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剑侠传 > 第四五回 李英琼万里走孤身 赤城子中途逢异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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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五回 李英琼万里走孤身 赤城子中途逢异派

    自从英男来的那天起,转眼就是除夕。英男也稟明大师,到英琼洞中度岁。英琼得英男时常来往,颇不寂寞,每日兴高采烈,舞刀弄剑。祇苦于冰雪满山,不能到处去游玩而已。

    初五这天早起,忽然听见洞外鵰鸣,急忙出洞,见那佛奴站在地上,朝着天上长鸣。抬头看时,天空中也有一只大鵰,与那神鵰一般大小,正飞翔下来。仔细一看,这只鵰也是金眼钢喙,长得与佛奴一般大,祇是通体洁白,肚皮下面同鵰的嘴却是黑的。神鵰佛奴便迎上前去,交颈互作长鸣,神态十分亲密,宛如老友重逢的神气。

    英琼一见大喜,便问那神鵰道:“金眼师兄,这是你的好朋友么?我请牠吃点腊野味吧。”说罢,便跑向洞内,切了一盘野味出来。那只白鵰并不食用,祇朝着英琼点了点头。神鵰把那一大盘野味吃完后,朝着英琼长鸣三声,便随着那只白鵰沖霄飞起。

    英琼不知那鵰是送客,还是被那只白鵰将牠带走,便在下面急得叫了起来。那神鵰闻得英琼呼声,重又飞翔下来。

    英琼见那白鵰仍在低空盘旋,好似等伴同行,不由心头发慌。一把将神鵰长颈抱着问道:“金眼师兄,我蒙你在此相伴,少受许多寂寞和危险。现在你如果是送客,少时就回,那倒没有什么;如果你一去不回,岂不害苦了我?”

    那鵰摇了摇头,把身体紧傍英琼,现出依依不捨的神气。英琼高兴道:“那么你是送客去了?”那鵰又摇了摇头。英琼又急道:“那你去也不是,回也不是,到底是什么呢?”

    那鵰仰头看了看天,两翼不住地搧动,好似要飞起的样子。英琼忽然灵机一动,说道:“想是白眉师祖着你同伴前来唤你,你去听完经仍要回来的,是与不是?你我言语不通,这么办:你去几天,就叫几声,以免我悬念如何?”

    那鵰闻言,果然叫了十九声。英琼默记心头。神鵰叫完了十九声,那白鵰在空中好似等得十分不耐烦,也长鸣了两声。那神鵰在英琼肘下猛地把头一低,离开英琼手抱,长鸣一声,望空而去。

    英琼眼望那两只鵰比翼横空,双双望解脱坡那方飞去,不禁心中奇怪。起初还疑心那鵰去将英男背来,与她作伴。一会工夫,见那两只鵰又从解脱坡西方飞起,眨眨眼升入云表,不见蹤影。

    英琼天真烂漫,与神鵰佛奴相处多日,情感颇深,虽说是暂时别离,也不禁心中难受已极。偏偏英男又因庵中连日有事,要等一二日才来。一个人空山吊影,无限悽惶。闷了一阵,回到洞中,胡乱吃了一顿午饭。取出父亲的长剑,到洞外空地上,按照英男所传的剑法练习起来。

    正练得起劲之际,忽听身后一阵冷风,连忙回头看时,祇见身后站定一个游方道士,黄冠布衣,芒鞋素袜,相貌生得十分猥琐。

    英琼见他脸上带着一种嘲笑的神气,心中好生不悦。怎奈平日常听李宁说,这山崖壁立千仞,与外界隔绝,如有人前来,定非等闲之辈,因此不敢大意。当下收了招数,朝那道人问道:“道长适才发笑,莫非见我练得不佳么?”那道人闻言,脸上现出鄙夷之色,狂笑一声道:“岂但不佳,简直还未入门呢!”

