成白浊时,莉莉最后看到的是……

    少年的,纯白的笑容。

    「——」

    就在饥渴抑止不住、即将沦为只懂得追求「神酒」之畜牲的前一刻。

    她在染成白浊色的视界中找到了以前搭救自己时,少年的笑容。

    逐渐被涂抹覆盖的内心,残留在最深角落的,是他的笑靥。

    「……」

    一道泪痕缓缓滑过脸颊。

    松驰的嘴角笑意溃散,下巴用力抬起。

    少年的温情总是在她心中点起一盏明灯,使她感情溢满而出、流下泪水。

    同时,莉莉振作起来了。

    「……请您……」

    小巧嘴唇中漏出的沙哑低语令苏摩顿时停住动作。

    接着,他像被电到般猛然回头。

    长长浏海底下,睁大的双眼中映照出颤抖着手脚站起身来的莉莉。

    「……请您,阻止他们。」

    她一字一句,讲得清清楚楚。

    在惊讶的苏摩与察尼斯视线前方。

    莉莉倏然抬起头来。

    「请您——阻止这场战斗!!」

    接着她洒落泪滴、喊出了坚定不变的心愿。

    「什……」

    这声低喃的主人是苏摩?还是察尼斯?

    她挥别了迷惑,抗拒了「神酒」的魔力。

    她挥别了掳获万人之心、迷惑过芸芸众生的神仙美酒。本应脆弱无力的少女战胜了「神酒」。

    即使她身为未经「恩惠」升华的低等阶级,不过却光靠胸中的意志抗拒了苏摩的咒缚。

    「莉莉想要帮助他们!!」

    莉莉对他高喊着恳求与心意。

    如同抽抽答答地哭泣的小孩。

    如同满身灶灰(污秽)的少女,靠自己寻得了与他人的缘分。

    「不用神仙教我,莉莉也明白,莉莉是!为了现在这一刻诞生的!」

    莉莉恐怕永远不会忘记。

    即使失去性命、转世重生再多次,或是堕入地狱的深渊。

    恐怕莉莉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位少年的事情吧。

    「莉莉一直以来犯下的过错都是为了这天!」

    拯救自己脱离险境的那双手的温暖拥抱自己的温柔。

    原谅自己的那个纯白笑容,她绝对不会忘记。

    纵使莉莉变得不是莉莉,她也绝对不会忘记。

    只有那副烙印在此身灵魂里的光景永远不会褪色。

    「这次必须换莉莉成为他的力量!」

    想起给予了自己笑容与第一份温暖的贝尔,莉莉诉说着。

    她对充满过错的灰色过去怀抱着后悔与空虚,但却仍然为了现在这一刻不断地呐喊。

    「莉莉非得帮助他们才行」

    她直直注视着主神,吐露出内心澎湃的情感。

    「请您阻止这场战斗!」

    她用一路回荡到塔外的洪亮声音说出了自己的心愿。

    「…………」

    看着少女瘦小的身影,苏摩呆立在原地。

    眼前的光景是不会苦恼也不会成长的诸神所无法触及的。

    第一次目睹下界居民活着的样貌,这件事情让他无法言语。

    「不会吧……!?」

    看到苏摩这种反应,察尼斯开始担心了。

    他失去原有的从容,向主神喊说:

    「苏摩神,不可听此人所言!我等现在受到其他派系攻打——!?」

    「住嘴,察尼斯。」

    苏摩看都不看他一眼,只用这句话驳回了他的陈诉。

    不顾脸部因为反对意见遭到驳斥而痉挛的察尼斯,苏摩与莉莉目光交会。

    墨色眼瞳中映照出少女坚定的姿态,接着他迈出脚步。

    他拿着「神酒」酒瓶打开巨大窗户,走向宽敞的阳台那一头。下方正在战斗,苏摩从能够眺望整片用地的扶手处抛出手中的酒瓶。

    酒瓶描绘出弧线、自上空降落地表,在战场的正中央摔得粉碎。

    瓶子随着响亮声音化为碎片四散,让【苏摩眷族】的团员们停住动作。

    抬起头望向阳台的他们全都倒抽一口气、无一例外。

    「停止战斗。」

    在众多视线的仰望下,苏摩对底下的人们发出宣告。

    听了向来只对酿酒有兴趣的主神所发出的严格命令,团员们全都愣在原地、没有任何反抗。

    他们纷纷舍弃察尼斯的命令,听从神意放下武器。

    「苏、苏摩竟然采取了行动……!?」

    看到鸦雀无声的战场,还有苏摩站在阳台那头的背影,察尼斯摇着头直说不可能。佯装成明智者的面具剥落、身体不停地颤抖。

    受到震撼的他一时之间无法动弹,然而「咚」的一声踹破管理塔大门的声响让他猛然一惊、肩膀晃了一下。

    察觉到入侵者们即将从楼下进逼此处,察尼斯焦急地环顾房间,丑陋歪斜的双眼射穿了莉莉。

    「该死!既然如此,至少要把你抢到手——!!」

    察尼斯像头禽兽般扑向莉莉。

    为了欲望,他至少要把莉莉弄到手,少女伤痕累累的娇躯无法对他的行动做出反应。从腰际拔出单手剑的察尼斯裂开嘴角、伸出魔掌。

    然而,就在他的手要碰到莉莉的前一刻。

    一支利箭袭向了他。

    「!?」

    察尼斯在最后一刻躲开了从侧面飞来的箭矢。

    对刺进墙壁造成龟裂的箭矢感到战栗之余,他朝着遭到狙击的方向——阳台看去。

    眼睛捕捉到的是在用地内的瞭望塔上架起长弓的一名犬人。

    「干得好,上啊!!」

    「不用说我也知道。」

    男人声音从对面塔上响起的瞬间,犬人女子即刻射出了对方交给她的金属箭。不过这次箭矢不是射向察尼斯,而是深深插进突出管理塔的阳台墙壁。

    她想做什么?察尼斯瞬间产生的疑问——在看到插墙之箭上面延伸出来的特粗钢索时转变成不敢置信的讶异。

    就像在嘲笑他的震惊是「正确答案」,肩上扛着大刀的红发男子沿着钢索跑了过来。

    「!?」

    渡过从对岸瞭望塔架起的钢索桥,那个人像个杂技演员般疾行而来。绑在塔柱上的钢索丝毫没有快断裂的模样。扛着大刀的男子——韦尔夫转瞬间跑完整条钢索、越过抬头仰望的苏摩头顶降落在阳台上。

    让黑色和服便装随风飘扬的铁匠走进室内,出现在哑然无语的察尼斯与莉莉面前。

    「离家出走结束啰,小莉子。」

    「韦尔夫,大人……」

    「我们赶快回去吧。」

    面带笑容的韦尔夫,一下子变得横眉竖眼,与僵在原地的察尼斯展开对峙。

    「把这丫头还给我吧。我(我们家)的拜把的(冒险者)在等她呢。」

    「少——少开玩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浑身颤抖的察尼斯一边高声吼叫一边砍杀过来。韦尔夫也用右手握住的武器加以迎击。

