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 > 第八卷 第二章 帕鲁姆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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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 第二章 帕鲁姆的求婚

    距离迷宫都市五十K的东方。

    遥远市墙中依然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同时欧拉丽的【眷族】联盟继续与王国军作战。

    「唉,好麻烦喔〜。芬恩〜,快点搞定啦〜」

    自开战以来已过了五天。

    在能眺望险峻的奥尔布山脉与更远处「瑟欧路密林」的大草原地带,【洛基眷族】搭起了露营地,高举自家派系的团旗威吓敌方。

    其中,在一个宽敞帐棚内,主神把好几张椅子排在一起,懒散地躺在上面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芬恩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图,苦笑了。

    「我是很想这么做……」

    在只有自己与洛基两人的本营里,芬恩瞥了一眼散布在地图上的棋子。

    「敌军的行动太过消极,虎头蛇尾。」

    「什么意思啊——?」

    「对方只是胡乱扩大被害,却不做出什么大型攻势……实力相当于第二级冒险者的将军们似乎也无意出战,就只是略微进攻,然后远远退去。部队分散得那么开,要追也很费力。」

    强力冒险者云集的欧拉丽,唯一输给王国的地方就是人数。

    当然,都市里有着许多派系,冒险者多不胜数,但终究还是没有能与一个国家竞争的动员力。虽说现在是「质胜于量」的时代,不过以数量取胜的战略依旧有效。

    现在也是,如果要歼灭封锁陆路、对都市经济造成影响的各部队,总是不免穷追过度。

    「你是说主力藏在某个地方,现在打仗的那些家伙全是声东击西——?」

    「不能不说有这个可能性……」

    洛基从一开始就没干劲,情报与报告都没怎么听进去,芬恩低声回答她时,一名团员跑进了帐棚。

    「团长,小的去确认过了。」

    「辛苦了,劳尔。那么,港都那边怎么样了?」

    「听说一派和平,从罗洛格湖沿岸从没看到舰队,可疑船只说是连个影子也没有。」

    听了团员的报告,芬恩从地图上的都市西南部,也就是远离他们这边东部地区的半咸水湖方向拿掉所有棋子。

    「从海路入侵的可能性也消失了……」

    洛基坐起来,与男性团员探头看看桌上的地图,看到的是从一开始战线徐徐后退的王国军红棋,以及为了追击不得已被引向敌军的欧拉丽军蓝棋。

    「看来对方是想延长战争。……以尽量让欧拉丽的战力留在都市外,越久越好。」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听到芬恩平静地直指核心,洛基翘起嘴角。

    小人族领袖对主神露出笑容。

    「我们先回去一趟吧,敌人的目的在都市里。」

    「好耶!」洛基终于得到解脱,拍手叫好。

    「劳尔,收兵。对所有人员传令,团旗留下,不要让拉几亚察觉我们撤退。」

    「这、这样好吗,团长……?我们擅自撤退……」

    「我们回都市是有正当理由的,公会应该也不会抱怨吧。」

    不顾团员惊慌失措,芬恩一个人开始收拾行囊。

    「剩下就交给【芙蕾雅眷族】处理吧。」

    「嘻嘻嘻,那个花痴女神上次跟伊丝塔闹了一场,才被管理机构工会狠狠处罚了一顿哩。就把麻烦事都塞给她!」

    洛基由衷愉快地笑着,决定把所有事都扔给暂时得服从公会命令的「美神」派系。不久男性团员就急忙跑出本管,不到一小时后,【洛基眷族】真的开始从战场撤退了。

    「有哪些【眷族】留在都市?」

    「嗯〜,比较有名的……就菲菲那边吧。」

    「【赫菲斯托丝眷族】啊,正好,请他们帮点忙吧。」

    与洛基确认过几件事后,芬恩与她分开,指挥【眷族】从露营地点出发。

    蓝天下,下级团员们就跟地下城「远征」时如出一辙,毫不费力地拖着大量物品,往西方耸立的白墙巨塔前进。

    「团长〜!要不要饮料?肚子饿不饿!?我刚才打到一头野猪喔!?要不要整只烤来吃!?」

    「啊——嗯,还是算了吧,蒂奥涅。还有不要生火,以免冒烟。」

    「我明白了!」

    褐色肌肤与黑色长发,火辣的战斗衣暴露出丰满胸部与水嫩肢体。对于亚马逊女干部——蒂奥涅•席吕特的热恋追求,芬恩露出干笑。

    双胞胎妹妹蒂奥娜对她投以「又来了」的眼神,她毫不隐藏地对芬恩表现出激烈爱意。对于这幕【洛基眷族】司空见惯的光景,艾丝与其他团员都见怪不怪,无意介入。

    直到其他团员把她叫走,芬恩只是苦笑着等暴风雨过去。

    「芬恩,回去之后有何打算?」

    「在总部待机就行了吗?」

    蒂奥涅离开后,精灵里维莉雅与矮人格瑞斯走过来。

    对于包括自己在内的【眷族】首脑阵容,芬恩开口道:

    「我会先做好指示,可以让我请个假吗,里维莉雅、格瑞斯?」

    「唔?」

    「怎么,真难得啊,你有事要办?」

    他抬头看着里维莉雅与格瑞斯诧异的表情,露出笑容。

    「早就想去拜访一下了……」

    小人族冒险者眯起他那湖面般的碧眼,眺望巨大市墙围绕的欧拉丽。

    「我去处理一下比起冒险者这一行,毫无进展的另一项『使命』吧。」

    *

    「老爷爷——,我来啰——」

    莉莉打开开关不灵活的后门,走进一间独立房子。

    此时朝阳才刚从东方天空露脸。

    莉莉背着背包造访骨董品店「地精杂货店」,在店铺内侧的杂乱起居室,矮小的地精店主一眼就能看出才刚睡醒,像小孩一样啜饮冒着热气的白开水。

    他弄湿了大把白胡子,发出「嘶嘶嘶」的喝水声。

    「喔,莉莉妹妹……早安。」

    「您早,不过请您别悠悠哉哉地喝水,去洗把脸吧,莉莉马上就得走了。」

    地精店主没戴平常戴的红帽子,露出他的秃头,呼吸不顺地说着「好好好」下了椅子。他洗脸的时候莉莉放下背包,帮忙准备开店。

    莉莉在战争游戏结束后搬进新总部之前,就是借住在这家「地精杂货店」。

    两个月前,她因为前所属派系苏摩眷族的一些纠纷而必须避风头,于是造访了这家她脱手冒险者赃物的店铺,虽然跟店主等于素未谋面,但还是恳求他「请让我住在店里工作」,纯粹是依赖店主的人品。

    没使用变身魔法灶灰女——素颜的莉莉跟店主是初次见面,但他却说「我正好想要个帮手」,答应了她的请求。从此以后,莉莉早上在前去探索迷宫前,以及晚上回来之后都会到店里帮忙做事——也兼做报恩——即使如今搬进了新的住处,她仍会像这样到店里看看情形,照顾店主。

    「真不好意思总是麻烦你啊,【眷族】已经变大了,还让你这样过来。」

    「有精神担心莉莉,不如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吧,孟姆爷爷。要是又像上次那样过劳累倒,莉莉可照顾不来喔。」

    「那时候真是让你费心了,老头子好没面子啊。」

    店主的名字是孟姆•康瓦尔。

    在一般认为自我意识薄弱的「仙精」当中,这位店主具有特别清晰的人格,运用他的巧手与好眼力,融入迷宫都市欧拉丽的生活。至于他之所以不待在大自然,而是一头陷进世俗社会,莉莉曾经听本人说过「因为我这老头,在仙精当中算低级的」。

    他鉴定拿到店里的物品,买低卖高,以维持生计。

    「这是莉莉在总部做的早餐,一定要吃喔。还有,仓库的魔石灯坏了,莉莉已经换个新的了。宝石库存也快没有了,最好补充一下喔。」

    「喔,嗯嗯,谢谢……」

    地精店主被莉莉俐落打杂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并戴起了他的常备服装注册商标——红帽子。他遮起秃头,圆溜眼睛注视着比自己高大的少女。

    「莉莉妹妹,你今天也要去地下城吗?」

    「是啊,今天一定要到达第16层!您也知道,莉莉我们的【眷族】现在可是在势头上呢!」

    莉莉心情愉快地露出笑容,想起贝尔那些热闹又可靠的同伴,开心地说:「莉莉也不能扯他们的后腿!」

    一会儿后,大致上都准备好了,莉莉看看时钟,打算前往与贝尔他们约定集合的巨塔塔。

    「那么孟姆爷爷,不可以不吃早饭喔?」

    「知道,知道,慢走啊。」

    莉莉手放在门上转过头来,带着笑容说「莉莉走了!」就离开了店铺。

    「……她现在能那样欢笑了呢。」

    望着莉莉走出的门扉,店主喃喃自语。

    自己虽然不是有力量的「古代仙精」,在现代地精中也属于低级,但好歹也是被认为最接近天神的族群「仙精」之一。

    本人莉莉以为秘密没有曝光,其实地精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地精店主露出沉浸在追忆中的眼神,晃着胡子喜悦地微笑。

    *

    月夜被覆的【赫斯缇雅眷族】大本营总部,「灶火馆」。

    所有眷属从地下城回来,一起吃过晚饭后,一个个前往主神赫斯缇雅等待的房间,替【能力值】做更新。

    今天是决定好的每周【能力值】更新日,除非个人要求,否则团员们都是在这一天一起请赫斯缇雅看看「神的恩恵」。

    这是自春姬入团以来的首次【经验值】回馈,轮到莉莉时,她神色有些紧张地露出背部。

    「好,结束啰。」

    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赤裸的莉莉穿起衣服,从赫斯缇雅手中接过更新用纸。

    她看了一遍翻成通用语的个人【能力值】。

    莉莉露卡•厄德

    LV.1

    力量:I 81耐久:H 123→ 124 灵巧:G232→236 敏捷:F383→388 魔力:E 402→404

    〖魔法〗

    【灶灰女】

    •变身魔法。

    •变身形象根据咏唱时的想像变化。欠缺具体性的时候失败fumble。

    •建议模仿。

    •咏唱文【你的刻印伤痕是属于我的。我的刻印伤痕还是属于我的】

    •解咒文【十二点的天启之声】

    〖技能〗

    【幕后功臣Ater•Assist】

    •装备重量超过一定以上时进行加成。

    •能力加成与重量成正比。

    「……唉。」

    莉莉的小巧嘴唇叹了口气。

    看了能力参数ability的上升数值,她忍不住叹息。

    (莉莉当然也知道,才半年的储蓄不可能升级……)

    莉莉因为【苏摩眷族】派系的一些内情,有一阵子完全没更新【能力值】,期间约莫半年。

    在战争游戏的过程中她改宗到现任派系赫斯缇雅眷族,才好不容易刷新【能力值】,但或许可说想当然耳,更新值并没高到哪去。能力参数顶多只有初级冒险者的中下程度,之后的进步也正如纸上所见。

