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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 剑姬神圣谭2 第六章 渴望的呐喊

    那个人宛若一阵风。

    像孩子般天真,比年幼的自己还无邪。

    不知道人的恶意,也没有人会让她知道。

    如同与白云一起飘过那片青天的气流。

    那个人宛若一阵风,比任何人都还要自由。

    至于自己。

    曾经很喜欢像风一样洒脱、慈祥、温柔的她。

    曾经深爱着笑容天真烂漫的母亲。

    还记得那只手是如何抚摸着自己的头。

    还记得手指抚触脸颊的温暖感受。

    还记得搔动耳朵的悦耳声音。

    还记得她一再向自己诉说的,温柔且幸福的故事。

    自己在她的怀里听完故事后让她抱着回头一看,就能够看到她天真无邪的微笑。

    自己染红了双颊,脸上也展露微笑。

    自己曾经相信,她一定是个魔法师。

    在她面前,谁都会展露笑容。她能够让任何人展露笑容。

    当她以慈爱眼神低头看着自己时,自己以稚幼的声音说「我也想跟你一样」。

    我也想变成宛若一阵风的你。

    「你是你,没办法变成我喔?」

    她歪着头,用跟自己一样的嗓音这样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自己嘟起了圆圆的脸颊。不知道为什么,她呵呵笑得好开心。嘟着脸颊的自己也被她那笑容逗笑了。

    我们温柔地相拥,脸上互相浮现笑容,两个人一起欢笑。

    不久后,她回过头来。

    自己从她的肩膀探出头来,只见青年站在那里。

    黑色围巾与单薄防具,以及收在剑鞘里的银色长剑。

    看到了他的脸,她不再抱着自己,把自己放了下来。最后摸摸自己的头,慢慢地站起身来。

    她脸上浮现出跟看着自己时不同的笑容对着青年微笑。他也笨拙地笑了并点点头,仿佛在告诉她什么。

    青年也注意到了自己寂寞的视线,再次笨拙地笑了。

    对不起。父亲(他)道了歉。

    然后他转过身去呼唤母亲(她)。

    「走吧——艾莉亚。」

    丢下白己,两人依偎着走进白光之中。

    *

    「……」

    梦境如白雾渐渐散去。

    意识穿过白色森林,来到了累积在眼睑下的黑暗。越过狭缝,时间从过去回到了现在。

    有人轻轻摇着自己的肩膀。脸颊也感受到冰凉的空气,意识开始有了清晰轮廓。

    艾丝慢慢地睁开双眼。

    「你还好吗,艾丝?」

    「……嗯。」

    她隔了一拍才回答蒂奥娜的声音。

    抬起视线一看,她正从旁边凑过来看着自己。

    「休息时间好像要结束啰。说差不多要出发了。」

    「嗯……」

    看艾丝还半梦半醒、意识有些朦胧的回答,蒂奥娜露出了苦笑。

    艾丝轻轻摇头摆脱残余的些许困意,这次她两眼清晰地环顾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曳不定的魔石灯光。携带用灯具四周围坐着芬恩、里维莉雅、蒂奥涅,以及艾丝与蒂奥娜。所有人都坐着,此时正在维修武器、清点道具。

    昏暗与白浊壁面围绕的现在地点是间小规模的窟室。在距离艾丝他们稍远的地方有蕾菲亚在看守,除了她以外,还站着同派系的另一名团员。

    艾丝一行人正在广大迷宫的一隅稍事休息。

    自从「里维拉镇」发生的那件事以来,今天是第六天。

    那场骚动后,艾丝一行人暂且回归地表。同时,置身事件中心的他们也被迫处理各项善后事宜。

    救护伤者以及往地表撤退时的护卫工作自不待言,他们又向公会与主神洛基报告了事情经过。

    他们本来还想公开袭击城镇的红发女子——驯兽师的相关情报,但却因为洛基指示他们「先等等」的关系而暂且保留。至于那名女子则是因为杀害哈桑纳,再加上【迦尼萨眷族】的强烈要求而贴出了通缉令——登上了危险人物名单。

    除了艾丝他们与露露妮外,没有人遇过那名驯兽师,因此怪兽袭击事件的真相一如往常渐渐被当成了异常状况——只有柏斯从芬恩口中得知了真相——。哈桑纳遇害以及「里维拉镇」差点全毁的话题目前也只在高级冒险者之间流传。公会之所以这样处理,是因为据他们判断,让无法进入「中层」的众多初级冒险者知道这件事情也只会招致不必要的混乱而己。

    而且,他们还不容分说地扣押了大量从食人花怪兽身上摘出的色彩斑斓「魔石」。

    事件的余波就像是有人暗中掩饰一样迅速平息下来了。

    「『里维拉镇』已经开始重建了耶。真的好快喔——」

    「能够死爱钱到那种地步还真是令人佩服……不过也算是帮了大家的忙吧。」

    围在魔石灯旁为探索迷宫做准备时,蒂奥娜与蒂奥涅好像不经意想到而聊起那件事情来。

    准备妥当后,艾丝一行人再度前往第18层,并看见「里维拉镇」已经渐渐修缮——开始着手重建城镇了。遇到那么惨重的事件,高级冒险者们却不当一回事,慢慢搭盖起自己的店铺。

    照柏斯的说法是「这里是地下城的重要据点耶!我们不尽一份力量,其他人要怎么办啊!?」,讲得好像是出自一种令人感动落泪的牺牲奉献精神,不过蒂奥涅说得没错,看得出来他不过就是厚脸皮死要钱罢了。

    就某方面而言,公会无法看顾到的「里维拉镇」是不良冒险者(地痞)们的乐园(paradise),这点应该才是最重要的。光看镇上可以买到「开锁药」等违法道具就可以得知,在这里可以随心所欲进行非法买卖。

    先不论是非曲直,对许多冒险者来说,「里维拉镇」的确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流氓城镇可不是浪得虚名。

    他们比这座都市里的所有人都要强悍,也还要难缠。

    「食人花怪兽……那名驯兽师也没有什么显眼举动呢。」

    「嗯——,毕竟上次闹得实在太大了。如果主神握着她的缰绳,应该就会叫她自重一点吧。再说,要在短期间内重新训练那么多的怪兽几乎是不可能的。我想不会再发生上次那种状况了。」

    只希望对方不是留了一手,还有经过训练的尖兵(怪兽)没派出来就好。芬恩回答了里维莉雅的话。

    食人花怪兽后来没有再发动袭击,红发驯兽师似乎也没有任何动静。

    为了调查委托书(遗物)的情报,艾丝一行人前往哈桑纳很可能去过的第30层大致搜索了一下,不过却没有任何收获。结果还是不知道哈桑纳是从哪里找到那颗宝珠并将它带回来的。逃过一劫的露露妮后来好像也联络不上那名委托人。

    「那差不多该出发了吧。蕾菲亚、菈克塔,没问题吧?」

    「啊,是!没问题!」

    此时,艾丝一行人正重新开始探索迷宫进行原本的目的,也就是赚钱。

    他们回地表一趟时,除了蕾菲亚外又带了一名支援者,成为总数七人的小队。

    现在的位置是第37层。

    这里是越过「下层」的「深层区域」。

    听见芬恩的声音,蕾菲亚点点头,刚升上LV·3的另一名支援者菈克塔也神色紧张地答应。她被大家以「学习」为由轻易拖来深层区域,脸色显得有些僵硬。

    「艾丝,你什么都没吃只是在睡,这样不要紧吗?我还有一点吃的喔?」

    「谢谢你,蒂奥娜……我不要紧的。」

    艾丝站起来开始装备武器,并婉拒了蒂奥娜的好意。

    最后一次探索持续了半天,艾丝一行人暂且在位于第37层角落的这间「窟室」进行了长时间休息。

    处于并非当日来回,而是有逗留打算的迷宫长期探索,冒险者们为了尽量恢复体力,不光是会短时间休息,也常会在迷宫里面露营。

    露营时经常会选择安全楼层作为最好的休息区,不过特地前往安全楼层往往很费事。就像艾丝他们现在这样,想要留在探索中地点的小队都会在楼层内确保一个安全地带再放胆休息。

    艾丝一行人此时休息的「窟室」只有一个出入口,规模并不宽敞。周围的墙壁都用武器砍出裂痕,还有碎片散落一地。

    每当墙壁等地形有所毁坏时,地下城都会优先修补毁坏部位。换句话说,只要墙壁遭到破坏还没有修好,就不会生出怪兽。再来只要轮班看守唯一一个出入口,这样便可以预防怪兽的奇袭。

    将魔石灯、睡袋等露营用具收进蕾菲亚她们的背包里,艾丝一行人从休息过的「窟室」出发。

    「不过从那间『窟室』找到超硬金属(坚钢)的时候吓了我一跳呢——。一破坏墙壁就掉出一块来,真是超幸运的!」

    「好像光是那块超硬金属(坚钢)就可以卖不少钱呢。」

    「嗯,应该可以贴补一点大双刃的费用呢!」

    为了休息而破坏墙壁时偶然挖掘到的稀有金属让蒂奥娜开心得不得了。当她与蕾菲亚交谈时,一旁闭口不语的艾丝一个人沉思暗想。

    「艾莉亚」这个名字(单词)。

    还有那名红发驯兽师的身影。

    两者在脑中呼呼盘旋。

    (她很强……)

    很强,真的相当厉害。

    回想起那个红发驯兽师的实力,还有她凶猛来袭的剽焊身影,艾丝一再如此喃喃自语。

    如果那个时候能够打倒她的话,或许可以问出些什么。

    也许能明白她为什么会知道「艾莉亚」的事情。

    (只要我,更有力量的话……)

    太弱。

    还太弱了。

    艾丝·华伦斯坦是多么弱小。

    就像是诅咒一样,艾丝不断给予自己这种评价。只要能够比她更强,只要这双手有更强悍的力量,只要自己的身心没有这么脆弱……无数字眼浮上了漆黑泥泞的表面。

    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利牙?