    单手剑与大刀,一对一。

    双方的武器在第一击互相碰撞、弹开,揭开了战斗序幕。

    「明明只是铁匠!」

    神色变得有如粗野暴徒的察尼斯其单手剑时而下砍、时而上捞。

    每次闪避,和服便装都留下浅浅的切伤。面对初级冒险者模仿不来的迅捷攻击,韦尔夫没有一丝大意,找到机会就用大刀使出左斜斩,借此击退察尼斯的攻势。

    双方都是Lv.2,威力凶猛的斩击、斩击你来我往。

    交错撞击的刀刃之间产生把莉莉震得后仰的冲击与风切声。对于察尼斯不时施展的大动作强劲脚踢,韦尔夫挥出空着的左手肘将其击落、绝不让对方踢中自己。

    察尼斯受到激动情绪驱使激烈地连番挥砍。

    面对威力在加强的敌剑乱舞,甩起大刀灵活自如的韦尔夫踏实地防御。

    也许是武器的种类、性能占了上风,察尼斯的攻击次数比较多。看到对手掀起嘴角,企图用力量、速度制伏自己,韦尔夫眯细了双眸。

    「难怪高级冒险者敢作威作福。」

    瞬时间,韦尔夫的腰、肩膀、手臂蓄势待发。

    仿佛发挥了自身的能力(力量),大刀一闪而过。他用正确无比的动作打落察尼斯光凭蛮劲的攻势,大刀一挥,将单手剑打飞到半空中。

    「——」

    察尼斯的时间冻结了。

    不知配合武艺、战术的强硬战法——倚赖高度【能力值】者的缺点,自称「善战铁匠」的韦尔夫可不会漏看这点。

    面对不自然僵直的对手,黑色和服便装发出拍打声翻飞着。

    时间流逝变慢,察尼斯的脸孔慢慢抽搐,此时韦尔夫左脚狠狠踹进对手怀里。

    然后,一个旋转。

    他让右手的刀柄转了个圈,用不具利刃的刀背对着前方。

    「磨练一下武艺吧。你的武器在哭泣喔。」

    下个瞬间,韦尔夫使出浑身力气,一刀劈向对手戴着眼镜的颜面。

    「恶啊——!?」

    右斜砍下的大刀连同眼镜陷进察尼斯的脸颊。

    发出遭到打扁的尖叫,对方的身体被打飞,并重重砸在墙上。

    察尼斯的身体滚倒在地、一动也不动。厚实的刀背成了纯粹的钝器锤在那张脸上,留下一道凹陷的斜沟,而眼镜也化为碎片。

    面对翻着白眼、完全沉默的敌人。韦尔夫「好。」的一声把大刀扛在肩上。

    「真的下手啊……这样我也稍微痛快点了。」

    「……钱德拉大人?」

    就在莉莉目睹战胜的韦尔夫,还有无法再战的察尼斯时,【苏摩眷族】的钱德拉来到她身边。

    态度冷淡的矮人直接把察尼斯的身体翻过来,给他戴上就算是高级冒险者也很难空手破坏的精制金属(秘银)手铐。

    「这个家伙连『神酒』都擅自拿去转卖赚钱,有理由把他关进牢里。」

    「那么……」

    「总之我先收拾一下。后续问题就交给主神定夺了……我们说的话,现在他或许会听得进去吧。」

    在察尼斯假主神名义掌握【眷族】时,谁只要反抗就会遭到肃清。不过,今后应该有办法防止他的实质独裁行径吧。看了发挥主神威光的苏摩,钱德拉如此说道。

    他们那位还留在阳台上的主神看看变得一团糟的室内——不,是一直注视着莉莉。

    「你还好吗,支援者小姐?」

    「赫斯缇雅女神……」

    过了不久,赫斯缇雅带着命他们来到这最高楼层的房间。

    匆匆对莉莉慰劳、感谢了几句,她抬高了脸来到苏摩跟前。

    「我想针对支援者小姐……莉莉露卡·厄德的【眷族】转籍一事跟你交涉。」

    「……」

    在阳台上,赫斯缇雅直勾勾地仰望默默无语的苏摩。

    「她的【眷族】退团费就先用这把匕首抵押。」

    「赫、赫斯缇雅女神!那是!?」

    「没关系的。我跟贝尔说过了。」

    看到她拿出的〖赫丝缇雅之刃〗,莉莉发出惨叫,不过赫斯缇雅制止了她。

    「这把匕首是非常非常贵的武器。如果我们在战争游戏落败,你就把这个卖了换钱吧。」

    「……」

    「不过如果我们赢了,我们会得到赔偿金……不,应该说我一定会让阿波罗他们拿出来。到时候,我会用那笔钱赎回这把匕首。」

    赫斯缇雅向他解释道,不管他们战争游戏是赢是输,苏摩都能得到一笔足够当成退团费的大钱。

    苏摩接过〖赫丝缇雅之刃〗,凝视着刻在刀鞘上的【ΗΦαιστΟS】商标,然后抬起头来。

    「这样你们派系就不至于丢了面子吧。请你让她退团吧。」

    赫斯缇雅平静说出自己的要求。

    在韦尔夫与命他们,还有钱德拉的旁观下,保持沉默的苏摩看了莉莉。

    苏摩与遍体鳞伤的她四目交接,最后似乎得出了答案。

    他转向赫斯缇雅,点头说:「我知道了。」

    ●

    只有赫斯缇雅、苏摩、莉莉三个人换了地点,来到管理塔二楼的另一个房间。

    室内没有窗户,门也关得紧紧的,绝无隐密情报泄漏的可能性。在阴暗的房间里,他们正准备执行仪式。

    坐在椅子上的莉莉脱掉上衣露出刻有【能力值】的背部,然后苏摩在自己手指上割了一道伤口,将神血(ichor)滴在【神圣文字(hieroglyph)】形成的刻印上。

    接着他的手指在莉莉背上滑动,描绘出特定动作,瞬间整个刻印散放出淡淡光芒。最后,【能力值】开始忽明忽灭。

    赫斯缇雅立刻将自己的神血滴在上头。以血的滴落点为中心,扩散出大大的涟漪;眼见着成排文字的颜色与形状渐渐转淡。最后赫斯缇雅画上代表主神(自己)之名的符号(symbol)与契约对象(莉莉)的真名,并留下刻痕做结。

    「改宗」。

    退出之前的【眷族】转籍至其他派系、重新缔结契约的仪式。

    伴随着发出的光芒,宛如碑文的成篇文字终于变成代表【赫斯缇雅眷族】的刻印。

    就在这个瞬间,莉莉成为了赫斯缇雅的眷族成员。

    「赫斯缇雅女神……这样真的好吗?为了将莉莉拉进您的【眷族】,把贝尔大人珍爱的匕首……」

    「没关系啦。只要打赢战争游戏,一切都会圆满解决的。为了获胜,我们需要你的力量。这点无庸置疑。」

    仪式结束后,松了好大一口气的莉莉穿起衣服、不安地向她问起抵押品(匕首)的事情。反观赫斯缇雅,则是挺起胸膛发下豪语说:「只要打赢就行了」。

    「没时间了。走吧。」

    「好、好的……」

    莉莉忍不住偷瞄了苏摩几眼,赫斯缇雅两只手把她往外推啊推的、催促着她离开房间。

    「……赫斯……缇雅?」

    「没叫错。什么事?」

    先让莉莉离开房间后,跟女神(赫斯缇雅)还是初次见面的苏摩不太有自信地呼唤她的名字。

    在离去之际被叫住的她跟苏摩留在房里。

    「……那位少女,真的是我赐予『恩惠』的眷族成员吗?」

    面对少女流露出记忆没有的坚强眼神,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苏摩表示出疑问与困惑。

    回过头来的赫斯缇雅用略为愠怒的口气回答他:

    「没错,她是你自己莫名其妙地对她失望、放弃她、弃之不顾的一位眷族成员。是个多亏你扭曲她的心灵而让她变得坚强起来的小女生。」

    赫斯缇雅告诉他,「她被你抛弃、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强迫自己变强」。

    带有蓝彩的眼瞳横眉竖眼,赫斯缇雅瞪着闭口不语的苏摩。

    「我要你仔细重新想想,那个孩子的改变代表着什么。」

    最后用这句话收尾,赫斯缇雅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只剩下不知所措的男神被留在房里。

    在除了自己外没有别人的室内,苏摩站在原地沉思,久久不曾离去。

    □

    赫斯缇雅她们与韦尔夫、娜扎、命等人会合,走出了【苏摩眷族】的酒库。

    加上在外头待命以防万一的米赫,超过十个人一起在路上奔跑着。

    「给各位,添麻烦了……谢谢大家。」

    「嗯,没事的……」

    「请别放在心上,莉莉小姐。」

    「就是啊……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听莉莉这么说,娜扎、命,还有浏海遮着眼睛的千草都露出微笑。

    就在她们身边,扛着大刀的韦尔夫、肩扛斧头的彪形大汉樱花正在交谈。

    「那条钢索是你带来的吗?」

    「不是,只是看到塔里有就拿来用了。」

    就在大伙儿各自为成功抢回莉莉而高兴、气氛一片和乐时……

    莉莉向跑在自己身旁的赫斯缇雅出声说:

    「可是,赫斯缇雅女神,莉莉还是觉得只有莉莉一人加入战争游戏也……」

    相对于疑惑的莉莉,赫斯缇雅面对前方边跑边开口说:

    「不是。」

    赫斯缇雅摇摇头,她旁边的米赫又接着说:

    「并非只有你。」

    莉莉不明就里,抬头看着面带微笑的米赫,在她的身旁,命一个人露出了做好觉悟的表情。

    □韦尔夫也看着莉莉他们,不禁漏出笑意。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十字路口。

    「那改天见啰,小莉子。」

    「……赫斯缇雅女神,我们也在此告辞。」

    韦尔夫前往右边道路,樱花、千草与命他们往左边的路跑了过去。

    在米赫与娜扎、莉莉站在岔道中央目送他们的背影时,突如其来刮来一阵风。

    赫斯缇雅用一只手按住束起的漆黑发丝,

    仰望着风向改变的蓝天。

    ●

    「唔~~~嗯……」

    建御雷正在呻吟。

    这里是面向狭窄街道建造的老旧集合住宅。在与六名团员过着简朴生活的派系大本营(眷族总部)里,他双臂环胸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来回踱步。

    「战争游戏……我是很想助赫斯缇雅一臂之力……」

    公会已经正式发表了战争游戏的消息,包括形式采攻城战在内,整个比赛方式他都一清二楚。

    为了神友,建御雷很想派出援军,此刻他正在烦恼当中。

    简单来说,就是在犹豫要不要让自己的团员「改宗」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米赫那边不行。那个家伙只有一个眷族成员,要是把这么一个宝贝团员送出去的话,【眷族】会倒闭的……」

    失去了所有成员的派系就不自称为【眷族】,而且还会面临消灭的命运。根据情况,至今累积起来的信用与名声,甚至连住处(总部)等财产都得放弃。

    嘟嘟嚷嚷地自言自语,建御雷的思绪始终在原地打转。

    「可是就算要让我们家那些人转籍,能够对付阿波罗那些人的也只有樱花与命。这对千草他们来说负担太大了……」

    他想起还是Lv.1的千草与其他三名团员,以及身为高级冒险者的樱花与命的容颜。

    「樱花是团长,不能把他送出去……」

    换句话说,能去的只有命,但是——

    「她会愿意去其他【眷族】吗……?」

    命实在太深爱着【建御雷眷族】了。

    她本性就很讲义气,就某种层面来说,转籍容易被当成背叛樱花等人的行径,这种事情她做得到吗?况且建御雷他们还身负为远东故乡奋斗的使命——说穿了就是寄钱回去——,命不可能丢下这份责任不管。

    「就算我勉强说服她,也……况且真要说起来,这是我自己想帮助赫斯缇雅他们……不,可是……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建御雷停止在室内踱步、双手抱着头仰望天花板。

    正当一反天神该有的作风苦恼不已时,他听见了敲门声。

    「建御雷神,命在此……现在方便打扰吗?」

    听到命来访,发出「喔喔!?」一声的建御雷整个人跳了起来。

    命似乎把他的怪叫当成应允,说声「失礼了」就进入房间。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在意。」

    她偏着头,建御雷干咳一声。

    男神佯装镇定,不过内心却慌成一团,因而闭口不语;而命也跟主神一样,神色沉痛地保持静默。

    她的乌黑秀发跟平常一样绑了起来。然而,平时挺得笔直的背脊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关系,似乎少了点霸气。青紫色的美丽明眸似乎也摇曳不安。

    两人面对面,有一段时间,双方都没有说话。

    过了半晌,建御雷决定不管那么多了,下定决心开口说:

    「——呃,命……」

    「——建御雷神!」

    两人的话语在完全相同的瞬间重叠了。

    两个人都吓了一跳,「您、您先请……」、「呃不,你先……」就这样推让了半天。

    最后先让步的是命。

    说完「那么……」,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主神的眼睛。

    下个瞬间,她做出了「土下座」。

    「万分抱歉!!」

    「怎、怎么了?」

    看到命跪地叩首的模样,建御雷慌了起来。

    她压低了脸,喊出了下一句话:

    「请让在下加入贝尔先生他们的行列吧!」

    听到这个请求,建御雷瞠目而视。

    「在下曾一度将他们逼进死地,至今却尚未能以功赎罪!在下也跟他约好了,要互相帮助!」

    然后,命声调恳切,浑身颤抖。

    「在下这次,实在不愿再弃他们于不顾了……」

    看着少女吐露内心的模样,原本惊呆了的建御雷。

    慢慢地放松了身体的力道。

    (原来我们都在思考同一件事啊……)

    自己没能理解少女的心思,明明相处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真是没用。他这么心想。

    建御雷苦笑着,然后很快露出温柔的笑容。

    他吐了口气,命的肩膀晃了一下。

    身为主神的他抬头看向天花板,低声说:

    「一年啊……真长啊。」

    命霍然抬起头来。

    这是【眷族】的规则。转移派系之人要重新「改宗」必须经过一年。

    命明白了这句喃喃自语的言外之意,脸色眼见着越来越开朗。

    「所谓『欲速则不达』嘛。到赫斯缇雅那里学些这里没有的各种新知,然后再回到我们身边吧。」

    「——是!」

    建御雷对命笑笑,她改为跪姿,将拳头撞进掌心。

    少女为了归来的那一天,将【眷族】徽章交给主神保管。

    倭·命——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

    「……」

    赫菲斯托丝低头,看着放在桌上的一把短剑。

    这里是建于西北大街的【赫菲斯托丝眷族】分店。她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并没有在处理工作。她停下双手,只是瞧着这件武具看。

    这把短剑是某个身世背景有点问题的孩子所打造的作品。当时他的技术还不成熟,也有些粗糙的地方,不过只有那份热情(心意)已经是位独当一面的工匠,而这把剑也仿佛灌注了他的意志——有种吸引使用者的「热情」。