    按照常例,再优秀的冒险者第一次升级也要三年以上。

    不可能短短半年就让弱小能力能力值产生戏剧性的进化。

    「支援者小姐,我明白你着急的心情,可是……」

    「莉莉明白,莉莉是支援者,【能力值】不容易上升是当然的。」

    应该说包括能力能力值的成长幅度在内,自己就是因为缺乏冒险者适性,才会成为支援者supporter。

    赫斯缇雅含着为了使用神血而用针扎过的手指,莉莉语气有点僵硬地回答她。莉莉转身背对坐在椅子上关心自己的主神,离开房间。

    她走在宅邸一楼走廊上,直接前往起居室。

    韦尔夫他们待在宽敞的团聚空间,各自拿着更新用纸闲聊。

    莉莉告诉等到最后的贝尔轮到他了,等他走出起居室后,正想加入韦尔夫他们……无意间,莉莉看见自己映照在窗玻璃上的背部,停下了动作。

    自己脱掉了平常穿的长袍,一身单薄打扮。其中从露出的腹部周围,具体而言是腰部附近,看得到漆黑的【神圣文字hieroglyph】。

    看到从衣服底下露出的【能力值】,她皱起眉头,一脸困惑。

    「莉莉之前就在想……」

    等贝尔与赫斯缇雅一起回到起居室来,莉莉在韦尔夫他们身边开口说:

    「为什么【能力值】都这样露在外面?」

    「啊——,这我也很好奇。」

    「是、是的,在下也不懂……为什么赫斯缇雅女神不遮蔽【能力值】呢?」

    「妾、妾身以为这是派系的方针……不是吗?」

    「咦……有办法可以隐藏【能力值】喔!?」

    以莉莉的疑问为开端,韦尔夫、命、春姬等从其他派系转来的团员们都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看到赫斯缇雅大吃一惊——再加上贝尔「咦」了一声,全身僵住——莉莉他们告诉两人一般称为「上锁lock」的知识。

    这是天神专用的技术,能够隐藏刻在眷属背后的【神圣文字】词句。做了这道「上锁」动作,就能防止他人偷看眷属的【能力值】。

    不只赫菲斯托丝、建御雷与伊丝塔,就连怕麻烦的苏摩都替眷属隐蔽了【能力值】,让降临下界时日尚浅的小妹妹女神大受冲击。

    「原、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都看不到街上那些亚马逊小姐的【能力值】……我还以为是做了彩绘paint呢。」

    「对、对了,埃伊娜小姐也说过为了不让人看见【能力值】,最好把『锁』锁好……原来那不是在说家里总部的门啊……」

    「下、下次跟赫菲斯托丝他们请教一下好了……」

    莉莉对欠缺常识的主从两人叹口气,没理他们,走向韦尔夫等人身边。

    「可以让莉莉看看各位的【能力值】吗?」

    「喔,可以啊。」

    「当然了。」

    「请看。」

    莉莉问了刚才没机会问的事,韦尔夫、命与春姬都把更新用纸大方交给她。

    韦尔夫•克罗佐

    LV.2

    力量:I 67→70 耐久:I 50→53 灵巧:I 78→82 敏捷:I 36→38 魔力:I 57→61

    锻造:I

    倭•命

    LV.2

    力量:H 133→134 耐久:H 129→130 灵巧:H 178→181敏捷:H 162→167 魔力:I 84

    异常抗性:I

    三条野•春姬

    LV.1

    力量:I 8→9 耐久:I 32 灵巧:I 15 敏捷:I 23→26魔力:E403→405

    (哎,一般都是这样吧……)

    看完跟自己的更新值相差不远的【能力值】内容,莉莉把纪录纸还给韦尔夫他们。

    韦尔夫他们也确认了自己的【能力值】,大家最后看向少年。

    注意到同伴无言的视线,贝尔慌了起来。

    他左手放在头上,乖乖交出更新用纸。

    贝尔•克朗尼

    LV.3

    力量:F 377→391 耐久:F 389→396 灵巧:F377→392 敏捷:D 583→594 魔力:F 352→360

    幸运:H 异常抗性:I

    「「「「……」」」」

    看了贝尔的【能力值】更新用纸,莉莉等人全都说不出话来。

    能力参数熟练度,上升值总计超过50。

    贝尔的LV.比大家高,能力参数的上升幅度却也是他最大。

    果然有问题。

    大家一直是在同样状况下对付同样敌人怪兽,交战次数与击破纪录score或许是贝尔比较多没错,但进步程度已经大到不能用误差形容。

    莉莉他们每次听到少年的更新值,都会产生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今天又再次有了相同感受。

    「说真的,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不、不知道耶?」

    韦尔夫一手拿着更新用纸呻吟,贝尔显得很困惑,看来他自己也不知道原因。

    重新被别人指出自己异常的成长速度,让他也一样动摇。

    「与其说是贝尔大人个人的资质,不如说好像是什么特殊力量的效果……」

    莉莉没回答他们,用只有命她们听得见的声音低喃,侧眼偷瞧了一下身旁。

    一看,幼小女神闭起眼睛吹着差劲的口哨,额上渗出汗水。

    莉莉定睛瞪了一眼赫斯缇雅,与贝尔以外的团员迅速使个眼神。

    意思是:今天一定要问个清楚。

    「时间蛮晚的了,有空洗澡的人先去洗吧。」

    韦尔夫第一个开口。

    他装模作样地转动脖子与肩膀,说:「贝尔,你先去洗吧。」

    「呃,探索后我在摩天楼巴别塔设施有冲过澡了……」

    「今天晚上在下又烧了洗澡水,烧都烧了,你就洗一下吧,贝尔大人。」

    贝尔还在发愣,命马上打断他。

    主神赫斯缇雅急着想插嘴,但挡在她正面的莉莉用锐利眼神做牵制。

    「可、可是我第一个好吗?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而且如果要洗,韦尔夫可以一起……」

    「我还要打铁。」

    「在下也得准备明天的早餐材料。」

    「妾、妾身,那个,这个……要、要梳尾巴毛!」

    韦尔夫与命好像事先套过招似的说道,开始各自走向起居室角落。一个人不知所措的春姬,双手抱着自己的尾巴转身背对贝尔,不自然地开始梳理金色毛皮。

    「莉莉有话要跟赫斯缇雅女神说。」

    最后莉莉说完,赫斯缇雅被她冷眼一瞪,「呜咕!」畏缩地哀叫一声。

    贝尔被大家诱导着独自入浴,说「那、那么……」,眨了几下眼睛,就走出起居室。

    他人一消失,韦尔夫等人立刻集合起来,包围主神。

    「好了,赫斯缇雅女神。如果您知道贝尔大人的『成长』内情,就请告诉我们吧?今天一定要您说出来。」

    莉莉代表大家开口逼问,咄咄逼人的样子让赫斯缇雅一时语塞。

    被团团包围、汗流不止的主神,最后似乎终于死了心,吐出一大口气。

    「你们都是我的眷属,隐瞒你们也说不过去……知道了,我说。」

    「不过绝对不准说出去喔?」赫斯缇雅仔细叮嘱了一句,才开始说出贝尔「成长」的秘密,表情显得有些懊恼。

    于是莉莉等人,都知道了那项「技能」的存在。

    「一心,憧憬……?」

    听到赫斯缇雅亲口说出贝尔的【一心憧憬】,莉莉愣怔地低喃。

    这种会影响「成长」、前所未闻的「稀有技能」令她大为震惊,技能特性更让她哑然无语。

    ——早熟。

    ——与思慕之情同时维持效果。

    ——思慕之情越强,效果越大。

    「技能」的效果,会受贝尔藏在心里的情意大幅左右。

    对思慕之人——少女艾丝的心意成为养分,让少年一直获得戏剧性的「成长」。

    「也就是说贝尔爱上了【剑姬】,为了追上她,才会那样瞎成长一通?」

    「爱、爱上……!?是、是啦,或许可以这么说……」

    「贝尔大人,倾慕的对象……」

    听了【一心憧憬】的概要,韦尔夫向赫斯缇雅做确认,春姬呆立原地,莉莉站在她身边,也难掩震惊之情。

    贝尔•克朗尼在单恋艾丝•华伦斯坦。

    这项事实让她伤心欲绝,失魂落魄。

    (莉莉知道他是为了某个目标在努力,可是……)

    从相遇的时候起莉莉就隐约察觉到,少年会那样勤奋地探索迷宫,有着某些理由与目的。

    但她没想到,那竟然是为了追上鼎鼎有名的【剑姬】。

    考虑到少年的年龄,会对哪个异性产生好感或是憧憬并不奇怪……然而莉莉听到艾丝救过贝尔逃出猛牛弥诺陶洛斯魔掌,成为了两人的邂逅,一双栗色眼眸仍不禁摇曳。

    「您、您都没跟贝尔大人说过吗?」

    「那孩子不懂得隐藏秘密,一旦被人追问稀有技能的事,一定会马上露馅。既然如此,不如根本不要告诉他技能的事。……再说,我才不要告诉他对华伦什么小姐的心意!」

    眼前命与赫斯缇雅的对话也左耳进右耳出。

    感觉就像身心分离,感情不住动摇,手脚像是时间暂停了似的无法动弹,小小胸口被激动情绪弄得心烦意乱。

    内心震颤的莉莉,忍不住说出口:

    「赫、赫斯缇雅女神……都不在乎吗?」

    她不禁结巴着问道。

    赫斯缇雅应该也对贝尔宠爱有加,超出了女神慈爱的范围。

    她不由得询问女神,难道她能容忍贝尔对艾丝的爱意?