    自己是不是有过那种念头,想把唯一的夙愿变成一个回忆?

    艾丝在无意识中握紧了手。

    内心深处遗忘已久的怒火静静灼烧着她的身躯。

    「……那个,艾丝小姐?」

    蕾菲亚战战兢兢地从旁边出声叫她。

    艾丝的嘴唇始终没出声回答她。

    广大的通道深处出现了大量怪兽。

    艾丝拔出了〖绝望之剑〗用力往前踏出一步。

    正当小队即刻行动准备对付遇到的怪兽群时,她迎风呼啸、一个人走向怪兽。

    让暴怒咆哮震动着肌肤,背后感受着蕾菲亚的视线。

    艾丝神色冰冷地挥响了剑,踹起地面飞奔而出。

    *

    第37层又被称为「白色宫殿(White Palace)」。

    这名称来自染成白浊色的壁面,以及实在过于巨大的迷宫构造。这层楼与上面(至今)楼层光是规模就有着天差地别,通道、房间,甚至墙壁,一切的一切都是又宽又大。虽然也有一些像是艾丝一行人用来休息的小房间等例外,不过几乎所有的道路与「窟室」宽幅随便都超过十M。

    整个圆形楼层也像城堡一样,并由多达五层的环状大墙构成,通往下一层的阶梯位于楼层中心。冒险者们想前往中心地带,必须通过环状大墙之间的开放通道,还要在好几个高低不平的地面爬上爬下。领域的范围几乎能够与巨大都市匹敌,尽管已经找出了最佳路线,然而一旦迷路则是会永远逃不出去。

    位于头顶的空间也高得无边无际,纵使凭着高级冒险者的视力也无法看见天花板。空间里面充斥着黯淡黑暗,因此显得特别阴暗,只有白浊色壁面上等间隔地亮起的磷光照亮着冒险者们的侧脸。

    「我还是觉得艾丝自从镇上(里维拉)那件事以来就变得有点吓人耶。应该说严肃到有点可怕。那名女驯兽师真的有那么强吗?」

    「嗯~,我也不知道,管他的!!我也去前面喔!」

    「啊,等一下!先把周围这些家伙打倒再去啦!」

    一行人被二十只以上的怪兽大军袭击,蒂奥娜挥舞着大双刃强行开路,并冲向艾丝所在的前方。蒂奥涅变得连妹妹的分也得一起应付,并对着跑远的背影大声嚷嚷起来。

    因为第37层特别广大,怪兽数量在第40层以上的领域中堪称数一数二,而且生产间隔也非常短。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怪兽会平均分布在楼层各处,不过要是不幸碰上突如其来聚成一群的怪兽,就算是第一级冒险者也会感到棘手。

    面对广大通道内从前方蜂拥而至的怪兽们,蒂奥涅、芬恩、里维莉雅保护着两名支援者展开迎击。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一人应付小队前方远处敌人的艾丝躲开了魁梧怪兽「野蛮战士」的天然武器(nature weapon)。敌人双手装备的棍棒槌在地上时,艾丝军刀一挥就将对手化为尘土。

    这个楼层会出现许多所谓的战士类(warrior)怪兽。会有猛牛(弥诺陶洛斯)级体格为傲的「野蛮战士」、自第19层出现的蜥蜴人的高级品种「蜥蜴人精英」、拥有黑曜石身躯的「黑曜岩士兵」……这类与人体具有相同构造、中型级以上的怪兽在白色宫殿里面横行。

    肉搏战专家齐聚一堂的这个楼层对魔导士来说是一大难关。他们还来不及咏唱就会遭受敌人逼近攻击。甚至还有「黑曜岩士兵」这种像避邪宝石一样「魔法」难以生效——能够让「魔法」威力减退——的对手。身为纯粹魔导士的蕾菲亚只能惊慌失措地旁观芬恩还有里维莉雅奋战。

    「喝啊!」

    「!」

    「野蛮战士」张开巨大双颚射出长长的舌头。

    艾丝挥剑杀退长着弯曲犄角的怪兽所使出的舌头攻击,连同发出的哀嚎一起将对手砍倒。紧接着艾丝飞步奔出,一剑将矮胖的黑色石块「黑曜岩士兵」砍成两半。

    在艾丝的脚边,怪兽的尸骸、尘土逐渐堆积成一座小山。每当军刀刻画出银色斜线,一群对手立刻灰飞烟灭、血肉横飞。

    燃烧着炽热意志的金色瞳眸不断追求着敌手。横眉竖目的她双脚画出圆弧有如旋风、横着一剑,将四面八方的怪兽一次砍飞。

    怪兽们发出了环状的临死惨叫。

    「实在有点吓人耶……里维莉雅,她没跟你说什么吗?不过是受了一次挫折而已,不至于会变成那样吧。」

    「没办法。她一直坚称没什么,什么都不肯说。」

    芬恩伤透脑筋地眯起眼睛,里维莉雅则是大叹一口气,像是在表示自己有多么操心。

    敌人都被抢光了,在他们无奈的视线前方,金发金眼的少女跟蒂奥娜没花多少时间就把剩下来的敌人全数歼灭了。

    「就算现在训她一顿恐怕也没什么用……真是伤脑筋。」

    「那个,团长、里维莉雅大人……艾丝小姐不要紧吗?」

    「她每次陷入那种状态时只要肚子饿了就会平静下来……一看到她好像饿了,就拿食物引诱她看看吧。或许她会冷静下来。」

    「好、好的!」

    听里维莉雅讲得像是很了解她,蕾菲亚冒着汗点起头来。

    看艾丝这几天的样子,蒂奥娜、蒂奥涅还有蕾菲亚表情都显得担心,不过里维莉雅与芬恩说「现在先随她去吧」,要大家静观时机,于是她们决定相信两人所言。因为以相处的时间而论,比起蒂奥娜她们,芬恩与里维莉雅跟艾丝来往的时间还比较久。

    蕾菲亚她们回收了战利品离开现场。一行人往楼层深处前进,越过了最内侧的环状大墙,楼层中心地带进行探索。

    第37层中还有以一定数量为上限,无限涌出怪兽的大型空间被称为竞技场。艾丝原本想一个人闯进去,不过因为大家实在是看不下去而阻止了她,之后一行人就进行着比较安全的探索。

    艾丝也不会让同伴们(蕾菲亚她们)身陷险境,尽管积极与怪兽战斗,不过行动时并没有忘记身为小队成员的本分。战斗结束后,她会恢复平常缺乏感情的表情,也会清楚回答蒂奥娜他们的话。

    唯一只有剑术的犀利程度不同于以往。

    「已经打倒很多怪兽了,钱应该也存了不少吧?好歹也在地下城窝了差不多五天嘛。」

    「是吗……」

    「拿到地上正常换钱应该有三千万吧?蕾菲亚,现在手上的字据金额有多少?」

    「请稍等一下,我看看……只算在『里维拉镇』卖掉的部分的话还不到一千万法利。」

    蒂奥娜特意找话题开朗地找艾丝讲话。艾丝与蒂奥娜本来就是为了偿还代用剑(细剑)与大双刃的费用才来到地下城的。艾丝现在才想起当初的目的,又不经意连带想起要对白兔(少年)道歉的事情,不过她摇了摇头,把这件事赶出脑海。她告诉自己现在没空管那些事情——同时,一想像到现在自己出现在他眼前的瞬间心情就受到玷污宝物的感觉束缚,不知为何总觉得很害怕。

    艾丝略微低垂着眼,蒂奥涅在一旁向蕾菲亚确认。

    每当「魔石」或「掉落道具」塞满行囊,一行人就会回到「里维拉镇」处理掉,在收购站换成字据。

    由于地下的收购价格非常低,因此一行人只将比较值钱的战利品优先留在手边,并准备拿到地上换钱,其他东西则是尽量在「里维拉镇」卖掉。把拿不下的战利品换成字据,这样子赚钱才比较有效率。

    「啊,有窟室。」

    一行人顺畅无碍地击破分类为LV·3或LV·4的怪兽一路前进,最后来到了至今最大的一间「窟室」。

    (这里是……)