    赫菲斯托丝望着带有这种光泽的剑身,此时传来敲门的声响。

    「进来。」

    她打开办公桌的架子,把收进刀鞘的短剑收好。

    赫菲斯托丝让对方进来,房门打开,身穿和服便装的青年——韦尔夫现身了。

    「有什么事?」

    赫菲斯托丝一问,他一语不发地走上前来。

    中间隔着办公桌,韦尔夫在她眼前跪下。

    「我是来向您辞别的。」

    他闭起眼睛说。

    「请准许我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那不是恳求,而是出于早已坚定的意志所提出的声明。

    一旦退团,就不能自称为「赫菲斯托丝」的铁匠。好不容易爬上梦想已久的高级铁匠地位,获得刻上【ΗΦαιστΟS】商标的资格,他却宁可舍弃这些荣誉也要离开女神(赫菲斯托斯)的身边。

    赫菲斯托丝不动声色地问说:

    「你认为我会准许这种任性的行为吗?」

    「如果我这个时候不选择离开,我所敬爱的女神一定会责骂我的。」

    韦尔夫立刻回答。

    赫菲斯托丝表情不变,又再问说:

    「你不是要让跟血缘有关的一切对你刮目相看,打造出超越『魔剑』的武器吗?」

    「只要有打铁锤、铁,以及熊熊燃烧的热情(火焰),在哪都能够打造武器。是您告诉我这点的。」

    即使离开女神(您)身边,我也一定会闯出名堂,在有朝一日到达至高境界。

    韦尔夫再度毫无迟疑地回答。

    「究竟是什么驱使着你?」

    面对最后的问题,韦尔夫抬起脸来,笑了。

    「为了朋友。」

    听到他如此断言,赫菲斯托丝也不禁露出笑容。

    「好。我就答应你吧。」

    赫菲斯托丝站起身来,走近摆放着好几把铁锤(hummer)的架子。

    她拿起与自己头发及眼睛相同色彩的红色锤子。

    走到下跪的韦尔夫跟前,她将那把锤子拿到他的眼前。

    「这是饯别礼物。拿去吧。」

    面对递出铁匠的灵魂(分身)送自己启程的赫菲斯托丝,韦尔夫再次浮现笑容、深深行礼。

    「受您照顾了。」

    他晃动着黑色和服便装转身背对女神。

    韦尔夫跨着毫无迷惘的脚步离开房间,自崇敬的女神身边出发。

    韦尔夫·克罗佐——加入【赫斯缇雅眷族】。

    ◆

    「……事情就是这样,能不能请你再帮帮忙?」

    荷米斯观察着对方的脸色问道。

    酒馆「丰饶的女主人」外的独立房间。在这栋住在店里服务的店员们日常起居的木造建筑物中,面对苦笑着的荷米斯,精灵族的琉叹气了。

    「天神荷米斯,您是不是把我错当成开万事屋的了?」

    「对不起!!可是请你就当作是为了希儿妹妹帮帮贝尔小弟吧!」

    「请不要在这种时候搬出希儿来压我……」

    「对、对不起喔,琉……」

    「希儿,你不用道歉。」

    此时,在琉的房间里有她本人与荷米斯,还有希儿。

    面临几天后就要开打的战争游戏,荷米斯为了这次作为特例受到认可的帮手制度,不找别人,直接就找琉提供协助。

    利用这项制度的条件,是仅限都市外【眷族】出身的眷族成员——也就是领受都市外天神之「恩惠」的人。琉的主神阿斯特莉亚女神如今人在都市外的土地、仍然在世,因此条件来说算是符合的。

    将攻城战这种不利形式塞给了贝尔与赫斯缇雅的歉疚感让荷米斯忍不住偏袒了他们,并说出「千万拜托!」这番话、双手合十哀求着琉。

    「一旦参加战争游戏,看到我战斗的模样,恐怕会有人发现我的真实身分。」

    「这点请你放心。在战争开打前,我会事先到处宣扬你是从都市外面来的。绝不会让大家知道你是酒馆店员。」

    因为过去的事件而被登上危险人物名单的蒙面冒险者——【疾风】至今仍受到某些人怨恨。琉提出担心自己的身分与现在隶属的组织被人发现,荷米斯马上讲出了解决对策。

    琉再度叹气。

    「又要挨蜜雅妈妈骂了。」

    无论如何,这个精灵族的前冒险者是不可能弃少年(贝尔)于不顾的,也就答应了荷米斯的请求。

    她拿起放在简朴房间一隅的筒状背囊以及木刀。

    「向公会提出的帮手参加许可证(文件),这类东西就由我这边伪造吧。小琉妹妹,你有没有【眷族】的徽章?」

    「有,不过请您不要弄丢了。」

    说着「好。」,荷米斯接过刻有正义之剑与羽翼的徽章。

    最后琉从走到自己身旁的希儿手中接过斗篷。

    「加油,琉。妈妈那边我会设法说情的。」

    「谢谢你,希儿。」

    轻轻笑了后,琉拎起带子、将背囊背在肩上。

    在荷米斯与希儿的目送下,她一个人离开了酒馆。

    琉·璃昂——参加战争游戏。

    ◆

    激昂的剑舞声交织鸣响着。

    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挥出的银色剑光,还有从正面将其击落的绯红斩击。在美丽夕阳的俯视下,军刀与匕首数度交锋,白发与金色长发随风飞扬。

    延伸在石板地上的少年影子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前挑战,几乎到了憨直的地步,而每一次都遭到少女的影子弹飞、震开,败得体无完肤。

    激烈的锻炼在都市市墙上面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

    「现在不用看都能够做出反应了……」

    「真、真的吗……?」

    开始锻炼以来已经过了五天。

    此时艾丝放下了剑,像是在说稍事休息一般,在她面前的贝尔气喘吁吁、俯视着自己的身体。受到夕阳光灼烧,满是大汗的脸庞与伤痕累累的肌肤、衣服在在都诉说着修行内容的严苛。

    来到这面市墙上头做好准备后,贝尔与艾丝展开了密集的战斗训练。从太阳升起前到星月暗淡时,两人耗费的密度、时间与上次的锻炼不可同日而语,甚至到了极尽苛刻的程度。自从修行开始,两人共寝共食,也没有离开这里到市区过。在距离他们较远的及胸矮墙下放着锅子与烧剩的燃料(树枝)、水筒,还有三人份的毛毯。