    「……是贝尔自己决定要变强的,看到他那副模样,我实在无法阻止他。」

    她不能对孩子的决心泼冷水。

    听到赫斯缇雅如此说道,莉莉狼狈了。

    「况且我绝不会把那孩子交给别人,谁要拱手让人啊!总有一天我会让贝尔回头的……!」

    看到主神咕呶呶呶地颤抖着说出自己的野心,韦尔夫他们不禁后退两步,至于莉莉,这次看向春姬。

    对于莉莉依赖般的眼神,跟她一样受到打击的狐人少女,翠绿眼眸左右彷徨,低下头去。

    她双手隔着和服,放在微凸的胸口上。

    「妾、妾身本是娼妇……无权对贝尔大人的恋情插嘴。」

    「……」

    「……不、不过如果只是侧室……不,侍寝的话,妾身还能……!」

    「你给我等一下!?」

    听到前见习娼妇女孩红着脸做出天然震撼性发言,女神大发雷霆。

    「非、非常抱歉!?」春姬双手按着头缩成一团,「你以为我会准吗——!?」赫斯缇雅扑了上去。

    「赫斯缇雅女神!?」「请冷静下来!?」韦尔夫与命连忙劝阻。

    「……」

    相较于一下子吵成一团的她们,莉莉一个人茫然自失。

    贝尔有心上人。

    她从不觉得自己能站在少年身边,能独占他身边的位置。

    但打击就是打击。

    得知少年怀抱着足以成为「技能」的爱意,莉莉无话可说,只能呆站原地。

    *

    晚上那件事过后,莉莉连澡都忘了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进被窝却无法入唾。

    她仰望着天花板,无法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就算闭上眼睛也心绪不宁,苦闷地辗转反侧。宽敞的单人房里好几次响起棉被的摩擦声,听了相当刺耳。

    跟心底的情绪悸动搏斗了几小时,莉莉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一夜未眠,在夜色变淡、即将迎接早晨的时段走出房间。

    「真是滑稽……」

    莉莉换上平常的衣服与长袍,一边闭起房门,一边带着倦色自嘲。

    真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她一面喃喃自语,一面走在长走廊上。

    主神赫斯缇雅与团员们的房间都在三楼。

    有时候韦尔夫会窝在后院的锻造工房,不过基本上【眷族】的人都在这幢宅邸最上面的楼层就寝起床。

    从楼层中央开始是赫斯缇雅的神室寝室、命与春姬的双人房,远一点是韦尔夫的个人房间……然后是贝尔的房间。莉莉在最后一个房间门前差点停下脚步,但她忍住了,走向厨房想喝点水。

    窗外连朝霞都还没出现,她摇摇晃晃地走在大家沉睡的三楼走廊上……就听见「咻!咻!」的声音。

    从中庭方向,传来锐利的风切声。

    「!」

    像是挥剑练习的声音让莉莉心头一惊,跑向走廊窗边。

    她踮起脚尖隔着窗玻璃,俯视楼下的宅邸中庭——白发少年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明明没有必要躲躲藏藏,她却慌忙把脸缩了回来,半晌后才怯怯地探出头来。

    莉莉悄悄从窗户露出脸来,只见贝尔挥舞着蓝紫与绯红匕首,独自进行锻炼。

    他描绘着刀光剑影,「咻」一声,奏响了刚才听到的轻微风切声。

    (……他在……跟某人交战?)

    看到少年在宽广草坪上数次激烈移动,挥洒着大颗汗珠,莉莉察觉到他是在跟假想敌交战。贝尔正在与看不见的对手展开激烈模拟战。

    这个假想敌强悍无比。

    做为支援者,好几次近距离观察冒险者的慧眼看得出这一点。

    就连当上第二级冒险者的少年,都完全不是对手。

    (啊……输了。)

    不久,贝尔的动作僵住了。

    他把匕首举到一半,就像脖子被剑尖抵住般动弹不得,然后忽然「呼哈!?」地吐出一口气,变成半蹲姿势。

    贝尔双手撑在膝盖上,脸上淌着大量汗滴,肩膀剧烈起伏喘气。

    「……」

    白发黏在濡湿的脸颊上,短衬衣吸饱了汗水。少年一定在自己注意到他之前,就埋头锻练了很长一段时间,莉莉默默注视着他。

    刚才交战的对手,是艾丝吗?

    为了追上她,少年都这么早起,每天进行锻炼?

    得不到答案的疑问让莉莉忘了呼吸,如同石像般伫立。

    不久少年挺直了背脊,再度开始锻炼。

    少年憨直而真挚地挥动武器的模样,让莉莉见识到他对少女的情意,陷入懊恼的漩涡。

    动摇、不安、忧愁,种种情感发出声音在内心打转。

    这一天,他们一如平常地,上午就前去探索迷宫。

    小队越过前几天走完的第15层,进入地下城第16层。

    【眷族】进击势如破竹,势不可挡。小队士气在这种状况下大幅上升,然而背着背包的莉莉,却一个人神色黯淡。

    「……莉莉,你还好吗?」

    「!」

    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到了中卫,出声关心头有点低垂的自己,他表情担忧地观察莉莉的状况。

    「你好像很没精神……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事,贝尔大人!莉莉只是昨晚睡不好,身体状况就如您看到的,完全没问题!」

    莉莉猛一回神,赶紧强颜欢笑。她露出做盗贼时磨练出的笑脸,强调自己没有任何问题。贝尔听了仍然一脸担心,但路上出现了怪兽,他只好前去迎击。

    好险,自己在做什么啊。莉莉训诫自己。

    这里是地下城,三心二意不只会害到自己,也会害同伴身陷险境。莉莉定睛注视着贝尔他们与怪兽交战,做个深呼吸想切换意识。

    (就是啊!莉莉是贝尔大人的……支援者。)

    然而知道了贝尔有心上人,柔弱的一颗心摆荡着,追问着她对少年来说有什么必要价值。

    专业的支援者,受人蔑视的对象,冒险者们的「搬运工」。

    莉莉没有任何可引以为傲的能力,不能像此时正在战斗的韦尔夫与命那样挺身保护贝尔,也无法站在他身边。不,就连追上去都不行。

    盗贼时代,被冒险者们一再辱骂的「废物」两个字伴随着下流笑声重回脑海。莉莉表面上以钢铁意志完成自己支援者的职责,心中却乱成一团。

    「……」

    莉莉握紧手中的「克罗佐的魔剑」以备随时可以挥动,并看向自己身边,只见春姬在那里用担心的眼神凝视着贝尔他们。

    她跟自己一样是负责搬行囊的支援者,但她有强力的「魔法」。

    等级升华。春姬使用的妖术能让冒险者获得超乎规范的力量,正适合担任支援者,她比自己有价值多了。

    容貌老实说也美得出众。

    狐人的金色毛皮与柔顺长发不用说,其端正美貌更非莉莉这种矮冬瓜所能及的。再加上散发的清纯气质,说不定能与【剑姬】媲美。

    胸部也挺雄伟的。

    (春姬大人……)

    ……一旦她有所成长,自己是不是就不被需要了?

    用不着跟艾丝比,自己是不是就会失去安身之处?

    (既然如此,干脆……)

    干脆不要再教春姬当支援者了。

    或是随便乱教一通好了。

    发现自己开始产生这种想法——莉莉心头一惊,左右用力摇头。

    「莉莉大人?」

    「……没什么。」

    春姬的脸从贝尔他们那边转向莉莉,她好不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真是太卑鄙了,她感到作呕。

    真是个讨厌鬼,她变得好讨厌自己。

    自己不像贝尔身边的异性——女神赫斯缇雅、埃伊娜、希儿与春姬那样纯洁善良。

    自己的心灵很污秽,一心只想着粉饰自己。

    一点都配不上不懂世事、天真而纯朴的贝尔。

    (这份痛苦,结果只不过是——)

    没错。

    说到底,莉莉是严重自卑。

    第一级冒险者艾丝•华伦斯坦。莉莉也亲眼见过她。

    亲眼见过那金发金眼、不输女神的美丽少女,与满脸通红的贝尔平静交谈。

    又美丽,又强悍,又英勇。

    不只贝尔,很多冒险者都崇拜她。

    就算天地颠倒过来,莉莉也绝对比不上她。

    莉莉就是为这一点所苦。

    她怀着劣等意识,知道自己没有一件事比得上那位女剑士。

    贝尔始终抬头仰望着高不可攀的美人——仰望着高处,根本看不见自己。

    自己绝不可能成为他心中的第一。

    这项无可争辩的事实,让莉莉从昨晩痛苦至今,怀抱着类似绝望的泄气感。

    莉莉被自私的嫉妒折磨、摆布着,对自己的微不足道感到失望。

    「……」

    战斗结束,她与春姬一起收拾贝尔他们打倒的怪兽群掉落的战利品。

    在昏暗地下城捡拾掉在地上的「魔石」,可悲的自己让莉莉胸口一阵刺痛。

    *

    「所以你们一路平安地探索到第16层了?」

    「是的,虽然还没完全掌握地形,不过跟怪兽战斗都没问题。」

    黄昏尚未来临的午后,在公会本部。

    天空还是一片湛蓝时,我前去拜访我的专员埃伊娜小姐。

    从地下城归返的小队已经在摩天楼巴别塔设施换好了钱,我请韦尔夫他们先回总部去了。为了向埃伊娜小姐定期报告迷宫进度,我一个人来到公会本部。

    今天之所以从地下城回来得比平常早,是因为怪兽掉了特别多的「掉落道具」。

    由于莉莉与春姬小姐的行囊背包已经塞满了,不方便再捡更多战利品,所以才会早早结束探索。

    再来就是……莉莉的样子让我有点担心。

    「看你们一切顺利,真是太好了,今后也不可以逞强喔?」

    「是,埃伊娜小姐。」

    听到我们攻略地下城的过程顺利又安全,埃伊娜小姐似乎很高兴,茶色brown秀发与半精灵的微尖耳朵随着笑容摇晃。

    我没去面谈室,只在窗口简单做个报告,就跟埃伊娜小姐致意告别。

    「莉莉……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

    不只在地下城里,回想今天这半天来,莉莉一直都很没精神,让我不禁自言自语,同伴强颜欢笑的模样令我挂心。

    我横越白色大理石砌成的本部门厅,想着同伴的事。

    「——贝尔•克朗尼。」

    「咦?」

    就在我要走出公会本部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少年般的年轻声音让我回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物,使我瞠目而视。

    金黄色头发,小个头。

    包括端正的相貌在内,虽然外貌像个小孩,但散发的气质却远比我成熟多了……不对,那是第一级冒险者的威颜。

    看着近在眼前的小人族男性,我颤声说:

    「芬、芬恩•迪姆那先生……!?」

    见到鼎鼎有名的【洛基眷族】领袖,使我大惊失色。

    「抱歉突然把你叫住,不过我绝无伤害你的意思,希望你可以放轻松。」

    看我慌张失措,芬恩先生态度柔和地对我笑笑。

    他的笑容让我平静下来,在欧拉丽名高天下、尊贵的第一级冒险者令我惶恐,但还是开口说:

    「呃,您找我有什么事……?」

    「没什么,只是看过你与弥诺陶洛斯的战斗,还有第18层那件事等等,让我早就想跟你讲讲话了。可是,我如果直接去拜访现在的你,会惹来外人臆测。……所以我就在本部这里等着你出现,抱歉了。」

    【赫斯缇雅眷族】经过战争游戏,派系地位上升不少。

    芬恩先生说我们一口气爬上【眷族】的中坚地位,引起了群众关注,所以他不太想堂而皇之地去总部找我。他说自己是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团长,不希望自己的行动引起其他派系的无谓戒心。

    「其实连派系的团员们都不知道我来找你。」芬恩先生这样说,周围的女性冒险者等人已经渐渐注意到他了。

    「好小!」「好可爱!」「好帅!」公会本部内此起彼落的嘈杂声,让小人族的第一级冒险者露出苦笑,抬头看着我。

    「其实我还有件事想拜托你,有空的话我想跟你慢慢谈,如何?」

    我当然无法拒绝。

    我与芬恩先生走出公会本部,挑后巷走,来到位于西南区的咖啡馆「维仙」。

    「这家店是一个少女魔导士精灵告诉我的。」芬恩先生说,走到这家盖在复杂窄路里的小店。自从与命小姐受到荷米斯神邀请以来,我是第二次踏进这家安静的小店,我在桌位坐下,与坐在我正面的芬恩先生面对面。

    「我们这算是派系团长之间的密会,可以请你千万保密吗?」

    「好、好的……!」

    除了精灵店主master之外,店里没有其他人,眼前的第一级冒险者还是让我紧张兮兮。

    我的身体丢脸地晃动,芬恩先生没反应,喝了点的红茶,开口说道:

    「首先,让我对你们战争游戏的胜利致个祝词吧?我也有观赏那场战事,实在精彩,也恭喜你们结成派系。」

    「谢、谢谢您的称赞!?」

    听到他真心的赞美,我赶紧躬身道谢。

    竟然能得到鼎鼎有名的小人族勇者称赞……真是太光荣了。再加上与欧拉丽明星一对一谈话的状况,让我有点缺乏真实感。

    看我既高兴又心跳加快,芬恩先生笑着,一双碧眼注视着我。

    「换个话题,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咦?」

    「虽然市墙内一派和平,但或许还是多注意身边安全比较好。……毕竟最近不太安宁。」

    听芬恩先生边喝红茶边说,我偏了偏头。

    这是……忠告吗?