    英琼见那道人出言狂妄,不禁心头火起,暗想:“我爹爹同周叔父,也是当年大侠,纵横数十年,未遇过敌手。就说义姊余英男所传剑法,也是广慧大师亲自教授,即使不佳,怎么连门也未入?这个穷老道,竟敢这般无礼!真正有本领的人,哪有这样的不客气?分明见我孤身一人在此,前来欺我,想夺我这山洞。偏偏今日神鵰又不在此,莫如我将机就计,同他分个高下,一面再观察他的来意。倘若上天见怜,他真正是一个剑侠仙人,应了白眉师祖临行之言,我就拜他为师;倘若是想佔我的山洞,我若打不过时,那我就逃到英男姊姊那里暂住,等神鵰回来,再和他算帐。”

    她正在心头盘算,那道人好似看出她的用意。说道:“小姑娘,你敢莫是不服气么?这有何难。你小小年纪,我如真同你交手,即使胜了你,将被各派道友耻笑。我如今与你一个便宜:我站在这里,你儘管用你的剑向我刺来,如果你能沾着我一点皮肉,便算我学业不精,向你磕头赔罪;如果你的剑刺不着我,我祇要朝你吹一口气,便将你吹出三丈以外,那你就得认罪服输,由我将你带到一个所在,去给你寻一位女剑仙作师父。你可愿意?”

    英琼闻言,正合心意。听这道人语气,知道白眉师祖所说之言定能应验。把疑心人家,要夺她山洞之想,完全冰释。不过还疑心那道人是说大话,乐得藉此试一试也好。主意想定后,答道:“道长既然如此吩咐,恕弟子无礼了。”说毕,右手捏着剑诀,朝着道人一指,脚一蹬,纵出去有两三丈远,使了一个大鹏展翅的架势,倏地一声娇叱,左手剑诀一指,起右手连人带剑,平刺到道人的胸前。这原是一个虚招,敌人如要避让,便要上当;如不避让,她便实刺过来。

    英琼见道人行若无事,并不避让。心想:“这个道人不躲我的剑,必是倚仗他有金钟罩的功夫,他就不知道我爹爹这口宝剑吹毛断铁的厉害。他虽然口出狂言,与我并无深仇,何苦伤他性命?莫如点他一下,祇叫他认罪服输便了。”说时迟,那时快,英琼想到这里,便将剑尖稍微一偏,朝那道人左肩上划去。

    剑离道人身旁约有寸许光景,英琼忽觉得剑尖好似碰着什么东西被挡住,这挡回来的阻力有刚有柔,非常强大。幸喜自己祇用了三分力,否则受了敌人这个回撞力,恐怕连剑都要脱手。英琼心中大惊,知道遇见了劲敌。脚一点,来个燕子穿云势,纵起两丈高下,倏地一个黄鹄摩空,旋身下来,又往道人肩头刺去。与上次一样,剑到人身上便撞了回来,休说伤人皮肉,连衣服都挨不着边。英琼又要防人家还手,每一个招势,俱是一击不中,就连忙飞纵出去。似这样刺了二三十剑,俱都没有伤着道人分毫。

    英琼又羞又急,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见每次上前去,道人总是用眼望着自己。及至英琼刺他身后,他又回转身来,祇不还手而已。

    英琼忽然大悟,心想:“这道人不是邪法,定是一种特别的气功。他见我用剑刺到哪里,他便将气运到哪里,所以刺不着他。”眉头一皱,登时想出一个急招:故意用了十分力量,採取野马分鬃,暗藏神龙探爪的架势,刺向道人胸前。才离道人寸许光景,忙将进力收回,猛地将脚一垫,纵起二丈高下,来个鱼鹰入水的姿势。看去好似朝道人前面落下,重又用剑来刺,其实内藏变化。

    那道人目不转睛地看英琼是怎生刺来。谁知英琼离那道人头顶三四尺左右,倏地将右脚站在左脚背上,又一个“燕子三抄水”势,借劲一起,反升高了尺许。招中套招,借劲使势,身子一偏,一个“风吹落花”势,疾如鹰隼。一个倒踢,头朝下,脚朝上,舞起手中剑,使了五成力,一个织女投梭,刺向道人后心。满想这次定然成功。忽见一道白光一晃,耳听“锵”的一声,自己宝剑好似撞在什么兵刃上面,吓了一大跳。祇好又来一个“猿猴下树”,手脚同时沾地一翻,纵出去有三丈高远。仔细看手中剑时,且喜并无损伤。

    正想不出好法对付那道人时,那道人已走将过来,说道:“我倒想不到你小小年纪,会有这般急智,居然看得出我用混元气功夫御你的宝剑,设法暗算于我。若非我用剑气护身,就几乎中了你的诡计。现在你的各种绝招都使完了,你还有何话说?快快低头认输吧。”

    这时英琼已知来人必会剑术,要照往日心理,遇见这种人,正是求之不得。不知今日怎的,见了这道人,心中老是厌恶。知道要用能力对付,定然不行。暗恨神鵰佛奴早不走,晚不走,偏偏今天要走,害我遇见这个无赖老道,没有办法。心中一着急,不禁流下泪来。

    那道人又道:“你敢莫是还不服气么?我适才所说,一口气便能将你吹出数丈以外,你可要试验之后,再跟我去见你的师父吗?”