    当他俯视着要求休息的身体时,毫无预警地,从死角「咻!」的一声飞来一记军刀。贝尔用令人讶异的速度做出反应将其打落,接着往后跳开一步。

    看到肩膀上下起伏的少年做出有如陷入窘境之白兔般的迅捷行动,艾丝有些满意地不住点头。

    「我回来了——!」

    一道开朗的声音飞快传来,贝尔与艾丝一同转头望去。

    视野远方通往市墙内部楼梯跑上来的,是左肩背着大型背包的蒂奥娜。她来到两人身边喊了「嘿咻!」一声,把大量物品扔到石板地上。

    「我买了好多肉跟鱼来喔——!还有面包跟水!」

    「谢谢你,蒂奥娜……」

    「嗯!啊,阿尔戈小英雄的武器,这种的可以吗?我买了差不多五把。」

    「谢、谢谢您……不、不好意思。」

    在艾丝道谢时,一旁的贝尔从蒂奥娜手中接过全新匕首,心中相当过意不去。

    蒂奥娜在这五天里面率先为两人跑腿,买来了粮食与道具。贝尔与艾丝能够一直窝在市墙上面,绝大部分都是多因为有她帮忙的关系。

    面对笑得天真烂漫的蒂奥娜,贝尔心里一想到眼见着越积越高的债务(人情)就觉得头痛。除了〖牛若丸〗外,在锻炼时弄坏的武器早已数不清了。

    「然后啊,还有喔,我打听到好多消息呢。听说四天后战争游戏就要开打了。」

    「四天……」

    「是滴。听说开战地点不是欧拉丽,所以考虑到移动时间……应该只能在这里再待个两天吧?」

    他从买东西之余还收集到情报的蒂奥娜口中听到了事情发展状况。

    得知了战争游戏的详细内容后,贝尔将脸转向一旁,环视及胸矮墙外铺展开来的欧拉丽优美街景。

    「刚好一个礼拜……神仙。」

    从开始锻炼以来截至今日已经过了五天,再加上两天就是一个礼拜。贝尔真心感谢依照约定争取到时间的主神。

    赫斯缇雅想必就在眺望的这片街景中的某处,贝尔眯细了深红的双眼。

    「还有喔,公会的告示牌上公告说,【赫斯缇雅眷族】的团员增加了。」

    「咦!?」

    「苏摩、建御雷、赫菲斯托丝……这三个派系好像各有一人转籍进去了。」

    吃了一惊的贝尔听完蒂奥娜的话,脸上渐渐浮现喜色,然后感动得差点落泪。

    赫斯缇雅救了莉莉,韦尔夫他们也赶去相助,不用听详细情形,他也知道。胸中残留的唯一担忧烟消云散、炽热的情感涌上心头。

    贝尔握紧着双手。加倍鼓起更强意志与气力的他注视着艾丝与蒂奥娜的脸庞。

    「请让我继续锻炼吧,拜托两位了!」

    看到少年催促训练的专注眼神,艾丝与蒂奥娜都不禁露出微笑。

    「嗯……」

    「加油吧!」

    在燃烧般的夕阳下,锻炼进入了最后阶段。

    三双脚令人眼花缭乱地奔跑着。

    绝对称不上宽敞的市墙上,贝尔、艾丝、蒂奥娜疾速飞驰,挥动武器。两把匕首、银白军刀、大型双剑斩裂空气、迸射火花、激烈冲突。

    「嘿呀——!」

    在对上身为第一级冒险者的艾丝、蒂奥娜两人竟然联手一起进攻的防御战中,双头大刃时时威胁着贝尔。他已经学会从侧面敲击来卸除对方攻击力道的防御手法,即便如此,蒂奥娜手上用粗柄连结的两把巨剑依然让他心生畏怯。

    一眼就能够看出这把大双刃是特别订做(客制品)的。特厚的超重量级大型武器却被她当成短剑耍弄,简直像做了一场噩梦。女战士(亚马逊)少女面带笑容,对贝尔使出一招横向殴打。

    要是正面抵挡的话肯定会被砸个粉碎,贝尔情急之下选择闪躲。

    面对受到大双刃魄力、威力震慑而大幅后退的少年,蒂奥娜仿佛当这是下下策,继续展开追击。

    「嘿唷!」

    「咕呜!?」

    蒂奥娜的上段踢击中贝尔的脸。

    褐色赤脚陷进脸颊,紧接着贝尔以决堤之势飞了出去。他在石板地上弹跳了好几次,最后狠狠撞上矮墙,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

    「最好别太常使用灵药喔——会养成习惯,一受伤就会想用的。」

    「我、我知道了……」

    看到贝尔伸手要碰腿包,将大双刃扛在肩上和艾丝一起走来的蒂奥娜提出了建言。

    「既然是冒险者,就要锻炼到遍体鳞伤时也能够照常战斗、行动才行喔!」

    尽管对方有手下留情,不过毕竟是第一级冒险者的踢腿攻击。尽管非同小可的致命伤(伤害)撼动着整个身躯,不过贝尔还是努力点头。他记下了蒂奥娜的教诲,要让自己在受伤时更能够发挥接近十全的身手。

    看到贝尔咬紧牙关站起身来,蒂奥娜露出满面笑容。

    「要上了。」

    「!?」

    训练再度开始。面对激烈砍来的艾丝,贝尔用双手的匕首正面迎战。

    不忘应付蒂奥娜从死角加进来的奇袭,贝尔不断撑过都市最强剑士的剑舞。他拼命抵御着次数惊人的斩击,但也不甘一味防御,并夹杂一些搏命的反击。

    他用力踹开胆小如鼠的心情、果敢地挺身前进。

    「!」

    艾丝的姿势稍微歪了一点。

    或许是被贝尔的气魄震慑住,上半身与下半身的动作产生落差。眼见纤柔身躯忍不住要后退,瞠目而视的贝尔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千载难逢的良机——能从那位剑姬(艾丝)手中扳回一城。

    试图攻击右侧腹的贝尔踏进她的怀中、使出灌进全身力道的刀背殴击。

    「嗯。」

    「——」

    然而,就像个陀螺似的,艾丝的身体用骇人速度一个回旋……

    利用贝尔施展左反手横斩后的前倾姿势,她交换位置似地来到贝尔的正后方,随即贝尔隔着轻装挨了一记控制过力道的斩击。

    「噗!?」

    「你看到破绽就扑上来了呢……」

    艾丝对倒在石板地上的贝尔开口说道。

    原来是陷阱。听到她说的话,贝尔明白了。她故意挂起的红萝卜(饵)漂亮引诱到兔子(自己)了。脑海当中浮现了愚蠢的妄想,贝尔颓丧地脖子一弯。

    贝尔坐在石板地上撑起了上半身,伫立眼前的艾丝像是在开导般对他说:

    「怪兽跟人的战斗方式,不一样……」

    「是、是的。」

    「怪兽总会使尽全力袭击而来……不过人会观察情况,试着解读你的动作。」

    不同于大多数怪兽经常卯足全力,没错,人的确会试着洞察机先。不光是斗力,在战斗中还得常常斗智。双方的实力越接近,这种倾向也就越明显。

    「在抓到破绽时,人的动作有时候会变得单调。就像你刚才那样。」

    「……!」

    「给予致命一击时,最容易轻忽大意……别人是这样教我的。」

    人在发现绝佳机会的时候会骄傲、大意,甚至反而会让自己露出破绽。

    尤其在给予决定性一击时最容易如此。

    贝尔睁大双眼抬头看着艾丝淡淡解说的表情。

    「被逼到绝境后,一定出现最大的转机。别忘了。」

    他将艾丝的这番话铭记在心。

    贝尔点点头,握住她伸出的手。

    他让艾丝拉着自己站起身来。

    「那就继续吧!」

    「嗯……」

    「是!」

    大家点头回答蒂奥娜,再度以武器交锋。

    一再反刍、复习着第一级冒险者们的指导内容,贝尔夙夜匪懈地进行锻炼。

    □

    为了掌握胜利、为了拯救同伴。

    就在身处于漩涡中的人物们各自展开行动、各自怀抱决心、各自想法相互交错时……

    都市(欧拉丽)静静地、确实地开始升温。

    战争游戏日期在即。一天比一天成熟的时机促使众人开始高声议论,或是在酒席间热烈讨论。冒险者们钻进地下城的次数自然而然地减少、商人们察觉到些微的商品销路、一般市民们总是无法专心干活。至于在路旁玩耍的孩童也感受到气氛、挥舞着玩具剑露出天真笑容,并置身于兴奋当中。