    最近不太安宁……是指王国【阿瑞斯眷族】吗?

    身为一个小小冒险者,我也知道那个国家的军队攻进欧拉丽,今天都还在跟【眷族】都市联盟交战。

    奇怪,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洛基眷族】不是也受到公会征召,前去迎击王国军了吗……?

    这位团长待在这里没关系吗?我正产生疑问时,芬恩先生本人主动说道:「开场白讲多了,进入正题吧。」

    「我希望你能让我跟你的支援者见面,就是那位栗色头发的小人族。」

    「…………咦!?」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懂他这话的意思,惊愕写在脸上。

    听他突然找我商量,说想见我的支援者——想见莉莉,把我吓了一跳。

    然而,芬恩先生一鼓作气地继续说:

    「不,我就讲明了,我想与身为同族的她谈婚事。」

    他竟然这样说了。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差点没跟椅子一起翻过去。

    芬恩先生不是在开玩笑,表情完全是认真的。我大叫出声,受到本日最大的冲击。

    有、有人跟莉莉——求婚!?

    「您、您、您、您说什么……!?」

    「你先冷静下来,希望你可以明白,我并不是得了失心疯在乱讲。」

    相对于心慌意乱、仓皇失措的我,芬恩先生仍继续坐在椅子上,泰然自若地告诉我。被他那湖面般的碧眼注视着,我勉强吞下口水,勉强恢复一丝平常心。

    戴着眼镜的店主在柜台后面满不在乎地擦玻璃杯,我把抬起的腰放回椅子上,想听听眼前的芬恩先生怎么说。

    「首先,关于我为何会对其他派系的同族提出这种请求……贝尔•克朗尼,你有听过一位名叫『菲亚娜』的女神吗?」

    女神「菲亚娜」……我有听过。

    她是小人族虔诚信仰的虚构女神。

    是将「古代」的英雄们——精悍而高傲的小人族骑士团拟神化的存在。

    小人族比起人类与其他亚人,因为可爱娇小的外貌与其他因素,一般被认为潜在能力低于其他所有种族。事实上,从古老时期到现代,小人族名震天下的英勇传说确实压倒性地少。

    在这当中,该骑士团在「古代」做为战场尖枪立下丰功伟业,是小人族的最初也是最后的荣耀、骄傲。甚至因此而被拟神化,成为一族的心灵支柱。

    就连我也在许多英雄谭当中,看过他们与她们的活跃表现。

    ——然而「古代」告一段落,真正的众神下凡迎接了「神时代」,造成「菲亚娜」信仰一口气衰退。

    因为降临下界的众神当中,没有小人族崇拜的那位女神。

    听说失去心灵支柱的小人族,就像挨了临门一脚般加速落魄,到了今天这般田地……

    我暧昧地点头,芬恩先生说:「那就好谈了。」

    「小人族如今仍然一蹶不振,需要光明来领导。我们一族需要新的希望,用来代替女神信仰。」

    「……您、您的意思是……」

    「就像你想的那样,我是为了复兴种族才来到欧拉丽,成为冒险者。一切都是为了获得名声,成为同族的领导者。」

    听芬恩先生描述他的野心……不,是宏大的使命,我倒抽一口气。

    他担忧小人族腐败的现况,决心为了复兴种族而牺牲奉献。为了对世界传播自己的名声与荣光,让同族奋发向上,才会走进这座迷宫都市的大门。

    而这位人士成功当上了第一级冒险者——成为了都市最强的LV.6之一。

    在这人称「世界中心」的欧拉丽。

    现在他的名字必定是无人不知,谁人不晓,不只是我们这些其他种族,就连众神也一样。

    芬恩先生名震四方的威名与伟业,应该已经成为许多小人族的骄傲了。

    他那崇高的目的,以及言出必行的不屈不挠,使我不知道是畏惧还是尊敬,颤抖着喉咙。

    「但是——这样是不够的。」

    不顾说不出话来的我,芬恩先生这时加重了语气。

    「一瞬间的荣光不足以让一族奋发图强,希望之光必须长久存在,持续照亮小人族才行。」

    否则小人族别想繁荣发展,芬恩先生如此断言。

    他立刻又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总而言之,我们需要下一代的后继者。而且那人最好继承了【勇者我】的血统。」

    「……!!」

    「不能是半亚人混血种族,为了给种族带来荣耀,必须是血统纯正的小人族。」

    复兴种族需要与自己同等的领导者——要让被誉为【勇者Braver】的血脉延续好几个世代,后继者必须是小人族。芬恩先生是这么说的。

    只有相同种族的亚人才能传宗接代。

    不具生殖能力的「仙精」不用说,也没有精灵与矮人,或是兽人与小人族的混血儿。只有平庸的人类可以跟任何种族生儿育女,还有母体优势的亚马逊人不管跟任何种族都能生下同族女儿。

    亚马逊人自不待言,与人类之间生下的半亚人——「半帕鲁姆」也不能成为种族的希望象征。

    为了生下芬恩先生所说的小人族后继者,同族配偶是不可或缺的。

    「该、该不会……!?」

    「对,我要娶那女孩为妻,让她为我生孩子。」

    我全都弄懂了,满脸通红,芬恩先生很干脆地讲出口。

    ——让莉莉为他生孩子。

    我整张脸好像烧到过热,从各种层面来说规模都太大了,使我脑袋转不过来,面红耳赤又坐立不安。

    相较之下,芬恩先生十分镇定,甚至是一脸认真,我用万般无奈的语气向他问道:

    「与、与其他【眷族】的通婚,不是被禁止了吗……?」

    我提到【眷族】抱持的问题之一,也就是派系间的通婚。

    芬恩先生听了,回答:「这个没问题。」

    「我已经请主神洛基答应了,不,应该说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如此。我在加入她的【眷族】时提出了两项条件,首先是帮助我复兴种族,再来是不能从中作梗。」

    听芬恩先生说,他是【洛基眷族】的第一位入团者。

    与洛基女神两人起步的派系,换个说法,就是建立在利害上的关系。

    女神获得优秀的孩子,孩子则利用女神率领的派系实现野心。

    而他说这项初始的契约,现在仍在履行中。

    「当然,我对现在日渐增多的家人眷族很有感情,也认为那是我必须保护的归宿。」

    杀气腾腾的派系眷族成立内幕正让我听得愣住,芬恩先生耸耸肩,希望我不要误会。

    稚嫩但端整的相貌带有一位团长的责任感,而笑容中则蕴藏了对家人的亲情。

    「况且就算洛基准许,我也不能擅作主张给【眷族】惹麻烦。只要你的支援者……莉莉露卡•厄德与女神赫斯缇雅拒绝,这事就到此为止。」

    理解派系间问题的芬恩先生如此说完,接着露出苦笑说:

    「再说我也老大不小了,不能勉强人家嫁给我啦。」

    「咦……恕、恕我失礼,芬恩先生您几岁了?」

    「四十好几了吧?」

    「四、四十……!?」

    「哎呀,你不知道【能力值】的附属作用效果吗?」

    也因为身为小人族,芬恩先生的五官就像美少年一样年轻,被我目不转睛地瞧着,芬恩先生似乎觉得很有趣,为我解释。

    据他所说,提升等级的【能力值】具有抑制老化的作用。

    严格来说,升华的「器皿」会变得不易衰老,延长全盛时期。又说LV.上升越多,这种倾向就越显著。

    除了制造出永恒生命「贤者之石」的「伟大贤者」以外,人族还没到达不老不死的境界。芬恩先生说做为替代,许多人在千年以上岁月中重复进行的LV.升华,就对下界子民提出了长生不老的可能性。

    ……借用赫斯缇雅女神的说法,【升级】就是接近众神。

    升上一个阶段而更接近天神,同时也能获得许多能力,简单来说就是接近众神的永生境界……

    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过真要到达那个境界,几乎可以说是不可能的。

    芬恩先生对我提出忠告,说最好别以外形判断高LV.的冒险者。

    「话题扯远了……不介意的话,可以让我跟她单独谈谈吗?」

    芬恩先生说他先找我谈,是因为我这个团长可以稳妥地把事情转达给主神神仙与本人莉莉,就这样讲完了白己的希望。

    我还有点混乱,但拼命让心情冷静下来。

    只顾着动摇,还没问一件最重要的事。

    「为什么……会选上莉莉?」

    纯粹的疑问。

    在众多小人族当中,怎么会选上莉莉?

    这样说可能不太好,但身为第一级冒险者的芬恩先生,不管年纪有多大,应该都会是抢手货,不愁找不到老婆才是。

    我觉得他并不是对莉莉一见钟情。

    因为自从来到店里,他的语气始终没变,那个,该怎么说……就是与爱慕或情意之类的热情正好相反,极其客观而冷静。

    被我这样问,芬恩先生先是闭起眼睛,然后睁开碧眼对着我。

    「大概在两个月前吧?你在第9层打倒弥诺陶洛斯那天……」

    成为我初次升级的契机,与大剑猛牛弥诺陶洛斯的那场死斗。

    当时正进行「远征」的芬恩先生与艾丝小姐等【洛基眷族】,目击到了我与敌人展开的殊死战。

    而且不是别人,就是莉莉为了帮助我而到处求救,带他们来的。

    「她为了救你而不顾自己的伤势,挺身将艾丝他们带到你那边……让我深受感动。」

    这是我的真心话。芬恩先生左手贴在自己的小小胸膛上说。

    「那个女孩绝不强悍,却显示了不输给任何人的『勇气』。」

    他这样说的同时,眯细了碧眼。

    「我的确是说我想娶妻,但也不是随便哪个小人族都行。现在,我们一族需要的是『勇气』……对于我的配偶,我也会要求具有小人族失去的武器。」

    小人族在人族当中,被称为最脆弱的种族。

    体能劣于人类,既不像精灵或矮人那样擅长「魔法」或力大无穷,也不像亚马逊人拥有自豪的战斗技术,更不像兽人身怀优秀五感。

    比任何种族都要矮小的他们,唯一的武器就是——「勇气」。

    如同久远「古代」的勇猛骑士团,他们坚强勇敢,敢于对抗大过自己的敌人。

    然而,经过长久时代,就连这独一无二的长处都丧失已久。

    芬恩先生为了复兴种族而高举的旗帜,应该就是小人族的本质「勇气」吧。

    冠有【勇者】绰号的他,身边的人也必须具备足以推动一族的「勇气」,并且传承给子嗣。

    「那么,莉莉……」

    莉莉是在这层意义上,得到了芬恩先生的赏识吗?