    在大厅里面跟众多怪兽交战之余,艾丝观察了一下窟室周遭。

    由于这里距离楼层中央不远,因此宽度、高度都很惊人。处在白色宫殿当中特别熟悉的广大房间,她最后低头俯视地板、眯起了金色的双瞳。

    就在这个时候……

    只听见「劈叽」一声。

    「咦,声音从哪来的?」

    「不是墙壁啦。是地板(下面)。」

    以大双刃一次扫倒好几只「蜥蜴人精英」的蒂奥娜发出疑问,同样用反曲刀解决敌人的蒂奥涅这么回答她。

    响起龟裂声的不是四面墙壁,而是来自脚下的地面。扩散起来的裂纹像是蜘蛛丝一般,紧接着超过十只的怪兽一齐自地底出生。

    既无皮肤也无肌肉,只有白骨。

    肋骨与骨盘暴露在外,全身骨骼的许多部位如铠甲般锐利隆起,模样相当尖利。这些一开始就各自装备着骨剑、骨斧、骨盾现身的是骸骨怪兽。

    「地生人」。

    出现在第37层,与野蛮战士它们同样属于战士类的怪兽。

    「芬恩,我去。」

    「啊,艾丝!?」

    「地生人」在这楼层拥有最高级(top-class)的战斗能力。

    不同于全身白骨(空空如也)的外观,它们力大无穷、动作也快。最大的一点是装备着各种白骨武器灵活应战的模样,甚至就像是在面对实力高超的冒险者(同行)一样。

    对上相当于LV·4的强敌,艾丝从小队里面飞奔而出。她将还在与其他怪兽交战的蒂奥娜等人抛在身后挥响了〖绝望之剑〗,不顾敌众我寡的状态与「地生人」集团展开冲突。

    「!」

    「嘎!?」

    她朝着突出盾牌握剑蓄力、准备迎击的一个个体高举银色军刀从正面劈下。

    连同盾牌被一刀两断的地生人崩溃倒地,同时艾丝避开了来自侧面犀利踏出的枪兵攻击。她又闪过了接着砍下的斧头、用军刀从侧面打击特别大的一只怪兽所使的大剑,并在错身而过之际给了对手胴体电光一闪。被砍断的上半身倒在地上。

    「喔喔,喔喔喔!」

    「————!!」

    「……!」

    没有眼珠的无数漆黑眼窝全部朝向艾丝一人。

    震动骨骼发出威吓吼叫的怪兽们看起来像是在呼朋引伴,企图要一起对付猎物。

    眼光锐利的艾丝瞪着不仅能活用武器,而且还懂得联手出击从四面八方来袭的白骨凶战士们,并挺身投入战局。

    *

    她不许自己有丝毫大意,借此提升自己的紧张感,并与怪兽集团刀剑交锋了五分钟。

    艾丝朝着最后仅剩的地生人举起『绝望之剑』向下一砍。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头顶到胯下被一直线劈成两半的怪兽发出临死惨叫,接着自己也跟遭到破坏的「魔石」一样化为尘土。

    将地生人全数歼灭的艾丝银剑一挥发出了「咻」的一声、剑尖朝地。

    四周遭到平滑切断的部分骨头散落一地、数也数不清,还附着在上半身的魔石绽放出蓝紫色光辉。

    在超过十只的怪兽尸骸中心,艾丝一个人无言伫立着,仿佛沉浸在战斗余韵当中。

    「结果一个人全部解决了……」

    「要是能够稍微苦战一下还比较可爱的说……」

    蒂奥娜与蒂奥涅各自嘟哝著有些责备的话语与稍带挖苦的叹息,这个时候艾丝走到率先结束战斗的她们身边。

    她将〖绝望之剑〗收进剑鞘里面走着,与蕾菲亚还有另一名团员擦身而过。

    「……艾丝小姐,您辛苦了。」

    「嗯……之后拜托你了,蕾菲亚。」

    艾丝将收拾身后地生人战利品的工作交给了垂着眉毛对着自己笑的蕾菲亚。

    她也跟另一名支援者讲一声,请她们代为处理怪兽的魔石。

    「来来来,辛苦了,艾丝——!要不要灵药?万灵药呢?艾丝最喜欢的红豆奶油口味的炸薯球怎么样!」

    「根本都没有受伤,当然不需要什么灵药了。」

    蒂奥娜重新打起精神,自己也走上前去迎接她。

    被姐姐轻声吐槽,她好像算准了艾丝经过一场大战后会消耗力气、肚子一定饿了,所以在绝妙的时机用炸薯球来钓她。

    她的声调有点偏高。

    「我很好,蒂奥娜。谢谢。……最后那个我要。」

    可能是因为休息前就什么也没吃,她纤细的肚脐附近发出了「咕」的一声。

    艾丝尽管神色凛然,耳朵却羞得有点发热,从蒂奥娜手中接过了炸薯球。

    只是炸薯球似乎没有好好保存,艾丝发现它有点腐坏了,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不管怎么样,怪兽大致上都收拾干净了……。接下来该怎么做,芬恩?」

    结束了一场大战,里维莉雅低头看着芬恩。

    尽管说不上走透透,不过第37层基本上算是走过一遍了。如果要从目前所在的楼层中央附近继续前进的话,自然就会前往第38层。

    每往下一层走,迷宫的危险度就越高。考虑到手边物资的分量开始教人不放心,还有武器的耗损程度,她向小队队长请示了意见。

    「嗯——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毕竟这次算是玩票性质,在这里待太久的话,回程路上浪费太多时间也很麻烦的。里维莉雅,你觉得呢?」

    芬恩似乎也跟里维莉雅抱持着相同意见,表示是时候撤退了。

    这次并不是正式攻略地下城的「远征」,他表示没有理由勉强逗留,里维莉雅也点点头。

    「我听从团长的指示。……大伙准备撤回!」

    「「是——!」」

    蒂奥娜与蒂奥涅回覆里维莉雅的指示,忙着进行支援者工作的蕾菲亚她们也回了一声「知道了——!」

    蒂奥娜非常快活地——或者是为了让气氛快活点——开始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啊,要是这次找伯特一起来一定会吵死人的——。那个爱耍帅的一到艾丝面前整个精神都来了!」

    「那场宴会结束后,他酒一醒,我就婉转告诉他:你被艾丝拒绝了,结果他整个人脸都绿了耶。」

    「呜哇——!超想看的——!你怎么没跟我说啊,蒂奥涅——!」

    面对这样的蒂奥娜,蒂奥涅也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不过嘴角浮现着小小微笑。

    她配合妹妹的话题拿同僚开玩笑来炒热气氛。顺便一提,他这次又因为蒂奥娜的奸计而没能加入探索。

    将「魔石」与「掉落道具」的回收工作交给蕾菲亚她们,以这几个女生为中心,气氛顿时变得轻松起来。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突如其来……

    「……芬恩,里维莉雅。我想继续留下来。」

    艾丝做出了此种要求。

    蒂奥娜与蒂奥涅惊讶地转过头来。

    承受着她们的视线,她缺乏感情的表情文风不动,反而还蕴藏了坚定不移的意志。

    平常总是顺着大伙意见的艾丝提出的这项要求——比大家想像得还严重的坚决意志——着实让芬恩吓了一跳,他略微睁大了双眼。

    里维莉雅则是闭起了一只眼睛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也不用分粮食给我。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拜托了。」

    艾丝最后恳求着希望他们能够让自己留在楼层里。

    「等、等等——!艾丝,你说这种话就已经给我们带来困扰了!把艾丝丢在这种地方岂不是要我们一直为你担心吗!」

    「我也跟蒂奥娜意见相同。就算怪兽的LV·3再怎么低,也不能把同伴一个人扔在深层。这样太危险了。」

    面对艾丝的要求,蒂奥娜忍不住逼问她。蒂奥涅也皱起了眉头,并在妹妹之后慢慢如此说道。

    而她们的这种态度都是关心艾丝的反面表现。

    看到这对姐妹真心为自己担心,艾丝无法回嘴。

    「为什么艾丝这么爱打斗?」

    蒂奥娜垂着眉毛这样问她时,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看到把自己当朋友的她感到悲伤,艾丝只有沉默不语。

    对她温柔的关怀,艾丝只能始终不说话。

    也许是明白到艾丝什么都不肯说,蒂奥娜心意一转,总之想到什么就像射手队一样讲个没完,硬是要她回心转意。

    「艾丝长得这么漂亮,很可惜耶——。你要更像女孩子啦——。连我这个亚马逊人都比你爱打扮,这样怎么行啦——」

    「我……就不用了。」

    「为什么?你不会想找个强悍的雄性……中意的男人什么吗?艾丝这张漂亮脸蛋是装饰吗?」

    「好了,自己都不做的事情不要强加到在别人身上啦。」

    蒂奥涅觉得她讲得太离谱而出声吐槽,同时远离一步旁观的里维莉雅叹了口气。

    她转向芬恩开口说道:

    「芬恩,我也拜托你。就尊重艾丝的意愿吧。」

    「「里维莉雅!」」

    蒂奥娜与蒂奥涅不敢置信地齐声大叫。

    艾丝内心也很惊讶。

    因为她以为里维莉雅一定会劝戒、反对她的。

    「嗯——……?」

    芬恩也抬头望着她那美丽的脸庞,仿佛想问出她的真正想法。

    「这个孩子很少有任性要求的。希望你可以答应她。」

    「你搬出这种小孩子家长般的心情是说不动我的,里维莉雅。蒂奥娜她们说的还比较有道理。我身为小队的领导人,恕难答应。」

    「我也知道自己是在宠她啦……好吧。」

    里维莉雅边叹气边看向艾丝。

    艾丝也知道自己在给她找麻烦,顿时满心歉疚。

    里维莉雅不晓得是不是明白艾丝的内心,自嘲地弯起双眉与红唇。

    她将视线转回芬恩身上并告诉他说:

    「我也留下吧。」

    里维莉雅告诉他,自己愿意担任艾丝的支援者。

    芬恩注视着她翡翠色的眼睛、将手放在下巴,并吊人胃口似地点点头。

    「好吧,我准。」

    「怎么这样啊——,芬恩——。你也劝她们两句啊——」

    一脸不服气的蒂奥娜发出抗议。

    芬恩苦笑着继续说:

    「既然里维莉雅也要留下,我想是绝对不会出任何差错的。反倒是我们回程时可能会有危险了。」

    「我可没有厉害到能够攻击又会恢复喔,团长。」

    蒂奥涅从不反对心上人的决定,不过语气也稍微带刺。尽管还不到责备的地步,不过这番话听起来的确有点不满。

    耸耸肩的芬恩接受了两人的不满,没过多久便决定让艾丝与里维莉雅继续留在这个楼层。

    蕾菲亚似乎在远处察觉到了状况,结束了工作后慌忙赶回来。

    「艾丝小姐,您要留在这里吗?」

    「嗯……对不起,我这么任性要求。」

    「啊,那个,呃……那、那么,我也留下来!我绝对不会碍手碍脚的,请让我当支援者吧!」

    「啊,那我也留下来——什么嘛,原来问题这么简单嘛!」

    「就跟你们说了没有物资啊。两人份还好,要是三人、四人的话,艾丝她们跟我们的粮食与水都会不够分啦。」

    「「呜呜~~~~~~~……」

    听了蒂奥涅的指摘,蕾菲亚与蒂奥娜的脖子不约而同惨兮兮地往下一弯。

    出自物资、治疗用道具的问题,要让三人以上留在这个楼层有点困难。除了艾丝的不坏剑外,武器的状况也开始让人不放心了。

    蕾菲亚与蒂奥娜只好哭丧着脸退出。

    正当里维莉雅站在一旁看着在艾丝周围吵吵闹闹的三个女孩时……

    芬恩无声无息地走到她的身边。

    「所以,你刚才那样提议到底有何目的?」

    听到他小声问自己,里维莉雅看了他一眼。

    「总不会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吧?」

    「……现在阻止那丫头也只是在拖延问题。总有一天会在哪里惹出大麻烦的。与其在看不到的地方破裂……倒不如在我眼前尽情爆炸还比较好。」

    「原来如此啊。」

    笑着说「是我眼拙了」的芬恩在闭起眼睛后对她眨了眨眼。

    他那态度看起来像是在奚落里维莉雅过度保护艾丝,让里维莉雅显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不过她终究没有回嘴。「我想那个驯兽师应该不会出现,不过还是请你多小心。我把我手边的魔法灵药全部留下来。……是你允许艾丝独断专行的,你得连她那份责任一起扛喔。」

    「我知道……还有,不好意思,谢谢你。」

    听了芬恩阐明【眷族】的副团长——甚至可以说是年长者该有的态度,里维莉雅点点头并道了谢。接过少年从随身包取出的试管,她走向了艾丝身边。

    她旁观着芬恩等人做好撤退准备,不久后便与他们告别。

    在「窟室」唯一一个出入口前,蒂奥娜与蕾菲亚在离去之际不断激励艾丝好几次。

    「谢谢你,里维莉雅。」

    在只剩两人的窟室里,艾丝开口说道。

    并肩站着的里维莉雅没有看她,淡淡答道:

    「我很想说以后别这样了,不过现在说这个也没用了吧。总之就让我抱怨一句,别让我太费心了。」

    「…….对不起。」

    艾丝也有感觉,自己在里维莉雅面前从各方面来说都变得比较自然。

    不同于面对芬恩或主神的时候,也不像面对蒂奥娜她们的时候,在里维莉雅面前的是赤裸裸的自己。

    她的牢骚还有自己的道歉中确实有着心灵相通的两人才有的连结。

    艾丝不太会形容,总之那跟对同伴的信任也有点不同,是种温暖的感受。

    「……」

    在黑暗的大厅中,两人没有特别做什么,一时之间保持沉默。

    怪兽的吼叫声很遥远。感觉上没有任何生物靠近这间广大的「窟室」,显得有点不自然的静寂传到艾丝与里维莉雅的身边。

    防具与战斗衣周遭的楼层空气冰冷刺骨。天花板高度很高又缺乏磷光的第37层有股会让人打起寒颤的凉气。

    地下城唤起寒意的呼吸气息抚过脖子。

    也许是对无意移动的自己感到讶异,里维莉雅的翡翠色眼瞳对着艾丝。

    艾丝肩膀感觉着她的视线,不过仍然一动也不动。

    她完全不打算像刚才那样探索楼层的每个角落。更不是在这里等候怪兽过来。

    她之所以会留在这个楼层、这间「窟室」是有其他理由的。

    如果自己猜得没错,应该——

    艾丝暗自思考、屏气凝神等着那一刻到来,突然间……

    一阵微小的,真的只有些微的震动摇动了脚上所穿的靴子。

    ——果然。

    「来了。」

    「什么?」

    艾丝的柳眉锐利倒竖,目光紧盯着大厅中心。里维莉雅正要问个清楚,才刚开口,她也注意到了。

    地面正在摇晃,而且阵震动一点一点变大。

    「难道是……」

    里维莉雅低喃着,话声甫落,「窟室」中心地面一带隆起了。

    然后——劈叽一声。

    伴随着岩石的哀嚎,地面产生了数不尽的裂痕。

    大地如地裂般裂开。窜向周围的裂纹仿佛永无止尽,接着一个让人怀疑自己眼睛的漆黑巨体突破地面,将身躯一路伸向又高又远的头顶。

    摇散洒落卡在巨大身体上的岩石与沙土有如土石流般滚滚灌下。大厅摇晃不止。那个庞然大物四处散布着几乎要震破鼓膜的轰然巨响,最后终于完全现身。

    在艾丝她们的视线前方,那头漆黑的怪兽仰望着充斥黑暗的穹苍。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无止尽发出坠地哭声的是超大型怪兽,其体格不亚于出现在「里维拉镇」的食人花女体型。

    从它全身散发出来的威吓感更是比女体型多出一倍。

    这就是楼层主。

    君临第37层的「迷宫孤王」。

    LV·6,「乌代俄斯」。

    「这样啊。已经过了三个月啦……」

    每当需要一定周期生产间隔的「迷宫孤王」遭到击破后,就必须经过一段固定时间才会在迷宫里面重生。大约三个月前正好是【洛基眷族】投入总体战力将其打倒的,里维莉雅仰望着那副巨大身躯有些愣怔地低语。

    仿佛「地生人」直接巨大化的骸骨怪兽「乌代俄斯」通体漆黑。黑色骨骼光是看就觉得要被吸了进去,带着既诡异又危险的锐利光泽。

    下半身埋在地底下,光是骨盘以上的身体就将近十M高,前倾弯曲的脊梁骨——无数椎骨颤抖着,好像有意志地波浪起伏。头部长出了两支仿佛恶鬼的犄角,充满黑暗的巨大眼窝深处有朱红色小朵怪火摇曳着。

    在那巨大身躯的中心,胸部内部有块大得超乎常理的魔石,就像是让粗厚胸骨与肋骨保护着一样。

    那副身躯没有能够称为内脏的器官,只有散发出炫目蓝紫色光辉的巨大结晶,就像是楼层主的心脏一般。

    「里维莉雅,你别出手。」

    面对一如预期出现的楼层主,艾丝从腰际的剑鞘中拔出〖绝望之剑〗。

    这是进入下一个阶段(stage)的大好机会。

    为了让自己已经到顶的器量得到升华,她要单独击败楼层主这个强劲对手。艾丝要完成连诸神都认可的丰功伟业,也就是克服艾丝的极限。

    要变得更强,再强,不会再屈服于任何人。

    为了脱离弱小的自己,为了获得更强的力量。

    艾丝将浮现脑海的红发女子身影与眼前的漆黑怪兽重叠,吊起了金色双眼。

    「艾丝,你真的打算一个人对付它吗?」

    里维莉雅对着往前走去的艾丝背后发出僵硬的声音。

    面对张开上下颚骨、对自己发出骇人咆哮的「乌代俄斯」,艾丝静静地挥洒剑刃的银光。

    「别担心。」

    她胸中潜藏着无可撼动的决心启唇说道:

    「很快就结束了。」

    黑骨巨人震动了。

    一个人踏入它的攻击圈解放了它凶恶的战意。

    面对全身骨骼吱吱作响、进入临战状态的最强敌人。

    艾丝踹向地面投身有勇无谋的战场。

    *

    她一直线奔向敌人跟前。

    右手提着唯一的武器,同时也是一起闯过多场死斗的战友,艾丝从正面飞速疾走,冲进了高大到必须仰望的巨大身躯怀中。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冲刺过来的艾丝让乌代俄斯发出震撼空气的嘶吼。

    它以摇曳的朱红怪火死瞪着金色身影,将暴露无遗的长条骨头,黑得发亮的歪扭左臂——那把巨大钝器拉到身后积蓄力道。

    刨挖着空气朝着矮小人影使出横扫的一击。

    「【甦醒吧(Tempest)】!!」

    面对直逼而来的一击必杀,艾丝念出了超短文咏唱。

    转瞬间风之气流连同防具包裹了整个身体。艾丝随之增强了速度,以猛踩的左脚轰炸地面、一口气加速。

    她的身体向前压低,在乌代俄斯的左臂击中身体前钻进怀中。于攻击(swing)范围外的极近距离遭人以消失在视野死角的速度入侵,怪兽的眼睛一瞬间追丢了艾丝的身影。

    至于艾丝,空洞的肋骨就在眼前,她跳了起来。

    贯穿空中接近的是敌人的左腋中段。她对着手臂挥空而毫无防备的左胸举起了剑。她又提升了附加在剑身上的风力输出,提高了威力与攻击距离。

    她扭转腰部将右手的〖绝望之剑〗拉到左肩积蓄力道,并使出一道音速横斩还以颜色。

    「唔呜呜!?」

    「!」

    对准位于胸骨内部的巨大「魔石」、想要瞄准肋骨缝细深入内部的风剑一击被第五肋骨的上下移动挡住了。面对冷不防朝着自身中枢发动奇袭的艾丝,乌代俄斯在一瞬间做到了搜索与反应,并在同时采取了防卫行动。

    ——可惜。

    侧眼瞅着别说砍断,甚至连擦伤也没有的漆黑肋骨,艾丝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

    只要能够在中枢留下一道裂痕,对手的动作就会大幅减缓。尽管这种好机会可遇不可求,不过只要有机会下手,自己还是应该果敢进攻。

    穿过身体左侧,艾丝来到乌代俄斯的后方降落至地面,接着立刻掉转身子。

    她砍向背后脊梁骨满是破绽的楼层主——下个瞬间。

    艾丝奔跑的地面(脚下)射出了漆黑柱子,模样有如往上伸出的长枪。

    「!」

    她只移动了上半身便避开了从下巴下方往上刺出的锐利一击。

    掠过耳朵的漆黑柱子打乱了金色长发,接着地面射出了五根长矛,艾丝迅速地往侧面逃开。

    突破地面出现的枪林,亦可说是剑山执拗地追着艾丝,从视野的下方展开攻势。

    ——就是这个。

    连人数庞大的攻略队(小队)都无法一口气攻打这个缺乏旋转能力的楼层主(乌代俄斯),其原因就在这里。

    它能够借由这种从地面源源不绝射出的倒桩(pile)让敌人无法靠近。若是敢轻易跳进敌人怀里,就会遭到这种剑山连续刺穿,这是乌代俄斯攻守合一的武器。

    只让上半身出现的乌代俄斯,其下半身并非毫无意义地埋在地底。不,正确来说,乌代俄斯并没有下半身。

    它就像是一株巨大树根在地底盘根错节的大树,从骨盘衍生的大量身体零件扩散到这整个大厅的地板底下。换句话说,在艾丝的脚下埋蔵着乌代俄斯设置的无数剑山地雷。

    可以说这整个广大的「窟室」都是交战对手。射出的倒桩将攻击范围设定在空间中的整片立足点(地面)——整片战场。

    一旦走到乌代俄斯的眼前,之后只要想逃,出入口就会被漆黑剑山堵住。骸骨之王直到结束杀戮前都不会让敌人逃出「窟室」。

    「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呜!?」

    与巨大身体上半身应有的沉重转身正好相反,以骇人速度射出的剑山接连不断袭向艾丝。此时艾丝的周围早已林立着无数漆黑柱子。

    仿佛在呢喃着「到这里来」,漆黑柱群诱导着艾丝的行动。被迫连续进行闪避的身体在不知不觉间被带回乌代俄斯的正面。

    让眼窝中的怪火炯炯发光,楼层主毫不留情地用双臂进攻。来自地面的倒桩与头上挥来的钢臂,面对如此猛烈的天地夹击,脸色苦涩扭曲的艾丝身缠强风、勉强杀出重围。

    「艾丝!」

    受到艾丝恳求不要出手的里维莉雅从外头呼喊。

    在窟室出入口附近的她还没有被乌代俄斯发现,脚下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般保持沉默,然而观望战斗趋势的她却是忧心忡忡。

    本来应该由三十人以上小队来分散火力的倒桩攻击如今全都杀向艾丝一个人。纵使借由魔法恩恵获得超乎寻常的速度,不过照那样看来,被抓住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里维莉雅拿着法杖想要踏出一步,不过艾丝的双眸制止了她的双脚。

    她面朝里维莉雅以金色视线示意「我不要紧」,让里维莉雅的脸色因为承担某种感情而扭曲。

    「……!」

    艾丝立刻将视线从里维莉雅转回前方,用大动作避开从下方伸出的枪林。

    每根倒桩的长宽不一。有锐利突出来阻挡脚步、不到一M的短枪,也有伸出阻碍前进路线或行动、长达三M以上的粗厚柱子。形状有的尖锐、有的呈现长方形,形状杂乱不一。

    尽管倒桩的连续发射会构成威胁;不过相较之下乌代俄斯的直接攻击更是强悍。每当掌击高举挥下,正下方的剑山就会被槌个粉碎,并将地板夷为平地。尽管艾丝身披风之铠甲,不过要是直接被击中的话也会即刻丢掉性命。在第50层与第18层遇到的女体型比起这头怪兽还是逊色许多。其力量与能力都不负迷宫之王的称号。

    剑山转眼间逐渐淹没了立足点,艾丝经过一根就砍倒一根,并在同时侧眼注视着乌代俄斯的躯体。

    (要下手,就挑关节……!)

    通体漆黑的巨大身躯一如字面所示,包括肩膀、手肘等处的关节闪烁着类似「魔石」光辉的蓝紫色光彩。

    没有皮肤与肌肉组织的乌代俄斯,其骨头身躯之所以能动都是归功于那些核关节的力量。发出庞大魔力的各处关节核心让巨大骨头得以行动自如,而且也连接了每个部位。只要打坏「地生人」身上也有的——以那种怪兽来说肉眼看起来只像是更小的光粒——核关节,敌人的身体便会脱落,可以大幅削减其实力。要下手,就应该挑选与关节数量相同的蓝紫色发光处。

    敌人的体力也是无穷无尽,必须在自己耗尽力气前下手才行。思考有了结论,艾丝打算转守为攻。

    她集中所有精神力启唇喊道:

    「风啊!」

    最高输出。

    风之铠甲增加了气流、厚度与风压,将艾丝的身体转化为极小狂风。任由疼痛不堪的全身进一步遭到激烈碾压,她让莫大强风成为自己的帮手,断然实行了今天最大的加速。

    「!?」

    消失在视野外的艾丝让乌代俄斯的怪火眼瞳为之摇曳。

    她从敌人巨大身躯的左手边画着直角轨迹绕到后方。蠢动着颈椎,朱红怪火一发现疾风的身影,怪兽连出声威吓都嫌浪费、立即射出了倒桩。

    然而,打不中。碰都碰不到一下。

    实在是太慢了——是艾丝太快了。

    压倒性的速度远远凌驾于倒桩的射出速度。剑山空虚地贯穿艾丝早已通过的位置,而持续发射的柱子也拼命追在她的身后。

    将许多地雷抛在背后,艾丝的目标是敌人的脊梁骨与腰椎。

    她从正侧面急速逼近对手并举起了〖绝望之剑〗。艾丝冲过敌人腰部前方同时振臂一挥,砍出蕴藏着细小龙卷风的银色军刀。

    「呕!?」

    骨盘正上方的腰部恶狠狠挨了一记,乌代俄斯的上半身往右歪倒。当它的背脊大幅弯曲时,艾丝从左往右跑过敌人背部,将脚部与左手打进地面,然后用风力朝逆向全开做了紧急煞车。

    即便受到撕裂身体般的冲击,不过她成功抵消了疾走之势。紧接着艾丝一刻不停息地踢踹地面、将地面踏碎,并化为暴风子弹再度冲向乌代俄斯的脊梁骨。

    她这次换成从右边——朝着龟裂腰椎深处的核关节——使出同一攻击。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腰椎的一块椎骨遭到破坏,失去平衡的上半身向前倾倒至地面。