    欧拉丽静静地、确实地,引颈期盼着热气爆发的瞬间。

    至于亲近漩涡中男女的人们也各自怀抱着不同心情,并企图亲眼见证即将展开的战局直到最后一刻。

    暮色填满了都市、天空转为苍蓝。

    矗立于都市中心的白墙巨塔此时仍俯视着开始亮起魔石灯光的广大街区。

    「芙蕾雅女神,您命令我的物品已经备齐……芙蕾雅女神?」

    在摩天楼设施「巴别塔」的最高楼层。

    对于随从(奥它)在背后呼唤自己的声音,芙蕾雅没有做出反应。

    在面露讶异神情的他眼前,秀出一头飘逸秀发的芙蕾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聚精会神地凝视着视线前方的光景。

    「……呵呵。」

    那双银瞳看得出神的是此刻仍在市墙上面展开的火热修行。

    金发金眼的剑士与舞弄着大双刃的女战士,白发少年同时对付这两名女孩。三道影子、三道「光辉」交杂的那片光景教芙蕾雅恍惚地轻声喘息着。

    少年一下子被亚马逊少女打飞,一下子又被人类少女砍倒在地,不过她并不觉得那样的少年模样很凄惨。

    这是因为少年每当遭受打击,他的灵魂就越是耀眼。好似金属经过锻造师锻炼而削去杂质,纯白的「光辉」不断被提炼出来这样。

    少年的光彩无论是至今还是以后都会让芙蕾雅深深着迷。她陶醉地将视线投注在一刻比一刻更璀璨的白兔身上。

    「……对阿波罗派的行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真的好吗?」

    奥它对沉迷市墙光景的芙蕾雅再次出声提问。

    用纤纤玉指将发丝挂到耳后,她轻声一笑。

    「我本来想,如果他们胆敢乱来,我就毁了他们,不过……算了吧。」

    视线紧盯着下方的少年不放,她眯细了银色瞳眸。

    「要是没有在一旁静观代理战争(这件事)的后续发展,那就称不上是天神了呢。」

    恍如从上天俯视下界,她露出了女神的微笑。

    苍茫夜空中散布着点点星光。

    靠着白色柱子建起的大神殿——公会本部笼罩在前所未有的忙乱当中。一手拿着羊皮纸的职员们、抱着塞满文件箱子的服务小姐在四周忙进忙出、到处奔走。

    战争游戏即将在四天后开打,他们的忙碌程度正达到顶点。

    「不行了——。要死了——」

    「蜜西亚,就跟你说很重了嘛……」

    当职员们手忙脚乱时,人类种族的服务小姐蜜西亚瘫在埃伊娜的背后抱住她。面对体力耗光而哭哭啼啼的同事兼老友,就连埃伊娜的语气里面也带有些许疲惫。

    「埃伊娜,你现在在干嘛……?」

    「我在向各方人士呼吁不要靠近战场周边……算是在写劝告信吧。」

    在办公桌摊开的几张羊皮纸上满是埃伊娜龙飞凤舞的亲笔字迹。

    要求闲杂人等禁止进入的战区详细栏位——写着欧拉丽东南方「修利姆古城遗迹」。

    「修利姆城……我记得不是有盗贼在那里吗?」

    「嗯。已经请【迦尼萨眷族】先去讨伐了。附近的市镇与村落之前也向都市提出过冒险者委托……所以正好趁这个机会逮住他们。」

    埃伊娜低头看着羊皮纸回答了蜜西亚的疑问。

    听到她平淡而无精打采的语气,蜜西亚注视着她的侧脸一会儿,然后一下子从她的背后跳开。蜜西亚站到她的身边,凑过去端详她端整的半精灵容颜。

    「埃伊娜……你在担心贝尔吗?」

    「……担心啊。怎么可能不担心……」

    绿宝石眼眸晃动着,她的表情显得阴沉。

    低垂着头的埃伊娜轻轻抚摸了一下胸口中心。自己负责的冒险者,像弟弟一样的少年被卷入了【眷族】争斗,即将被赶往即使出人命也不会让人感到意外的战场。现在光是想象他纯真无邪的笑容与侧脸——她就心头一紧,并难过地想着,或许自己就要一辈子与那副笑靥永别了。

    要是能够劝他逃走,或是成为他的助力,这样的话不知道心情会有多么轻松。

    「可是,我是公会职员……不能够偏袒任何一方的。」

    然而,状况已经发展到不是一个半精灵采取行动就能够控制住的场面了。面对巨大力量的汹涌浪涛,埃伊娜显得无力。

    她很明白自己的立场。怀抱着无力感与郁郁寡欢的心情,她压低了消沉的声调。

    「嗯……不过,我说啊?我觉得你可以在心中帮他加油喔?」

    看着好朋友这么沮丧,蜜西亚开朗地对她如此说道。

    埃伊娜抬起脸来。

    「加油……?」

    「嗯。就说『加油啊——』这样。如果有埃伊娜帮他加油的话,相信贝尔应该会超有斗志吧。」埃伊娜注视着露出孩子般微笑的蜜西亚好一阵子。

    不久后,她无声无息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室内窗边。

    窗外一轮明月浮在空中、散发着耀眼白光。

    「……加油。」

    仰望着耀眼明月,埃伊娜轻声低喃。

    「啊啊,等不及了……」

    天神眯细眼眸面对着照映昏暗房间的月光。

    坐在极致奢华的金雕椅子上,阿波罗的嘴唇轻轻含着葡萄酒杯。

    这栋派系总部的宅第远离市区喧嚣,笼罩在静寂当中。只留下少数几人,其他团员已经出发前往作为战场的古城遗迹。因为即将固守古城的【阿波罗眷族】多的是备战事宜要处理。

    如果只是为了抢走贝尔,尽管共犯(苏摩眷族)当时撤退了,但他们还是可以继续争斗、硬是将敌对派系(赫斯缇雅脊族)击溃,这么做也会有相同的结果。如果真的这样做,少年此时此刻就是我的人了。

    然而,阿波罗却执意用战争游戏的形式来达成目标。

    抗争与战争游戏的差别,就在于有没有明确的战利品。前者是以歼灭敌人为目的,而且会在周遭留下祸根;相较于此,后者会根据规则来赋予胜利者奖赏。换句话说,就是神圣的决斗(game)。这样一来,无论是公会,还是觊觎渔翁之利的第三势力都别想介入。要是持有的权限能够制约敌方主神的话,就可以让贝尔名符其实地成为他的人——若是女神不认同改宗、无法发挥身为人质的效果,男神(阿波罗)就无法让贝尔成为自己的眷族成员——

    最重要的是,事情轻易收场,其他诸神是不会满意的。为了抢到贝尔,阿波罗征求了许多天神协助,因此他有义务满足这些渴求「娱乐」的神,这就是他必须支付的报酬。

    而阿波罗自己也跟他们有着一样的想法。

    诸神的「代理战争」。这是下界的妙趣,是对天神而言最棒的娱乐。

    他希望能够在不受任何人妨碍的情况下衷心享受以名为眷族成员之棋子互相较劲的棋盘游戏。

    这是阿波罗毫无虚假的真实心意——无可避免的天神本色。

    隐藏着各种不同的欲望、头戴月桂冠的男神无声无息地抬高视线。

    「心爱的贝尔·克朗尼……我亲手疼爱你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对他一见钟情的呢?记得那是在世界最快白兔消息传开的时候,阿波罗耽溺于追忆当中,愉悦之情升高到了极点。想象着不久将来的光景,他忍不住因为欢喜而颤抖。

    ——啊啊,贝尔!

    ——不,贝尔底迪!