    为了帮助我,莉莉没有逃走,而是流着鲜血与眼泪找来了艾丝小姐他们,芬恩先生就是欣赏她的这份「勇气」。

    莉莉的「勇气」成功打动了这个人的心。

    「可、可是……这样好像不只莉莉,只要符合资格,谁都可以……?」

    「对,你说的没错。」

    我呼吸暂停了一会,又接着追问,芬恩先生很干脆地点头。

    他说自己并非对莉莉个人怀有特别感情。

    「只要符合资格,并且有最低限度的人品,任何人都是我的求婚对象,多娶几个妻子也无所谓。」

    ——我睁大了眼睛。

    一阵锐利冲击贯穿我的胸口。

    注意到时,喉咙已经自己咕嘟响了一声。

    他说多娶几个妻子也无所谓……也就是……

    祖父过去一直告诉我的,男人的梦想,男人的理想,男人的浪漫……

    「……后宫?」

    愚蠢的我也曾经一度想像的虚幻美梦……!!

    战栗的我,对坐在桌子对面的小人族勇者,张开了颤抖的嘴唇。

    「我、我听说那是很艰辛的一条路耶……?」

    我战战兢兢地一问,芬恩先生说了:

    「我是认真玩真的。」

    他是认真玩真的……

    看到他光明坦荡的眼神,我明白了眼前这位人物的觉悟。

    为了使命而高举坚毅信念的真正勇者,使我做为一个男人,尊敬得几乎五体投地。

    「……不过,我还不至于真的纳一堆小妾啦。」

    与我四目交接的芬恩先生表情一变,露出苦笑。

    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没那么行」,有点无奈地闭起一只眼睛。

    「现在的我有做为团长的立场,不能破坏团员们心目中的形象。」

    「啊……就、就是啊——?」

    我装出笑容频频点头。

    自己竟然擅自把眼前这人神格化了,真够呆的。

    「……从那时候起,我已经抛开那些大道理了,我只会为了复兴种族,牺牲奉献自己的生命。」

    不久,芬恩先生端正姿势,表情变得平静。

    有如少年但高亢、毅然决然的声调在店内响起。

    「我刚才也说过,只要当事人与女神赫斯缇雅拒绝,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不过如果能得到好的答覆,我也不会轻慢,会用真挚的态度面对她,也想与她发展良好的关系。」

    我只能保持沉默听着,芬恩先生笑了。

    「我可以跟你约定,绝对不会让她不幸。可以请你把这句话还有我刚刚说的,传达给她吗?」

    说完,芬恩先生喝干了剩下的红茶。

    他站起来,从怀里取出折起的纸张,放在我眼前。

    「不巧我只有明天有空。」他留下写着指定地点的羊皮纸字条,就起身告辞。

    芬恩先生替我买单,最后对我举个手致意,就离开了咖啡馆。

    「……」

    ——如果她愿意回覆,就请她明天到这家店来。

    ——如果无意回覆,不来也没关系,我会在那里等一整天。

    羊皮纸放在桌上,我看了上面字迹漂亮的通用语与地图,抬头看向店里的天花板。我坐在椅子上不能动,把体重压在椅背上。

    老实说,我心情很沉重。

    然而包括艾丝小姐的事在内,我欠了芬恩先生以及【洛基眷族】很多人情。他们帮了我那么多,我怎么能没礼貌地不帮忙呢?

    至少我觉得我得尽情义,有义务把刚才的谈话内容转达给莉莉。

    (……如果……)

    听了这件事,如果莉莉答应了芬恩先生的求婚……我该怎么做?(录入君:如果你的帽子变绿你依然无动于衷的话,那我的膝盖就给你吧……)

    感觉就像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彷徨,我忘了时间,一直抬头看着天花板。

    *

    在总部吃晩餐时,莉莉费尽了苦心。

    表面上她装做跟平常一样,跟团员们聊天。为了不让餐桌气氛变得凝重,她将阴郁心情藏在胸中,装出笑容,甚至发出笑声。

    她称赞负责准备晚餐的命与春姬,拿一些无聊小事聊得开怀。韦尔夫只是吃饭,什么也没问。女神赫斯缇雅好像也洞悉了一切,用神秘的苍蓝眼眸注视着她,但什么也没提,跟平常一样加入命她们的对话。

    贝尔好像有心事,偷瞄了几眼莉莉,但她装做没注意到。

    不久,吃过饭以后。

    莉莉不去起居室,打算独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个,莉莉……可以打扰一下吗?」

    「!」

    莉莉走到走廊上,正要上楼梯时,贝尔从背后叫她。

    被叫住的莉莉心脏漏了一拍,昨晚到现在那种摇摆不定的感情,让她莫名地在意少年的事。

    「什、什么事啊,贝尔大人?」

    「那个,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莉莉声音有点走调地回答,从后面追上来的贝尔露出尴尬的表情。

    为了不让心中烦恼被人看穿,她应该拒绝的,但少年这样拜托,她不得已勉强答应,就两个人走进没人使用的二楼空房间,点亮魔石灯。

    她心神不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跟贝尔在室内正中央面对面。

    然后——

    「找莉莉,谈婚事……?」

    「呃,嗯……」

    莉莉睁大了她那栗色双眸。

    贝尔告诉了她小人族求婚一事,说今天傍晚芬恩•迪姆那本人亲自拜托自己,说想跟莉莉直接见面。

    接过羊皮纸字条的莉莉呆滞地抬头,看着贝尔含糊其词地点头。

    那位勇者Braver怎么会看上自己——这种疑问只维持了一瞬间。

    不,不对,这不重要。

    莉莉抿紧嘴唇,不禁低下头去。

    (莉莉对贝尔大人来说,果然……)

    由贝尔提出这门婚事,让她更心烦意乱。

    他帮别人向自己提亲,使得莉莉内心深处就像被歪扭爪子抓了一把。继艾丝那件事之后,这事又让莉莉受到了二度伤害,变得只能呆望地板。

    看到她垂着脖子闷闷不乐的样子,自己提出这件事情又在那里困扰的贝尔,慌忙连声说道:

    「如、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拒绝没关系喔!?芬恩先生也说过不会勉强你!我会去帮你讲一声的……!」

    她也明白贝尔的立场。

    也清楚他的个性就是无法拒绝别人的请求。

    而且【洛基眷族】与芬恩帮了他们很多,被他拜托更不好回绝。

    (可是……)

    但她不想听。

    莉莉不想听到贝尔亲口说出这件事,她心如刀割,禁不住这样想。

    少年根本没把自己放在心上,所以才会帮人说媒。

    他对自己抱持的,顶多是亲情。

    是做为同伴、【眷族】的情谊。

    他根本没把自己当异性看。

    莉莉眼眸摇曳,又懊恼又丢脸又难过,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千头万绪快要从胸口溢满而出,不听她的使唤。

    各种感情乱成一团,莉莉低垂着头,用颤抖的嘴唇问:

    「贝尔大人,您有什么想法……?」

    关于这门婚事,关于自己如何答覆。

    微微敞开的窗帘细缝间可一窥苍茫夜空,贝尔被魔石灯光照亮着侧脸,显而易见地开始动摇。

    「我、我觉得……」

    他嘴巴一张一合,身体扭来扭去,就是说不出第二句话。

    看到少年慌张半天说不出半句话,一股怒意冲上莉莉的脑门。

    她咬紧牙关,小手握拳,栗色眼眸横眉竖目。

    接着她抬起头——终于爆发了累积的情绪。

    「莉莉最讨厌贝尔大人这种优柔寡断的个性了!?」

    她对着瞠目而视的少年,扯着喉咙大叫。

    「决定了!莉莉要去见【勇者】!」

    「咦咦!?」

    「能跟鼎鼎有名的【勇者】谈婚事,别说小人族,谁都会羡慕死的!!实力也好财富也好名声也好,那位大人什么都有!?是呀,做梦都想不到能嫁这种金龟婿!!」

    「莉、莉莉!你怎么好像在呕气……!?」

    「并没有!!」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不,已经像是小俩口吵架了。

    莉莉涨红了脸,对慌张失措的贝尔大吼大叫。

    「芬恩•迪姆那又帅又了不起,比起优柔寡断、花花公子、又逊又笨、一丁点都不明白少女心、幼稚到家的贝尔大人,不知道好了几~~~~~~~~~~千、几万倍啦!?」

    「咕呼!?」然后莉莉激动的大嗓门,炮轰得贝尔身体弯成く字形。

    拿不管是做人还是冒险者都远不可及的芬恩跟自己一比,名为自卑感的大石头直接「碰!!」地一声砸在头顶上。

    莉莉猛一转身,背对哑口无言、双脚踉跄的贝尔。

    「!!」

    她用力打开房门,跑出了房间。

    「莉莉!?」

    她不理会背后贝尔的惊叫,直接冲出了总部。

    莉莉从后门越过铁栅栏,来到万家灯火的夜晚大道上。

    任由激动情绪所驱使,莉莉直冲过欧拉丽的街道。

    *

    「——里维莉雅,按照预定我明天也会离开总部,麻烦你留守了。」

    【洛基眷族】大本营总部「黄昏馆」。

    在这又被称为「长邸」的高塔集合体当中,领袖的办公室就在其中一座尖塔上。

    有如花冠的地毯、白色石砌暖炉,以及直长形的落地钟。安置着高雅工艺家具的室内足够宽敞,墙上挂着绘壁画式纺织品毯——某位佩带枪矛与铠甲的女神肖像。

    芬恩坐在椅子上,一边在黑檀办公桌前处理着派系报告书与文件,一边将明天的预定告诉副团长里维莉雅。

    「……真意外啊。」

    「你指什么?」

    「从初次认识到现在,听你讲过很多次你的使命了,我不会现在才觉得不可思议。但我一直觉得你对谈感情不太关心,现在看你如此积极行动……觉得很惊讶。」

    束起的裴翠长发垂落在背后,美丽精灵注视着芬恩的侧脸,向他指出疑问。

    意思是:从没看你这么积极向同族谈婚事。

    看起来也像是与使命无关,似乎有点乐在其中。

    「……以往我没那个余力顾及其他事,不过这阵子我开始觉得,如果只是关注一下的话,稍微喘口气应该也不会怎样。再说……也许有一天我会为了【眷族】用尽自己的生命。在最近的战斗中,我开始有了这种想法。」