    乌代俄斯宛如叩拜般折弯了上半身。眼见巨大怪兽坠落地面,艾丝遵循对抗楼层主的不二法门(通用方法)觉得机不可失,纵身跃向了敌人。

    「咕呜呜呜呜呜呜呜!?」

    乌代俄斯激烈摇晃着上半身不想让艾丝靠近,还从倒下的身体旁边胡乱射出倒桩,试图击退看不见的敌人。

    至于艾丝则是一路飞奔、躲过一切抵抗,在无法充分迎击的怪兽右肩降落。她将军刀剑尖朝下,对着从缝隙露出的核关节往下直刺。

    剑尖传来了坚硬的触感。面对硬度极高、不让刀刃继续往下刺的蓝紫核心。

    艾丝咆哮了。

    「【狂风吹啊(Tempest)】」

    她让巨大气流(风灵急走)流进剑身令其失控。

    刀刃埋入的核关节转眼间破裂——击碎。

    「————————————————————————————————————————————!?」

    乌代俄斯的颚骨迸出了凄厉吼叫。

    伴随着风的爆炸,弹飞的关节慢慢脱离右肩,肩膀以下的上臂发出轰然巨响,进而连根脱落。乌代俄斯失去了整只右臂。

    「真是可怕的家伙……!」

    视线前方掀起的光景让里维莉雅有如呻吟般喃喃自语。

    眼见艾丝不用大魔法炮击、单凭一把利剑就夺走乌代俄斯的手臂,这点让她产生了近乎战栗的情感。

    「!」

    连艾丝自己也被毫无保留的魔法(狂风)余波吹飞。当一降落地面,她便立刻飞奔而出。

    就在她想要乘胜追击、剁下敌人的身体部位时,乌代俄斯因痛苦与愤怒而疯狂燃烧的怪火睥睨着疾走而来的艾丝。

    楼层主连续击出倒桩覆盖自己的身躯。

    「!」

    无数剑山在各处关节上面复杂交错,借此守护着关节。

    敌人也不是笨蛋,明白了艾丝的企图后开始强化防御了。恐怕是想花时间疗伤吧。

    只要从中枢(魔石)灌入「魔力」,核关节用不了多少时间便会再生。只是身体部位已经脱离,就算修好了核心也不会回归躯体。

    敌人想让艾丝打坏的腰椎核关节复原,好再度撑起上半身。

    艾丝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她逼近敌人,想连同剑山把敌人的身体砍成碎片,然而……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乌代俄斯趴在地上发出了吼叫。

    它手贴地面,像是对母胎呼喊般发出咆哮。接着,像是要捍卫君王的小卒般,大量「地生人」自地面诞生。

    「!?」

    拎着武器的白骨战士们挡住了艾丝的去路。她情急之下想高高跳起飞越它们,然而还来不及起跳,敌军就即刻接近了她,有如涌向蝴蝶的蚂蚁般接二连三来袭。她只得应战。

    而里维莉雅身边也有许多地生人从地面出现。

    「唔!?」

    怪兽群杀向身为魔导士这种后卫职业的里维莉雅。

    生出的怪兽将近二十只。虽然对手出其不意现身,不过自己竟然允许了敌人的奇袭。她一边诅咒着自己的大意,一边用手中的长杖应付地生人们的猛攻。

    即使对手的能力于己不利,她却反用杖术一一将其击破。不只如此,她还进行了「并行咏唱」,一边闪躲敌人的攻击一边架构魔法。

    「呜呜」

    就在艾丝她们费着工夫对付生出的军队时,乌代俄斯一口气恢复完成了。

    它打碎了咬着嘴唇之艾丝前方的剑山防壁,摇摇晃晃地撑起了上半身。

    右臂消失的漆黑骸骨燃烧着眼窝中的火焰,同时自大地召唤出一根倒桩。

    那倒桩伸长、伸长、再伸长。

    令艾丝与里维莉雅瞠目而视,既长且大的漆黑柱子出现在乌代俄斯眼前。

    它以蠢动的漆黑指骨抓住它,拔出了这根同色的柱子——一把剑。

    全长约有六M吧。

    对艾丝来说是把特厚的长剑。就乌代俄斯来看,则是根不及细枝的短剑。是把有如天然武器的黑色大剑。

    左手拿着不符合巨大躯体的细长武器,怪兽俯视着艾丝。

    ——它要做什么?

    不只艾丝,就连里维莉雅也没有看过乌代俄斯做出这种举动。与地生人们一样装备起武器的楼层主慢慢连同左臂将武器高举过头。

    面对初次目睹的攻击,艾丝一边解决周围的小卒一边提高警觉。当她无法决定是否该暂且拉开距离时——那副光景闯进了金色眼瞳。

    肩膀、手肘、手腕。

    各个核关节有如燃烧的流星般璀璨发光。从乌代俄斯的左臂发出的紫色不祥光辉让艾丝的背脊窜过一阵寒意。

    她卯足全力想跟高举左手后一动也不动的楼层主正面拉开距离。

    用风之铠甲承受着周围地生人的攻击硬是冲离现场。

    几乎在同一时间,乌代俄斯的左手变模糊了。

    「————」

    以肉眼不可辨识的超高速度,黑色大剑横向一扫。

    只见肩膀、手肘、手腕的核关节迸发出强光,敌人用楼层主不该有的攻击速度挥出了武器。

    漆黑影子通过了艾丝视野的角落,紧接着刮起了一阵迅猛暴风。

    「~~~~~~~~~~~~~~~~~!?」

    突出地面的剑山与地生人在一瞬间消失了。

    就连最后一刻逃出黑色大剑有效范围的艾丝也被那股冲击波轰飞而重摔在地上。

    遭到横扫的地面烧焦冒烟。艾丝难掩战栗之情赶紧站起身来,眼光看向乌代俄斯的身躯。

    乌代俄斯恐怕是在核关节灌注了大量「魔力」才能够施展出用尽全力的斩击。结合了楼层主超乎常规的臂力与「魔力」爆发出来的一击,一出手便粉碎了攻击范围内的所有物体,就连身缠强风的艾丝也无法幸免。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那种攻击无法连续施展吧。仰望着高举左手再度累积「魔力」的乌代俄斯,艾丝眯起一只眼睛。

    因为轰飞左臂而触怒了楼层主。若是人数众多的小队还能够进行围攻,不给对手装备武器的时间,然而对付单独来袭的艾丝,它可以精制黑色大剑进行召唤——如果空手攻击用上「魔力」爆发,身体势必会无法承受反作用力与冲击而自我崩溃吧——

    乌代俄斯的秘招至今无人目睹过,是真正的杀手锏。

    面对楼层主隐藏的力量,就像是一部分的面具剥落那样。

    艾丝脸上开始以冒汗形式流露出强烈的危机感。

    「艾丝,退后!只要拉开距离剑就打不到了!」

    伴随着来自后方的暴风雪余波,里维莉雅如此呐喊着。

    结束了咏唱,她重获自由的嘴提出了忠告,不过艾丝不听。

    她握紧剑柄顽固地逼近乌代俄斯。

    「蠢蛋……!」

    背后听着她痛骂,艾丝自己主动接近敌人的怀中。

    敌人已经察觉到里维莉雅的存在,也在她身边射出倒桩,同时地生人又再度现身。与脚步遭到拖延的她产生物理性阻隔,艾丝与乌代俄斯持续进行交战。

    右斜一闪的斩击。

    艾丝从对手举剑的姿势看穿攻击角度与范围,在对方出手前采取闪避行动,然而震荡着身旁空间的冲击波打在她的身上,让她表情因为苦闷而扭曲。紧接着轰然巨响与地面碎片爆炸四散。

    面对为了砍杀对手而接近自己的艾丝,乌代俄斯一再地制造剑山。乌代俄斯并非直接瞄准她,而是像障壁一样量产五M以上的柱子来妨碍她的攻势。艾丝无法即刻突破好几根柱子聚集而成的墙壁、突击好几次遭到中断。伴随着惊人风切声,敌人又立刻用大斩击扑杀她,想把艾丝连同障壁一起砍成两段。

    敌人能够同时使用倒桩与「魔力」爆发。实在是相当棘手。

    艾丝在风力许可下纵横驰骋,好几次绕到了敌人后方,不过却遭到地生人与剑山障壁阻碍,无法成功给予刚才那种决定性损伤。她在漆黑骨骼上面造成了好几处损伤,但是乌代俄斯不容她在核关节等处留下致命伤。甚至可说舍弃了其他部位的防御,彻底地保护着要害。