    ——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

    光是无意间想象一下他落泪的模样,就有某种澎湃情感涌上心头。胸中隐隐作痛的这份炽热情意正是对少年之爱的铁证。阿波罗疯狂地想要他。无论是纤细的体态、兔子般的白发,还是出污泥而不染的那双红眼,所有的一切他都要。

    阿波罗的脸颊陶醉地染上红霞。

    「……当我与那个少年孕育爱情之时,赫斯缇雅,你会妨碍我的好事。等我夺走他后,我要你离开都市……不,是离开下界。」

    从妄想中回到现实的阿波罗透过敞开的窗户仰望着夜空。

    恋慕般仰望银白月亮的双瞳深处蕴藏着凶光,他翘起了嘴角。

    「拜托你们了,我可爱的眷族成员们……」

    明月焕发着静谧的光,压低的笑声不停地响起。

    不久发出「咔嚓」一声,时钟的长针与短针指向正上方、重叠在一起。

    时候就要到了。

    ●

    黎明前的街上飘荡着刺骨寒气。

    紧闭铁门的店铺林立着、大道上面冷冷清清,白天的活力荡然无存。高耸市墙环绕的街区覆盖着巨大阴影,光线相当昏暗。

    当都市还受到清晨的肃穆气氛围绕时,像是以渐渐泛白的东方天空为目标,两道人影在东大街上面奔跑。

    「快点,贝尔!商队(caravan)就快要出发了!」

    「是!」

    在晨雾中奔跑的是贝尔与赫斯缇雅。他们一边讲话一边赶往大街前方的都市东门前。

    「我已经跟商队(他们)讲好了,你坐他们的马车,在古城附近一座名为阿格里的小镇下车!公会应该在那边设立临时分部,之后你就听他们指示吧!」

    「我知道了!」

    战争游戏正式开始的两天前。

    结束与艾丝她们的修行,并让赫斯缇雅更新了【能力值】,贝尔此时正要从都市出发。移动所需时间是整整一天,他们已经事先谈妥了,要搭乘商队的马车并请他们带自己前往战争游戏的舞台「古城遗迹」。

    贝尔身穿轻便行装、外头披着披风,并握着带子将行囊背在肩上。

    「韦尔夫他们已经先过去了,你们就在当地会合吧!还有,这是公会的通行许可证,要拿给商队跟守卫看喔!」

    因为诸多原因,要进入欧拉丽很容易,不过要离开时却很困难。本来是必须通过公会复杂的手续才有办法。拿到确定签名认可持有人为战争游戏参加者的许可证,贝尔用「谢谢神仙!」这番话向赫斯缇雅道谢。

    不久后,两人来到建造在市墙上的都市门。这道门意外地小,当初贝尔来到欧拉丽的时候也曾经这么想过。现在贝尔与赫斯缇雅在许多马车、运输车、忙碌商人四处奔忙的门前广场驻足。

    「……我在这里等候你们凯旋归来喔。」

    「……是,我去去就回!」

    看到赫斯缇雅对自己笑,贝尔也笑了。

    离别之际,贝尔被她紧紧抱了一下而僵在原地,但是他没有不识趣地逃开,而且他也做不到。在四周奔忙的人群包围下,贝尔与她分享了一会儿体温。就在他感受着纤柔双臂绕在火红脖子上的触感时,赫斯缇雅的脸离开了。「去吧。」,幼小女神染红了稚嫩双颊、满面笑容。

    贝尔也腼腆地对她笑了,这次是真的放开了赫斯缇雅,并与她告别。他用手臂擦擦变得热呼呼的脸、赶向了即将出发的商队。「请等等我!」,他赶忙冲上前去,将通行许可证拿给正在交谈的马车夫与两名守卫看。

    他们似乎是受到委托而负责守门,两名守卫一个是某个【眷族】的团员,另一名是公会职员,他们确认过许可证后点点头。马车夫将贝尔带往其中一辆马车。

    贝尔所坐的马车是辆厢型马车,比他想象的还要宽敞。有车顶,也有窗户。除了贝尔之外还有几名同行乘客,不知是旅行者还是护卫商队的保镖,有人穿着行装,有人穿着轻装,打扮各异。

    「……喂,你是【赫斯缇雅眷族】的【小新秀】吗?」

    「啊,呃,是的。」

    「果然是你!你要参加战争游戏对吧,我支持你喔!」

    贝尔在马车的一个角落坐下时,旁边跟自己肩碰肩的兽人好像注意到他是谁而找他搭话,然后发出欢呼。看起来像是旅行者的爽朗青年甩着尾巴对着贝尔笑。以此为开端,四周的乘客也围了过来。

    尽管对方乱强一把的,不过你要加油喔!这是友好的证明,吃吧!要不要也来点这个!?

    正当贝尔感到吃惊时,大伙陆陆续续把糖果(牛轧糖)或水果塔塞到他手里。被这些好声好气的人们围绕着,说了「谢、谢谢各位……」的贝尔忍不住笑逐颜开。其实我不太敢吃甜的……虽然他这样想,不过还是决定连同大家的温情一起享用。

    不久,车轮缓慢地转动起来。

    在车外,其他马车依序驶出了广场。伴随着马儿的嘶鸣,贝尔搭乘的马车也开始移动。

    然后,就在硬硬的座位传来撞击力道时,无意间——

    「——贝尔先生!」

    响起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他惊讶地看看车窗,发现希儿跑在马车旁边。

    「希儿小姐!?这、这样很危险的!」

    他赶紧把车窗往上推开,喊着要她离远一点。

    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斗篷的酒馆少女上气不接下气,拼命追上开始行驶的马车,将右手直直地伸向贝尔。

    「这个……!」

    「咦?」

    伸向自己的手中发出了金属的光辉,贝尔不假思索地接下它。

    那是一件首饰(护身配件)。泪滴型金属上面镶嵌着美丽的翠绿宝石。也许是蕴藏了某种力量的冒险者护身配件。贝尔抬起头来,希儿边跑边说:

    「这是我们酒馆里面某位冒险者常客转让给我的……是护身符!」

    对着睁大双眼的贝尔,她又继续说:

    「加油!要再来我们店里光顾喔!」

    希儿离马车越来越远,还差点摔了一跤,最后她喊说:

    「我、我会做好便当等您过来的!」

    看到酒馆少女羞涩地红着双颊,贝尔破颜而笑。

    他从车窗探出身子,对着渐离渐远的希儿挥动手臂。她停下脚步,将右手放在胸前,一直注视着贝尔,直到马车消失在都市门外。

    「……」

    他坐回座位,俯视着手中闪耀着美丽光泽的首饰。

    贝尔将它戴在脖子上,把坠子塞进胸口的衣服里。

    ——战胜吧。

    ——战胜,并回到这里吧。

    想起留在都市的人们面容,贝尔在心中发誓。他一只手紧紧握住胸前的首饰,不知不觉露出了笑容。

    在摇晃的马车中,他将视线转向窗外。

    日出的曙光从群山棱线后方射出。

    燃烧晨空的太阳光辉让贝尔眯起了眼睛。

    ●

    修利姆古城遗迹。

    堂堂建造在没有森林、丘陵之平原正中央的这座城寨是「古代」建筑的防卫据点之一。为了让背后的都市、村镇远离地下城大洞出现的怪兽,或是用来阻挡它们,在如同「盖子」的巨塔(巴别塔)与巨大市墙完成前,迷宫都市(欧拉丽)附近地区建造了许多这类城寨。尽管时至今日,这些城寨几乎都化成了废墟,但只有这座修利姆古城遗迹因为盛极一时的王国(拉几亚)直到一个世纪前还有使用它作为要冲,所以尽管气氛有寂寥冷清,不过城墙等功能依旧健在。这次的战争游戏选择了这里作为战场。