    英琼这时越觉那道人讨厌,渐渐心中害怕起来,哪里还敢试验,便想用言语支吾过去。想了一想,说道:“弟子情愿认罪服输。弟子自惭学业微末,极想拜一位剑仙作师父。但是家父下山访友,尚未回来。恐他回来,不见我在此,岂不教他老人家伤心?二则,我有一个同伴,也未回来。再者,道长名姓,同我去拜的那位师父的名姓,以及仙乡何处,俱都不知,叫家父何处寻我?我意欲请道长宽我一个月的期,等家父回来,稟明了再去。或者等我同伴回来,告诉她我去的所在,也好使她转告家父放心。道长你看如何?”

    那道人闻言,哈哈笑道:“小姑娘,你莫要跟我花言巧语了。你父亲同你重逢,至少还得二三十年。你想等那个扁毛畜生回来保你的驾么?凭牠那点微末道行,不过在白眉和尚那里听了几年经,难道说还是我的对手么?如果你想牠跟随你身旁作伴,本是一桩好事,不过我哪有工夫等牠?你莫要误会我有什么歹意,你也不知道我的来历。现在告诉你吧,我的道号叫赤城子,崑仑九友之一。

    “我生平最不愿收徒弟,这次受我师姊阴素棠之託,前来度你到她门下。此乃千载一时的良机,休要错过了异日后悔。你怕你餵的那只鵰回来寻不见你,你就不知道那个扁毛畜生奉了白眉和尚之命,永远做你的侍卫。牠一日之间,能飞行数万里。牠已深通灵性,祇要你留下地址,牠回来时节,自会去寻你,愁牠则甚?我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愿意去更好,不愿意去也得去。反正你得见了我师姊之后,如果你仍不愿意,我仍旧可以送你回来。现在想不随我走,那却不成。”

    英琼见他说出自己来历,渐渐有点相信。知道不随他去,一定无法抵抗。他虽然讨人厌烦,也许他说的那个女剑仙是个好人,也未可知。莫如随他去见了那女剑仙,再作道理。反正他已答应自己,如不愿意拜师,他仍肯送自己回来,乐得跟去开开眼界再说。

    主意打定后,便道:“道长既然定要我同去见那位女剑仙,我也无法。祇是那位女剑仙是个什么来历,住在何处,必须先对我说明,好让金眼师兄回来前去寻我。我有一个义姊,就在此山腰解脱庵居住,你得领我先到她那里,嘱咐她几句,万一我父亲回来,也好让义姊转告他知道。再者,我如到了那女剑仙那里,要是不称我的心意,你须要送我回来。否则我宁死也不去的。”

    赤城子道:“你这几件事,祇有因广慧这个老尼与我不对,到解脱庵去这一件不能依你外,余下俱可依得。那女剑仙名唤阴素棠,乃是崑仑派中有名的女剑仙,隐居在云南边界修月岭枣花崖。你急速留信去吧。”

    英琼便问:“那女剑仙阴素棠,她可能教我练成飞剑在空中飞行么?”赤城子道:“怎么不能?”

    英琼道:“我想起来了,你是他的师弟,当然也会飞剑,你先取出来让我看一看什么样子,如果是好,不用你逼我去,我一步一拜也要拜了去的。”

    赤城子道:“这有何难?”说罢,将手一扬,便有一道白光满空飞舞,冷气森森,寒光耀眼。末后将手一指,白光飞向崖旁一株老树,祇一绕,凭空削断,倒将下来。一根断枝飞到那株宋梅旁边,打落下无数梅花来。花雨过处,白光不见,赤城子仍旧没事人一般,站在那里。

    欢喜得英琼把适才厌恶之念一概打消。兴高采烈地跑进洞中,与李宁、英男各写一封信,又请英男告诉神鵰佛奴,到云南修月岭枣花崖崑仑派女剑仙阴素棠那里去寻自己。写完,取了些衣物出洞,那赤城子已等得不耐烦了。英琼这才深信白眉师祖之言已验,当下便改了称呼,喊赤城子做叔叔。又将洞门用石头封好,并问上云南得用多少天?