    就在她闪避着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大斩击而满心焦躁时……

    艾丝想要果敢地再次突击。

    然而,嘎噔一声。

    她听见了肉体失去力量的声音。

    「————」

    风灵疾走

    最高输出的风(风灵疾走),再加上长时间的连续行使。

    承受不住要命的过度负荷,精神力还没耗尽,艾丝的身体就率先达到极限。

    仿佛将全身染成通红的痛楚敲响着警钟。身体如同断了线般失去力气,动作显而易见地变得迟钝起来。

    乌代俄斯没有错失这个好机会,猛烈地让倒桩射出地表。

    「!?」

    漆黑枪矛朝着太阳穴射出。她勉强躲开,不过缠绕在身上的气流被削减了一些。

    接着又是一番追击,倒桩速射炮急速袭向艾丝。剑山从四面八方突刺而出,好几次擦过风之铠甲、冲击撼动着躯体。

    就在她姿势不穏、即将被剑山命中而死命奔逃的时候——金色眼瞳看见了那个。

    乌代俄斯将左手拉到背后。

    肩膀、手肘、手腕。让三个核关节发光、蓄势待发的横扫架式。

    她现在完全待在敌人的攻击范围内。摇曳的朱红怪火冷酷无情地俯视着冻结的艾丝。

    思考染成一片纯白,不顾遭到倒桩殴打。

    将重重气流缠在身上,艾丝全力拔腿飞奔。

    下个瞬间。

    「吼喔喔喔喔喔喔屋屋喔喔屋喔喔喔屋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呜!?」

    被打中了。

    黑色大剑的刀锋打破了风之铠甲。由于艾丝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采取闪避行动,攻击并没有直接命中身体,然而光是那阵冲击造成的破坏力就足以将艾丝揍飞出去了。

    她刨削着地面以决堤之势飞到好几十M外。缠在身上的气流全数被弹开,【风灵疾走】遭到强制解除。

    掀起滚滚烟尘,身体好不容易才停了下来。难以形容的痛楚支配着全身,艾丝撑开了眼皮。视野染成一片鲜红。「艾丝?!」

    里维莉雅发出惨叫。

    看见少女慢慢从仰躺姿势颤抖着想要撑起上半身,里维莉雅的美貌扭曲了。

    「——滚开!!」

    「嗝噁?!」

    被她用长杖狠狠打飞,眼前的地生人头部变成了碎片。

    打倒包围自己的最后一只怪兽,里维莉雅想要赶到艾丝身边。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然而,敌人在她脚下发射倒桩。里维莉雅赶紧倾倒身子。抬脸一看,乌代俄斯正在遥远的前方把眼窝深处的怪火对准了她。

    它似乎将第一优先从倒地的艾丝换成了里维莉雅。受到漆黑剑山袭击的她倒竖柳眉。

    「【终末的前兆啊,皑皑白雪啊。面临黄昏时刻,卷起狂风吧】。」

    看我把你吹垮。

    迅速进行「并行咏唱」的里维莉雅露出难得一见的愤怒表情,并用翡翠色双瞳回瞪着乌代俄斯。也不在乎两者之间隔了至少一百M,她一面闪躲倒桩一面展开魔法阵。

    面对非比寻常的「魔力」攀升,楼层主似乎感到畏怯,正当它身体稍微一动时——艾丝她……她猛然睁开了双眼。「里维莉雅!!」

    少女的大吼让里维莉雅一震,魔法阵也应声消散。

    「不要,出手」

    她撑起上半身,把即使被震飞也绝不放手的〖绝望之剑〗像拐杖一样插在地上。

    让额头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脸庞,艾丝慢慢站了起来。

    「……少说傻话了!你要我对你见死不救吗!?」

    「拜托你,里维莉雅……!」

    她一边用发抖握住剑柄的手将身体拉离地面,一边出言哀求。

    用几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恳求大声责备自己的里维莉雅。

    「我求你了……!」

    让地面累积一滩鲜红血池,艾丝用自己的四肢站了起来。

    里维莉雅目瞪口呆地看着艾丝,她挤出声音进行咏唱。

    「【甦醒吧】……!」

    气流卷起。

    让全身受到风的庇佑,艾丝再度与乌代俄斯对峙。

    看见少女战意丝毫未失的姿态,怪兽也晃起了瞳孔的火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怪兽发出咆哮的同时,艾丝疾驱而出。

    她以意志力压制身体发出的呻吟,将所有精神力灌注在风上。

    艾丝不顾一切冲向乌代俄斯,要和对手展开最后决战。

    「艾丝……?」

    看到这副光景,里维莉雅茫然呆立原地。

    她将小卒(地生人)赶尽杀绝、尽数驱散,并激烈起舞般躲掉倒桩、提着银剑斩向漆黑骸骨。

    发出呐喊般的风声,艾丝正在削减自己的生命。

    (更强……还要更强!)

    手挥着剑,像是被某股力量推动。

    脚踹着地,希望能够快过一切。

    心中高喊,像是对拥抱全身的狂风立誓。

    (我要变得更强!!)(录入君:不氪金怎么变强?)

    铅坠般的四肢、痛苦喘息的喉咙与肺、额头流出的鲜红热血。

    她对自己想要屈膝认输的身体感到满腔怒火。为什么这么脆弱?为什么如此不堪一击?要怎么做才能够让身心……

    如同这把绝不会折断的剑,如同这阵狂飙高傲的风一样坚强呢?

    (我必须——变得更强)

    视野爆开白光,接着染成漆黑。

    与眼前的强大敌人展开死斗之余,意识前往另一个不同的地方。

    往胸口深处,往内心深处。

    深深地,深深地坠落。

    (还不够,我……!!)

    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

    艾丝无法原谅自己的弱小。

    她比谁、比一切都无法原谅甘于弱小的自己。

    (绝对要——)

    艾丝很明白。

    至今也是,今后也是。

    自己前进的道路上将会不断堆起大量的怪兽尸骸。

    砍了又砍,砍倒它们。

    用堆积起来的尸骸堆成高山,攀越它的巅峰。

    然后,在那前方。

    在那遥远的高处,有着——。

    (我绝对,会夺回来!!)

    夺回愿望。

    夺回渴望。

    夺回宿愿。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忘记如何宣泄感情的喉咙发出了咆哮。

    渴望的呐喊促使她的手、脚、全身冲向极限的前方。

    更快,更锐利,快如流星的斩击,一道道斩断受到震慑的乌代俄斯躯体。

    然后,倾尽全力的一击破坏了黑色大剑的剑尖。

    014

    「咕呜呜呜呜?!」

    乌代俄斯确实产生了惧意。

    它开始惧怕眼前的少女,惧怕身缠强风的孤傲剑士。

    惧怕一瞬间歼灭了小卒(地生人)、在剑山中挥砍开路、一次又一次斩向自己的身影。

    鲜血直流、骨头裂开、身体即将化为风中之烛,然而【剑姬】的斩击却像海浪翻滚般增加着威胁性,让它恐惶悚惧。

    仿佛显示她甚至超越怪物的强大意志,未曾衰灭的剑刃银光闪了一下。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漆黑巨身一边嘶吼一边颤抖,像是要赶走内心的恐惧。

    将渴望化为力量的敌人(艾斯)其速度已经抵达神域。乌代俄斯一累积「魔力」想使出大斩击,敌人立刻化为一阵疾风要破坏它的核关节,它不得不中断蓄力(charge)来迎击。到了极限状态(此时此刻),她连瞬间判断力都变得清晰无比,不管是倒桩的剑山还是障壁,她通通都能在预测后闪避、突破,简直超越了乌代俄斯的攻守能力。至于那些小卒地生人),母胎(地下城)也已经来不及生产了。

    最大的威胁是斩击力道的沉重。

    她的斩击砍裂了乌代俄斯的肋骨,逼迫着体内的核心,而且连最硬的黑色大剑都被打碎了。

    风力没有极限。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乌代俄斯做出了赌注。

    它将铺展于整间大厅地底的骨状零件全数集中在自己前方,一齐射出了特大号的倒桩高山。

    遇上数以万计的枪矛集合一处、从点变成面的大规模广范围攻击,艾丝暂停突击并拉开一大段距离。

    然后随着「魔力」积蓄,剩下的最后一批剑山突出地表,将艾丝团团包围。

    「!」

    高达十M、密不透风,好几层柱子重叠而成的半圆形小墙壁。

    这座只有前方敞开的牢笼是断了艾丝退路的死巷。

    它不让艾丝靠近自己怀里拉开距离,又将她诱导至能够攻击的位置加以包围。用尽所有倒桩的乌代俄斯把握着黑色大剑的左手拉往后方。这是重视一点破坏力与速度的突刺架式。

    如今被关进半圆形死巷的艾丝只剩前方可以逃出生天,而她还来不及逃脱,黑色大剑已经发出一记突刺。

    肩膀、手肘、手腕。看着左臂中光辉耀眼的三个蓝紫色核心——艾丝横眉竖眼。

    她将膝盖压到最低,来了一个后空翻。

    经过往后方高高飞舞的跳跃,她在半圆形死巷(墙壁)的上半部最深处着壁。

    视线与因为惊讶而晃动的怪火(眼瞳)产生交集,她使出最大输出,为发出哀嚎的身体赋予大气流。

    面对乌代俄斯的咆哮,以及随着「魔力」爆发击出的黑色大剑。

    艾丝施展出一点突破的神风。

    「微型劲风」

    漆黑剑尖与螺旋风矢相互冲突。

    必杀技与必杀技正面相撞。乌代俄斯的三个核心放射出宛如新星的莫大光芒,艾丝的气流则是以远远超越暴风的超强规模疯狂吹袭。

    发出蓝紫色光辉与强风冲击波,两道力量势均力敌。

    (风啊,风啊,风啊!!)