    城墙附设了几座有些崩塌痕迹的高塔,它的石墙高度随便算算都超过十M,厚度也无可挑剔,想要突破这道外墙——至少得发动炮击(魔法)才行——就算是高级冒险者也无法轻易越雷池一步。座落在容易遭到攻打的平原,这座城却能够维持原形直到今日,这大多得归功这道城墙。

    「把物资搬过去。能够修补的地方尽量修起来。」

    位居月亮高挂天空的深夜时段。为了明天的战争游戏,【阿波罗眷族】在古城里面展开最后的战前准备。

    他们早在三天前便抵达当地,总人数约莫有一百一十人。这几乎是隶属该派系的成员总数。在部队长指示下,团员各自忙着城墙修缮作业,或是针对备用的武器、道具、粮食进行保管还有配置的事务。

    「哼,无聊透顶……做这些事情根本没有意义。」

    位在城寨里面最显眼之塔楼的王座厅里,身为团长的俊美人类青年雅辛托斯哼了一声。他透过窗户眺望着团员们散布的城内。

    战争采用攻城战形式,交战期间为三天。在决胜条件方面,只要身为大将的雅辛托斯撑过三天,或是让敌方大将——肯定是贝尔·克朗尼——无法再战,那就是【阿波罗眷族】获胜。

    基于固守城池的立场,他们做了守城准备,不过根本不用做得这么彻底,他们也一定会赢。听说对手在最后关头增加了团员人数,但还是没有超过五人。这点人数怎么想也不可能与固守城池的百名军力分庭抗礼。

    「阿波罗神为什么要采用攻城战这种……」

    纵使没有这种有利条件,他也有自信能够大获全胜。难道阿波罗神不信任我们吗?雅辛托斯对主神感到不服气。

    无视周遭忙进忙出的团员,心有不满的他大剌剌地坐在房间后面的王座上。王座背后墙上挂着印有弓箭与太阳的【眷族】旗帜(徽章)。这是因为天生洁癖的他命令团员们把房间打扫干净并漂漂亮亮将它挂起来的关系。

    趾高气昂地坐在王座上,雅辛托斯又哼了一声。

    「无聊的游戏(game)……」

    「——我猜雅辛托斯一定会这么说……」

    站在坚牢城墙上面仰望王座之塔,短发的女性干部——达芙妮如此嘀咕着。

    这座经过王国改建、补强的城寨构造有点奇怪。也许是爱好虚荣、奢华的主神命令,王座所在的特粗高塔炫耀似地盖在城寨的正中央,为朴实刚毅的城寨带来了有如王城的华美气息。看到塔顶随风飘扬的自家派系旗帜,她差点没有笑出来。

    尽管在叹气,不过达芙妮还是做好了分内工作。她敦促着跟团长(领导人)一样不把敌对派系(赫斯提雅眷族)放在眼里、抱持着乐观态度的团员们前去补修外墙。纵使成员超过百名,若是想把偌大城堡整修完成还是得花费一番工夫。

    顺便一提,为了达成诸神「不许伤到城堡以免影响战争游戏」的过分要求,比达芙妮他们早一步前来讨伐占据古城盗匪的高级派系(迦尼萨眷族)精英在地面挖洞前进,仅仅一天就镇压了城堡,并将所有盗匪一网打尽。当然,达芙妮他们已经请对方把地洞埋起来,以免被敌方拿来利用。

    「达芙妮……」

    「卡珊德拉?」

    在点亮魔石灯取代火把的城墙上,卡珊德拉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达芙妮的名字。

    朦胧灯火照亮着侧脸的长发少女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开口说:

    「不行……快逃出这里吧。」

    「嗄?」

    「城堡,城堡会被毁灭的……」

    听到卡珊德拉没头没脑说出这番话,达芙妮一副厌烦的模样。

    「又在做梦?都到这种地步了,怎么可能逃跑嘛。你别再闹了。」

    「拜托、拜托你,相信我……!」

    信口开河讲着毫无可信度的「预知梦(诳言)」,卡珊德拉拼命解释。

    达芙妮根本连听都懒得听,不过今天的卡珊德拉比平时还要黏人。正当她烦躁地弯着眉毛时,卡珊德拉突然当场僵住了。

    她盯着一个点看去,那标致的容颜有如死人般惨白。

    「不行,不能让那个进来,现在还来得及,要是把那个放进来的话……」

    在她注视的城墙下方,运货马车运送着从附近最近城镇订购的最后一批物资排成一列正要穿过城门。

    「喂——等等!等一下啦!」

    对着慢慢关起的城门,卢安发出了惨叫。

    最后一辆运货马车加快脚步勉强钻进城门。厚重的铁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最后完全关上了。

    「干嘛关门啊~。咱不是还在吗?」

    「嘿嘿,你在啊,卢安。你太矮了,我没有看到你啊?」

    听到小人族的矮小男子发出窝囊的声音,魁梧的兽人戏谑地对他发笑。

    因为体格像个孩子,这位还只是初级冒险者、名叫卢安·埃斯佩尔的男子在【阿波罗眷族】里面经常被当成下属来使唤。这次的物资搬运(麻烦差事)也是这样。

    整体来说,小人族常因为外观矮小、不可靠的关系而招来偏见。「什么嘛!」,卢安摆出一副闹别扭的模样,对着嘲笑自己的同僚嘟起嘴来。

    「……搬了好多东西进来啊。」

    「三天份的武器与军粮啦,正所谓有备无患啰。」

    一边听着兽人同僚说出「对付小角色(对手)也未免准备得太谨慎了。」这番戏谑的话,卢安一边环顾着四周。

    在城墙里面,数不清的大量木箱、大袋子正从运货马车上面搬了下来。

    「啊啊……」

    看着关上的城门,卡珊德拉呆立在原地。

    达芙妮从没有看过她这番模样,尽管有点被吓到,不过还是转过身去。

    「喂,走啦?」

    背对着渐渐走远的少女,卡珊德拉悲叹不已。

    然后,她有如悲剧预言者般张开颤抖的双唇。

    「一切都完了……毁灭(特洛伊)被运进来了。」

    □

    「挺慢的嘛。」

    「抱歉。」

    「都准备齐全了吗?」

    「是。也请神仙帮我看过【能力值】了。」

    「是吗。那么,喏,跟你讲好的短刀(匕首)。比第一代锋利多了,这点可以保证。」

    「谢谢。」

    「韦尔夫大人……之前说的那个呢?」

    「我有准备。只是,时间还是太仓促了,抱歉,我只打造了两把。」

    「……那个,韦尔夫,这样真的好吗?」

    「嗯。……我不会再把执着、同伴放在天秤上面比较了。」

    「?」

    「没什么……喂,给你啰。刚才也说过,这是赶着打造的,威力、强度都不敢保证。别搞错使用时机了。」

    「我明白了。」

    「那么……就照赫斯缇雅女神她们安排好的。」

    「好。就在明天——看我们把城堡打下来。」

    「嗯……赢得胜利吧。」

    黑暗中,好几个人的声音在四下回荡。

    VS.【阿波罗眷族】。战斗形式(category)——攻城战。

    胜利条件:击败敌军大将。

    漫长的夜晚即将迎接黎明。
← 键盘键 << 上一章 给书点赞 目录 + 标记书签 下一章 >> 键盘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