    赤城子道:“哪用多少日子?你紧闭二目,休要害怕,我们要走了。”说罢,一手将英琼夹在胁下,喊一声:“起!”驾剑光腾空飞去。

    英琼见赤城子有这么大本领,越发深信不疑。她向来胆大,偷偷睁眼往下界看时,祇见白云绕足,一座峨嵋山纵横数百里,一览无遗,好不有趣。不消几个时辰,也不知飞行了几千百里,越过无数的山川城廓,渐渐天色黄昏,尚未到达目的地。天上的明星,比较在下面看得格外明亮,自出世以来,未曾见过这般奇景。正在心头高兴,忽见对面云头上,飞过来数十道各种不同颜色的光彩。赤城子喊一声:“不好!”急忙按下剑光,到一个山头降下。

    英琼举目往这山的四面一看,祇见山环水抱,岩谷幽奇,遍山都是合抱的梅花树,绿草蒙茸,翠鸟争喧,完全是江南仲春天气。迎面崖角边上,隐隐现出一座庙宇。赤城子望了一望,急忙带了英琼转过崖角,直往那庙前走去。

    英琼近前一看,这庙并不十分大,庙墙业已东坍西倒。两扇庙门祇剩一扇倒在地下,受那风雨剥蚀,门上面的漆已脱落殆尽。院落内有一个钟楼,四扇楼窗也祇剩有两扇。楼下面大木架上,悬着一面大鼓,外面的红漆却是鲜豔夺目。隐隐望见殿内停着几具棺木。这座庙,想是多年无人住持,故而落到这般衰败。

    赤城子在前走,正要举足进庙,猛看见庙中这面大鼓,“咦”了一声,忙又缩脚回来,伸手夹着英琼,飞身穿进钟楼里面。英琼正要问他带自己到此则甚?

    赤城子连忙止住。低声说道:“此刻不是讲话之时,适才在云路中遇见我两个对头,少时便要前来寻我,你在我身旁多有不便,莫如我迎上前去。这里有两枝何首乌,你饿时吃了,可以三五日不饑。三日之内,千万不可离开此地。如果到了三日,仍不见我回来时,你再打算走。往庙外游玩时,切记不可经过楼下庭心同大殿以内。你祇要站在楼窗上头,纵到庙墙,再由庙墙下去,便无妨碍。此山名为莽苍山,这座庙并非善地。不听我的话,遇见什么凶险,我无法分身来救,不可任意行动。要紧,要紧!”说完,放下两枝巨如儿臂的何首乌,不俟英琼答言,一道白光,凌空而去。

    英琼心高胆大,见赤城子行动果然是一位飞行绝迹的剑仙,已经心服口服。本想问他对头是谁,为何将自己放在这座古庙内时,赤城子业已走去,无可奈何,祇得依言在钟楼中等候他回来再说。

    当下目送白光去后,回身往这钟楼内部一看,祇见蜘蛛在户,四壁尘封,当中供的一座佛龛,也是残破不堪。英琼以一弱女子,来到这数千里外的深山古寺之中,吉凶未卜,满目凄凉,好生难过。几次想到庙外去看看山景,都因为慑于赤城子临行之言,不敢妄动。渐渐天色黄昏,赤城子还未见回转,觉着腹中饑饿,便将何首乌取了一枝来吃。满嘴清香甜美,非常好吃。才吃了半枝,腹中便不觉饿了。

    英琼恐怕赤城子要三二日才得回来,不敢任意吃完,便将剩余的一枝半何首乌,仍藏在怀中。将佛前蒲团上的灰尘扫净后,坐在上面歇息。愁一会,烦一会,又跑到窗前去远眺暝色。这时天气也渐渐黑暗起来,一轮明月正从东山脚下升起,清光四射,照得庙前平原中千百株梅花树上疏影横斜,暗香浮动,一阵阵幽香,时时由风吹到,不由脱口叫出一声好来。赏玩一阵,顿觉心旷神怡,百虑皆忘。

    英琼毕竟是孩子心性,老想到庙外去,把这月色、梅花赏玩个饱,早忘了赤城子临行之言,待了一会,忍耐不住。这个钟楼离地三四丈,梯子早已坍塌,无法下去。英琼在峨嵋练习过轻身术,受了她父亲的高明指点,早已练得身轻如燕,哪把这丈许远庙墙放在心上。当下站起来,脚一蹬,已由楼窗纵到庙墙,又由墙上纵到庙外。见这庙外的明月梅花,果然胜景无边,有趣已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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