    仿佛呼应着艾丝的呐喊,风増强了输出力道。

    徐徐被压回的黑色大剑让乌代俄斯的怪火晃动起来,然后注入了更强的咆哮与「魔力」。核心光芒増强,两者再度势均力敌,这次换成艾丝表情扭曲了。

    每次提升风力,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要支离破碎了。每分每秒接近毁灭的崩溃足音让她忧心如焚——就在下个瞬间……

    「【集合吧,大地的气息——吾名为阿尔弗】!」

    清澈玲珑的咏唱传到艾丝身边。

    「【薄纱吐息】!」

    「!!」

    一片温暖的翡翠光膜连同气流将自己裹起来。

    视线往旁边一看,只见里维莉雅正好在乌代俄斯与艾丝的中间位置架起了法杖。

    绿光的庇佑(薄纱吐息)。这是里维莉雅的辅助防御魔法。

    这件光之法衣能够提升物理属性与魔力属性的攻击耐力,进而保护赋予对象。类似附加魔法的效果会持续一段时间,还能稍微治愈身上的伤。

    在里维莉雅的支援下,艾丝的身体恢复了些许活力。面对睁大的金色眼瞳,翡翠色眼瞳用愤愤的眼光示意她「这点支援总行吧」。与她四目交接片刻后,艾丝立刻转回前方横眉竖目。

    借由强风外扩散开来的光之法衣力量,敌人攻击的威力减退不少。这样的话一定可行——艾丝倾尽仅有的一点力量激发大风(风灵疾走)的力量。

    「————————!!」

    霎时间,黑色大剑的剑尖遭到破坏,艾丝的风箭胜利了。

    她勇猛飞向剑身的一半位置,像是要穿过它一般一口气飞上空中。

    风之闪光一直线冲向乌代俄斯的左肩,将其连同核关节一起炸碎。

    「————————————————————————————————————————————!?」

    乌代俄斯的左臂轰然脱落。

    后方传来凄厉惨叫,粉碎了敌人肩膀的艾丝身体恰如用尽力气般失去气流,魔法自动解除。她一路下坠,连受身动作都做不动,就这样直接坠落到地面。

    「啊……!?」

    艾丝的身体应声倒地。

    她瞬间闭上了仍然通红的视野,但随即又撑开眼皮。

    透过地面,她能够感受到怪兽痛苦挣扎的振动。理应全身疮痍的艾丝,其身体在光之法衣的包裹下慢慢站起来。(……不要紧。)

    里维莉雅的魔法还有效。

    所以。

    再挤出一次力气吧。

    再稍微殊死奋战一下吧。

    打倒那名敌人,超越那名敌人。

    变强吧。

    为了告别现在弱小的自己。

    「……【甦醒吧】。」

    艾丝以微弱但清晰的声音说出了这番话。

    她穿戴起风之铠甲回首身后。

    面对失去双臂连声惨叫的漆黑大骸骨,她握紧了剑柄。

    艾丝踏出了一步。

    *

    之后的战斗长达一个小时。

    在负责对付小卒(地生人)的里维莉雅静观下,少女与迷宫之王互相厮杀,展开一进一退的攻防,持续上演着死斗戏码。

    到了最后。

    少女使出的斩击画出银光,给了怪兽致命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破损的下颚、碎裂的好几根肋骨、折断的头部犄角。

    全身上下满是裂痕的乌代俄斯从暴露在外的口腔内部回荡着嘶哑惨叫,并在同时慢慢倒向地面。

    「……」

    漆黑的巨体从终于被切断的腰椎后仰倾倒,掀起了大片烟尘崩落地面。

    血浆凝固的容颜如夜间海浪般静谧,艾丝走向了乌代俄斯。

    怪兽与连接地底的骨盘分了家,已经无法再打出倒桩了。像是诉说着激斗过程,又像是献给丧命的白骨战士们,好几座漆黑墓碑倾斜着突出地面。艾丝穿过无数黑柱跳上了怪兽的胸膛。

    失去双臂的乌代俄斯其怪火(眼瞳)随时就要熄灭。在阴暗眼窝深处,朱红火焰微微晃了一下,无力望着自己胸膛上的艾丝。艾丝站立的坚牢胸骨早已龟裂,存在于其下方的巨大「魔石」忘记了眩目的光辉,此时带着即将消失的薄光。

    艾丝无言地双手握住〖绝望之剑〗,剑刃前端有如冲天般朝上。

    银剑卷起强风气旋。高举过头的一击静静往脚边刺下。

    「——————」

    龟裂的胸骨被打碎,风之斩击到达「魔石」。

    表面碎裂的蓝紫大结晶冒出整片裂痕,然后发出尖锐声响破碎四散。

    下个瞬间,乌代俄斯全身崩解了。漆黑骨骼化为尘土像海浪般「唰」的一声在地面扩散开来。

    周围的漆黑墓碑也应声崩落并消失不见。

    「……」

    在一切宣告尾声的战场上,艾丝无力地放下右手的剑。

    笼罩在大厅的昏暗中,如梦似幻的金发光彩以及从未暗沉的剑刃银光闪闪发亮。

    站在大量尘土与怪物死尸上的她慢慢仰望头顶。

    额头出血的脸庞与护胸血红一片。

    沉默无语的她仿佛失了魂似的,只是仰望着黑暗充塞的天花板。

    「……里维莉雅。」

    艾丝收剑入鞘,下到地面,此时里维莉雅走上前来。

    艾丝像挨骂的孩子般,视线稍微往旁边晃了一下,停下脚步的里维莉雅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手放在她受伤的额上。

    「不要动。」

    艾丝正想说些什么,里维莉雅嘴唇交织的咏唱文堵住了她的嘴。

    回复魔法发动。以抚摸着额头的手为中心出现了绿光,逐渐治愈了艾丝的伤。触碰着额头的手指与那道光让艾丝暂时闭起了双眼。

    等伤治好了,里维莉雅撕开自己的一级品防具圣布硬是按在艾丝脸上,拭去了她脸上的血汗。

    面对有点……不,相当用力地擦拭的圣布,艾丝闭起一只眼睛,让柔软的脸颊被她按来按去,任由她随意擦拭。「……」

    「……」

    大致上把脸擦过一遍后,里维莉雅放下手来与艾丝对上视线。

    艾丝默默地抬眼,看着身高比自己还高的精灵眼瞳。

    「发生什么事了。」

    她既不是申斥,也没有责备,只是询问着自己,这点让艾丝睁大了双眼。

    面对那仿佛要诉说什么的透明眼神,艾丝感到一阵揪心,然后低下头去,静静地开始解释。

    她讲起之前被问到也绝不肯松口的「里维拉镇」事件。

    她将与那个红发驯兽师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个人,叫我……『艾莉亚』。」

    一告诉里维莉雅的瞬间,她瞪大了眼睛。

    她说不出话来,右手遮嘴掩饰动摇,并做出了沉思的动作。

    隔了一段时间,里维莉雅终于放开了手,她似乎终于明白艾丝性情大变的理由,并小小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注视着少女。

    「艾丝,我不可靠吗?」

    「!」

    艾丝抬起头来欲言又止,里维莉雅再往她走近一步,抚摸着她的金发。

    近在眼前注视着自己,有如母亲般的眼神与动作,还有温暖。艾丝承受不住,垂下眼睛。

    「我……不,蒂奥涅与蕾菲亚她们,她们也都把你当成一家人。」

    那份温情渗透了艾丝的内心。

    顽固紧捆的锁链解开,一颗心获得拥抱。内心深处燃起的黑色火焰静静被浇熄。

    梳理头发的温柔手指打动了艾丝的心。

    「你不再是一个人了。这点别忘了。」

    「……嗯。」

    接触到里维莉雅可称为爱的温情,艾丝隐藏起摇曳的双瞳点了点头。

    她淡淡染红了双颊,最后战战兢兢仰望着她的脸庞。

    「里维莉雅……」

    「什么事?」

    「……对不起。」

    无声无息地。

    里维莉雅的嘴唇绽出笑容。

    艾丝被她轻轻拍打了一下,两手按着头愣在那里。

    因为除了挨过好几次的拳头外,里维莉雅从来不做这种事的。

    看着睁圆眼睛的艾丝,里维莉雅再次微笑。

    「魔石已经够多了,还产生了大量的掉落道具呢。艾丝,你来帮我。」

    「我知道了。」

    里维莉雅走向埋在乌代俄斯所化尘土里的魔石,艾丝跟了上去。

    两人费了好大的劲收拾战利品,将怪兽解体、塞进蕾菲亚她们留下的背包。

    里维莉雅背起行囊,两个人离开了大厅。

    她们晃着翡翠色的长发以及金色的长发。

    像母女一样并肩而行、踏上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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