    「……」

    「当然,我完全没打算壮志未酬身先死就是了。」

    本来流畅地滑动羽毛笔的芬恩这时停下手,从文件上抬起头。

    他稍微说出心底话:「也许是年纪大了吧。」对里维莉雅露出苦笑。

    小人族的小小冒险者暗示自己的行动看起来积极,其实也具有保险的一面,同时绽开嘴角。

    「最重要的是……我遇见了优秀的同族。至少我的心从那时候起,就一直是被打动的。」

    芬恩闭起眼睑,仿佛在回想见到少女时的光景。

    靠在椅背上的他面露微笑,不久,一双碧眼看向房间窗外的月夜街景。

    「好啦,不知道她会不会赴约?」

    *

    黑夜消失,太阳自东方天空升起,早晨来临。

    冒险者们已经开始前往地下城,城市进入热闹时段,莉莉在人潮包围下,有气无力地在南大街上走着。

    「莉莉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脸朝下看着石板地喃喃自语。

    昨晩冲出总部的莉莉擅自跑进了「地精杂货店」,拜托吃惊的店主让她住一晩,于是就在以前的寄宿处过了一夜。……白发少年气喘吁吁地跑来找人时,她假装不在,请店主让他离开。

    自暴自弃,真是难看。

    难道自己是希望贝尔能感到些许不安、担心……嫉妒吗?

    真是太卑鄙了,莉莉表情阴沉地责骂自己。

    差劲的是自己,不愿意正视烦人的问题,又选择逃避,不肯面对少年。

    「……」

    她实在不敢见到少年。

    她不知道要拿什么脸回到少年身边。

    想着想着,莉莉在一家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是羊皮纸字条上的那家店,芬恩•迪姆那指定的会面地点。

    莉莉不知不觉间从大道经过小道,来到了这里,心想既然如此也没办法,就下定了决心。其实她也变得自暴自弃,不想管那么多了。她打算走进店里,抬头看看眼前的店家。

    指定的店家外观十分小巧。

    此处位于都市西南西,是邻近市墙的城市边缘。这家店像是与世隔绝,盖在人群看不见的狭窄小路里,名叫「小人的秘密之家」。

    好像也兼做卖酒生意。

    「原来欧拉丽还有这种店啊……」

    侧眼看了一下以通用语写成的「小人族以外请勿入店!」的看板,莉莉打开店家的木门,发出「叽……」一声。

    店内都调整成小人族用的规格size,换句话说都很小。

    天花板、墙壁与店内高度不用说,桌椅等用品也全都做得小巧,就像其他种族的儿童用品。即使还不到中午,店里已经有许多客人,他们以及接受点餐的店员们,甚至是站柜台的店主master都跟外头看板上写的一样,全是小人族。

    因为店里一切都小,这些人极其自然地融入了店内环境,不过要是其他种族的人看到,一定会以为是一群小孩子在喝酒吃菜、开怀畅谈,而大吃一惊吧。就连身为同族的莉莉,看到小人族们坐在椅子上脚还能着地,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即使地理条件不佳,这家小人族专用酒馆生意却意外地兴隆——也许正是因为专用,常常被其他种族的影子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小人族,才会来这里休息吧——。莉莉站在店内门口东张西望时,一名店员走了过来。

    「欢迎光临,一位的话坐柜台……咦。」

    对店员工作好像不太服气的小人族青年,正面看到莉莉的脸,顿时冻住了。

    莉莉晃着身上长袍与连衣帽,先是有些不解,然后「啊」了一声。

    「莉、莉莉露卡•厄德!?【赫斯缇雅眷族】!?」

    「我记得您是……卢安大人?」

    这个指着自己大叫的小人族,让莉莉感到有些面熟。

    大眼睛、茶色头发,受贵族宠爱的侍童般端正的相貌。

    卢安•埃斯佩尔。

    隶属于在战争游戏中对战过的【阿波罗眷族】,是个小个头的冒险者。

    由于莉莉他们【赫斯缇雅眷族】漂亮击败了他们,使得主神被逐出都市,【阿波罗眷族】则被迫解散……看来他似乎被这家酒馆雇用,当起店员来了。

    卢安先是惊愕,然后像看到仇人似的瞪着莉莉。

    「都、都是你们害得咱,从冒险者一下落魄成了这种酒馆的店员!看你们怎么赔我!?」

    「是你们自己找上贝尔大人他们掀起争端,提出战争游戏的吧!您没资格责备我们!……不过好吧,的确是用了蛮残忍的手段就是。」

    听说卢安在那之后,不管去哪个【眷族】都碰钉子。

    小人族本来就容易受歧视,再加上又是没升过级的初级冒险者。即使拥有中坚派系【阿波罗眷族】前成员的经历,好像也没达芙妮与卡珊德拉等第三级冒险者那么好命,没人劝诱又无人搭理。

    即使自己前往派系提出入团请求,又因为攻城战的背叛行为带来强烈负评,全吃了闭门羹。

    ……他被都市实况转播的背信行动,那场毁灭特洛伊的真相,其实是莉莉运用变身魔法灶灰女假扮卢安做出的行为。当时的他被关在街上仓库里,根本没能参加战争游戏。也因为市民都只顾着看战争结尾的大将单挑,好像没人看到莉莉解除变身魔法的那一瞬间,结果该件背叛行为就被当成卢安•埃斯佩尔的所作所为……直接造成了他的恶评。

    在战争游戏前玩弄计策,偷袭敌人以削减战力是司空见惯的事——事实上在前往古城遗迹修利姆的路上,韦尔夫、命与琉似乎也受到神秘贼人的妨害——,不过虽说是为了获胜,莉莉觉得自己或许有点对不起卢安。

    「可是,在那之后,米赫神不是有问过您吗?莉莉还听说您拒绝了……您怎么不加入他的【眷族】呢?」

    「呜……咱、咱本来可是中坚派系阿波罗眷族耶!?怎么可能加入那种弱小又欠一屁股债的【眷族】啊!」

    听到小个子的男孩说拒绝了男神的慈悲,莉莉忍不住冷眼瞪他。

    欠债的事莉莉不是不能谅解……但他因为这种微不足道的虚荣心自傲回绝人家,让莉莉觉得他有点自作自受。最好的证据就是达芙妮她们,可是自己主动加入那个弱小派系呢。

    「那么您要加入莉莉我们的派系眷族吗?莉莉可以拜托看看主神赫斯缇雅喔?」莉莉怀着歉意提议,「你们欠的债更大好不好!我死都不要!?」结果被一口回绝。

    被讲到派系的债务金额炸弹,莉莉觉得没辙了,只得放弃。

    「……应该有人在等莉莉,莉莉要走啰?」

    「随你的便!」

    她终结这段没意义的争论,卢安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莉莉虽被他粗鲁的态度弄得有点不高兴,但还是从门口走进店内。

    ——她马上就找到了指定这家店等待的人。

    因为那人就在酒馆角落、明亮阳光照射进来的窗边桌位,吸引着周围细波般的交头接耳声与视线。

    「——嗨,你来啦。」

    正在阅读小人族用小本书的芬恩•迪姆那也注意到走来的莉莉,抬起头。

    芬恩戴着眼镜,不知道是乔装用还是平光眼镜。

    戴在他富有理智的相貌上,看起来还真合适——个头有如孩童却流露出成熟气质——,让莉莉似乎稍微能理解他大受女性冒险者欢迎的原因。

    他对莉莉一笑,店内顿时嘈杂起来。其他人都用惊愕的眼神看着名声响亮的第一级冒险者,而且还是一族引以为傲的【勇者】等待的莉莉。

    原本表情刻薄的卢安,也张大了嘴巴僵在原地。

    莉莉被周围的反应弄得尴尬,但芬恩似乎毫不介意,继续说:

    「想不到你真的愿意跑一趟,而且还是本人亲自前来。」

    「……既然半信半疑,干脆从一开始就不要提不是更好。」

    或许也因为贝尔那件事让莉莉心情沉重,明明是自己要赴约,却忍不住酸了一句。

    莉莉话讲出口才吓了一跳,心想「糟糕」,正在动摇时,身分远远高于自己的第一级冒险者,对她失礼的态度却只是轻声笑笑。

    沐浴在和煦阳光下,闪耀的金黄色头发摇晃着。

    「坐吧?」

    「……」

    看到对方始终从容不迫,莉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乖乖照他说的做。

    她抿着嘴唇移动到芬恩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坐在椅子上。

    「这是第一次就我们俩面对面,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是芬恩•迪姆那,谢谢你今天来赴约。」

    「……莉莉露卡•厄德。」

    虽然他们都知道对方的名字,但芬恩仍依照礼仪报上姓名。

    莉莉也报上姓名,无意之间竟照着相亲的形式走了。

    芬恩将眼镜放在桌上,桌上还有喝到一半的茶杯。接受了点餐的店员卢安表情极其复杂地把莉莉那份红茶端来后,芬恩缓缓开口道

    「好了,既然你赴约了,是不是表示我能得到好的答覆?」

    芬恩并没有强迫的意思,也不讲甜言蜜语追求莉莉,只是柔和地对她微笑,莉莉一时低下了头。

    ——也许应该接受他的求婚。心中那个别扭的莉莉在呢喃着。

    对少年的心意不可能有结果,这已经是确定的事了。

    既然如此,她觉得或许可以接受眼前这位一族勇者的求婚。

    贝尔说过他说「绝对不会让自己不幸」,那句话应该是真的。光是这样面对本人,莉莉就能感受到他的诚实与大器。就算从地位与财力等观点来看,能够嫁给芬恩•迪姆那的女子也一定会幸福。

    这么好的婚事没有第二次了,仅只一次的机会。虽然她不能不跟主神他们说一声就擅自脱离派系,但只要能委身于他,想必……一定能不受痛苦,过着快乐的日子。

    这份对少年的心意,也许有一天也能看开。

    「……请让莉莉问一件事。」

    莉莉重复自问自答后,嘴唇轻声低喃。

    她慢慢抬起头,用那双栗色眼眸注视着芬恩的碧眼。

    「您为何会选上莉莉呢?」

    只是纯粹的疑问。

    凭良心讲,自己缺乏教养,也做过一些黑心事——像是窃盗。

    莉莉实在不觉得自己配得上芬恩,问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贝尔•克朗尼没跟你说吗?我是为你的『勇气』着迷。」

    「要说『勇气』,其他同族应该也有才对,像是比莉莉更强悍的人……」

    「或许是吧,不过,强大的实力与『勇气』是不能画上等号的。你知道自己的弱小,却具有对抗困境的意志力。在第18层发生的事我也记得,你就像伟大的祖先菲亚娜一样能为他人挺身而出,是位值得赞赏的同族帕鲁姆。」

    听到芬恩不做任何粉饰,坦率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莉莉的脸颊一瞬间泛红了。

    毫无夸饰的赞美虽一时令她动摇,但她马上摇摇头。

    「……您太抬举莉莉了,莉莉不是那么了不起的小人族。您既然也是冒险者,应该有听说过吧?有个『手脚不干净的小人族』扒走了同业的财物。」

    「我有听过。」

    「那全都是莉莉做的,莉莉长久以来设陷阱陷害冒险者,抢了他们的值钱物品。没错,莉莉若是看谁不顺眼,还会直接下毒手。所以,莉莉是个烂透了的——」

    「会有传闻,就表示被害者没死,能把消息传出去。同族的事件我也查过一下,受害的冒险者都还活着喔。」

    「……」

    听到莉莉坦承自己的坏事,芬恩坚定地说「你没杀任何人」。

    莉莉再度低下头去。

    她很想说「不对」。长年以来受人多方压榨的她,有时候真的很想杀了那些冒险者。

    只是,那些冒险者实在太难缠了。

    财物遭窃的冒险者,真的会发挥害虫般的生命力。

    所以,莉莉只是杀不了他们罢了,只是对付不来罢了。

    她只是换个想法,心想要复仇的话只须让他们充分受苦、懊悔就好,一下就杀掉太可惜了。

    莉莉——只是太天真了。

    「不夺人性命只抢财物还算可爱的了,我会有这种想法,或许是被这个迷宫都市欧拉丽的恶习影响了……但我不是天神。我无意制裁你,也没那个兴趣。」

    芬恩冷言冷语地说,但又笑着告诉她:

    「我看的是现在的你。」

    「……」

    「而现在的你,拥有我们种族失去的重要特质。」

    芬恩注视着莉莉,碧眼当中流露出明显的敬意。

    *

    「莉莉……都没回来。」

    我在总部的起居室,一个人喃喃自语。

    昨晚莉莉跑出去后,我到处找了她半天都没找到,结果只好回到宅邸。

    我抱着一线希望,告诉自己到了早上她一定会回来,一直等着……没意义地浪费时间,直到现在。

    「她真的去见芬恩先生了……?」

    莉莉说要去见芬恩先生,而今天就是指定见面的日子。

    韦尔夫与命小姐他们在大餐厅准备早餐时……我烦恼了半天,最后去找神仙。

    我敲敲宅邸三楼神室的门,门内声音回答我:「进来没关系。」

    「啊,贝尔。我听春姬他们说支援者小姐不见了,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一时语塞。

    正在准备去做炸薯球打工的神仙一转过头来,就这样问走进房间的我。我视线徘徊了半天,最后一脸无奈地说出昨晚发生的事。

    我一五一十地说出来向神仙商量,她听完后——「唉。」

    神仙闭起眼睛,叹了一大口气。

    「贝尔,你——一定是想太多,顾虑到支援者小姐的幸福,所以没能采取行动吧?」

    「!」

    听到她的指摘,我猛然抬起头来。

    我无法否定,莉莉有过【苏摩眷族】那些境遇,过着不幸的人生,我不想说自己同情她,但很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而如果是芬恩先生的话……他说过「绝对不会让莉莉不幸」,我忍不住想:也许他能让莉莉幸福。

    如果是那位比我强悍,又比我厉害多了的第一级冒险者的话。

    莉莉也说过那位小人族比我帅多了,了不起多了,如果是他的话。

    ……觉得自己这种小角色插嘴,也不能怎样。

    「我先声明,如果支援者小姐……莉莉露卡想退团,我不会阻止喔?」

    「!?」

    神仙仿佛看穿了我的心里想法,如此说道。

    我内心深处其实希望身为主神的神仙能挽留莉莉,但她的语气,就像在责备这样的我。

    「而且这样,我还少了个竞争对手情敌呢……」

    我愣住了,没听见神仙咕哝着的自言自语,这时她抬起头来。

    「贝尔,你这种奇怪的关心,对支援者小姐来说恐怕是鸡婆喔。我觉得那孩子一定会说,自己的幸福由她自己决定。」

    「啊……」

    「换做我站在支援者小姐的立场……要是你对我这样说媒,我可是很受打击的喔。」

    神仙用温柔的表情对我说,语气有点责难,又有点从中取乐。

    「如果支援者小姐就这样离开了,贝尔你不在乎吗?」

    「我、我会……」

    「你啊,应该再任性一点啦。」

    被她那双带蓝彩的神秘眼眸看着微笑,呆站原地的我……

    下个瞬间,紧紧握起了拳头。

    「——抱歉!我不吃早餐了!!」

    我转身背对神仙,跑了出去。

    回头一看,神仙用温柔笑靥目送着我,我就这样冲出神仙的房间及总部。

    「……唉,当神仙真吃亏啊。」

    赫斯缇雅目送贝尔离去,叹气说自己这是帮了敌人的忙。

    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却绽放着笑容。

    *

    「欸欸艾丝,听我说听我说!?听说芬恩要去相亲了!」

    听到声音,艾丝一转头,背后就被人抱住了。

    【洛基眷族】总部,长邸里的狭窄走廊。

    在好几个房间门扉对着的走道上,亚马逊少女蒂奥娜跑了过来,兴高采烈地把双手环上艾丝的肩膀。

    「芬恩他……?」

    「嗯嗯!我昨天走在走廊上,正好听到芬恩跟里维莉雅在办公室里讲的——!?」

    艾丝睁大她的金色双眸,难得露出惊愕的神情后,蒂奥娜兴奋地不住点头。

    「今天早上他还戴着眼镜出门,被我看到!?那绝对是要去相亲啦!啊〜!不知道芬恩会带什么样的人来总部!?」

    蒂奥娜一下子扯得好远,又叫又跳地说。

    艾丝被她从背后抱着,整个身体跟背一起晃来晃去,「嗯……」轻轻抬高了下巴。

    真想不到那位小人族领袖会去相亲。艾丝正在这样想时——

    「——你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

    一阵冷彻心肺的声音传来。

    「「啊。」」

    站在背后的女战士,让艾丝与蒂奥娜僵住了。

    *

    「【勇者】这个夸张的绰号,也是我自己硬是拜托洛基,请她赐给我一个有那种感觉的称号。」

    「小人的秘密之家」一隅。

    在热闹吵杂的众多小人族围绕下,芬恩与莉莉继续谈话。

    芬恩说是他与主神交涉,请她在冒险者的绰号命名典礼「诸神大会」上赐予自己「勇者」之名,让莉莉难掩惊讶之情。

    他是自己断了退路,逼迫自己当上小人族的领导者。

    「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复兴种族,这也是为了今后出生的新同胞们。为此……我实在需要继承人。」

    芬恩对哑然无语的莉莉说明自己的意志,以及另一半的必要性。

    出生不久就父母双亡,从小只一心求生存的莉莉,没有必须信仰的女神菲亚娜,对她也知道不多。莉莉所知跟其他种族的人差不多,只知道对一族来说,女神菲亚娜的存在举足轻重。

    然而原本不懂的莉莉,听到眼前这位人物解释代替女神菲亚娜的希望般存在以及「勇气」的重要性,也都明白了。

    而且,莉莉也明白了他为此付出多少心力。

    「……芬恩大人没有中意的异性吗?」

    当回过神来时,莉莉已经问出了这个问题。

    因为芬恩看起来就像为了一族而压抑自己,让她忍不住想问。

    被莉莉这样一问,芬恩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

    「……是有个很麻烦的女孩,倾慕着这样的我。」

    一会儿后,他露出苦笑。

    「她很会替我找麻烦,弄得我很累……但她不在,有时候又好像少了什么,也许我被影响太深了吧?」

    嘴唇浮现的仍是苦笑,但莉莉却觉得那笑容看起来很温柔。

    「——不过,我对一般人的幸福没有兴趣。不,应该说如果有了兴趣,至今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芬恩说到这里,改变了表情。

    有如立下誓言的骑士,美丽碧眼带有湖面般的波光。

    全都是为了一族。

    看到他牺牲奉献的生命态度,同样身为小人族的莉莉内心被打动了,她无法不感动。

    那模仿不来的高尚信念,以及对一族的献身都令她感动不已。

    (啊——)

    然后莉莉的心,受到芬恩的生命态度所感化。

    不对,是想起来了。

    想起对少年的心意。

    (对了……)

    拯救自己的不是民族英雄芬恩•迪姆那,也不是诸神。

    是贝尔。

    是那个少年拯救陷入深渊、无人理会的自己。

    (对,莉莉……)

    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但就算有一天女神赫斯缇雅放弃了贝尔。

    只有莉莉绝不会弃他于不顾。

    就算世界对少年盖上罪人的烙印,少年被逼进孤独境地,只有莉莉一定会待在少年身边,永远支持他。

    虽然少年前进的步伐快得惊人,但莉莉还是会一生追随他。

    在他宽恕、接受自己的一切,抱住自己,对自己笑的那一天——莉莉就已经决定了。

    「……」

    什么嘛。

    莉莉笑了。

    结果说了半天,自己跟芬恩其实也没两样,他就像是自己的镜子。

    莉莉有个足以牺牲奉献自己的存在。

    在那里,莉莉也许得不到幸福,就像她痛苦到今天,恐怕以后仍会受各种感情所恼。

    不过,她已经决定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陪在那个少年的身边。

    这不只是赎罪,也包含了自己的心意。

    莉莉要永远支持他。

    就像眼前的他为了一族献身。

    「原来两件事根本无关……」

    「?」

    脱口而出的低喃,让芬恩偏了偏头。

    讲得难听点就是盲目,旁人看来像是忠诚心,若是能讲得做作点,就是不求回报的爱。

    带有污点的自己,的确还有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足以跟女神赫斯缇雅她们相比。

    管他什么艾丝•华伦斯坦,不管少年有没有心上人——从一开始就根本无关紧要。

    「……对不起,芬恩大人。」

    莉莉端正姿势,直直注视着芬恩。

    「这门婚事,请恕我拒绝。」

    然后她微笑着对芬恩低头致歉。

    「可以问你理由吗?」

    芬恩也对她微笑着问道。

    「如同芬恩大人为了一族鞠躬尽瘁,莉莉也为了他……为了贝尔大人献出了自己的一切,莉莉已经这么决定了。」

    莉莉说「您跟我是一样的」。

    虽然背负的事物大小不能相比,但根源是一样的。

    莉莉带着让自己回想起重要事物的感谢,向芬恩解释后,「原来如此。」他点点头。

    「呼……果然不行呢。」

    不久芬恩闭起双眼,边叹气边苦笑。

    「我早就隐约感觉到没谱了,我的拇指……类似直觉的部分也告诉我,这一定是白费功夫。」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谈这门婚事?」

    莉莉不可思议地问,芬恩笑了笑,就像他这种外貌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我说过了吧?我是为你的『勇气』着迷。」

    「啊……」

    「我身为小人族的心,被你的『勇气』推动了。」

    让我忍不住要向你求婚。他说。

    芬恩将右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由衷开心地露出笑容。

    身为【勇者】的他的标准。

    就像他自己鼓舞了小人族,他也在寻觅能震撼自己内心的伴侣。

    「伤脑筋,这下又得重新来过了。」

    芬恩靠在椅背上,装出忧愁的模样。

    看到他放下派系领袖身分的真实面貌,莉莉忍不住噗啸一笑,并微笑起来。

    「若是莉莉看到了好对象,要不要介绍给您呀?」

    「麻烦你了,我对这种事好像很没缘分,或者该说没辙。」

    至于芬恩,则是回以苦笑。

    虽然婚事告吹,但见到与自己类似的同胞让他有点开心,也有些温馨。

    两人之间开始产生平稳的氛围。

    『请、请等一下,这位客人!?』

    「「?」」

    就在这时。

    随着门被用力推开的声音,店内顿时嘈杂起来。

    莉莉与芬恩同时转头一看,只见白发少年气喘吁吁冲进了店里。

    「贝、贝尔大人!?」

    来得太晚的光临,让莉莉不禁猛地站起身。

    贝尔对她的呼喊起了反应,睁大眼睛,甩开店员的制止,急着往她的桌位跑来。

    少年似乎记得羊皮纸字条上的地图——不过迷路了半天才抵达——独力来到了「小人的秘密之家」,不顾莉莉的惊讶直接找上芬恩。

    「芬恩先生!拜托您!请不要把莉莉带走!!」

    「咦!」莉莉站着僵住了,芬恩则是坐着愣了愣。

    芬恩一时不及反应地眨眨眼,但他聪明的头脑似乎马上理解了状况,迅速瞥了莉莉一眼。

    接着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恶作剧,露出笑容。

    「很遗憾——她已经答应我了,贝尔•克朗尼。」

    「什……」莉莉一瞬间哑然无语,随即想破口大骂他在胡说什么。

    但芬恩用眼神说「等等」制止了她,使她错失了发火的机会。

    至于贝尔则是变得面无血色,但不气馁地再度诉说:

    「我还想跟莉莉在一起!我不想离开她!!」

    贝尔的大吼让莉莉吓了一跳,脸颊马上泛起红晕。

    芬恩愉快地眯起眼睛,好像还想继续开恶劣玩笑,接下去说:

    「两个人都同意了,你却要来泼冷水?」

    「对!」

    「你好像很舍不得她,那么对你来说,她是什么?」

    「是【眷族】,是我的家人!」

    「就这样?不够喔。」

    「……是第一个愿意与我组队,不可或缺的……不可或缺的队友!!」

    简直像被芬恩诱导似的,贝尔喊出了对莉莉的全副心意。

    他的每一句话令莉莉全身火烫,心脏噗通噗通狂跳。接触到贝尔的真心,让胸口酸楚得发痛。

    同时,莉莉也察觉了芬恩的企图。他想从少年口中引出对莉莉的心意,告诉莉莉她有多受少年珍视。

    好奸诈,太卑鄙了。

    这样要她如何阻止?

    看到【勇者】跟闯进店里的人类唇枪舌战,周围小人族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莉莉只能红着脸张皇失措。

    「她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娘候补,不能说还就还。……还是说你要凭实力来枪?从我身边?」

    芬恩应声跳下椅子,挑衅地往上看着贝尔。

    实力超越【伊丝塔眷族】女巨人芙里尼的LV.6第一级冒险者,让贝尔喉咙发出咕嘟一声,但他没有后退。

    像要贯彻自己的任性,他与芬恩正面对峙。

    「不错的决心,有意思……那就以她为赌注,来场决斗吧!」

    【勇者】完全是在从中取乐,玩得起劲。

    他好像忘了自己的年龄,童心未泯地用一只手比比少女,注视着少年的深红rubellite眼瞳。

    店员卢安整个人呆住了,其他小人族也从座位站起来,好奇地围起来看热闹。

    至于莉莉,则是早已涨红了一张脸。

    (这、这是什么状况啊~~~~!?)

    贝尔与芬恩,居然要为了自己大打出手。

    虽然其中一个是半开玩笑,但绷紧表情的少年肯定是认真的。

    简直有如童话故事的一幕——骑士为了新娘相争,自己就像公主一样的立场,让她羞得只差没从脸上喷出火来。

    我不适合这种角色!顶多只配当城堡的下女啦!?她真想这样嚷嚷。

    莉莉的脸红得跟熟透苹果一样时,芬恩含笑眯起眼睛,看着鼓起勇气摆出架式的贝尔。

    被小人族起哄的人墙包围着,芬恩告诉少年:

    「只要你能打中我一次,就算你赢。不过如果我赢了,我就要娶她。」

    咻〜!全体小人族得意忘形地吹口哨叫好。贝尔在店里角落慢慢点头,隔开仅仅三步的距离与芬恩对峙。

    莉莉觉得这实在玩过头了,摆脱羞耻心正要阻止两人——

    「——团长?」

    寒气逼人的怨恨之声响遍店里。

    「「「!?」」」

    骇人的杀气让莉莉、芬恩与贝尔都以音速转过头去。

    只见一名背负着黑暗瘴气的亚马逊人,站在害怕地分裂开来的人墙后方。

    「蒂、蒂奥涅……你什么时候来的?」

    「团长,您刚才说的是怎么回事?结婚?新娘?」

    芬恩脸孔抽搐,蒂奥涅对他所言充耳不闻。

    她眼中失去光彩,变成两个空洞。火辣暴露的丰满双峰随着沉重步伐摇晃。每踏出一步,酒馆地板就发出不祥的叽叽声。

    第一级冒险者的过重压力,使得好几个小人族口吐白沫仰首倒地。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闻味道来的。」

    「你是野兽吗……!」

    虽说只是恶作剧,但是让最不能听到的人听到了自己求爱,芬恩汗流不止。至于对团长一往情深到了可怕地步的女战士,则是摇摇晃晃地从店内中央靠近桌位。

    然后就在间距缩短到三时,蒂奥涅爆发了。

    「团长——————————————————————————————!!」

    「蒂奥涅你冷静点!?」

    猛兽飞扑而来的同时,芬恩拔腿狂奔。

    他将小小身躯尽量压低伏地,躲开突击,一溜烟地逃走。眼中点亮诡异凶光的狂战士berserker一转身,爆速去追冲出店家的【勇者】。

    经过「咚咚咚咚咚咚咚!」的喧闹脚步声后,店内只剩下一片寂静。

    莉莉、贝尔与小人族全都呆住了。

    「……那个,莉莉。」

    「!」

    在难以言喻的气氛中,贝尔怯怯地开口。

    无视于一旁的小人族们摩娑着身体陆陆续续回到座位上,莉莉肩膀一震,急忙转过头来。

    眼前的少年猛烈低头道歉。

    「对不起!!你都已经答应人家了,我却把事情搞得一团乱……」

    「不、不是的,您误会了!?那是芬恩大人自己乱讲的……!贝尔大人只是被人家捉弄了!」

    「咦……是、是这样喔?」

    「是的!!莉莉并没有接受求婚!?」

    莉莉拼命解开误会,贝尔露出了由衷放心的表情。

    少年把手放在胸前,放松了肩膀力道,不久表情有点尴尬,但坚定地注视着莉莉轻声说:

    「真不知道该从何道歉起,不过,我……还不想跟莉莉分开……」

    看到贝尔脸颊染成淡红色,挤出心中的话语。

    莉莉睁大眼睛,也微微染红了脸蛋,慢慢笑了起来。

    「……莉莉也要向您道歉,莉莉不该随便发脾气,跑出总部……」

    「不、不会啦!那是我有错在先……」

    「不,是莉莉不好!莉莉对贝尔大人讲了好多无心之言,让您那么困扰!」

    两人都说是自己不好,互相道歉。

    没过多久,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他们毫无烦恼地笑得开心,视线产生交集。

    「……我们回去吧?」

    「好的!」

    莉莉用灿烂笑容回答贝尔垂着眉毛的笑脸。

    他们为闯入小人族专门店以及造成其他困扰向店主master道歉,也对周围的客人低头致歉。拼命照顾昏倒的客人而累个半死的店员卢安凶巴巴地骂「不准你们再来了!?」,莉莉与贝尔就这样离开了「小人的秘密之家」。

    在舒适的蓝天与阳光俯视下,两人并肩走在亚人们来来往往的街道上。

    「呃,还有,该怎么说……」

    直至昨晚的感情消失无踪,两人心情畅快地踏上归途时,贝尔开口了。

    莉莉微偏着头看向贝尔,他搔搔脸颊苦笑了。

    「因为莉莉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唔……」

    「我以前只有爷爷一个家人,没有兄弟姐妹……也许是这样,才会离不开妹妹吧。」

    听到贝尔害臊地讲出内心话,莉莉有点生气。

    她知道贝尔只把自己当妹妹看,但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虽说她已经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贝尔,不过这跟那是两回事。

    莉莉鼓起脸颊,心情就要变坏——但她想到了一件事,露出一丝浅笑。

    「贝尔大人,贝尔大人,请把您的耳朵借莉莉一下。」

    「?」

    莉莉装出小妹般的笑脸抬头看贝尔,他偏了偏头停下脚步。

    悠哉的白兔弯下腰,照她说的把耳朵凑向娇小的小人族。

    莉莉轻轻将嘴唇凑过去。

    「——我年纪比您大喔,贝尔?」

    然后,她用有点成熟、带点娇媚的声调呢喃。

    「!?」

    贝尔肩膀一震,急忙撑起了上半身。

    他一只手按住被莉莉呢喃的右耳,「咦!」露出一副呆相。

    不久,贝尔整张脸慢慢染红。

    他愣怔地低头看着莉莉,只见本来眯眼艳笑的她,忽然莞尔一笑。

    莉莉重新摆出了天真孩童般的笑靥。

    「那么我们走吧,贝尔大人。」

    「……等、等等,莉莉!?不、不会吧!你骗我的吧!?」

    「这就难说啰?」

    莉莉一个人快步往前走,贝尔拼命追上来。

    少年脸红慌乱的模样,让莉莉晃着身上长袍,忍不住微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只要是「大姐姐」,少年就会对自己产生特别意识啊。

    知道一件好事了。

    听着背后急忙追来的声音,莉莉染红双颊,开心地笑着。

    她在腰后合握双手,踏响着心情愉快的跫音。

    欣欣向荣的街道上,不停响起少年窝囊的声音。

    沐浴着温暖日光的小人族少女,脸上笑出了酒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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